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人心与对症下药(上)

针对安平城——或者说信都县——的进攻是围三阙一。

这种战术,自古以来就为人所运用,早就烂大街了,但它就是有用。

人总有侥幸心理,总觉得自己能逃出生天,并非处于理智状态,这就是此类战术有用的关键。

从九月二十五日开始,围攻战正式进入攻坚阶段,各部轮番上阵,朝安平郡城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势。

邵勋则带着庾琛、张宾等幕僚,前移到了南宫县,商议对策。

就连王衍都没回洛阳,留了下来参加会议。

“昨夜有几个坞堡帅带人跑了,虽已遣人追回,但这是个不好的苗头,诸位怎么看?”城外的某处庄园内,众人坐在竹林边,边喝茶边议事,邵勋提起了话头。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不想继续卖命了,走了,不告而别。

人已经追回,带队离开的军官被处死,总计两千人丁被安排为第一波攻城的炮灰,以示惩戒。

但正如邵勋所说,这个苗头很不好。

“太白,此乃人心未附之故。”王衍有些忧虑地说道。

老登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不会在具体的军事战术上发言,他不懂。甚至一些战略问题他也不是很懂,也不会自曝其短,他只挑自己擅长的部分给出建议。

“人心未附”,这是一句废话,但也无比正确。

河北各路首领们为你打仗,图什么?可从这方面具体分析。

王衍说了这话,作为统战河北的具体实施者,庾琛不得不发话了,只听他说道:“明公,数月以来,仆接见了百余位士人、酋帅、将官、豪强,所求各不相同。”

“有人家势渐颓,想重振家门。”

“有人门第寒微,想借势崛起。”

“有人不喜欢胡人,故归晋效力。”

“有人出于仇恨,或没了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还有人迫于无奈,故出丁出粮。”

庾琛一口气说了五类人,基本囊括了河北形形色色的各路人马。

“哪一种最多?”邵勋问道。

“迫于无奈者最多。”庾琛说道。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邵勋击败石勒,王浚看起来又不像能成事的样子,于是很多人迫于无奈随大流,出丁出粮支持邵勋发动战争。

问题在于,他们愿意支持到什么程度?

本就是迫于无奈,意思意思得了,你还来真的啊?河北今年本来就困难,你还集结这么多人马与匈奴干,死的人算谁的?消耗的钱粮算谁的?

当这种人丁、钱粮的消耗,超过他们对邵勋的恐惧时,事情就会起变化。

人都是有极限的,你不能无休止要求人家做这做那,毕竟匈奴人都没这么过分。

若压榨比匈奴还狠,我们为什么投你?转投匈奴不行吗?

以上是大略上的,具体到某个人时,情况又有不同。

有的人家底厚,忍受的阈值高,有的人家底薄,阈值低。

有的人性格胆小怕事,忍不住了也会再忍一会,有的人性子暴烈,快忍不住了。

有的人家国情怀、华夷之辩多一些,更能忍一些,有的人则无所谓,就不太能忍了。

如此不一而足,千人千面,属实正常。

庾琛很快就把这些讲了一遍,且对应到了每個人。

邵勋听完,赞许道:“庾校尉有心了,帮了我大忙。”

“分内之事罢了。”庾琛谦虚道。

为了女婿的大业,焉能不尽心尽力?

庾家在河南的地位本来就那样,但现在已经凌驾于老牌家族荀氏之上了,家势蒸蒸日上,有点朝河南第一家族发展的趋势了。

他来到河北后,手里也攒了一大把人情,收了一大堆好处,对许多人有提拔、知遇之恩。这些都是家族的根基,将来能发挥大作用的。

他不仅仅是在帮陈公,也是在为庾家忙活。

庾、邵两家,本就利益一致,何分彼此呢?

“孟孙……”邵勋又看向张宾,有些不高兴。

这人怎么是算盘珠子,一拨一动,不拨不动呢?

“明公不要嫌麻烦。”张宾拱了拱手,道:“一一召见,对症下药。”

“此为持重之见。”邵勋缓缓颔首,然后说道:“那就挨个召见。”

说完,看向王衍,说道:“还请太尉一同帮忙。”

王衍沉吟了会,展颜笑道:“好。”

庾琛只看着茶碗,没说什么。

陈公也是借重王衍的声望,来说服河北士人,让他们多忍一忍罢了。

说穿了,还是实力不足以吞并整个河北。

带过来的六七万大军,分兵把守四处之后,带至邺城与石勒大战的不过四万余。

打完仗后,调整布防,现在屯于邺城的只有两万人。

凭这点兵,肯定是吞不下河北的,连攻破安平城都不够,他只能依赖河北各路首领。

这是典型的以小凌大,他能看得出来,别人也看得出来。

对河北人,还是得以拉拢为主,不能过于压榨。

但打仗又不可避免要压榨,其间的度可不好把握。

一不留神,这些人复投匈奴,在刘曜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局势颇为不利,邺城都不一定守得住。

毕竟,你粮食从何而来?之前是河南转运,现在是河北豪族提供。

兵员从何而来?围攻安平的大部分都是河北豪族士兵。

治理地方人才从何而来?还是河北豪族子弟,他们是地头蛇,有兵有钱有粮,办事效率高。

把人得罪光了,政治上完全失败,如果没有匈奴插手便罢了,还可以武力恐吓,但现在有匈奴在旁边盯着,恐吓也恐吓不起来。

正是墙头草们最风光、最容易坐地起价的时候啊。

******

计议结束之后,众人也不多话,立刻行动了起来。

恰好平原刘氏的刘泌来访,邵勋便先召见了此人。

值此之际,平原刘氏最出名的应当是四年前过世的刘寔了。

刘寔出身“寒苦”。

当然,这话听听就行了。虽然并非出身刘氏主支,但刘寔之父刘广好歹也是县令,刘寔稍稍成年,郡察孝廉、州举秀才。

也就是说,郡、州二级都推荐刘寔当官,双料推荐!

你若说这里面没有平原刘氏发挥宗族影响力为刘寔活动,那是不可能的。

刘寔拒绝了家乡的双料推荐,不出仕。

但没关系,不要这两条路子,还有别的方法。

刘寔很快就进洛阳当官了,出任河南丞,也就是河南郡主官河南尹的副手。

首都“市长”的副手,这是一般人能当的?别搞笑了。

刘寔步步高升之后,又开始反哺宗族。尤其是他当了许多年官,其中比较出名的是司马昭的参军、杜预的军司、愍怀太子之师、侍中、冀州都督、司空、太傅、太尉等等,开府仪同三司更是手拿把攥。

除此之外,还历任少府、太常、国子祭酒、散骑常侍、大司农、太子太保等职位,几乎把官做了个遍,本人又是以九十一岁高龄辞世,威力就更巨大了。

平原刘氏在他或明或暗的帮助下,做大做强,是平原郡当之无愧的豪门,与另一大家族平原华氏联姻,共同把持着这个冀州最南端的郡国。

刘寔和他弟弟刘智一脉的后人都南渡建邺了,现在刘氏的势头有所衰减,但在平原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

刘泌就是南阳王妃刘氏的兄长,被邵勋授予高唐县令之职——老实说,平原刘氏宗祠老宅就在高唐县,让外人当县令也玩不转。

刘泌的族叔刘俭,则被任命为平原内史。

乱世一到,有些世家大族破败了,有些则快速崛起,境遇各不相同。

刘氏还是很清楚自家的地位怎么来的,但怎么说呢,多多少少有些自衿,毕竟他们家族在平原国真的树大根深。

“早闻敦正闻名乡里,才彰人望,今日一见,果是不凡。”邵勋笑道。

“明公过誉了。”刘泌躬身行礼。

邵勋回礼,然后邀他坐下。

刘泌的来意,他猜到了一点,其实就是先被匈奴击败,然后又被曹嶷抄掠,于是退兵回乡自保了。

可能回去后觉得不妥,于是派出刘泌过来说说好话,免得被迁怒。

“前番犬子去了趟南阳,看望他姑姑。”见场中无其他闲杂人等,刘泌轻声说道:“王女娇憨可爱,还想要骑马……”

提到这个女儿,一贯不当人的邵贼脸上也露出了温情的笑容。

有点想念吾女了,好想抱着她去摘桑葚,陪她骑马玩,然后看着她睡着啊。

他有点明白刘泌的意思了,一上来先打亲情牌,怎么说呢,有点冒失了。

换个喜欢装逼的人,可能就要“勃然作色”了。

他没那么无聊,也不掩饰了,直接问道:“小禾怎么样了?”

“怀有身孕,诸事不太方便。我让犬子留在那边帮她了。”刘泌说道。

邵勋微微颔首。

“敦正可知刘曜已围攻涉县多日?”他问道。

“略有耳闻。”

“昨夜有军报传来,涉县城外营垒已经告破,匈奴得以全力攻城。”邵勋说道:“而今我还在围攻安平,诸部人心不齐,迟疑不进,难啊。”

刘泌皱了皱眉,试探道:“可有什么要我做的?”

邵勋看了他一眼,暗道你把兵带回来就行了,扯那么多干啥?

“平原刘氏须得为表率。”他说道。

“明公可是缺粮了?”刘泌自顾自说道:“此事不难——”

邵勋伸手止住了刘泌下面的话,说道:“伱我本一家人,何分彼此?匈奴若来,真能让你家继续当平原内史吗?”

刘泌无语。

石勒、刘聪又不知道我妹妹和你之间的那点事。不过——也难说啊,南阳国那么多人都见过陈公夜宿王府,难免传到河北。

想到这里,刘泌又有些紧张了。

邵勋见得他脸上的表情,暗哂一个刘寔就用光了刘氏积攒多年的才气,现在当家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河北那么多郡国,我难道还能一一管过来?”试探出刘泌的水平后,邵勋也不客气了,直接说道:“到时候还不是要靠自己人来帮我看着河北?做事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成何体统?敦正,你说说,我不用自己人,难道用外人不成?”

刘泌被说得面红耳赤。

确实,正如陈公所说,他现在不可能一一控制河北诸郡国,撑死了挑几个重点经营一下罢了,比如司隶校尉庾琛管辖下的魏郡、汲郡等。

其他郡国,不还得委任出去?

“明公……”刘泌拱手作揖,道:“我这就回去劝劝族叔。”

“听闻华氏与你家联姻,关系密切,同为平原大族,为何不见出兵出粮?”邵勋又道:“阳平太守尚阙,想要维持家业,不用点心能行吗?官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别说了,明公,我知错矣。”刘泌苦笑道。

邵勋看他那熊样,也被气笑了,道:“坐下来喝茶吧。”

刘泌坐了下来。

“有人向我举荐故华侍中从弟畅。”邵勋又道:“他避乱于广成泽,名望颇高,我亦有所耳闻,欲以之为阳平太守,奈何与华氏无亲无故,踌躇难决。”

平原华氏这个家族比较神奇。

华轶曾为江州刺史,但他不尊奉都督江南数州军事的司马睿的号令,被王敦、甘卓、周访等人攻杀。

这事就让人很感慨。

华轶非常尊奉洛阳朝廷,供奉不绝,而不愿意听司马睿的命令,于是他死了。

要知道,华轶曾是司马越的幕僚,与司马睿身边的很多人都是同僚,关系不一般,他若倒向司马睿,绝对能在建邺幕府里混个高位。

但他没这么做,原因很多,其中不可回避的就是南北之争。

司马睿先动寿春周馥,再攻江州华轶,杀的都是北方朝廷任命的吴地官员,背后谁支持的?不用多说,江东大族罢了。

在这两件事上,双方其实是有共同利益的。

平原华氏至今都没人南渡,裴康推荐华畅、华恒二人出仕,邵勋觉得可以考虑下,奈何华氏自己不主动,不积极送钱粮兵士。今天碰到刘泌,旧事重提,让他回去给华氏递话。

把这两家重新拉起来,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表率作用还是很大的,能带动一批士族继续给他邵某人卖命:不准跑,给老子上!

打发走刘泌后,二十六日,乐陵太守邵续之子邵乂来访。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乐陵、渤海二郡的地头蛇。

其中有个人让他有点印象:石熙,石超之弟。

另有一位姓高的渤海人,听闻是当地土豪,擅弓马骑射。

邵勋继续在老地方接见二人,这次带了庾琛、王衍、胡毋辅之等人一起。

与此同时,他收到两个消息:一、匈奴“数百骑”出现在滏口泉一带;二、奉刘曜之命,石虎率羯骑南下汲郡,四处抄掠,刘闰中、刘波等人充当先锋,刘曜显然不太信任刘家人,刻意消耗他们了。

(本章完)

第542章 人心与对症下药(下)

会见邵乂的地方在南宫城西的一处荒野中。

陆陆续续赶来的数百名诸胡骑兵正在操练。

这些人都是各部凑起来的。

我五十、你一百、他二百,凑了两千多,目前来了五百,开始整编操练。

北伐以来,骑兵数量先是快速下降,然后又陡然提升。

这两千多人他是准备编入义从军的,如此一来,该部总兵力将超过七千,实力大增。

不过,人数增加了,战斗力却下降了,军心也比较混乱,还需要时间整顿。

邵乂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些骑兵正在操练分进合击的战术。

隆隆马蹄声中,邵乂躬身上前行礼。

“嗣祖近日可好?”邵勋拉着邵乂的手,让他坐下,笑问道。

邵乂见陈公如此熟络的模样,心中有数了,立刻回道:“家父回乡后,与济北侯联手,迫使曹嶷退兵。”

“曹嶷回去作甚了?”

“大概是整顿地方,深固根本。”

“曹嶷倒有几分眼光。”邵勋意味不明地说道。

“曹嶷本是天师道余孽,横行青州,靠的也是天师道众。这些年他非常礼遇士人,拉拢了好些人,权势日渐稳固。”

“他不是逼走了部分士人吗?”邵勋问道。

“不能为他所用,始终与他对着干的,曹嶷也会下辣手。”

恩威并施!

邵勋不由得高看了眼曹嶷。

这人虽然没什么大志,只想割据青州当土霸王,但手腕还是有的。

而且,他在地方上可不是没有基本盘,“天师道余孽”就是他身份的注解。

其实挺有意思的。

曹嶷为邵勋提供了另一个崛起的可能,即宗教。

宗教这玩意可以弱化出身、门第方面的劣势,让底层更容易崛起。这年头信仰天师道的士人很多,主要在兖州东部、青州、徐州、冀州一带,其中青州是天师道发展最好的地方,通过宗教信仰,可以拉拢一部分士人为其效力。

简单来说,天师道重塑了一套社会评价体系,门第的占比下降了,对底层野心家更友好。

“待稳固河北局势,早晚会对曹嶷动手的。”邵勋看了眼王衍,说道。

王衍轻捋胡须,说道:“太白,可不能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让曹嶷降顺,还是得动刀兵。”

朝廷一开始根本不愿招降曹嶷,认为如果造反都能受招安,岂不是鼓励更多人造反?这两年渐渐挺不住了,开始接触曹嶷,但曹嶷拒绝降顺。

晋廷能给的,匈奴都给了,而且条件更宽松,他又是造反起家的,从个人情感角度来说,对晋廷肯定有恨意,在两方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下,为何要降?

现在河北大战连天,曹嶷也有些坐不住了。

但无论怎样,他的首要诉求还是保持割据自立的地位,当青州土霸王。

他的一切举动,都是为这个终极诉求服务的。

为此,他现在也不是不能考虑晋廷的招安了,但具体投降哪一方,可就有说道了。

邵勋如果指望曹嶷归顺后往青州安插官员、驻扎军队以及索要太多的钱粮,那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对这种人还是要打,别指望温水煮青蛙慢慢收编。

“现在不是动曹嶷的时候。”邵勋说道:“听闻君还带来几位渤海俊彦?”

“是。皆为渤海高氏子弟,曾一同起兵对抗匈奴。”

“可速召来。”邵勋说道。

邵乂立刻让随从召高氏子弟入见。

趁着这个间隙,他简略地介绍了下渤海高氏的情况。

王浚仗夷建威,纵横河北时,妻舅崔毖借着他的权势,获得了平州刺史、东夷校尉之职。

清河崔氏在河北人望很高,于是征辟了一批河北士人、豪强前往平州。

其中,渤海高瞻与其叔父高隐先率数千家部曲庄客依附王浚避乱,后来发现王浚实在不像样,于是依附清河崔氏的崔毖,迁往辽东。

倒不是说崔毖有啥不得了的本事,事实上他确实比王浚好,但能力一般。

最关键的是,崔毖是崔琰曾孙,冀州士人之首,子孙世为冀州冠族——崔家在冀州的名望,就像王家在青徐的名望一样,天然具有吸引力。

安平韩氏的韩恒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投奔辽东崔毖。

除这两家之外,冀州大大小小的士族举家奔往辽西、辽东的太多了,他们还利用名望、关系网,为崔毖招揽辽西流民——河北战乱不休,很多人避地辽西、辽东,因为那边相对太平。

名望、门第这种东西,在如今的社会风气、价值观之下,是真的可以当饭吃。

崔毖何德何能?但在辽西避难的流民一听清河崔氏的声望,纷纷来投。

冀州大大小小的士族、豪强,只要一征辟,马上屁颠颠地跑过去效力。

像高瞻这种人,甚至带着渤海数千家部曲庄客投奔。

当然也有不鸟崔毖的。

比如,崔毖就曾招皇甫岌为长史,岌拒绝,与兄弟族人皇甫真等俱投慕容廆。

对皇甫岌这类关西流徙士人而言,就能很客观地看待崔毖了。

在安定豪门皇甫氏眼中,清河崔氏名望固然高,但不足以遮蔽他们的眼睛,也没有太多亲朋故旧,去了很难受,不如投慕容鲜卑。

邵勋听邵乂讲完这些辽东旧事,有点无语。

他若出身清河崔氏、琅琊王氏、河东裴氏这类高门,哪怕只是個家里比较贫穷的偏远旁支子弟,也要容易太多了。

凭借家族名望,马上就有渤海土豪高氏带几千家部曲来投靠。

有这样的本钱,何须舔富婆呢?我不要自尊的吗?

我意已决,以后不舔女人了,让女人来舔我。

遐想间,人已经过来了。

“渤海高绛拜见陈公。”一年约三十的汉子躬身作揖道。

“起来吧,坐下说话。”邵勋抬了抬手,说道。

高绛起身,长身肃立,不卑不亢。

邵勋为他介绍了下身边的幕僚。

当听到王衍之名时,高绛神色激动,长揖到底,道:“王公乃天下名士,得睹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邵勋再度无语。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他天天看王夷甫,就觉得这是个信口雌黄的老登,可在外人眼里,王衍是真的出名啊,而且似乎——破圈了?

王老登已不仅仅是青徐士人领袖,在整个北方都很吃得开,朋友遍天下,名气传遍各个角落。

看来以后要对老登尊敬一点了。

后面又介绍了张宾。

高绛也多看了几眼,道:“久仰了。”

张宾拱了拱手,没多说。

他的家世要比渤海高氏、封氏之流强一些。

门第是由本郡中正三年一评。

有的家族上一代还有人当官呢,这一代就没了。

有的家族这一代有人当官,下一代却眼见着无望。

这种家门,挣扎于末流寒素与土豪之间,一不留神就阶级下滑了。

中丘张氏连续两代人当官,被赵郡中正评定为第八品门第,属于寒门,还是比渤海高氏、封氏强的。

但他在河北出名,主要还是因为石勒,谁不知道张宾张孟孙是大胡的狗头军师啊?

介绍完了之后,邵勋直接问道:“君来见我,想必对河北大局有教?”

高绛偷瞄了一下邵乂,见他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便道:“仆愿为明公鞍前马后,光耀门楣。”

“前番为何退兵?”

“为匈奴所败,实乃溃退耳。”高绛不好意思地说道。

“可能重整旗鼓?”

高绛犹豫了一下,又见得邵乂提醒,咬牙道:“愿为明公效死。”

其实,真不是他看不清形势,而是高氏的家底已被高隐、高瞻叔侄二人掏空了大半。

他们带走了数千户、二万余口人去辽西,留在老家的能有多少?

高家留守族人若想押宝邵勋,真的要倾家荡产了,甚至这还不够,还得联络些姻亲、故旧、好友,一同出兵。

成,则大获其利。

败,则家族消亡,至少渤海这一支算是完蛋了。

如何抉择,真的很难,因为你不是在为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无数依附于你的家庭的生死荣辱。

高绛方才说“光耀门楣”,其实就是他的条件。

他想要得官,想要完成家族的士族化进程。

“好。”听高绛这么一说,邵勋一拍案几,道:“君是爽利人,我也是爽利人。渤海太守崔俛办事不利,可免官回家。你若能率五千人至安平围攻匈奴,事成之后,渤海太守给你又如何?”

“谢明公栽培!”高绛闻言,直接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然后起身,肃立一旁,神情坚毅无比,显然豁出去了。

邵勋和王衍、庾琛对视了下。

昨天见的刘泌是河北的世家大族,其姻亲平原华氏也很了不得。

这些河北老钱的态度很明显:继续维持以前的地位。

渤海高氏这种则有上进心多了,他们还没完成士族化的进程,迫切需要进步,豁得出去,敢于一把梭哈,冲劲很足。

对刘氏,邵勋只能依靠南阳王妃这个纽带,说好话,戴高帽,把他们看作“自己人”,半忽悠半拉拢。

对高氏,那就是拿胡萝卜来引诱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非常直接。

高绛退下后,邵勋又召见了石熙。

对这类人,他只有一招:遣人至许昌、洛阳,把乐夫人、卢侍中请过来。

本来不想让卢志掺和河北之事的,但匈奴大举入寇之后,河北人心再度混乱,非得把老卢请过来不行了。

至于邵乂——

晚间在南宫县衙设宴,席上邵乂得到授意,称呼邵勋为“叔父”。

邵勋应了一声。

当然,这不是联宗。

联宗需要重新编纂族谱,这里显然没有这回事。

邵勋、邵乂之间以叔侄相称,只是一种表示亲近的方式罢了。

邵勋想让邵续、邵乂父子帮他稳着乐陵,且派遣一部分兵马前往安平攻城,做出表率,稳定人心。而高氏与邵续父子也有点交情,这就更好了。

邵续父子则想攀上邵勋,获取更大的政治利益。

双方各取所需,却有“亲情”做润滑剂,这种方式比单纯利益交换更稳固一些。

其实说穿了,都是统战,手段、方式不同罢了。

现在,他需要看到效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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