第412章 宝玉才多大,怎么就这般浮浪?

第412章 宝玉才多大,怎么就……这般浮浪?

亥时时分,夜色如一滴墨汁在宣纸上团团晕染开来,笼罩了宁荣二府,后院厢房之中,锦绣帏幔上的床榻上,夫妻二人并排而坐。

贾珩去了外裳,只着中衣,坐在床榻上,看了一眼犹自舍不得摘下戒指的秦可卿,既觉有趣,又觉得自责,道:“可卿,夜深了,该安歇了。”

说着,搂着秦可卿的削肩,柔软细腻的触感在掌指之间流溢,轻笑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早给你买了。”

“是啊,这还是夫君第一次送我东西呢。”秦可卿玉容晕红,心头被甜蜜充斥,将螓首埋在贾珩胸口。

成婚许久,除却聘礼,身旁男人并未给她买过什么东西。

当然,他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女人的荣耀以及爱护。

贾珩看着自家妻子这般小意的模样,也有些心头悸然。

帏幔次第落下,夜色静谧而温柔,立春之后,已到了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时节。

许久,已到了丑时时分。

秦可卿将云鬓散乱的螓首,埋在贾珩的胸口,脸蛋儿滚烫如火,桃腮生晕,晶莹美眸中流溢着丝丝妩媚,娇躯已然酥软如蛇,声音酥腻道:“夫君,在想什么呢?”

贾珩抚着秦可卿圆润的肩头,面上有着贤者的“超脱”之态,道:“朝堂上的事儿。”

秦可卿柔声道:“我瞧着这段日子倒挺平静的。”

除夕那天,让她差点儿吓到。

贾珩道:“也就平静这段日子,岳丈那边儿,也需得盯着。”

一旦过了元宵,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主导的京察大计,就会正式展开,原本藏在水面下的潜流也掀起波澜。

秦可卿将脸蛋儿贴靠在贾珩的心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嗯”了一声,思量着,夫君在外面这般操劳,是不能后宅不宁。

却说另外一边儿,凤姐与平儿,主仆二人回到所居院落,凤姐环顾着冷冷清清的厢房,坐在床榻上,仍有些心绪不定。

这时,丫鬟过来,端上一盆热水,伺候凤姐洗脚。

将鞋袜去掉,一双嫩白如菱藕的小脚在水中舒展开晶莹如琉璃的足趾。

平儿看着凤姐自宁国府过来,眉头始终紧皱,转身,端过一杯酥酪茶,递将过去,问道:“奶奶,用些茶水,晚上睡得也踏实一些。”

凤姐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见着怅然若失,幽幽道:“平儿,咱们女人这一辈子,究竟求的是什么?”

平儿闻言,手中茶盅微顿,抬眸看向凤姐,心思电转,旋即了然,轻声道:“奶奶,可是有些眼热珩大奶奶?”

凤姐柳眉倒竖,丹凤眼中闪过一抹羞恼:“我哪有眼热?”

接过酥酪茶,两瓣桃红的唇瓣贴合在瓷杯上。

平儿顺势坐在床榻上,轻轻笑道:“奶奶,常言道,人比人,气死人,珩大爷这样的,两府这二三十年,哪有这么出挑儿的?也就听府里老人说,小国公爷在时,英雄一世,才有这般声势,我知奶奶向来要强,许是见着珩大奶奶现在这般尊荣体面,可奶奶,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若是将珩大奶奶比在一处,就是给自己寻不自在呢。”

这就是白手起家的魅力,自崇平年间,除却北静王以及一些勋贵子弟,依仗祖荫而得以身居显位,如贾珩这等,绝无仅有。

凤姐面色变幻了下,扬起妩媚艳丽的脸蛋,笑道:“好啊,你这小蹄子,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是不是动心了?”

平儿闻言,脸颊嫣然,嗔恼道:“我开解着奶奶,奶奶还倒打一耙。”

凤姐闻听此言,却觉心头一跳,好似盆中热水烫脚一样,瞪了一眼正在侍奉的丫鬟,呵斥道:“这水这么烫,伱想烫死我啊。”

那丫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水,倒不觉得烫,但还是轻声道:“我这就给奶奶兑些凉水来。”

说着,就转身去给凤姐倒水。

凤姐这时,斜眼看了一眼平儿,打趣道:“你若是动心了,我就和珩兄弟说,将你给了她去。”

平儿心下一慌,嗔怒道:“奶奶又在浑说了。”

只是,心底不由想起当初与那位珩大爷说话的一幕,温言软语,依稀昨日。

凤姐却面色一整,道:“我这次是真心话,你过去服侍他,以后东西两府出什么事情,你也能帮我说说话。”

随着王子腾边缘化,贾珩权柄愈发煊赫,尤其是前日王子腾与史鼎双双前来,更是刺激了凤姐,如果说原本还是起念,那么此刻,念头已经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平儿容色微变,颤声道:“奶奶……这是认真的?”

凤姐凝视着平儿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叹道:“你打小跟着我,我知你是个贴心的,也知我的处境,大老爷和大太太对我有怨气,二爷这个没良心的,天天没笼头的马,我眼下膝下还没个一男半女的,以后还不知怎么着呢。”

平儿听着瘆人,目中现出一抹惧色,宽慰道:“断不至那一步吧,老太太、太太那边儿都不许的。”

凤姐摇了摇头,道:“说不了的。”

她也是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思量,她没个子嗣,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平儿抿唇一会儿,却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道:“奶奶,这些改天再说罢。”

凤姐点了点头,同样觉得说起来沉重,遂转换了面孔,轻笑道:“平儿,我们今晚儿还睡一张床。”

平儿脸蛋儿腾地红了。

凤姐幽幽道:“二爷这个没良心的,几天也没见着人,我也没办法。”

平儿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而后,帏幔落下,灯火吹熄。

不多时,传来凤姐幽幽声音:“你这么会服侍人,真要将你给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奶奶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要不奶奶和二爷服个软儿?”

“要服软,也是他给我服软!你瞧瞧他这半年做的事来,一桩桩、一件件,我不该怨着?还有那嫣红,前个儿,亏他干得这等没脸的事!他要不给我伏低做小,我咽不下这口气。”

平儿幽幽叹了一口气。

大抵是,这会儿,说话倒是硬气了许多。

尤氏所居院落中,灯火橘黄,倩影浮香。

尤二姐坐在梳妆台前,正侧着螓首,摘着耳环,放在首饰盒中,回头看了一眼仍自伏案执笔书写的尤三姐,蹙起秀眉,轻声抱怨:“三姐儿,你这两天,回来就写,也不知有什么好写的。”

比起在贾珩以及秦可卿跟前儿“暮霭沉沉楚天阔”的温柔静默,与尤三姐私下说话的尤二姐,也释放出几分活泼、自然的天性。

“我这就写完了。”尤三姐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在丫鬟的侍奉下,来到梳妆台前,卸着头面。

尤二姐缓步走到近前,轻轻扶着尤三姐的肩头,看着镜中的少女,轻声道:“妹妹从那天儿回来,就有些不对劲儿,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尤三姐故作诧异扭过螓首,讶异道:“我能有什么瞒着姐姐?”

尤二姐顺势在一旁坐下,妍美、宁静的眉眼间,有着好奇之色,轻声道:“妹妹,今个儿,我可听见了,三妹喊着珩大奶奶姐姐呢。”

尤三姐却不慌不忙,柔声道:“在这儿多蒙照顾,原也该唤着一声姐姐。”

“但妹妹以前可不是这么唤着的,莫非?”尤二姐轻声说着,忽地美眸恍然,附耳说道:“妹妹,你是不是……”

尤三姐面色顿了下,讶异道:“哪有的事儿?”

她倒是想……

转眸看向自家二姐,美眸一转,轻笑道:“真到了那时候,我不会忘了姐姐。”

想起将来某种有趣的场景,她也想看看那位珩大爷惊愕的样子。

尤二姐反而被这目光打量的遭不住,心头大羞,道:“浑说什么,我才……再说,人家都不和我说话。”

尤三姐轻笑附耳道:“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到时候,咱们姐妹一同伺候他……”

后面的话声音愈发低了。

尤二姐眼前似再次浮现营造的画面感,只觉娇躯发软,脸颊滚烫,几乎连耳根都红了,颤声道:“妹妹天天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天天说着浑话,不和你说了。”

……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不知不觉就到了正月十二。

贾珩这几日往来于京营、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三处之间,傍晚则去惜春院落与其讲着话本故事。

其间倒不是没有抽空去晋阳长公主府,但因为小郡主李婵月在家,如防贼一样盯得比较严,贾珩最多逞下逞口舌之欲,并未有其他动作。

这一日,正月十二,近午时分,春光明媚。

在王夫人院落之中。

宝玉挑帘迈入屋中,见着正在忙碌的金钏,问道:“太太呢。”

金钏一身粉白色对襟小袄,以红鬙扎着两个辫子,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亭亭玉立,身段儿婀娜,正在床前,叠着衣裳,见着宝玉,轻笑道:“太太一早儿和大姑娘去了舅老爷家,现在还没回来呢,二爷寻太太有什么事儿?”

宝玉轻笑道:“倒也没什么事儿。”

说话间,坐将在圆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斟着茶。

只是看着金钏,襦裙包裹下的酥翘,目光不觉就有几分发直。

毕竟前几天与麝月,于厢房中初尝禁果,已知男女之事,这种事情就是这般,一旦碰上,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宝玉心头一动,上前坐在王夫人的床上,嬉皮笑脸道:“金钏姐姐,怎么没去舅老爷府上?”

金钏这时将衣裳折起,以光洁圆润的下巴压着衣裳,双手一舒一展,尽显芳龄少女的纤美身姿,一张俏丽圆润的脸蛋儿,现出烂漫的笑意:“我前儿吹了冷风,身子不大爽利,太太体恤,担心再吹着风,就没让去。”

说着,对宝玉俏皮一笑,说道:“二爷往一边儿坐坐,我叠衣裳呢。”

宝玉痴痴目光落在金钏身前的鼓鼓囊囊,旋即看向那红唇,笑问道:“金钏姐姐,今天涂的什么胭脂?”

金钏倒也没在意,也是以往调笑惯了,看着一旁的宝玉,眉眼弯弯成月牙儿,笑道:“又想吃胭脂了?让太太瞧见,可仔细你的皮。”

金钏原姓白,人如其名,脸蛋儿雪白、红润,略有些苹果脸儿,一笑起来,就有两个浅浅酒窝,颇是显得娇憨、俏丽。

“好姐姐,将嘴上好胭脂赏我吃了罢。”宝玉见状,心头一热,说着,就去扯金钏的胳膊攀缠,去往金钏嘴上凑。

金钏一边躲闪着,一边轻轻“咯吱咯吱”娇笑不停,虽是稚丽年华,但也有几分宛然天成的媚态。

宝玉追逐了会儿,见不得势,反而轻笑道:“金钏姐姐,我赶明儿就和太太说,讨了你到房里,咱们天天在一处,我只守着你。”

金钏粉面羞红,偏过螓首,轻声道:“金簪掉进井里头,有你的,自有你的,你这般急做什么。”

正在二人嬉笑玩闹时,只听得窗外传来一声怒斥,“好贱婢!”

王夫人怒声斥责,一下子挑帘冲进厢房,面色苍白,眉眼含煞,气得浑身上下颤抖。

如非她身体不适,就没有在兄长那边儿用午饭,提早儿回来,还见不到这难堪一幕。

淫语浪态,还在她房里!

后脚跟进来的元春,脸上同样见着不虞之色,只是蹙眉,瞪着一旁的宝玉。

她都没想到,宝玉才多大,怎么就这般……浮浪?

这时,宝玉见到王夫人与元春,打了一个激灵,直接夺路而逃。

“宝玉!”元春连忙急急唤了一声,可宝玉这时又羞又惧,哪里还听得清元春的呼唤,一溜烟儿一样,逃得远远的,徒留给元春一个晃荡不停的帘影。

王夫人也没理宝玉,来到近前,“啪”的一声,狠狠甩在目瞪口呆的金钏脸蛋儿上,怒斥道:“下作小娼妇,我好好的哥儿,都让你们这些狐媚子挑唆坏了!”

元春见此,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见着不忍之色,近前一步,轻轻拉住王夫人的胳膊,低声道:“妈,小孩子玩闹而已,消消气。”

金钏“噗通”跪将下来,肩头发抖,捂住一边脸颊,哭泣道:“太太,饶了我这一遭儿罢。”

王夫人却越看越是恼火,不过也没有再打,扭过头去。

原本就因着东府势大,导致自家儿子被边缘化,加上其兄王子腾势弱,王夫人心头郁郁,藏着一股邪火无处发,可以说金钏正好撞在枪口。

“玉钏,去唤你娘来,带出你姐姐去。”王夫人忽低冷声唤着,身后一众婆子、丫鬟中一个青白对襟掐牙背心的小姑娘。

玉钏容色苍白,愣了一下,只得去了。

金钏膝行几步,抱住王夫人的腿,道:“太太,绕了我这么一遭儿罢。”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求情道:“妈,小孩子玩闹,当不得真,这金钏也服侍了您十来年了,怎么好就撵了出去。”

王夫人剜了一眼元春,冷声道:“你今儿个断不能给她求情,你弟弟如今现在不大读书,只在内宅厮混,我瞧着都是这些狐媚子教坏的。”

元春闻听此言,心头一跳,情知自家母亲分明早藏怨气,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去劝。

不多一会儿,就有一个嬷嬷从外间而来,正是金钏的母亲,姓白,白嬷嬷噗通跪下,低眉顺眼道:“太太,您唤我?”

王夫人冷声道:“你可教得好女儿!在我房里,趁我不再,勾引宝玉,你如今赶紧将她领了去。”

这会儿,金钏跪在冰凉的地上,听着王夫人的话,只觉身躯战栗,抬眸看向王夫人,泪眼婆娑,颤声道:“太太,你只管打管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还见不见人去呢。”

“你如今也大了,心也野了,愈发狐媚魇道儿的,在我身边儿带坏了爷们儿,我这里容不得你。”王夫人面色淡漠,冷声道。

金钏眼泪扑簌而下,怔怔看着王夫人,脸上现出一股绝望,道:“太太……”

王夫人捏着在手腕上的佛珠,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一幕场景,恰恰宛如佛龛之下的信徒苦苦哀求菩萨。

(本章完)

第413章 心悸的王夫人

书房之中

过午之后,春日迟迟,一方红木条案之后,贾珩一身交领竹纹刺纹苏锦长袍,发髻以一根木簪定住,正在拆开着林如海从扬州寄来的书信,凝神阅览。

探春则在一旁的小几上临着字帖,聚精会神。

少女着朱红粉白二色镶边粉色底子织金菊花纹样缎面圆领褙子,上披白色交领袄子,下穿朱砂绣折枝花卉马面裙,这身儿打扮儿,比之往日英气飒然的干练气质,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淑娴。

只是,探春偶尔蘸着墨汁时,仍不由斜眼偷瞧一眼那阅览信笺的少年,春山黛眉之下,眸光灿辉叠烁,倒映着出尘、安静的轮廓,心头涌起一阵安宁。

“公子,大姑娘过来了。”晴雯这时,步伐匆匆进入厢房,低声说道。

贾珩放下信笺,抬眸看去,只见屏风后闪过一个淡黄罗裙的身影。

元春秀眉微蹙,美眸垂光,往日一如绮霞蛾月的脸蛋儿上,见上愁闷之色。

“大姐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贾珩问道。

探春同样搁笔,看向元春,唤了一声“大姐姐”,迎将而去。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接上两道关切目光,樱唇翕动,唤了一声“珩弟,三妹妹”,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这……”贾珩看了一眼探春,疑惑道:“出什么事儿了?”

反而是身旁的袭人,接话说道:“回珩大爷,二爷在屋里与金钏儿嬉闹,偏巧儿,让太太回来时候瞧见了,发了好一通火,打了她一巴掌,还撵了金钏儿。”

毕竟在宝玉房里曾为丫鬟,见着金钏被撵,心头也有几分不落忍。

而金钏、鸳鸯、袭人几乎算是一起长大,多少也有着感情。

嬉闹,这是一个高情商的中性词汇,既客观描述了某种情态,又不使太往桃色上联想。

不得不说,袭人心思之缜密,用词之精准。

晴雯柳叶眉竖起,忽而开口问道:“打了谁一巴掌?”

她或他?

这是……指代不明。

袭人:“???”

还能打着谁?当然是金钏啊。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那现在金钏人呢?”

烈金钏含辱投井,原著中宝玉可是相当怂,撩拨完金钏,回头没事儿人一样跑掉,然后因为袭人几个在怡红院中玩水,并不开门,就给了袭人一记窝心脚,导致袭人吐血。

原著中如此描述:“袭人想起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是命长终是废人了,不觉将素日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得滴下泪来。”

前前后后,宝玉几乎将“毫无担当、人格孱弱”八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可谓丑态百出。

而在金钏投井一事上,王夫人欲盖弥彰的说法,甚至宝钗的说辞……

元春落座在一旁绣墩上,一只胳膊在小几上支着下巴,目光失神,叹气道:“这会儿被她妈白嬷嬷领着回去了。”

贾珩面色幽沉,低声道:“宝玉呢?”

元春玉容哀戚,张了张嘴,道:“宝玉自知闯了祸,现在不知躲哪里去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贾珩的脸色。

贾珩面上却看不出喜怒,道:“金钏儿她侍奉了太太十多年,这般撵将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如不甘受辱,再往窄处想……只怕会酿出人命来。”

元春闻听此言,顾不得担心宝玉会不会受着斥骂,容色倏变,道:“珩弟的意思是?”

贾珩没有多言,而是看向袭人,吩咐道:“袭人,你和金钏一起长大,应知金钏家所在吧?”

袭人骤然听那位珩大爷点着自己名,身形震了下,忙小鸡啄米道:“大爷,知道的。”

贾珩道:“你唤着几个嬷嬷去金钏家,看看她在不在家,晴雯,你唤着几个嬷嬷,让在荣府后院井边儿盯着。”

袭人闻言,颤声道:“大爷,我这就去。”

贾珩道:“去罢。”

晴雯这时也起身,随袭人去了。

元春脸上见着急切,情切之下,拉过贾珩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祈求道:“珩弟,这若真是闹出人命,人命关天,要不……我们也去后院看着?”

既是因为金钏,也是因为宝玉,如是调戏母婢,再逼迫得母婢自尽,这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

贾珩宽慰道:“大姐姐也不要太着急。”

探春轻声道:“珩哥哥,一同去看看罢。”

回廊之上,几人走着,元春唉声叹气道:“珩弟,我都不知,宝玉这些年,怎么就成了这么个样子?”

毕竟从小教着宝玉读书识字,情同母子,元春这会儿是真有些痛心疾首,伤心欲绝。

贾珩沉吟片刻,道:“也是大了,知道一些男女事了。”

元春闻言,容色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原本一同走着的探春,闻言,不知想起什么,明眸动了动,见着一丝羞涩之意,白腻俏脸上浮起晕红。

贾珩默然片刻,道:“只是这件事儿,宝玉错不在此。”

此言一出,元春心头咯噔一下,不知为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喃喃道:“珩弟。”

“等看看什么情形再说吧。”贾珩低声道。

却说王夫人这边儿,王夫人打了金钏一巴掌,犹觉余怒未消,独自坐在房中生着闷气,坐了一会儿,心头愈发烦躁,觉得周身都不大自在,遂领着丫鬟、婆子去了梨香院,打算找着薛姨妈处说说话、散散心。

梨香院

厢房之中,薛姨妈正看着账簿,手中不时拨着算盘,丰润富贵的脸盘上,不见往日笑意,多了几分认真之色。

东边儿,一扇圆形轩窗下,一方炕上,一个上着密合色棉袄,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下着葱黄绫棉裙的少女侧坐在炕几上,螓首微低,做着针线。

方形炕几上放着竹筐,内里摆放着各色成箍的线团以及绢帛。

许是刚刚绣完,宝钗右手换上一根红线,穿着手里针孔,一下没穿着,拿起线头儿就在唇里润湿,对着针孔,轻轻一拉,藕臂舒展,这动作让少女添了几分温婉知性、宜室宜家的韵味。

莺儿近前道:“太太,姑娘,该用饭了。”

薛姨妈停了拨打算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道:“乖囡,用饭了。”

“哎。”宝钗应了一声,将绣花针别在丝绢上,放在竹筐内,接过莺儿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一个嬷嬷进来屋里,道:“太太来了。”

不多时,王夫人一脚迈入屋中。

“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薛姨妈笑着起身,上前招呼道。

王夫人笑了笑道:“妹妹,刚从兄长那边儿过来,就来看看伱和蟠儿。”

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的宝钗,眸光闪烁,心头闪过一念。

宝玉的确是大了,如不成,先给他定着亲事,能收收心也是好的。

因为先前王夫人让元春瞄上清河郡主,但为贾珩婉拒之后,元春回去后的态度表露出来,王夫人偃旗息鼓起来。

这边儿,宝钗也起来向王夫人打了个招呼。

王夫人落座下来,笑着应了下,打量了下宝钗,见着品貌丰美,落落大方,心头愈是满意,笑问道:“宝丫头绣着什么呢?”

宝钗笑了笑道:“绣了几个香袋,也是在家闲着无事儿。”

王夫人点了点头赞道:“宝丫头是个心灵手巧的。”

恰逢正午时分,王夫人就坐下来一起陪着薛姨妈用着午饭。

“也不知那件事儿,你和宝丫头考虑的怎么样了?”用罢午饭,王夫人拿着彩纹小龙茶盅,抿了口香茗,问道。

宝钗玉容微变,杏眸闪过一抹慌乱,旋即看向自家母亲。

薛姨妈轻叹了一口气道:“姐姐,亲上加亲,我也是乐意的,可文龙他这一去三年,也没定下来,这件事儿这么急着操办,想来也不合适罢。”

说来,还是当初薛蟠一通白活儿,动摇了薛姨妈的心思。

否则,这时,金玉良缘的绯闻,已经安排上了。

王夫人一听这话,脸上笑意凝滞了下,放下茶盅,轻叹道:“也是,文龙又这么一遭劫难,只是这三年,总也不能一直拖着,我寻思着宝丫头也……不小了罢。”

薛姨妈一时间也有几分纠结,笑道:“姐姐,再等个一二年,也不妨事,不是说让小儿辈先相处着。”

王夫人闻言,心头就有几分不快,但还是忍耐着。

宝钗在一旁静静听着,垂着螓首,也不好插言。

另外一边儿,却说金钏回去之后,被其母白氏好一通数落、埋怨,直将金钏说得泪眼婆娑,哀痛欲绝。

白氏没呆多久,不大一会儿,近晌时分,就被一个婆子唤着去荣国府伺候。

金钏却直挺挺躺在床上,脸颊上的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枕头,不知不觉间,过了晌午时分,倒也不觉得饿,如孤魂野鬼一般,起得身来,站着廊檐下,眺望着不远处荣国府的屋檐高墙,少女泪痕满面的脸蛋儿上,忽地现出一抹决然。

她纵是死,也要死在府里!

这般想着,从东角门,向着荣国府而去。

此刻正是午时,荣国府各处主子、下人有的用着午饭,有的在各处吃酒。

金钏原本就对荣府地形十分熟悉,轻车熟路来到东南角,这原是后厨所在,在一棵柏树下,就见着一口井,井口周匝以青砖垒砌,外六方形,内是圆口,黑黢黢,湿漉漉,幽深不见底。

金钏脸色凄然,失魂落魄,一边向着井走着,一边泪水无声流下,近得井前,幽幽站了一会儿,眼一闭,正要迈过一条腿。

忽听到一道沉喝,“金钏,站住。”

金钏身形剧震,回眸望去,只见远处回廊上一个少年目光冷然,而在这时,几个嬷嬷、丫鬟快步而上,上前按住了金钏的胳膊。

原来先前,贾珩让袭人和晴雯一个去金钏家,恰巧没碰到金钏,急急回来禀告,贾珩情知出了事儿,在路上问过之后,得知荣国府上水井在后厨,遂领着元春、探春一并过来,寻找金钏儿,堵了正着。

贾珩眉头紧皱,看着泪眼婆娑的少女。

一旁的元春,容色苍白,喃喃道:“珩弟……”

几乎差一点儿,若再晚来一步,若是让金钏儿投了井,她只怕于心不安。

探春也是蹙起了英眉,脸上神色难以置信。

竟这般刚烈!

这一下子就闹大了,原本在后厨正在用饭的婆子,闻言,齐齐出了厢房,围拢了一大片,看着热闹。

金钏儿这时也被几个嬷嬷拉到离井沿儿远一点儿,瘫坐在地,双手抱膝,将小脸埋在腿弯里,嚎啕痛哭起来。

这时,晴雯上前,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怒道:“你多大的气性,太太撵你走,走就是了,宝二爷调戏你,偏偏倒成了你的罪过,跳井就能洗刷清白了?”

哄……

原本还遮遮掩掩的事件真相,在爆碳脾气的晴雯叱骂声中,瞬间炸开团团迷雾,丫鬟、婆子之间纷纷议论着。

元春这时,如遭雷击,凝眸看向一旁的贾珩,雪肤玉颜的脸蛋儿上已带着祈求。

贾珩叹道:“大姐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不会为宝玉粉饰,而且宝玉,说实话,在宁荣二府的名声……原就有目共睹。

再深深看了一眼晴雯,看着那削肩膀、水蛇腰的翠裙少女,柳眉倒竖。

身为黛玉之影的晴雯,真是天生克王夫人。

在原著中,对金钏的跳井,王夫人如是粉饰道:“原是她前日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子,撵了下去……岂不是我的罪过?”

后面宝钗的反应……一言难尽。

贾珩看向已哭的泪眼汪汪的金钏,面色默然。

如果说晴为黛影,袭为钗副,那么还有一对儿借影。

小红与黛玉,金钏儿与宝钗。

贾珩压下心头思绪,问道:“什么事儿,都值当寻死觅活的?”

金钏听着耳畔的声音,恍若有一种安宁的力量,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眸,看向那少年,唤道:“珩大爷。”

这时,元春弯腰屈身,脸上现着怜惜之色,一边扶起金钏儿,一边道:“快起来吧,地上凉,太太只是一时气愤,哪里就值得跳了井去,大不了,我和太太求情,让你到我那边儿,断不值当这样的。”

这时,袭人也将金钏儿拉起,劝道:“好妹妹,实不值当往绝路上走。”

心底未尝没有几分唏嘘,如是她遇着此景……

金钏被几个人劝解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啜泣不停。

回头再说梨香院——

王夫人正与薛姨妈坐着说话,忽地,从外面来一个婆子,面上带着惊惶之色,上气不接下气道:“太太,不好了,金钏投井了。”

“啊!”王夫人骤闻此言,面色倏变,豁然站起,心头咯噔一下,手中的佛珠都抛了出去,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发出“吧嗒”之声。

薛姨妈急忙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一遭儿?”

宝钗也凝起水露杏眸,看向王夫人,目带询问。

王夫人苦笑道:“金钏刚刚把我一件儿东西弄坏了,我打了她,原想着过两天,再让她回来,哪曾想她气性这么大。”

那婆子缓了一口气,道:“太太,现在府里都传着是二爷调戏金钏儿,金钏儿不甘受辱,投井去了。”

王夫人:“!!!”

薛姨妈:“???”

宝钗:“……”

王夫人这时眼前一黑,差点儿站稳不得,一旁的薛姨妈连忙搀扶着。

这调戏……

王夫人只觉手足冰凉,不寒而栗,调戏母婢,若是传扬出去,她家宝玉的名声,完了!

一旁的薛姨妈面色带着震惊、疑惑,但旋即又现出思索,这在大家大户都有,可跳井,这闹得也太不像了。

宝钗捏了捏手帕,玉容怔怔,心头倒也不知什么滋味。

这样的人,她得亏没有一开始……听她妈的话。

这般一思量,心湖中却不由倒映着那道身影,自家唇上似还遗留着那天的……温软与恣睢。

王夫人面色又红又白,惊怒道:“这是谁在浑说,快快打将出去。”

哪怕明知这就是真相,却也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金钏呢,尸身可捞上来了?”王夫人反应过来,急声问道。

那婆子道:“珩大爷和大姑娘,及时将人救了过来,听说过去时,金钏儿正往后院厨房那口井跳呢。”

说到最后,那婆子脸上也现出惊骇之色。

王夫人瞬间僵立在原地,面上现出惧色。

吃饭的井,如是跳进去,那她夜夜都有噩梦。

此念一起,下意识捏着佛珠,却发现手下一空,连忙在心头连念几声佛号,方将阵阵心悸压下。

薛姨妈劝慰道:“姐姐,这好在没出人命。”

也是经历过薛蟠的人命官司,哪怕是薛姨妈此刻对人命也有几分敬畏,已说不出“唤人伢子来,将香菱卖了”这种混帐话。

宝钗在一旁听着贾珩与元春俱在现场,莹润杏眸波澜微生,心下稍松了一口气。

有他在,应不会出什么事儿。

王夫人暗暗咬了咬牙,道:“看看去。”

她断不能任由流言在东西两府传扬,不然她家宝玉就完了。

然而,此刻随着下人的碎嘴,宝玉调戏母婢,逼迫跳井一事,已如长了腿般,开始在贾府传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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