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公社打怪,BOSS确认

反复核对了账本。

钱进疑惑的问了一句:

“金师傅,这化肥不对吧?”

金海那边紧张起来。

他咳嗽一声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后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钱同志,这事、这事您别管,马主任自有安排。”

钱进心头一凛,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的感觉没错。

马德福对他的到来就是持以不欢迎的态度。

这股敌意并非无的放矢。

对方很有可能认为他是带着对付自己的任务来的,想来调查什么。

钱进并不感觉冤枉。

他自从来到这个年代后就在跟人作斗争,最早的时候斗争杜刀嘴,后面又斗争罗慧娟、张洪波、白东风等人,已经斗出经验来了。

于是发现马德福有问题后他就隐隐猜到了,或许组织上安排他来自店公社别有用意。

组织上并非是随便指派了个基层供销社让他来干工作,而是特意派他来自店供销社打怪的。

马主任就是他要对付的怪!

恐怕单位要考核他的不是作为销售员卖出多少商品,而是要考核他能不能坚定勇猛的同不法行为作斗争并勇敢的去获取胜利!

但他没再追问这件事,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异常。

下午他主要跟着金海盘库和整理仓库商品,这是力气活,马德福说了一句‘正好回归你的老本行’就把他安置过来。

这个态度显然很不对劲。

按照各单位企业工厂的潜规则,他今天来报道,晚上马德福这个负责人怎么也得捣鼓一顿丰盛大餐来给他接风洗尘。

但是没有。

晚饭钱进是跟着金海、刘秀兰去公社政府大食堂解决的。

农村晚上没有活动,天还冷不能放电影,于是吃完饭后各回各家。

金海住在附近的金家门生产队老家里,倒是有意想请钱进去家里坐坐。

可他大儿子最近要办婚事,家里头忙着收拾,所以没法招待他。

钱进回到破宿舍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着挂在大梁上的昏黄灯泡,一时之间他是思绪万千。

不久之前他还跟魏清欢待在银滩公园招待所你侬我侬,如今却身处了一个偏远的公社。

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生活条件的落差,还有一个可能隐藏着的秘密。

那张调令背后的真正用意,似乎正在他眼前慢慢浮现。

破房子很冷。

魏清欢却把家里的电褥子卷起来给钱进带回来了。

这让钱进又感动又无奈。

他可不缺这个。

不过电褥子在自店公社能派上用场,因为这公社刚通电,安置了全新的电网,能支撑杆起电褥子的功率。

于是晚上钱进往被子里一钻,电褥子开个中档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做美梦了。

清晨一早,钱进被街道上的吵闹声惊醒。

他仔细一听,似乎是早起拾粪的少年们为了一泡牛粪干起来了。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钱进睡不着了索性起床。

他出去一看,自店公社的黄土路上正腾起烟尘,几个少年在土路上拳打脚踢,只为了一泡牛粪的归属权。

钱进心有戚戚焉。

他掏出一包饼干去对少年们招招手,打开包装袋用报纸包起来一人给了几页:

“有什么事要协商,不要动不动就打架,打架是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但你们是国家的希望,不能一味的想着用暴力去解决问题。”

“记住,要多动脑子。”

五个少年连连点头,目光盯在焦黄的饼干上满脸的垂涎欲滴。

钱进给他们塞进衣兜里:“行了,这泡牛粪就像叔叔给你们分饼干一样,你们平分吧。”

饼干是多珍贵的东西?

对少年们来说这就像是天上掉馅饼,对钱进这财神爷自然是言听计从。

有个少年冲钱进笑:“你是新来的售货员钱叔叔,我知道你。”

钱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昨天在柜台看到过我?”

少年冲他做鬼脸:“金海大伯昨晚上说的,他说你是城里的干部。真是这样,你们城里人富裕又大方。”

钱进没想到这里头还有金海的晚辈,便冲他挥挥手说:“见了你金海大伯记得帮叔叔向他问好。”

少年们快乐的飞驰而去。

太阳渐渐升起。

没人告诉钱进怎么解决早饭,他就自己解决。

锁了门用开水泡面,加上两个卤蛋吃的他是眉飞色舞。

舒坦!

到了上班时间,钱进穿着供销总社发的藏蓝工装来到供销社。

“钱进同志?”一个戴黄框眼镜的中年人从供销社门房探出头,他手里端着搪瓷缸,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

钱进猜到他的身份,主动伸出手打招呼:“赵会计?”

对方点点头跟他握手。

这就是供销社的二号人物赵大柱了。

昨天赵大柱去县里开会了,两人没有搭上话。

今天要正式工作了,赵大柱给他一份商品价格表,带着他来熟悉各类商品的价格和级别。

刘秀兰在勤劳的打扫卫生。

供销社大堂的柜台明明是水泥质地却被盘出了油光。

后面是多个货架,有的摆放了食品饮料,有的是印着红双喜的暖瓶、牡丹花床单,还有香烟手套鞋子等等货品。

最大货架最显眼的位置供着领袖半身像,石膏底座裂痕里积着陈年香灰。

赵大柱又拉开柜台抽屉从中翻出一份《商品定量供应表》,“你还得对应着这个看,可不能乱卖啊。”

钱进点头。

这时候金海走出来招呼他:“小钱,马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供销社所在地是平房,却是以前当地地主家的祖宅,属于三进院。

马德福的办公室在三进院最深处。

钱进推开斑驳的木门时,正看见马主任往牛皮本里夹粮票。

门突然打开,马主任下意识抖了抖,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反的光也跟着抖了抖。

他急忙将搪瓷杯挪了个位置,钱进眼尖,看清他压住的是一张绿色外汇券。

“小钱你好歹在城里当过干部,怎么不敲门?”马德福很不满。

钱进无奈:“对不起,马主任,我想敲门来着,结果门没关我一使劲给敲开了。”

马德福冷冷的说:“那这还怨我了?”

钱进一愣。

这孙子真是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敌意啊。

他琢磨着马德福是不是在乡下作威作福惯了,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他钱进自从穿越过来还没被人这样训过呢。

这样他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倒是把马德福看的一愣。

对方是要发火?!

他没有选择继续对钱进甩脸子,反而迅速的改了态度温和的说:“小钱啊,你大城市里来的干部住不惯乡下吧?”

“我们乡下就这样,房子破、晚上冷,现在还好没什么苍蝇蚊子,等到天气热了到处都是苍蝇蚊子蟑螂跳蚤,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钱进说道:“没,马主任,我待的挺好的。”

马德福愣了一下,问道:“昨晚冷不冷?”

钱进断然说:“不冷,我年轻人火力壮,睡床板如睡暖炕。”

马德福仔细打量他。

却见钱进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着实不是受寒受冻的样子。

于是他只能悻悻地说:“好,这就好,我还寻思跟你说一声,要是你觉得冷我安排小刘给你添一床被子。”

“那就添一床被子吧,多谢马主任关爱。”钱进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

马德福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你不是不冷吗?”

钱进严肃的说:“但我不能拒绝领导的关爱,我下乡之前崔虎科长特意给我上过课,要我尊重领导、团结同事。”

“不能像以前在搬运大队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就,咳咳。”

马德福被他的话所吸引,问道;“动不动就怎么了?”

钱进含糊其辞:“没怎么了。”

马德福眨眨眼,又问:“你刚才提到的崔虎科长,是劳资科的崔科长?”

钱进说道:“对。”

马德福缓缓点头,示意他先去工作。

钱进暗地里偷笑。

他发现了,这个马德福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当然这很正常,对方年纪不小了,如果他和马德才有亲戚关系,那么这马德福背景也很厉害。

如此一来更证明他没什么能耐,否则有资历有背景,他不至于还在个公社当供销社负责人,至少也能调到县里当个干部。

这样如果组织对他的考验是看他能不能搜集到马德福的违法犯罪行为证据,进而扳倒他,那钱进对完成考验还挺有信心的。

但是有一点不能不防!

马德福在扮猪吃老虎!

也就是说,钱进现在所看到的都是他想让钱进看到的。

料敌从宽。

钱进做了两手准备。

他现在是销售员,昨天跟着盘库了解了库存商品情况,今天就得在柜台里干销售工作了。

现在任何工作都要认师傅,钱进的师傅就是刘秀兰。

他规规矩矩的对刘秀兰微鞠躬喊道:“师傅好。”

刘秀兰的小脸顿时红了,她急忙摆手说:“钱哥,我哪能做得来你师傅?”

“咱们这里最厉害的售货员是马主任,我是马主任带出来的,你也得让马主任带。”

钱进笑道:“马主任现在很忙,供销社里有了咱两个售货员,恐怕就用不着他亲自出马售货了。”

金海帮了一句:“小刘,你带带钱进同志吧。”

刘秀兰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说:“好吧,不过我也是个新售货员,怕是带的不好,我还有很多规矩不懂呢。”

钱进说道:“没事,咱们只要热情的为人民服务,想必就能够得到人民的信任。”

他先对照着价目表认商品。

这事不难。

第一是当下商品少。

第二是他毕竟在供销总社上班有些日子了,以前虽然是在仓库当搬运工,却也总能接触到各类商品,加上生活中耳濡目染,多数商品的价格是清楚的。

乡下供销社饼干大致分两种,一种是成包销售的高档饼干,一种是散装称重销售的普通饼干。

饼干需要防潮,都是放在个挺大的木头盒子里,盒子带盖子,平时盖子应当紧盖盒子,只有顾客来买饼干的时候才要打开盖子拿饼干称重。

但供销社的盒子盖此时就是半开的。

钱进立马上去给扣紧了。

刘秀兰看到后赶紧说:“别盖上,马主任说要打开,防止饼干密封反油或捂了。”

钱进听到这话笑了。

他没多说,将盖子重新打开。

过了一会他无意中问:“师傅,马主任一直开盒盖保存饼干吗?”

刘秀兰点点头。

钱进有数了。

这是个令人不齿的手段。

饼干吸潮能力强,同样一斤饼干,放在湿润环境下只需要一天,那就能增加二两。

这样饼干不脆且不香了,但毫无疑问重量增加了可以卖的钱就多了。

但是多卖的钱会去哪里呢?

钱进深吸一口气。

无需多言。

不仅如此,后面还有人推着小车送来了豆腐和豆皮等豆制品。

金海将豆制品上架,断断续续开始有人来买这些东西。

这时候马德福也来到了柜台,他专门负责豆制品的出售,同时账单也是他自己在记。

而其他商品一旦售出,都是赵大柱记账。

钱进记下了这件事。

中午他们的饭还是去公社政府大食堂解决。

昨晚吃了一顿,钱进就知道这里的饭不好吃了。

1978年的政府食堂跟21世纪的不一样,也就是能让人吃饱肚子,想要吃好那是做梦。

每顿饭食堂都是两个菜,一个白菜炖粉条,一个萝卜炒虾皮。

白菜炖粉条没多少粉条更没有肉,也不见油星子,吃起来除了咸味没别的味道。

萝卜炒虾皮则是没有多少虾皮,萝卜丝切的倒是怪细,可食堂大师傅舍不得烧柴火,萝卜丝炒的不到火候还有些生。

要知道当下的萝卜是老品种,吃起来主要是个辣。

没有炒熟或者炖熟的萝卜丝尤其辣,这样吃不出虾皮的鲜味同样不好吃。

可没人能指责大师傅。

金海给钱进介绍,食堂大师傅是一位老同志,曾经在朝鲜战场上给志愿军战士们做饭吃。

结果有一次美帝飞机发现了他们炊事班的阵地,就往阵地上扔炸弹。

老同志命大没被炸死,但耳朵几乎被炸聋了。

所以即使有人向他反应做的饭菜不好吃他也不管,浑然当听不见,领导问起来他就说自己没听清……

中午去吃饭,钱进一看饭菜换了挺开心。

这次换成炖土豆和白菜炖粉条了。

金海对此见怪不怪,淡定的说:“得了,今晚就是炖土豆和炒萝卜丝了。”

钱进明白了:“不会老三样轮流吃吧?”

金海笑着点头。

土豆萝卜大白菜,这是当下老百姓过冬的老三样。

钱进想吃炖土豆。

但有人看到炖土豆脸色却变白了,问道:“罗师傅、罗师傅,这次的土豆没有发芽的吧?”

罗师傅低头不语,只是一个劲打饭。

金海也有些犹豫:“小钱,你最好别打土豆,罗师傅做饭舍不得烧柴火,这些菜总是炖的不太熟。”

“萝卜不太熟没什么,无非有点辣。”

“可这土豆有时候发芽了罗师傅不会扔掉,而是掰掉发芽继续炖,偏偏炖的时候他舍不得给足火力,所以隔三差五就有人吃炖土豆吃的食物中毒。”

钱进惊呆了:“这也行?隔三差五有人食物中毒?”

金海点点头:“咱单位除了你,我们四个人都吃发芽土豆中过毒。”

有个不久前刚吃炖土豆食物中毒的干部冲老同志吼:“罗师傅!我们是为人民服务啊,我们不是贪官污吏啊,你没必要非得搞死我们对不对?”

老同志听清这句话不高兴:“我也一心为人民服务,你说的是哪门子话?”

“你是一心为火葬场服务还是为医院服务啊?”还有公社干部也吼了起来。

罗师傅生气了:“这是什么话?你们是什么意思?”

有人出来和稀泥:“没别的意思,罗师傅,以后你做饭多用点柴火吧,把菜炖的熟一些好不好?”

罗师傅一挥手,说道:“咱们志愿军战士在战场上吃的是冷冰冰的冻土豆,而且冻土豆都吃不饱,还不是一样去杀美帝鬼子?”

“你们吃的是炖熟的鲜土豆,怎么还挑三拣四呐!”

又有干部无奈的说:“罗师傅,您这些菜是炖熟了吗?为什么总有人吃了以后食物中毒呢?”

罗师傅瞪大眼睛:“王书记,你怎么能污人清白?你是说食物中毒的同志是吃了我做的饭菜的原因?”

“可我从来都跟你们吃一样的对不对?甚至我吃的都是你们剩下的对不对?那我为什么从没有食物中毒过?”

金海偷偷对钱进说:“这个没的说,罗师傅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受过美帝化学武器锻炼的原因,他是真抗毒啊。”

王书记懒得跟他多说,最后摆手说道:“这样,罗师傅,那你以后做菜多放点味精好不好?”

“放卫星?我才不放卫星呢,放卫星是不对的。”老同志断然拒绝。

王书记就是自店公社的一把手。

他愣是没话说,只能眨巴着眼看老同志。

钱进发现了,在罗师傅这位老同志面前,这位一把手书记单纯的就像个新兵蛋子。

经过提醒他没敢要土豆,而是要了一份白菜炖粉条吃。

等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金海还要招呼钱进去食堂,钱进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家吃?”

金海实话实说:“因为吃食堂不要钱,回家吃得花我自家的粮食。”

钱进沉默了一下,说道:“这样,为了避免咱俩死在罗师傅手里,你去搞点豆渣,今晚晚饭去我哪里解决。”

金海摆手:“你年纪轻轻还没有结婚吧?省着点钱别乱花,你还得娶媳妇呢。”

钱进也摆手:“我已经结婚了,另外我不浪费钱,我媳妇给我准备了一些咸菜,我做个豆渣炒咸菜,这个不浪费钱吧?”

金海一听便没有再拒绝。

炒咸菜而已,确实不算浪费。

再说了,他也被罗师傅的手艺折腾怕了。

儿子新婚在即,他可不想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闹出事来。

(本章完)

第169章 热心服务交朋友

虽然仅仅隔着八十公里,可白天时候月州县气温比海滨市要高一些。

此时海滨市的槐树刚刚抽绿,而供销社后院的槐花已经开始打苞。

钱进蹲在煤炉前扇火,铁锅里腾起的青烟裹着油香向街道上飘散,把金海馋的一个劲加快脚步。

公社有豆腐坊,豆渣不值钱,金海是本地人又在供销社上班颇有面子,轻轻松松要了两铝制饭盒的豆渣。

这些豆渣品质优秀,钱进得手后往案板上一扣,扣出来的豆渣白生生、软团团的发亮,像团照进了月光的云。

钱进赞叹一句:“行啊,金哥,你弄到了好东西。”

金海仔细瞅热锅里的滚油。

旁边放了个塑料罐子,里面是白花花的凝固油脂,毫无疑问这是猪油。

凝固的油膏落入铁锅后,遇热便化作金灿灿的溪流,在铁锅底绘出个叫人眼馋的颜色。

他忍不住问道:“这么多的猪油,小钱,你从城里带来的?”

钱进点头:“我在城里朋友挺多的,得知我要来咱自店供销社上班,他们给我一些东西。”

说着他将豆渣倒进了锅里,开始噼里啪啦的炒起来。

见此金海想阻拦他:“别啊,你你你先倒咸菜——唉,可惜了可惜了。”

“得先让咸菜吃油,这样才香啊,豆渣吃油厉害,你先让它下去,咸菜吃不动油了。”

豆渣下锅的瞬间腾起白雾,钱进手腕翻飞如打太极。

看着金海扼腕顿足的样子,他笑道:“先炒咸菜是普通做法,我这个做法不一样,因为我用的咸菜就不一样。”

因为我用的咸菜本身就是用油泡出来的。

泛着油光的咸菜满满一大盘。

这是他刚从商城买到的酱八宝咸菜,里面有萝卜干有地环、有豇豆有花生米有黄瓜有大蒜自然也有小辣椒。

酱八宝咸菜单吃便很好吃,已经用油水卤过了,喷香。

如果搭配豆渣再用猪油炒,那就更香了。

金海压根就没见过这样的咸菜,他看到后稀奇的说:“你们城里人吃的咸菜跟我们乡下不一样,这看着就好吃。”

豆渣过油,钱进将咸菜倒进去开始快炒。

泡发的豆渣在油浪里滚成金黄的雪粒子,八宝咸菜是各色的雨,小红辣椒是跳动的火星子。

铁勺与铁锅碰撞出铛铛脆响,像是给这暮色炊烟打着拍子。

“我哥是市里国营饭店的后厨大组长,他调教过我厨艺,这炒咸菜就是跟他学的,三煸三炒,少一味都不成。”钱进鼻尖沁着汗珠。

他把蓝布工装挽到手肘,露出常年搬货练就的结实小臂。

咸菜在热油里卷成小勾,裹着豆渣的焦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有人从后面经过直接问:“这谁家炒什么呢?怎么这么馋人?”

金海嘿嘿笑。

他本来得知要吃豆渣炒咸菜并不期待,可如今看到了钱进炒出来的咸菜可太期待了。

特别是随着钱进停火将铁锅端下来后还拿出了一瓶酒!

金海一个劲的撸耳垂:“钱进同志,使不得、使不得,这瓶装酒是好东西,你留着招待领导、招待贵客,咱不能喝。”

钱进笑道:“金哥你就是我的贵客。”

金海是实诚人,上去摁住他手臂要夺走酒瓶:“千万别这样,这酒给我喝是糟践了。”

“咱不用喝酒,要不然我去打一斤七毛大曲,你出菜我出酒,好不好?”

七毛大曲是个戏称。

供销社卖的散酒有三种,分别是高中低三个档次。

其中高档酒一斤要一块二,这叫十二特曲。

中端酒一斤卖七毛,便叫七毛大曲。

低端酒便宜,是一种劣酒,一斤两毛钱,买的时候甚至不用酒票,这叫贰角烧。

十二特曲的销售量极少,只有条件好的人家招待贵客才会买这个酒。

寻常时候七毛大曲便是很上档次的待客酒,贰角烧则是农民们自己解馋用的。

钱进推开他,说道:“金哥别闹,这酒要是打碎了咱可就要犯罪了。”

“领袖同志说过,贪污和浪费都是极大的犯罪!”

金海还真不敢使劲去抢。

钱进抓住机会拧开了酒瓶盖,拿出杯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金海嘿嘿笑着一个劲说‘够了够了’,但酒水倒满,他也没有任何意见。

钱进招呼他进屋坐下。

不巧,公社断电了。

“这样更好,咱们来吃个烛光晚餐。”钱进去柜台直接抽了根红蜡烛扔了一毛钱进抽屉里。

烛火的光晕笼住粗瓷大盘子。

饱含油光的豆渣咸菜堆成小山,油星子在碗沿凝成金圈。

金海喉结滚动的声音大得能盖过窗外的风声。

钱进招呼他:“吃,金哥,这里只有咱俩没外人,不要放下筷子也不要放下酒杯,随便吃随便喝。”

金海嘿嘿笑。

他颤巍巍夹起一筷子豆渣,足足看了十秒钟才一下子塞进嘴里。

顿时焦酥的外衣裹着绵软的内里,咸菜的脆、辣子的辛、猪油的润在舌尖跳起丰收舞。

金海使劲挤了挤眼睛然后摇头叹气。

钱进诧异:“不好吃?”

他尝了一筷子:“还行呀。”

金海摆手:“不是不是,这咋能不好吃?这个太好吃了!”

“我实话实说啊钱进兄弟,哥哥我今年42了,42年来没吃过这样的炒咸菜。”

“真带劲啊。”

钱进招呼他喝酒。

‘滋溜’一声,醇香的酒液滑入喉管,金海眼底有些泛红。

这酒好啊。

钱进抹了把嘴边的油花,又给金海续上酒。

夜幕降临。

月光漫过供销社斑驳的山墙,蓝边粗瓷碗里的豆渣渣粘在碗底,油亮亮地映着两个男人的影子。

门口吊着的干辣椒串在夜风里轻晃,像是给这顿酒增添了一些生活气息。

金海一杯酒下肚,钱进立马又给添了一杯。

提起酒杯,金海看着里面澄净的酒水感叹:“当真是好酒,行了,小钱,你今天晚上请我又吃又喝怕是有什么条件吧?”

钱进哑然失笑:“吃个豆渣炒咸菜而已,这豆渣还是你拿来的,这能要什么条件?”

金海摇摇头:“去年进腊月的那阵,市里安排过一个售货员来咱社里查一些事。”

“查谁的事、查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最后被马主任给排挤走了。”

钱进明白他的意思。

金海在隐晦的提醒他要跟马德福对着干,就要小心马德福的阴招。

钱进夹了颗花生进嘴里,问道:“今天送来的豆腐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劳马主任亲自动手销售?”

金海笑着看了他一眼,笑容意味不明:“豆腐不是咱单位的商品,那是公社的集体产业,只是由咱供销社协助销售而已。”

“兄弟单位的商品入兄弟单位的账,这个账要是记不好,那很容易引发纠纷,所以马主任就亲自负责商品销售和记账工作。”

钱进点点头。

这是不出所料的事。

腌蒜的酸爽冲开酒气,金海眯眼望着蜡烛灯芯跳动的火苗。

他等待着钱进继续问供销社的隐秘内情,但钱进不问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渣。

他冲金海举杯,问道:“我大侄子的婚事是什么时候办?”

金海说:“4月26号,农历的三月二十二,找人算过了,那天是好日子,宜嫁娶、安床……”

说到这里他尴尬的抬头看了眼钱进,讪笑道:“你们城里现在不讲究这个哈?这是封建迷信。”

钱进说道:“这是传统文化,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并非都是糟粕,其中也有很多可取之处。”

金海闻言笑起来:“喝酒,来,钱老弟喝酒。”

豆渣多咸菜多,两人最后吃了一小半就把一瓶酒给干出来了。

金海酒量很好。

钱进只喝了二两半,其他全是金海喝出来的。

即使这样金海也没有醉醺醺,只是喝的有些上头,拉着钱进的手一个劲的给他介绍本地风土人情,介绍各机关各单位的领导干部情况。

这顿酒请的值当。

钱进把半个自店公社摸清了。

最后金海离开,钱进把剩下的豆渣炒咸菜一起给了他,让他带回家里去。

电工修好了变压器,昏暗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这对钱进来说很重要,意味着他又可以用上电褥子了。

本来他都打算买个静音汽油发电机了,还好,用不着这么麻烦。

早上他又吃了水饺,速冻水饺。

热饺子下肚、热饺子汤下肚,钱进又是精神满满的一天。

他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后收拾钙奶饼干。

乡村的春风不像港口那样带着咸腥味,而是沾染了冬小麦的清新。

随着积雪融化,小麦涨势喜人,满田野都是绿油油的颜色。

不过供销社的气味永远独特,那是混着红糖白糖、烟丝煤油的复杂气息。

马德福出来上班,看到精神抖擞的钱进后面色复杂:

“小钱,你早上没吃饭?”

钱进说:“对啊,没吃饭。”

马德福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你不饿?”

钱进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调说:“我年轻嘛,早上不吃饭没什么事,顶一顶就过去了。”

一天三顿饭是好人家的生活,城里现在还有些人家一天吃两顿呢,更别说农村。

饿着肚子去生产队上工是常事。

所以他说自己早上不吃饭并没有让其他人在意。

只有马德福在意。

马德福纳闷了。

他是城里人,知道城里青年的肚皮多金贵,这钱进怎么跟其他人不一样?

食堂那些饭喂猪还行,让人吃那就是故意为难人。

破宿舍都能当狗窝牛圈了,让人住那别说城里来的干部,就是乡下年轻人也住不惯。

偏偏这个钱进吃的好睡得好,让马德福是干瞪眼。

这次市供销总社送了个老革命过来啊?

但他不在乎。

他的招数有的是呢!

上午他给刘秀兰下了任务:

“小刘你骑自行车去外场公社的兄弟单位去学习一下,人家单位安排售货员标兵去省城学习归来,咱们没机会去省城学习,就跟标兵去学学吧。”

刘秀兰为难:“马主任,今天是公社集市,生意怕是会很忙。”

“而钱进同志刚上岗没两天,我走了就他一个售货员恐怕不行。”

马德福笑了:“你这说什么话呢?我不是售货员?”

刘秀兰咋舌,急忙说:“对不起马主任,我说错话了。”

她见马德福愿意来一线,便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等她一走,有人来招呼马德福。

马德福出去跟人耳语两句,严肃的说:“竟然发生了这种事?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我要亲自去处理!”

他对钱进随口说:“小钱你盯好了生意,收购员出了点事,我得去处理一下。”

说罢他急匆匆走了。

钱进笑着挥手与他告别。

这孙子的歪招可以,老母猪带咪咪罩——它是一套又一套。

不用说,支走刘秀兰他自己又离开,这是给钱进挖坑呢。

今天是自店公社的集市。

虽然没有改革开放,可随着前年那伙人的覆灭,社会风气变得开放许多。

农村地区不再总是嚷嚷着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了,尽管还是不允许农民做买卖,却允许各生产队以队集体的名义搞点小生意。

于是公社的大集率先恢复,五天一个集,今天就是大集。

赶集日农民们自然会来买和卖。

尽管明面上还不允许私人做生意,但只要农民们找队集体开个证明盖个章,就可以来摆摊。

大不了公家调查的时候,就说是接受队集体委派来摆摊的。

实际上根本没人查。

公社并不想逼死老百姓。

从早上开始,供销社便是络绎不绝的来人,等到太阳高升、天气暖和,赶集的人多了,进供销社的人更多了。

钱进不熟悉商品价格,忙活起来很容易出错。

他知道马德福就想用这招等自己犯错误进而去打小报告或者捏自己的尾巴,所以忙归忙,他忙的有秩序,忙的有条不紊,并不慌乱也不会犯错。

毕竟他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高数知识虽然都还给21世纪了,但基本算数水平没问题。

草稿纸一摆,加减乘除小意思。

唯有当地方言是个大意思!

月州县隔着市里已经快一百公里了,自店公社又要往北一些。

这里老百姓的乡音很杂,年轻人说话声音洪亮、吐字清楚还好说,有些老人的话他听的很吃力。

“同志,给我家里称斤海儿甜的白糖。”有穿劳动布褂子的老汉敲了敲玻璃,袖口还沾着麦秸秆。

钱进忙抄起铁皮铲准备称重白糖,却在听到海儿甜时愣住。

白糖是分级的,一共三个等级三个价格,海儿甜是哪个等级?

正好金海从仓库扛了一卷布过来。

钱进冲他招手,他二话不说的凑过来,军绿胶鞋啪嗒踩在青砖地上:“老叔要的是一斤特级白糖,精甜那个。”

钱进刚把印着“沪糖”字样的牛皮纸包递过去,门口又涌进几个挎竹篮的妇女。

穿碎花布衫的胖婶子指着货架:“给我拿一合丰收烟,再要个卫生衣。”

钱进拿出来一盒香烟递给她,妇女却不接,胖胖的脸上满怀疑惑的看着他。

金海笑着说:“她要的是一合,合作那个合,不是一盒子。”

“一合就是一整件,放在烟上就是一条丰收烟。”

钱进无语。

为什么说秦始皇是千古一帝?

因为人家第一个推行了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民生方针。

全民普及普通话工作是祖国经济发展的首要任务啊。

另外也是巧合,买酒需要票证、买烟也需要票证,但就像买酒的时候贰角烧不需要票证,买丰收烟同样不需要票证。

否则钱进看票证也知道对方要的不是一盒烟。

钱进正忙碌。

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同志,你的工作经验太少呀,怎么卖个东西还要在草稿纸上演算?不会用算盘吗?”

钱进猛然抬头。

魏清欢巧笑嫣然的降临在他眼前。

后面是张爱军。

张爱军看到柜台上有炒花生米便伸手去抓。

正在给钱进帮忙的金海急忙说:“哎哎哎,那位同志你干嘛呢?”

钱进急忙说:“让他吃让他吃,我付账,这是我老婆带着我老家表哥来了!”

金海早就注意到了魏清欢。

天气渐暖,女老师卸掉了棉衣换上了钱进送她的绒大衣。

这是浅咖色的翻领长袖羊毛大衣,有气质翻领、有简约的双排扣,厚实却修身,在满大街一棉袄二棉裤的妇女里头极显气质。

今天来见丈夫,女老师收拾的干净清爽,未施脂粉却已经足够艳光四射。

不光金海早早看见她,其他顾客特别是小伙子也一早注意到她了,此时还都在偷偷瞄她呢。

钱进很惊喜:“你你怎么来了?”

魏清欢习惯性一撸袖子:“跟学校请了个假就来了呗,不欢迎呀?又有新相好了?”

她开着玩笑拿过柜台上的算盘:“来,你卖货吧,我帮你算账。”

作为理科老师主科还是数学,魏清欢的算盘打得干脆利索。

钱进继续忙活,有了魏清欢的帮忙他心里轻松手里更轻松。

人少的时候魏清欢解释了一下:“我今天想来看你,正好大军哥也想你了……”

“没,我没想。”张爱军耿直的说。

钱进甩手:“你滚。”

张爱军嘿嘿笑:“我刚才撒谎呢,骗你的。”

钱进也笑。

这货竟然还玩了个土味情话变梗。

魏清欢继续说:“大军哥会骑摩托车,于是他骑上摩托车带我过来了。”

“幸亏有摩托车,否则我想来一趟不容易呢,坐客车怕是得坐半天时间。”

金海磨磨蹭蹭的过来打招呼问钱进:“这是你对象?”

钱进给两人做介绍。

得知魏清欢还是海滨市里的老师,金海对她肃然起敬,然后他提了个不情之请:

“我家大小子结婚后就得要孩子,估计儿媳妇明年生孩子,到时候钱老弟你们两口子来一趟呀。”

“我们当地有说法,孩子刚出生看见谁就长得像谁。”

他还给两人讲了个笑话:“说是《水浒传》的那个清河县也有这样的说道,然后武大郎和武松出生的时候,武松坐起来一打眼看见了家里的大衣柜。”

“于是他后来长得又高又壮,跟个大衣柜一样。”

“武大郎的视线被弟弟挡住了,他着急就往旁边一看,结果旁边是个水瓮……”

钱进和魏清欢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钱进忽然觉得不对:“如果你儿媳妇生的是闺女,第一眼看见魏老师那很好,如果生的是儿子呢?”

“那就让他第一眼看见钱老弟你呀。”金海一句话把高度给拔升了。

钱进一拍手说:“这事说定了!”

魏清欢悄悄拧了他一下:“你还当真呀?人家的大孙子长得要是真像你,你看我怎么整你!”

又有顾客上门,钱进继续忙活。

金海帮忙翻译、帮忙介绍商品,魏清欢帮忙算账,钱进的工作压力锐减。

一上午的活没什么问题。

会计赵大柱偶然来到大堂一看,看到魏清欢后也挺吃惊。

他仔细打量魏清欢戴的首饰和穿着,然后再看钱进的目光便饱含深意了。

等他看到金海在给钱进帮忙,犹豫了一下后,也上来帮了两把。

钱进的工作更没有压力。

他服务热情、出手豪爽。

农民们进一趟供销社不容易,买东西一分一厘都得计较清楚。

所以钱进但凡称重就大方的给高称、不管买什么他都挑高质量好品质的给顾客。

顾客们心满意足,对他赞不绝口。

金海和赵大柱对视一眼,有心想说什么守着顾客和魏清欢、张爱军这俩陌生人又不便出口。

现在的集市刚恢复,摊位少货物少,所以不像21世纪的农村大集能持续到中午,基本上十点就开始散集,到了十点半便没什么人了。

见此赵大柱回到自己办公室,金海也去仓库继续忙活。

钱进打开宿舍门锁送魏清欢进去休息。

他将一把算盘拿了出来,拎着给赵大柱送了过去。

赵大柱是会计,总是需要盘算。

而他又是个普通会计,私人的算盘已经很破旧了。

不光是盘子斑驳,珠子也已经开裂,甚至有几根柱子出了问题,被他自己换了木柱以勉强使用。

钱进将新算盘递上去,说道:“赵师傅,感谢你刚才的帮助,这是我托我对象从家里带过来的礼物,请务必收下。”

这算盘自然是他在商城买的。

相比当下的寻常算盘,他选购的这款算盘品质好多了。

不管盘子还是珠子都是实木制作,用的是缅甸花梨,又叫大果紫檀。

这种木头材质坚固、密度高、自重大并且耐腐蚀耐摔打,算珠对撞声音清脆悦耳。

盘子整体用的是榫卯工艺,稳固牢靠,扣合紧密,外面涂了木色漆,粗看起来恍若一体。

而珠杆用的是黄铜,别致古朴,经久耐用。

赵大柱是行家,一看这算盘就知道是个高档货,他当场便站了起来,一时之间摊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钱进恳切的说:“请赵师傅多谅解,我私下里打听过你的为人,然后被你的清白自重所打动。”

“正好我家里有这么一款朋友送的算盘,我妻子是数学老师,朋友认为她用得上。”

“但她实际上是用不上的,这算盘留在我家里是明珠暗投了,如今送给赵师傅你,我认为才是它的归宿!”

赵大柱咳嗽一声,说道:“小钱你你客气了,我刚才没帮什么忙,你把这拿回去……”

“我拿回去就不好看了,赵师傅你留下吧。”钱进态度恳切。

“我并非是给你送礼,其实是送束脩,学生给先生送束脩,以后我免不了要麻烦你,向你学习,还望赵师傅到时候不吝赐教啊。”

说完这句话,他放下算盘就走,出门的时候把门给拉上了。

赵大柱呆呆的看着漂亮的算盘,再看看自己那把破残的老伙计。

这是美妾与黄脸婆的差距!

他看向窗外叹了口气。

这礼不好收,但自己或许可以收下。

钱进这小伙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可他妻子却绝不是一般人。

那么,马德福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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