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193无我他化,婆须玉妆(82K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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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落洞外,如指弹箜篌。

宋延在洞口煮茶。

他加入了些月光草,出神地看着。

待茶水煮好,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放在了韩彩儿面前。

韩彩儿暂时搁笔,接过杯子,双手捂着,面露幸福之色。

如此雨天,能与心上人共处一室,又共品茶水,怎能不幸福?

只可惜这心上人实在是太过正人君子,她都几番暗示到那般地步了,这心上人怎么还无动于衷?

韩彩儿低首,侧头瞥了瞥已冥的天色,又轻轻抿了口茶水,含羞道:“前辈可晓双修法?”

宋延问:“怎么了?”

韩彩儿羞声道:“晚辈.晚辈还从未双修过,此法怕是不精,所以不知前辈能否手把手地教导彩儿?彩儿一定认真学学习”

说到最后几字,她的声音已细弱蚊蝇,芳心也砰砰乱撞。

宋延也有些无语。

淫邪魔僧这蛊惑之眼固然不错,但他只是希望对方不做欺瞒,能帮他完成目的,而并不需要这般如同“高级痴心粉”的效果。

活得越久,他就越相信世上有因果。

他宁可去凡尘闹市一掷千金,与花魁戏耍,或是等价交换与一些暗藏鬼胎的坏女人胡搞,但却也不愿用这等手段骗了小姑娘的身子。

“什么双修?”

宋延顿时板起脸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特殊的血元之体?紫府境界就是你的劫数!你踏过紫府境界,就能比普通紫府强大,但若是紫府之前与人双修,那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将自己的功力全赠给了旁人!如此你还和我提双修?”

“如果是前辈,彩儿.愿意。”

“你在福宝斋隐忍十多年,最后能攀上我这条线而逃出来,这份心性着实可佳,莫要耽误了。”

“彩儿.明白了。”

韩彩儿说着忍不住笑起来,道:“前辈还真是特殊。”

宋延道:“你速速写好信,给我信物便是了。”

韩彩儿道:“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和前辈一起去找义父。”

她眸中露出思索之色,回忆道:“其实.黑莲老人是我义父,他收养了我。

之后他得到了‘四瓣黑莲火’,开始还沾沾自喜,可逐渐发现这火或许会成为灾祸,于是打发我离开,禁止我再去到他身边。

若不是我此番无意身陷福宝斋,需要大能解救,根本不会用他能炼制的丹药作为诱饵。

我知道的需要那些丹药的修士实力一定都不俗,虽然无法十拿九稳,可却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逃离福宝斋的路径。”

说着说着,她脸色又浮现出甜蜜的笑,妙目眨呀眨地道:“也多亏如此,才能遇到前辈呢。”

宋延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这名叫韩彩儿的女修在他眼中越发立体,过去,现在都变得完整。

他听罢,沉声道:“你义父让你走,是为了你好,你深陷福宝斋也非他所愿,不过世道人心,怀璧其罪,你莫要怪他。”

韩彩儿沮丧道:“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一件宝物,至亲就不得不分离么?他是,我也是哎.”

她深吸一口气,捏起小拳头,神色坚定道:“这一次,也是前辈让我鼓起了勇气!我一定要回去,也一定要帮前辈得到损天丹!”

宋延感慨地捧起茶杯。

怀璧其罪,斥散至亲的滋味,他最理解不过了。

人在修玄界,就不得不争夺宝物,就不得不被他人觊觎,就不得不卷入无止境的大因果之中。可若说因为惧怕,畏畏缩缩,而连送到手的宝物都不敢要,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韩彩儿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这说那,试图和心上人亲近。

宋延知她中了这蛊惑影响,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瞎聊。

可聊着聊着,他的心思却也飘远了。

因为他时刻都在参悟这片天地的意境,也在参悟属于自己的意境。

天地便是个大因果缸,红尘里来走一遭,纵是小心再小心,也不得不沾上因果,纵是无相,易作他人模样,隐瞒自己身份,难道说这些便是假的么?

这些依然存在,若有大能跟踪此事,很容易就能察觉。

他洗除因果的法子只是最低级的。

无相,也只是自在意境中最低级的意境。

宋延捧着茶杯,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到了神婴后期,他也开始慢慢明白化神境定就是开始拥有本命秘境的境界。

而“无相古族祖脉”极可能就是一位化神强者的“本命秘境”。至于无相古族的族人先天秘术则是属于那位化神强者的意境。

由此可见意境的重要。

他一定要悟出属于自己的意境。

一个多月后

星罗域与东海交界处的一个荒岛。

虹光从远而至,转瞬落地。

宋延信步走入岛中,感受着信物玉佩中的气息。

这信物是黑莲老人给予其义女的,以作未来相见之用,其中气息是相互联通的,执此信物便可寻到黑莲老人。

未几,宋延走入了一座山洞。

山洞空空荡荡,根本不似有人居住,反倒是湿滑海藻垂耷在嶙峋怪石上,怪石后还有一两双觊觎的绿色瞳孔,显是藏在洞中的妖兽。

宋延微微散发气息,那妖兽便不敢上前。

他神识再稍微一扫,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奇的“噫”声。

因为,信物玉佩显示,气息明明就在此处,可他的神识居然没扫到人。

这可是稀罕的很。

宋延稍稍专注了点,再度神识扫动。

这一次,他感到了自己的脚下有一团“吞噬神识”的征兆。

当他将神识扫过此处时,那阵罩会无声无息吞噬扫来的神识,然后将其下幻阵中的假象呈现给来人,让其以为这里并没有人。

若不是这信物玉佩明明白白显示了黑莲老人就在此处,宋延说不定还真错过了。

他并未再加强神识,而是抬手玉佩挂在食指间轻微晃了晃,然后又取出一封信,道:“黑莲老人,我与你义女做了一笔交易,我救她一命,而她则给了我信物与信,让我来寻你。”

哗哗

玉佩如钟摆,在安静潮湿的空旷山洞里来回荡着。

宋延任其摇曳,丝毫不急。

待到玉佩落定,一股虚无的感觉忽的从地下直扑而出。

等现行出来,却见是个端坐轮椅的阴鸷老者,老者麻袍,袍腰之下竟是空空荡荡,显是双腿没了。其秃顶,头周遭萦着一圈白色长发,一双眼睛似食腐的秃鹫,直勾勾盯着宋延手中的玉佩,又扫过那信上的字迹,忽的瓮声问出句:“你要炼什么丹?”

宋延道:“你是黑莲老人?”

秃顶老者道:“我是。”

宋延道:“我要炼损天丹。”

黑莲老人眼中闪过隐晦异芒,道:“你是妖魔?”

宋延道:“我不是。”

黑莲老人眸光渐冷,道:“我看你也不像!”

话音落下,他陡然手掌微动,一杆焚烧着诡异黑炎的由念头之力构成的长枪浮现出来。

宋延一眼就看出这黑莲老人的实力不过区区紫府后期,不过那诡异黑炎上蕴藏的力量却比他当初在蛮荒之地古林借助天雷而用出的“天雷火”还要恐怖,不是恐怖一点两点,而是许多。

这诡异黑炎,至少能杀神婴中期,若是遇到弱点的神婴后期,也能杀!

此时,神秘黑炎寂寂焚烧,焰纹流转之间竟隐约显出花瓣优美的弧线。

黑莲老人冷笑道:“又是哪个天魔,想来诈我?能第一批触及古墓,需要损天丹来锻体的,只有你们这些怪物!老夫不会再上当了!”

他目光扫过宋延指尖的玉佩,不屑地冷哼道:“什么义女?老夫当年在外花天酒地,游戏人间,别说义女了,就算是妻妾也不知收了多少,亲生儿女更是数不胜数!人人我都赠了这般玉佩。”

话音才落,不远处又一道虹光掠入洞中,落在宋延身侧。

韩彩儿眨巴着眼,看着远处轮椅老人,又喜又惊地喊道:“义父,你的腿怎么了?”

黑莲老人:.

宋延:.

韩彩儿又道:“您真的还有其他义女,妻妾吗?他们怎么这般狠心,您都这样了,她们不来照顾您?”

黑莲老人:.

宋延道:“彩儿,你义父怕我拿你当筹码,故意唬我呢。”

黑莲老人厉声道:“谁唬你!”

说着,他看向韩彩儿,微微皱眉似在辨认,紧接着露出几分淫邪之色,嘿然道:“你你是个什么来着?哦,是蕾仙子对吧?嘿嘿嘿,当年一别,我对仙子可是恋恋不忘啊!”

韩彩儿跺脚道:“义父,简道兄不是坏人,您就别这样了!”

黑莲老人:.

他忽的面容狰狞起来,怒骂道:“蠢货!蠢货!修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个蠢货!”

骂完,他叹了口气,然后遥遥抬起黑炎长枪指着宋延,道:“阁下好手段。”

宋延无辜地笑笑。

黑莲老人道:“不过阁下既然有求于我,我需得看一看彩儿,这行吧?”

宋延道:“我从未束住彩儿。”

黑莲老人招招手。

韩彩儿跑去。

黑莲老人迅速一抓其腕,然后化作黑烟消失于原地,沉入地下。

而地下,早就布满了各种杀阵,还有一朵朵诡异黑莲开在阵上。

韩彩儿见到此境此间,愕然道:“义父,你做什么?”

黑莲老人道:“彩儿,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且一一说来。”

韩彩儿点点头,把自己这些年的事一一说来,从在外历练,说到被福宝斋斋主识为奇货,再说到她其装疯卖傻,又逮着机会悄悄去发布任务,继而隐忍多年,这才换得逃脱机会。

说罢,她又道:“那简道兄帮了我,而且他是真的很好,是真的正人君子。”

黑莲老人冷笑道:“正人君子?你这是着了道!

你隐忍十多年,又能绝地逃生,心性早比当初坚韧多了,又岂会轻易爱上他人?

至于他不碰你,只不过因为他看不上你的血元之体!

这等无声无息影响他人的手段,这姓简的就是天魔!”

韩彩儿面色发白,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黑莲老人叹息道:“若早知今日,我当初宁可不取那黑炎,如今我这腿,我这如地老鼠般的躲躲藏藏,还有这绝境,皆是拜此黑炎所赐!”

他略一思索,道:“我还留了一条道,我们速速离开。”

韩彩儿道:“义父,我立了魂誓,定要给他损天丹的。”

黑莲老人陷入沉默。

韩彩儿道:“他也立了魂誓,说要护我周全。”

“他立了魂誓?”

黑莲老人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大的笑话,然后一本正经道,“彩儿,天魔没有魂。”

话音才落,不远处响起平淡的声音。

“我不是天魔。”

黑莲老人循声看去,却见那少年郎正负手站在不远处。

他顿时面色大变,旋即苦涩道:“神婴后期.不是神婴后期根本入不得此阵.你还这般无声无息地进入,那定是后期中的后期,是当之无愧的前辈了。”

宋延此时也是感慨万分。

之前他还在想“无相”还有“天魔影响”不过是最低级的自在,若是遇到什么大能或意外,极可能就露馅了。

没想到,居然露馅的这么快。

别说大能了,这紫府后期竟然都能察觉。

还真是失败啊。

而这紫府后期之所以能发现,完全是因为那神秘的“四瓣黑莲火”。

他对这火着实产生了几分好奇。

而在进入此阵的过程中,他也发现这“四瓣黑莲火”乃是真正的吞噬之火。

吞身,吞魂,吞神识,吞一切攻击。

一旦触碰,旋即焚烧,神婴中期之下皆不得幸免,除非本命秘宝大成,通体布上了玄黄物质,否则皆会被此火趁虚而入,焚烧殆尽。

“黑莲老人,你既知我为神婴后期,也知我若真动手,杀你易如反掌,不过我只要损天丹。你说我是天魔,我大概也能猜到.近些年,应该有天魔找过你。不过,难道只有天魔才会去尝试修那锻体法门么?”

“这世上,纵使大能也没有真灵残玉,而只有上古时代入侵的天魔才有可能储蓄许多,也只有它们才能修炼上古那繁复强大的锻体法门。前辈.莫要相戏了。”

“那你到底要本座如何做,才肯相信?”

黑莲老人沉吟了下,拱手行礼,作揖道:“前辈只需答应晚辈一事,晚辈愿倾尽全力为前辈炼丹,并且将这黑炎的秘密全盘托出。前辈要相信,若是晚辈不愿让前辈知道,只需自焚黑炎,前辈留不住我。”

宋延道:“你说。”

黑莲老人道:“前辈需得助彩儿得到一次端坐玄心的机会,只需坐上十年。十年后,待其破入伪府境,再离去,晚辈愿余生皆为前辈效力,炼丹也好,秘密也好,一切都悉听前辈安排。”

宋延很能理解眼前老人的想法。

若他是天魔,彩儿在他身边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若是让彩儿直接离开,她这血元之体就是个诱人的香饽饽,而凭借其自身本事那是极难获取玄心资质的,故而.这老人才提出了这般要求。

这也算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否则,他怕是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提供任何帮助。

可宋延原本就没准备做什么。

至于十年时光,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正好他此事之后心里也有所感悟,正需要花费时间去巩固一下。

黑莲老人紧张地看着他,喉结滚动,直到宋延轻轻点头,才露出欣喜之色,然后深深拜道:“前辈若不相负,晚辈必尽心竭力!”

宋延思索了下,问:“附近宗门里,可有拥有玄心资质,信誉较好的大宗门?”

黑莲老人想了想,恭声道:“有的.此间往南千里有一处尘光宗。晚辈当年和那宗门二长老还有些交情。若是以老夫的书信,那二长老定然也愿意帮忙。只是.如何获得玄心资质,还需前辈费心了。”

一年后

尘光宗下

山崖峭壁,万丈入云端,山谷之间玄气盎然,端的是一处修炼的好地方。

山口石碑刻着“寻仙谷”三字,山中石壁则是坐落着一处处洞窟,上下数来怕不是有数万个,每一个洞窟都配备了两重禁制。

一是入门禁制,二是防止探查的禁制。

尘光宗开启峡谷,供应修士租赁洞府进行修行。

久而久之,这寻仙谷便热闹非凡,成了星罗域最大的散修镇之一。

而尘光宗则是难得的名门正宗。

宋延在付出了一小粒玄黄物质后,凭借着二长老的帮助,成功将韩彩儿送去了玄心。

虚空危险,玄黄物质乃是极度稀缺之物,哪怕是一小粒玄黄物质也可能为门中多添一个神婴高手,故而这物品换取玄心资质,尘光宗是完全赞成的,甚至该宗门为了不占便宜,还将韩彩儿的玄心时间提了前。

至于消息流露出去,也不至于。

一来是此渠道珍贵,二来是谁没事要去得罪个神秘的能给出玄黄物质的老怪物?

而宋延也将对外实力压制在练玄九层,继而在寻仙谷住了下来,静待十年之期,同时感悟属于自己的意境。

没人知道他是神婴后期老怪。

因此,他也重新拥有了邻居,拥有了来窜门的人,他们会讨论“这一代哪个哪个天骄有多厉害”、“谁修炼提升了多少”之类问题,也会兜售符箓丹药,拉着你磕叨、甚至是想带你凑数一起去历练。

这种多人居住环境,宋延印象里的只有傀儡宗皮影峰杂役房,但杂役房却远远无法和此处相提并论。

因为但凡能入寻仙谷的修士都是经过了尘光宗审核的,而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正道修士。

正道到什么程度呢?

基本上你哪怕在这附近落单,也不会遭遇打劫。

而若是有人遭遇了危险,还会一呼百应,众人帮忙,甚至若是发生恶劣事件,尘光宗也会出手。

这样的环境,对于宋延而言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这一日,宋延正在洞中,门外忽的出现了一道蓝衣修士身影。

那蓝衣修士身形微胖,面带笑容,贼眉贼眼地喊道:“石道友,石道友!”

宋延抬手一挥,打开禁制。

那蓝衣修士哈哈笑着跑进来,自来熟地勾住他肩膀,挤眉弄眼道:“石煌子道友!”

宋延掸掸他抓来的手,道:“赵诺道友!”

赵诺凑近了道:“好消息!”

宋延道:“什么好消息?”

赵诺压低声音道:“最新消息,有一处合欢双修宗门被天灾水兽给摧毁了,门中女修便一同来了这寻仙谷。那宗门虽修炼法门是双修,却也不算邪门,故而尘光宗便收留了她们。如今,她们嘿嘿你懂的。一晚上需得一枚小玄玉,不过物超所值,我和你说啊.”

赵诺眉飞色舞地讲来。

说到最后,他道:“石煌子道友,这几家就你我没有道侣,可不能放过这等亲近合欢仙子的好机会!我跟你说,真等你有道侣了,就去不得了。”

宋延笑道:“居然是合欢仙子!那还等什么,走吧!”

赵诺喜道:“就知石道友是爽快人,走!”

两人相伴而去,一夜爽快后,又在次日回归,经过一处洞府前,那洞府忽然打开,一个冷冰冰的女修走了出来,扫了眼两人,忽道:“石煌子,你莫要跟着这人鬼混!”

赵诺扫了眼那女修,道:“云芸道友,石煌子又不是你家道侣,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女修哼了声,又关闭了禁制。

赵诺愣了下,凑近宋延轻声道:“看来这云芸道友对你有意思,这道友还算有些手段,据说第一枚绛宫丹是请了尘光宗长老炼制的,定有些名堂。你要不考虑考虑?”

宋延笑着摆摆手,道:“昨日你我去那处,不是客满了么?你我喝了一晚上酒,何不与云芸道友说清楚?”

禁制里,冷冰冰女修看他样子,听他话语,又忍不住露出了笑,然后又刷一下打开禁制,道:“喝酒也比找合欢仙子好!”

赵诺“噫”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宋延,道:“罢了罢了,下次我自己去!”

片刻后.

宋延回到自己府邸,关起禁制,然后盘膝坐着。

此时晨光初期,朝霞万丈,将寻仙谷中的云雾照得恍若金焰,随风流荡之间,又如在徐徐过道的金色巨龙。

他出神地看着,而身畔忽的又多出了一道身影。

惨白肌肤,猩红长袍,又如陶瓷娃娃般玲珑娇小。

血尸玉妆随他一起,出神地看着远处。

而这洞府,自然也早被宋延改造加固过阵法。

“因果就是如此奇妙,它总能把你带到你从未想过的地方。”宋延像是在和血尸玉妆说话。

“这一次,我明明一切都算尽了,却还是有不足之处,这才被黑莲老人识破,然后我遵循因果来到了这里。”

“可如果我真的是韩彩儿的爱人,真的和她有过回忆,黑莲老人会不会直接就给我炼丹呢?”

“可若是如此,我和韩彩儿的因果却又会极深。”

“世事总是如此,天地便是一张因果罗网,你跃入其中,无论做什么,都会沾得一身因果。”

“除非.”

宋延思索片刻,轻声道:“不仅无相,还要无我。”

“无相,便可身形,模样,气息随心而变。”

“无我,入时浓,出时淡,湮灭自身因果,便可逍遥自在。”

数百年来的经历,在此时的安静后,在他心底一一浮现,没有人比他更憎恶樊笼,更憎恶枷锁。

而在平静生活后,这诸多感悟便一一呈现了出来。

他若有所思的想着。

忽的,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云芸翩然而来,脸上冷冰冰的神色换成了些微紧张。

她清了清嗓子,喊道:“石道友?”

血尸玉妆消失,宋延打开禁制。

云芸道:“道友,我能进来吗?”

宋延笑着点点头。

名叫云芸的女修入内,两人闲聊起来。

宋延见识何其之广,无论云芸聊什么,他都能说到一起去。

转眼便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云芸忽地下定决心般,问道:“石道友可有道侣?”

宋延摇了摇头。

云芸故作爽快道:“那我.你.凑成道侣得了。”

宋延笑道:“好啊。”

云芸呆住了,然后双颊泛红,心脏砰砰跳动,道:“那那你今后就不许去合欢妖女那里了!”

宋延道:“好。”

云芸扑入他怀里。

转眼,又是六年过去。

这一日,雷雨之夜,云芸忽的披头散发地敲开了宋延的洞府大门。

宋延将她迎入,为她擦干净湿漉漉的头发,问:“怎得如此狼狈?”

云芸安静了会儿,这才道:“我被尘光宗倩兰长老看中了,倩云长老你是知道的吧?她很厉害,可修得却是无情道。她她要收我为弟子。我我说要你一并入门。长老拒绝了。”

宋延听她说话。

云芸垂首,忽的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宋延道:“你该去的,你不该为了我耽误自己修行的契机。”

云芸道:“可是我很难过.”

宋延看着她,又感受着此时隐蔽气息站在洞府外的紫府高手。

他若估算的没错,那紫府高手就是尘光宗倩兰长老。

此时,他若是劝说云芸留下,劝说云芸坚持,那待到云芸离去,这倩兰长老保不准就会直接进来找他谈话。

宋延抱了抱云芸,柔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云芸紧紧抱着他,许久又许久,才松开,然后恢复了冷静声音,道:“我会让师父给你补偿,让她多给你些资源。”

宋延道:“好啊。”

云芸这才脱离了他的怀抱,转身决绝地离去。

她要去追求属于她的修行之路,意中人不得不斩了。

宋延平静地看着外面的雨幕。

这一刻,他只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悟。

纵然小小之事,亦有因果。

无心之交,总会引来这般那般事。

真是麻烦至极。

他缓缓摇头。

心念微动之间,本命秘宝忽的散发出淡淡金芒,反哺向他的神魂。

而他神魂中一股奇异的意境微微升起。

他看到了一根线。

一根通向云芸的线。

而这根线又往外扩散,宛如蛛网延伸向各处。

其中一道便是往向门外的那位紫府境倩兰长老。

倩兰长老对洞府中小家伙还算满意。

不过,她见过太多男人的欲擒故纵,所以待云芸返回洞府关闭禁制后,便往前踏出一步。

她还是要去和那叫石煌子的小家伙聊聊,去告诉他“云芸修玄天赋上佳,让他不要耽误云芸,否则.她不介意给他些好看”。

这种威胁练玄境修士的手段,她本不屑去做。

可她并不想云芸被纠缠。

骤雨狂落,倩兰长老往前踏出一步,再不隐藏动静。

啪。

她走到在那洞府之前。

可就在这一步之后,她忽的疑惑地站在了当场,一时间有些呆住了。

她的大脑有些乱。

许久才喃喃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我是来看看云芸的。那我走过了。”

倩兰长老已然完全忘记了“给石煌子警告”的事,她反身走到了云芸的洞府前。

而洞府中

云芸抬手揉着双眼,心中微有疑惑。

“为什么我哭了?”

“哦对了,我是因为能拜倩蓝长老为师,才激动地哭泣。”

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门外的长老,于是欣喜地上前打开禁制,激动地喊道:“师父,您这么晚还来弟子这边?”

倩兰长老笑道:“是啊,芸儿,来来来,为师正好有些感悟要与你讲解。”

两人已经全然忘记了宋延的存在又或者说是忘记了和宋延产生的因果。

不仅是这两人,世上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宋延曾经和云芸做过道侣,就连宋延自己.都不记得了。

随着他将那根线斩断,一切就都结束了。

而他面板上,忽的又浮出了一个新的信息:【天赋3:无我】。

他凝视着着信息,只觉还不够。

“纵是无我逍遥,却不得享乐,终非上善。”

“若能彻底化作他人,享受他人的快乐,纵使沾得一身因果,也是他人之因果。从因果层面去转变,而非简单的模样和气息转变,那方能得到自在。”

“此谓.他化。”

宋延站在洞口,看雨流狂落。

血尸玉妆不知何时又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看着雨化沧海,水流横淌。

忽的,窸窸窣窣的树根从宋延怀里爬了出来,婆须沙华已经生出了三片叶子,它调皮地爬呀爬呀,爬到了血尸玉妆嘴边,然后往里哧溜一滑,就钻了进去。

宋延好笑地看着这被那大能定义为“需要一剑斩之”的邪树,本以为它是要躲猫猫,可下一刹他却感到婆须沙华的根须钻入了血尸玉妆的血肉深处。

然后

血尸玉妆自己动了起来。

宋延愣了下,这是变成婆须玉妆了?

(本章完)

第195章 194新的家人,相忘红尘(81K字大章

第195章 194.新的家人,相忘红尘(8.1K字-大章求订阅)

咕噜,咕噜噜

婆须玉妆的一只眼珠顺时针旋转,另一只则是逆时针,两个眼珠子的旋转频率竟然还不相同,整个儿透着中古怪感。

宋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陶瓷娃娃般的惨白脸儿。

而那脸儿也认真地看着他。

但,这绝不是什么深情的凝视,而是学习,模仿。

不一会儿功夫,婆须玉妆的两个眼珠子就安静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正中央,然后与宋延四目相对。

宋延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斩断了某一段小小的因果,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斩断那因果,是因为他觉得那因果已然结束,中断在此时无论对哪一方都有好处。

不过,他已丝毫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因果了。

也许,他曾经和这些洞府中的某一个女修产生过特殊关系,也许他杀死了一个敌人,再也许他救了个凡人,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无所谓了,他斩断了因果,可作为斩断方,他却有一种奇异的失落之感,孤独之感,也许这就是代价。

他好奇地将神识放开,掠过此间寻仙谷的周边洞府里,尝试探索周边有没有人和他一样失落。

一幕幕画面闪过

有正在双修的道侣欢欢喜喜,有独自苦修的修士勤勤恳恳,有正相互论道的修士正秉烛夜谈,还有得到尘光宗长老指点的女修正向其请教.

他凝视向那长老,那女修,观察许久,发现两者毫无异常。

宋延收回视线。

他已然明白,这或许就是斩断因果后的小小代价。

若是频繁斩断,那这小小的代价就会疯狂堆叠,直到他的心境崩溃。

无相无我,非无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而在这次斩断因果的过程中,他虽记不得自己斩断的是什么因果,却记得这次斩断因果所获得的经验。

“无我”,即是将自己某一段因果斩断,从而对于曾经和你有过因果的旁人来说,“你”已经不存在了,这因果中的“我”自然就消失了,这就是“无我”。

但此等法门确是需得小心使用。

其一,你与目标之间的因果最好已经告一段落了,此时正是因果最薄弱的时候,方可斩之;

其二,你的境界、力量必须远超过目标。

至于别的,则需要在今后的尝试中再去体悟了。

想明白这些后,宋延随意靠着洞口山壁坐下,从储物袋里抓出一坛美酒,凑到唇边仰头灌了几口,然后静静地看着此时无边的雨流。

他已经习惯了用最朴素的方式来度过这种愁绪弥漫,失落孤独的时光。

雨流狂落,此情此夜,虽是空空荡荡,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旧的因果逝去,总会有新的因果开始。

人心如瓶,能装的不多。

若不把旧的倒掉,又岂能装下新的?

无论过去遇到了什么,可若是结束了,告一段落了,总归不可停留驻足,而该继续往前,不停地往前,并相信:前路,一定会更好!

宋延淡淡一笑,眼中重新闪烁着期待的、热情的、有着朝气的光亮,他扣着酒坛的五指正要举起,忽的感到了这酒坛上好似压了什么东西。

他侧头一看,就看到了婆须玉妆的后脑勺。

而婆须玉妆的小脸正整个儿趴在酒坛口。

“咻咻”的声音不断传来。

宋延完全能想到那惨白的小舌头正如馋嘴的猫儿在啜饮。

这是在模仿他。

紧接着,婆须玉妆“啊”的怪叫一声,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再接着就一动不动了。

“哈哈哈哈!”宋延大笑起来,他手指扣坛豪爽地举起,往前递出道:“玉妆,再来点?”

嘶~~

一条细长的树根从婆须玉妆食指探了出来,抵在酒坛上,一副“谢谢,不了”的样子往回推了推。

宋延笑道:“再来点嘛。”

他说着又把酒坛往前。

但那树根则是果断地把推来的酒坛再推了回去。

这么一闹,宋延感觉心底又开始装下新的东西,那是快乐和开心。

他仰头看着山雨,只觉寻仙谷中的雨夜似乎也不那么凄然孤独了。

他心中舒畅,觉得开心了也当浮一大白,于是举起酒坛凑到嘴边,仰头便灌。

这一灌,却是灌了个空。

他五指抖了抖,发现这酒坛居然真空了。

再低头一看,发现酒坛坛底不知何时戳了个小洞。

宋延:.

他抬头看向对面不知何时已然幽幽坐起的婆须玉妆,而其猩红长袍之下,正有一条树根在缓缓缩回。

两人大眼瞪小眼。

婆须玉妆忽的爆发出怪异声音:“哈哈哈哈!再来点?”

宋延:.

他明白,婆须玉妆是在模仿他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戳穿他的酒坛,也许是因为在婆须玉妆眼中,这酒味就和屎差不多。

婆须玉妆这是在竭力制止他吃屎。

次日早.

宋延正躺着,忽听洞府外传来脚步声,他也不用神识,而是抬眼看去,却见禁制外出现了个蓝衣修士。

这修士是他熟人,数年前曾经邀他一起去合欢女修处戏耍,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不常邀请了,而只是偶尔寻他喝喝酒。

可纵然是“偶尔”,但两人也完全可以称得上朋友。

此间修士大多苦修,一年里但凡相邀外出两三趟的都是关系不错了,更何况这种?

“石道友,石道友!”赵诺压低声音喊着。

宋延打开禁制,起身相迎。

赵诺凑上来,挤眉弄眼道:“今日出去耍子,忽的想到了石道友。我还在纳闷呢,石道友不是也没道侣嘛,怎生这几年我外出不叫你?”

说罢,他郑重其事地勾着他肩膀道:“今日!今日定要把你我兄弟的往年遗憾弥补回来!”

宋延道:“还是那些合欢女修?”

赵诺摇头叹息道:“那一批合欢女修如今资源齐全,又兼双修时得了不少好处,如今大多都已突破绛宫境了。如今别说一枚玄玉了,就算是十枚玄玉,人家也看不上你了。”

说罢,他笑道:“不过,今日我倒是探得这寻仙谷外两日路程处的山头多了个销魂谷。这销魂谷啊,可是我等练玄修士的销金窟,内里女修可是比之前的合欢女修好不少!”

宋延道:“赵道友,你那点玄玉,不留着炼绛宫丹了?”

赵诺道:“请人炼丹那是有前途的修士才会去做的,就譬如你隔壁那云芸修士,人家是真有本事啊,如今还被尘光宗长老看中收为弟子。

而我们顶多就是去买点最最普通的绛宫丹便宜货,增一下寿元,便算结束了。

这钱,我早留好了。

余下的,便打算花天酒地。”

宋延道:“之后不过了?”

赵诺无语道:“你还想突破紫府?拉倒吧你。除了那些天骄,谁有机会突破?

与其蹉跎时光,追寻不可达到的境界,不如好好享受,这才不枉来了这红尘一趟。”

他拍了拍宋延肩膀,道:“现在吧,天灾虽然还没到这儿,可难民却多啊,我现在只希望那天灾慢一点,等我寿终正寝再过来。好了,不说这些了,就一句话,石道友,你去还是不去?”

宋延笑道:“走吧。”

两日后.

两人来到销魂谷,然而两人身上都没多少玄玉,于是只在凡人区寻了漂亮凡女,一边看着舞女翩跹,一边举杯饮酒。

待到末了,更是用绸布缠上了眼睛,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但凡捉到哪个舞女,又满意了,便可逮入卧房与其共度良宵。

两人耍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感囊中羞涩,便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离去后,赵诺又约了宋延去周边狩猎妖兽,而这也是普通修士最大的经济来源。

猎杀妖兽后,妖兽皮骨血肉皆可贩卖,若是品相良好的,更可去蹲尘光宗的“月初收购”。

尘光宗每月月初会有管事来到寻仙谷,发布一定数量的物品需求,如果散修有的可以当场上缴已换玄玉,如果没有的则可在剩下的时间里尽快寻得,然后去尘光宗兑换,先到先得。

而在这贸易中,一般妖兽材料都是可以卖出去的。

至于修士们换了玄玉,还需缴纳寻仙谷的“租赁洞府费”,以及向管事购买“修炼资源”乃至“疗伤药”、“各色丹药”等等,于是尘光宗的大部分支出则又回流了回去,甚至不亏反赚。

总体来说,尘光宗只是付出了一块次等的玄气之地,便获得了许多便利。

野外

宋延赵诺两人一番追狩,逮到了只落单的中级妖兽,合力将其击杀。宋延直接交给了赵诺,而赵诺许诺待到月初换了钱,定与宋延平分。宋延让他多拿一点,赵诺也不肯,只道“岂能坑兄弟的钱,再说了,这落单妖兽动作敏捷,若非兄弟围堵,我们也擒不下这孽畜”。

两人此番也算丰收,毕竟能够无伤擒拿妖兽,实是幸事。

返回的路上,宋延御剑飞行,赵诺则是踏着个黄皮葫芦。

正飞着,对面有两道闪烁的遁光掠来。

那是一对儿神仙道侣。

男修剑眉星目,举手抬足之间便能让人感到一种“鹤立鸡群”的特殊性,而他也时刻让自己维持着特殊。

女修妩媚非凡,雪山娇耸,裙袂舞动,唇角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似是看到了对面有修士迎来,那男修睥睨地淡淡扫了眼。

赵诺急忙拉着宋延落下,让开道,然后在半空恭敬作揖。

宋延也跟着作揖。

那一对儿修士却理都不理,只是昂首离去。

待去远了,赵诺才看向宋延,道:“石道友,你方才怎生不避?”

宋延奇道:“他们是何人?”

赵诺低声道:“方天盛与环仙子,这可是一对儿鼎鼎有名的正道侠侣,一个擅符箓,一个擅丹道,皆是尘光宗管事所邀请的外门客卿。据说两人天赋不俗,皆为天才,这前途是不可限量啊。”

宋延古怪道:“就这做派,还是正道?”

赵诺自嘲地笑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们是蝼蚁嘛.他们眼中没有蝼蚁,自然不需要多加理会。

可我听说这两人在绛宫境修士中人缘颇好,口碑也不错。

若是遇到奸邪之事,此两人那是嫉恶如仇。

有一次,有强大魔修来到这周边,亏了这两人通风报信,及时告诉了尘光宗长老,这才提前将那魔修斩杀,免了祸患。”

宋延愣了半晌,道:“那强大魔修,还挺有个性啊,这还能被通风报信”

他一路走来,所遇到的魔修,哪一个是好相与之辈?哪一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风吹草动便逃得比兔子还快的角色?

赵诺叹道:“还不是因为这方天盛和环仙子有本事啊,总之他们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

说罢,他神色又一转,道:“不过我们平日也遇不到他们,这两位是住在独立洞府的,一个山头就一个洞府,实在是奢侈。真是羡慕那方天盛啊”

宋延闻言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胖子,你还打起环仙子的主意了?”

赵诺一听“胖子”两字,也哈哈笑道,道:“老石,你总算是把我当兄弟了。我就说嘛,什么石道友,赵道友,听起来忒见外,现在这称呼就顺耳多了!”

旋即,两人又掠行了一阵,赵诺才轻声道:“谁不打环仙子主意?那般模样,哎,若能一亲芳泽,真是死也值了。”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待回到寻仙谷则是各回各家。

宋延盘膝坐到洞口,尝试着从这些平凡的日子里进行感悟。

相比起当初“参悟护念”那次,这一次他并不是红尘炼心,而是感悟这红尘中的因果生灭,并由此寻到自己的意境。

很快,他就发现,如果他真就是练玄九层、晋升无望、甚至还需要靠冒险狩猎妖兽维持修炼的小修士,那快乐真的很简单。

因为在小修士看来,如果能够取代地位更高些的修士,享受那修士所能得到的美人地位财富,那就意味着天大的快乐。

宋延尝试将自己的一切彻底忘却,然后细细从赵诺的角度去感受了一下,良久才喃喃出一句:“真是羡慕那方天盛啊”

“不仅是方天盛,还有尘光宗种种天骄,也好生羡慕,如果我是他们,那就好了。”

沉浸于此,宋延思索了一会儿,又跳了出来,思及方才所想只觉有趣。

只不过,世人常常误会他,觉得他十恶不赦,胡作非为,无论是他作为“傀儡宗掌门”还是“章韩”之时,都是如此。

但他自己却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不可能因为刚刚生出了羡慕之情,那就去胡乱杀人,胡作非为。

遵循自己,无有束缚,那才是自在。

若是连自己都没了,那不叫自在,那叫疯了。

些许羡慕,还动不得他的心,除非.诸如天尊秘境之类的机缘,那他就不得不贪婪了。

可那般的他快乐也注定会少上许多,行走于人间也注定孤独。

若是真拥有小修士的因果,小修士的情绪,然后去觊觎更强者的,游乐此间,岂不是极乐自生?

纵然遇到危险,以他跨了许多大境界的真实力量,又岂会应付不了?

待到离去,斩断因果,便是逍遥天地之间。

忽的,宋延想到了白绣虎,章韩,唐寒.

他取代了这些人,可每一次都是疲于奔命。

但若是现在他去取代.

他若是白绣虎,那他可挥手之间就湮灭傀儡宗攻击,碾死骨煌子,并有余力去救下小久姑娘。

纵然不是那时候,之后他也能与安莉好好地活在温水岛上,神仙眷侣,再无遗憾。

没有任何危险能真正威胁到他。

那就是他初次去到安莉身边的感觉,就好像一个穷凶极恶,每日在生死边缘打滚的杀手忽的来到了幼儿园。

他喜欢“幼儿园”的氛围。

那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只不过,他是宋延,宋延怎么可能去“幼儿园”,又怎么可能从“幼儿园”体会到美好?

但他若真真正正有了白绣虎的因果,那岂不是就可以了?

他化,方可不入樊笼,方可跳出危险,方可极乐逍遥,方可于井底窥天,方可于不可知出突然出手,掠夺觊觎已久的宝物,然后洒然而去,不留踪迹。

宋延沉浸在对于“他化”的感悟之中。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他最终的意境就落在“他化”之上。

就在这时,他储物袋中闪过一抹光华,黑色棺椁落地,显出血尸玉妆。

婆须沙华再度融入血尸玉妆,然后哒哒哒地走了几步,走向不远处空地,旋即站定,双臂幽幽地抬起。

婆须沙华和宋延神识相通,而感到这小树和玉妆有缘,宋延便给予了它可以随时取出血尸玉妆的权力。

此时,宋延听到动静,忍不住好奇地看去,在他心里,这小家伙总会带给他惊喜,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开心。

那开心不沾半点欲念,而是更为复杂的情绪,非要说.那就是一种永恒定格、却又新生而起的亲情。

宋延好奇起来,问道:“玉妆,你要做什么?”

没有回答,婆须玉妆摆好姿势,忽的怪异地扭了起来,她翩跹跳跃,原地旋转。

宋延目瞪口呆,顿时明白这小家伙在模仿之前销魂谷的那些舞女跳舞。

“你你是见我看那些舞女跳舞开心,所以也来跳舞吗?”

宋延忽的洞悉了她的想法。

可下一刹.

啪!

咚!!

婆须玉妆左脚绊右脚,平地摔倒,整个儿往宋延面朝下地直挺挺倒下,脑门着地,给磕了个极度沉重的响头。

她尝试爬起。

咚!!

又给磕了个。

她继续尝试。

咚咚咚!!

嘿,这是磕不停了。

宋延:.

终于,婆须玉妆没有再尝试爬起,因为此时的她身体正怪异的扭曲着,手脚如麻花般扭在一起。

于是,她身上幽幽地钻出了一些树根,那些树根托着她以一种极度惊悚地方式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她又开始原地旋转,跳跃,闭着眼。

宋延神色柔和,直接通过神念,传递了一个信息:“我教你说话,你这么有灵智,一定能轻松学会。”

婆须玉妆听明白了,不再跳舞,而是一步步走到了宋延身边。

宋延指了指桌子,道:“桌子。”

然后用神念传信道:“跟我发出一样的声音。”

婆须玉妆张开嘴,用怪异的声音道:“桌子。”

宋延满意地点点头,他开始继续教导.

一切都很顺利,他感觉自己可能就要多出一位能与他交流的家人了。

哪怕这家人在正道大能眼里属于“需要一剑斩之”,在天地眼里属于“必须死”的存在,但它就是自己的家人。

它不仅是想要逗他开心,想要和他一样,还会制止他“吃屎”。

怪物也有怪物的家人。

宋延满怀期待着教导到深夜,然后考校般地说了句:“玉妆,晚安。”

婆须玉妆张口,怪异道:“桌子,晚安。”

宋延道:“我不叫桌子,现在我叫石煌子,但这是我的假名。”

婆须玉妆又开口道:“假名,晚安。”

很快

两人的交流变得不可知起来。

宋延无奈道:“罢了,明日再教你吧。”

婆须玉妆道:“你吧,晚安。”

宋延道:“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婆须玉妆道:“你爸。”

宋延:.

他叹息道:“算了,晚安。”

“算了。”

婆须玉妆也仿着他长叹一声,然后把血尸玉妆送入棺椁,自己则跑入宋延怀里,根须哧溜哧溜地滑入,三片青铜色叶子一缩,但很快又探出一片,靠着宋延的脑袋,一同入睡。

经过两年时间的认真教导,宋延在领悟“他化意境”之前,率先领悟了一件事:婆须玉妆真不是学习的料。你可以通过意识与其简单交流,但绝对别想教会她说话。

她.连鹦鹉都不如!

鹦鹉好歹还会复述一些固定的话,而她现在却只会张口就发出毫无意义、不知所谓的句子,就好像从前还在蓝星时有人闭着眼在键盘上一通乱打,打出什么字就念什么字。

而又有时候,她似乎灵机一动,回忆起了一些词语,然后洋洋得意地说出来,却会产生匪夷所思的后果。

在确定婆须玉妆学不会说话后,宋延就让她闭嘴当个小哑巴了。

这一日,宋延正在感悟,赵诺又出现在了门外。

宋延直接走了出去。

两人彼此使了个眼色,直接御器掠离寻仙谷,往外而去。

这两年里,两人当真是亲如兄弟,只要外出就一起。

一起洒脱,一起历练,一起杀妖,赚了钱也是平分。

待出了寻仙谷,赵诺嘿然笑道:“老石,今日我们不去凡人区!”

宋延奇道:“发财啦?”

赵诺道:“你消息闭塞,不知道外面情况!我和你说,一个月前我从小道得到消息,说是尘光宗有高手在征伐天灾水兽时战死了。

这世道啊,越难越艰难了。今次之后,我决定去买一颗绛宫丹,然后吞服,以求早日突破绛宫境!

所以在闭关之前,定要好好洒脱一次,不留遗憾!”

宋延道:“胖子,你早该如此了。”

赵诺道:“嘿,别说我了,你也该闭关突破了。”

当天,两人在销魂谷寻找仙子戏耍,然后又在仙子的推荐下品尝了高端的食材,品尝了据说对修玄修士极有帮助的玄酒,而在知道赵诺即将突破绛宫境后,仙子又开始强烈推荐了一款丹药,并表示“这丹药能大幅度降低绛宫丹丹毒,缩短突破时间,而只要肯买,她可以做一些更羞羞的事”。

于是,赵诺就买了。

宋延也买了。

两人买完,舒服完,就成了穷光蛋。

赵诺再也买不起绛宫丹了。

于是,两人又去荒野一番猎杀。

这次,两人招惹了头高级妖兽,在费劲千辛万苦,耗尽身上底牌将其重创,然后又追踪数百里将斩杀后,两人欣喜若狂地落在高级妖兽处。

赵诺连声道:“老石,发了,我们发了啊!这可是高级妖兽!我.我们居然能杀死高级妖兽,真跟做梦似的。”

宋延道:“胖子,这次回去,你该收心突破了。一旦突破绛宫境,好歹也能增寿一百。”

赵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下道:“知道了,老石。”

说完,他又笑道:“还不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太开心了。”

宋延无语道:“你说说清楚啊,什么叫和我在一起的时光?”

赵诺一反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自嘲道:“其实,我看起来乐呵呵的,但没什么朋友。

别的修士看不起我。

我性子怯懦,天赋颇差,又很贪玩,没钱还经常出没于那把耍子的场所。

除了老石你.

你和我在一起,从没看不起我,你是真的把我当朋友,当兄弟。

我.我是真希望这段日子能更长一些。

此去闭关,我怕出来后,一切都物是人非。”

说话之间,赵诺眼中竟然泛起了感动的泪光。

两人正说着

宋延忽的轻叹了一口气。

他为了体会小修士的日常,所以没用神识,可即便没用神识,但此时他却已感觉到有不怀好意的人正在靠近。

此番,两人追杀高级妖兽,已然离开销魂谷很远,至于寻仙谷则是更远。

而这终究是引来了苍蝇。

当然,在苍蝇眼里,他们并不是苍蝇。

刷刷刷!

三道修士身影落下。

而其中,两道绛宫境气息肆无忌惮地铺开。

赵诺吓得待在当场,急忙自报家门道:“三位道友,我们乃是寻仙谷修士,还有朋友马上到这里。”

为首绛宫修士扫了他一眼,冷哼道:“把储物袋丢下来,然后滚吧。”

赵诺平静道:“听过方天盛的名头吗?他可是我们朋友!他马上就到了!”

绛宫修士愕然道:“方天盛?”

赵诺傲然道:“对,我朋友很厉害的!”

那绛宫修士明显愣在了当场。

赵诺见机行事,急忙一抱拳,恭敬道:“不过也不叫三位前辈空手而归,此兽便当是见面礼了。老石,我们走!”

说着,他根本顾不得这妖兽尸体,对宋延使了个眼色,就要逃。

然而,那绛宫修士却哈哈大笑起来,继而又重复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赵诺意识到有些不对,但他当机立断,咬咬牙,又长叹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正要抛出,一道声音却从他身边传来。

“胖子,你没了这储物袋里的东西,没了这高级妖兽,你还怎么突破绛宫境?”

“老石,你哎,快把你的储物袋也掏出来,给这三位前辈。”

“胖子,你不打算突破了?”

“老石,快拿呀”赵诺佝着身,讨好地笑着看向那三人,然后道,“我这朋友有点倔,马.马上就给,马上就给。”

在意识到自己唬不住那三人后,赵诺心底的怯懦彻底爆发出来,此时惶恐难安,不知所措。

为了表示自己的顺从,赵诺将自己的储物袋率先抛了出去,然后焦急地看向宋延,满头大汗地拼命使眼色。

宋延从怀里掏出了储物袋。

对面修士抬手一招,却发现招不动。

他正欲发火,却见储物袋中忽的黑光一闪。

一尊漆黑的棺椁显于半空。

棺盖打开,露出裹着猩红衣袍的瓷白血尸。

宋延怀里光影一闪,落入血尸。

血尸瞬间动了起来,三条树根飞射而出,刺入那三名绛宫修士的脑门,然后在那定格的惊惧眼神里“咻”得一吸,那三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化作干尸,又被林风一吹而化作尘埃,消失殆尽。

婆须沙华收回沾染鲜血的树根,陡然之间又往回射去,方向竟是赵诺!

赵诺整个儿已经吓傻了。

‘住手!’

宋延在神识中厉声制止。

婆须玉妆这才不甘不愿地停了下来。

赵诺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老.老石,你不.您.我什么都没看到,我.”

他已吓得裤子湿了。

宋延抬手招来那三人储物袋,稍作探查,将其中的追踪气息除去,然后蹲下来,连同赵诺的储物袋一同塞到了他手里,道了句:“胖子,好好修炼!”

赵诺愕然抬手,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道:“石”

宋延道:“我也很开心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但现在该结束了。”

说罢,宋延收起婆娑玉妆,飞射往远。

赵诺愣了许久,也才取了储物袋,神色复杂地离去,待其入了寻仙谷地界后,陡然身子一僵,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失落感,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未几又恢复了原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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