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钦使到扬州

孙承宗跟着点头,道:“当今天下,能劝服皇上的,也唯有太后了。”

大明上下都知道,张太后与朱栩的亦嫂亦母,小时候是寄养在坤宁宫的。

靖王也是心里一定, 环顾众人,道“大猎还有一天结束,皇后娘娘诞下皇子,当普天同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恭贺一番?”

毕自严等也想再去确认一番,与孙承宗对视一眼,沉吟一声,道:“王爷说的有理。这样吧, 我,孙阁老,靖王,还有傅大人,我们四个人去,人去太多,难免人多口杂,大猎还要有人主持,京城的政务也不能耽搁,”

众人倒是没有异议,这件事便定下来。

毕自严又追加一句,道:“白谷,你回去之后, 找一趟曹公公, 刘公公, 让他们记录在案,还有,这件事要不动声色的传出去。”

众人心神一凛, 默默点头。当今手段奇绝,要是出什么变数也不奇怪。他们要做的就是行成大事,以免万一。

在朝廷这边大松一口气的时候,龚鼎孳带着人已经到了扬州府,却没有第一时间现身,而是悄悄在进行调查。

此时,扬州府的一干官员早就被看押,是江苏右参政冯江峰在主持,并调查一切事情。

扬州府衙,后院,冯江峰正在审扬州府原知府,府丞等人。

这些人都是一副无比冤屈的表情,跪在冯江峰面前,一言不发。

冯江峰性格刚硬,行事凌厉,坐在椅子上,身后都是刑狱司的捕快。

他目光冷峻的盯着为首的,一身劳服的扬州知府,寒声道:“老老实实,一字一句的将所有事情给本官说清楚,你们应该清楚,这件事就算放在平时也是一件有损朝廷颜面,国体尊严的大事情,说错,瞒了一个字,本官敢保证,你们一族三代,一个都跑不了!”

扬州知府杨学坤浑身一颤,面上苦笑,头磕在地上,苦笑道:“冯大人,不是下官做的。当日在画船上,确实有妓女作陪,但上岸后就被本官赶走了。那秦通判说是要会友,独自走的,下官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如何死的……”

冯江峰看着跪地的四任,脸色相当难堪,道“你扬州府的人都死了吗?一个大活人带着两个妓女回来,还吃了春药,最终脱阳而死,居然一个人都没看到?”

杨学坤头磕地,看不到表情,但话音里都是苦涩,道:“冯大人,下官是被人设计了,这件事肯定是有人故意嫁祸给下官,冯大人,你要明察啊……”

冯江峰冷哼一声,道“方巡抚还时常夸赞你,说你行事大胆谨慎,是做大事的人,还准备举荐你担任参议,却没想到,你是这般糊涂!”

杨学坤现在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只能跪在地上喊冤,道:“冯大人,下官……真是冤枉。”

杨学坤理屈词穷,无可奈何,从内到外都是无奈与绝望。

这个时候,一个府丞出列,道:“冯大人,只要找到那几个妓女,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冯江峰顿时冷哼一声,道:“知道是别人设的局,那几个妓女还能活着吗?不能就朕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几个人顿时如同被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突然的他们完全没有反应。他们这些日子仔仔细细的思索,他们发现,与周通判的往来,太正常了,没有一点破绽可循!

他们也不是捕快,哪里知道什么线索。

冯江峰看着几人,语气越发冰寒,道:“不管这个案子的真相如何,你们几个是百死莫赎,等死吧!”

冯江峰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他是真的怒了,怒小人背后算计,怒这几个混账完全不能指望,怒这件事后果太大,他们江苏巡抚衙门都扛不住!

冯江峰一走,杨学坤等人立即被人押送着,看护到后院。

他们虽然是戴罪之身,但这个案子还得钦使来查,他们只能看护着,还不能做什么。

冯江峰现在是火烧眉毛,急不可耐。这件事在整个江左是沸沸扬扬,整个江苏官府都颜面扫地,若是不能尽早处置,风波更大,朝廷都未必压得住。

人言可畏啊!

他也没有立即返回应天府,坐镇扬州,筹集各方力量,企图一举破案,解决这个大麻烦。

入夜,龚鼎孳这个时候正在小秦淮上泛舟,张菉,楚江寒两个反贪局掌丞陪着。

小秦淮,自然是南京秦淮河而来,两岸灯红彩绿,欢声笑语,河上花船鳞次栉比,琴瑟弥漫如波。

张菉坐在龚鼎孳身后,目光警惕的看着前面,低声道:“大人,基本查清楚了,背后之人做事相当干净,一点首尾都没有露出来,别说刑狱司那些人了,即便是我们也查不出丝毫线索。”

楚江寒出自皇家政院刑科,学习的都是更为先进,全面的侦查手段,接着说道:“大人,那周通判去的青楼名叫清菊园,那两个妓女已经失踪,但确实是这个清菊园的人,前来招妓的,根据画像描述,应该也是周通判本人,但这里说不通。”

龚鼎孳现在颇具官仪,端坐不动,望着前面,淡淡道:“周瑾尧是京城多年,是受过训练的,即便外派,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招妓,还待会儿扬州府衙。”

“是。”楚江寒三十出头,面色方正,颇为俊逸,神态从容,思索着道:“这件事确实蹊跷,纵观整个案子,下官认为,突破点不在府衙,而在这小秦淮上。”

龚鼎孳一怔,道:“此言何解?”

楚江寒躬身上前,低声道:“大人,这作案之人非同一般,他们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点线索都不留,下官判断,这些人要么出自朝廷某些衙门,要么就是受过特别的训练,他们虽然行事谨慎,但必要的踩点还是要做的,下官相信,当晚他们也在河上,并且离周通判的画船不会太远。”

张菉跟着道:“大人,下官这就派人去查。”

龚鼎孳摆了摆手,道:“这样查太费时间了,我们等不起。”

楚江寒的官职虽然不大,但谁都明白这个案子是上达天听,惊天动地的大案,满大明的人都在盯着,确实不能拖延。

他想了想,道“大人,这个案子没那么容易破,这个案子不破,这件事也没法善了,咱们没有其他办法。”

张菉看着龚鼎孳背影,谨慎的告诫道“大人,这个案子非同一般,也不能排除那些人还要做别的案子,不能拿扬州府那些人充人头。”

龚鼎孳望着前面的花船,站起来,啪的一声打开扇子,姿态翩翩,风流倜傥,慢悠悠的道:“我们在明,他们再暗,这个案子不能拖,也不能漫无目的的去查,既然有了突破口,那就放出风声,装个口袋,等人来钻吧。”

楚江寒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立即大喜道:“大人高明!下官这就让人准备,我们就说河上有人看到后面的人脸,然后保护起来,等他们来灭口!”

龚鼎孳微笑,自信满满的道:“嗯,小心一点,这些人不是以前那些简单货色,一定要抓活口。还有,不能孤注一掷,要说扬州府完全没有一点线索,我是不信的,里面肯定有内应,做好袋子后,同时在扬州府布局,将这个内贼找出来。”

张菉脸上出现崇敬之色,道“是,下官等这就去做!”

龚鼎孳目光在小秦淮两岸扫过,神色颇为感慨。

他当年也是江左出名的才子,秦淮河上他的身影也是踏遍每一个角落,不知道多少名妓为他疯狂。

但是现在,他已经修身养性,远离这些,做一个洁身自好,道德君子了。

楚江寒看着龚鼎孳的背影,他对这位上官已经有些了解,等了一会儿,道“大人,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招?”

张菉一愣,也转头看向龚鼎孳的背影。

龚鼎孳看着河水,过一阵子道:“这些人来历不简单,手段通天,想要布置这样一个完美的案子,费的力气一定不少,我打算去找些人,摸摸底。”

楚江寒知道龚鼎孳出自江南,在这里底蕴相当身后,若有所思的道:“那,我们三管齐下,分头行事。对了大人,还请不要单独行事,不管去哪里都要带上足够的侍卫,他们既然敢对钦使出手,也不差我们。”

说到这一点龚鼎孳面色凝重,道:“嗯,你们拿着我的手令去见江苏总督鲁钦,借兵五百……不,不要去总督府,我亲自去驻军那,找卢象升借,这件事一定要足够保密!”

楚江寒,张菉心神一凛,有些惊愕。

楚江寒微做犹豫,道:“大人,没那么严重吧?”

龚鼎孳摇头,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在京城就听到一些风声,南直隶,尤其是神龙府不太平,咱们奉旨而来,必须圆满而归,这件事要万分小心。”

楚江寒明白了,这是一些他接触不到的事情,便没有多言。

龚鼎孳的花船很快靠岸,三人径直走向扬州府方向。

就在他们走后,一个花船也悄悄口岸,船上三个人都在暗中,看着龚鼎孳三人走了,这才上岸。

三人一身的紧身衣,都是一副大户的看家户丁模样,但身形精壮,神态冷静,脸上有着煞气。

“他们这是要去扬州府?”

“没用的,两个妓女已经被沉河,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

“只要这个案子不破,这件事就不会了结,京城那边已经炸锅,据说已经有数百封弹劾奏本入了内阁。”

“恩,不要惊动他们,我们只要看着事态发展就行,千万不能露出马脚来。”

“好,走,这里不能多待。”

三个人说着,便快速上岸,转瞬消失中黑夜里。

龚鼎孳三人没有进扬州府,而是入了府兵衙门,这里是总督府直辖,外人很难插手进来。

没多久,朝廷钦使抵达,要从总督府借兵查案的事情,传遍了扬州府,继而蔓延下整个南直隶。

暗中的人都在冷笑,想要看着龚鼎孳的笑话。

冯江峰以及整个南直隶的上下官员都在看着,这个案子干系太重,他们都希望尽快破案,又不能亲自插手,以免事态升级,落入口实。

但是,一连三日,龚鼎孳等人都躲在衙门里闭门不出,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仿佛消失了一般。

冯江峰按照礼节当天就去拜访了一次,却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被搪塞而出。

冯江峰是急躁之人,眼见龚鼎孳不上心,他一天十遍的催促着刑狱司破案,将一群人都快逼疯了,满扬州府的查案,抓人,可依旧一点线索都没有。

(本章完)

第1187章 激烈变化

扬州府的事情经过几天发酵,迅速传到了京城,自然一片哗然。

不知道多少封奏本送入了司礼监,周瑾尧的一切底细都被翻出来,如同鞭尸一般,将他骂的体无完肤。

这些并不解恨, 旋即又将周瑾尧的推荐人挖出来,祖上数代都数落一变,接着是攻击吏部,然后是内阁。

虽然朱栩已经将言官一系以各种手段,名义并入督政院,死死的控制住,但这一次, 上书弹劾的并不是他们,反而是一些府县一级,七品到五品居多,每一个都是进士出身,骂人那是一个脏字都不带,却能活活气死人。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还有一股力量在崭露头角,那就是国家议会的议员。

这些来自地方的‘闲散人员’本就积累了一肚子不满,仿佛找到了发泄口,利用各种关系,引导着舆论,目标直指内阁,尽管没有点毕自严的名字,却也是众所周知。

内阁里,毕自严气的脸色铁青, 摔了一个最喜欢的茶杯, 外面的人噤若寒蝉, 还从未见过毕自严如此生气。

孙传庭,傅昌宗等人心惊肉跳,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惧怕的神色。

这让他们回忆起了几乎已经忘掉的一些事情, 这种排山倒海的攻击浪潮,犹如当年倒严,倒徐,倒高,近期的叶向高,赵南星等大佬,几乎无不是倒在这种攻击浪涛中。

这样的‘人心向背’,谁都坚持不了,除了辞官的明哲保身外,几乎别无他路!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似乎某些东西又回来了。

孙承宗已经七十多了,是经历了张居正时代的人,他深刻的明白党争的可怕,不管是严嵩,徐阶,还是高拱,哪怕是张居正,无不是养望几十年才权柄天下,可还不是说倒就倒,死后都不能善终。

这是个人或者一党的,可对于国家的拖累,不可想象。徐阶当年手持嘉靖遗诏,收揽了天下人心,企图对嘉靖的各种乱象进行拨乱反正,大力改革,结果没几年就倒台了。高拱同样是有能力的人,但在党争中挣扎不脱,最终也没有好下场。大佬尽去,张居正有了个好环境,继承了他们的改革大志,死后都被挖出来鞭尸,下场何等凄惨!

这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是以都察院与科道为代表的言官一系,他们从成化以来,几乎就左右着朝局,哪一个大佬都不敢忽视,并且是最锋利的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哪怕连皇帝都惧怕三分。

孙承宗默然不语,他想到了万历皇帝躲在深宫二十多年不出,何尝不是因为言官的围追堵截,哪怕最后的愿望,立福王为太子也折在了言官的笔下。

孙承宗抬头看向孙传庭,淡淡道:“能不能让那些议员闭嘴?”

孙传庭皱眉,凝色道“我们内阁有很多政策需要这些议员的首肯,不能过分施压,并且,这些人与南直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他们闭嘴,不太容易。”

自从张居正之后,已经没有能够压服全朝的内阁首辅了,每一个都勉力维持,没有足够的威望,毕自严也是如此,威望不足,压不住局势。

“扬州府那边,多久能破案?”傅昌宗问道。这件事归根结底是由案子引起,只要破了案就是釜底抽薪,其他事情都可以从容对付。

靖王摇头,道:“这个案子督政院的邸报你们都看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破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

孙承宗面色冷漠,沉吟着道:“外面的都还好说,总能压下去,对大局无碍,关键是议会,他们要是闹下去,只会越闹越大,后面难以收拾,我看,还是要请皇上说句话。”

整个大明,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唯有现在在云雾山陪着皇后的皇帝陛下,朱栩了。

众人都明白,朝野内外对‘新政’不满的大有人在,这个时候要是他们打着严惩扬州府的旗号,实质攻击内阁,声浪浩大,他们还真的不得不做出交代,毕自严致仕仿佛就在眼前。

多么娴熟的路数,多么熟悉的一个结果。

傅昌宗想了想,转向孙传庭道:“白谷,这件事还得你去一趟云雾山,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议会必须消停,他们不能成为新的言官,否则‘新政’必将半道崩塌。”

孙传庭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点头起身道:“好,我现在就去,毕阁老那边安抚好,千万不能让他犯错,这个时候要格外谨慎。”

按照惯例,这么大的弹劾声浪,被弹劾的人要么上书抗辩,要么就是主动‘引疾归’,不管哪一种,都会是告老还乡的开端,万不能做。

孙承宗等人点头,道:“皇上没有真正经历过党争,白谷,你说的时候,一定要让皇上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国家议会是一个特殊的结构,掌握着对内阁政务的审核,准驳之权,比之前的六科封驳圣旨还可怕,若是他们变成另一个科道,成为言官,将会更加恐怖,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孙传庭点头,道:“嗯,我明白,我现在就去。我多嘴一句,朝廷现在要做的,就是团结,隐忍,千万不能多说一句,多走一步,否则都是他人口实,让我等更难有腾挪之地。”

孙承宗等人默默点头,这件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整个大明的‘新政’都为之停顿,天下人都在看朝廷的动作,他们这个时候只能以静制动,若是强力弹压,会失去‘新政’的正当性,后果是灾难性的。

‘新政’必须是完全正确,唯一,不可辩驳的。不要说失去正当性了,哪怕是议论也不能有,否则就会陷入争论的泥沼,难以脱身。

孙承宗等人点头示意,目送孙传庭出宫。

等孙传庭走了,孙承宗转头看向靖王,道:“督政院那边,还是要做些事情。”

督政院随着上半年的动作,存在感渐渐凸显,权力在不断深化运作,对地方的影响力不断加大,靖王也日渐威严,听着孙承宗的话,道“好,本王试试看。”

孙承宗点头,又回头看了眼毕自严的班房,哪里静悄悄的,透着生人勿进的冰冷寒气。

孙承宗心里一叹,这件事他也是无可奈何。

大明的党争是有着深刻的背景的,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

王学是对儒家的一种突破,自嘉靖以来大行其道,天下莫不是王明阳的门徒,各种学派此起彼伏,争斗不休,继而蔓延到朝廷,可以说,党争的初始,就是学问的争论,徐阶,高拱以至张居正,包括后面的叶向高,赵南星,都是学问大家,著书立说,继而想要推行他们的治国理念。

‘难怪皇上会说出先换思想再换人,不换思想就换头这样的酷烈之言……’

孙承宗神色默然,心里轻叹,他知道,朱栩比他们看得远,早早就在准备。不管是战略部,还是清风司,亦或者四五殿,教科大纲等等,都是为了洗涤大明的颓风。

与此同时,二楼的议员们现在兴奋莫名,奔走欢呼。

“陈兄,你这一句‘外廷之臣,虎狼顾及,沆瀣一气,犹如黑墨’当真是好!”

“我还是喜欢李兄这句‘国事如稠,外臣如糖,国事如汤,外臣如勺,国事之难,外臣之幸’,当真是意味深长,绵延不绝……”

“哈哈,好说好说,客气客气。对了,刚刚应天的同年给我来信,说是钦使多在府衙享乐,足不出户,至今也没查个所以然……”

“我一听说了,整个江左都沸腾了,唯独官府,钦使无动于衷,整日醉生梦死,丝毫不曾用事,朝廷养这些人到底何用……”

“上行下效,下之过在于上,如是朝廷不变,如何改变外面那些人,我们还是用力,诸位同僚,我们万不可放松!”

“不错,山东那边的多人给我来信,他们三十多人打算联名上奏,彻查此事,绝不放过以弱,以杜绝此类事再发生!”

“好,山西那边也有二十多,我已经让他们将奏本送过来,两日后,一起送入司礼监,皇上用不了多久就回京,我倒是看看,内阁能压多久!”

“堆积如山的奏本,即便皇上再袒护也得有所表示,到时候咱们再稍加用力,内阁六部必有大变!”

现在内阁,六部的关系很复杂,不管哪一个动弹都绝对震惊整个官场,这就是一个多骨诺牌,推倒一个,会陆续倒下很多,谁也阻挡不了。

云雾山就在京城之外,并不算远,孙传庭赶到,与朱栩说了很多。

朱栩已经听到了一些事情,但从孙传庭嘴里听来,事情仿佛又是另一个样子。

朱栩坐在椅子上,看着孙传庭,道“真有这么严重?”

孙传庭在天启朝也是有起伏的,深知党争的可怕,面色肃容道:“臣并未添油加醋,据以实情。高新郑当年锐意改革,结果在朝七八年,内阁都在扯皮,本来一天能做完的事情,拖个十天半月都算好的,在内阁争吵,在廷议上争吵,朝廷在争吵,地方也在争吵,国事颓废,由此而始。国家议会非同寻常,若是他们变成了新的言官,与内阁,六部相抵,那后果不堪设想,若是再有野心勃勃之人推波助澜,谋求高位,皇上辛苦多年而来的大好局势,顷克殆尽……”

孙传庭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高新郑,也就是高拱,他为张居正打下了极好的改革基础,是一个很有能力的首辅。

朱栩对大明史书,各种实录都看了不止一遍,自然知道嘉靖以来的各位首辅,表情平静的听着孙传庭的话。

这件事,他与孙传庭其实是完全两个不同的看法。在他看来,议会是还没有明白它自身的权职,具体该做什么,怎么运作,逮着机会就想显示存在感,外加被内阁‘欺压’日久,积累了怨气,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发泄一下。

但孙传庭不这样认为,国家议会有权对内阁的政策,政令进行审核,驳准,若是这个机构与内阁杠上,后果就太可怕了。

他们要是变成言官,引领天下士林风向,那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若是有心人利用,控制,其权势瞬间就能超过首辅,甚至是宰相,威胁社稷都不在话下!

内阁,或者文官是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朱栩心里思索着,等孙传庭话音落下,微微颌首,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朕压下那些议员,不准他们上书弹劾?”

孙传庭看着朱栩,郑重道:“是。此事表面上是扬州府那个案子,可实际上是冲着‘新政’去的,‘新政’从无到有,都由毕阁老亲力亲为,若是他离开,无人能扛起大任,‘新政’很可能半道夭折。”

朱栩端起身边的茶,沉思起来。

他的目的是要建立一个完善的,现代化,先进的体制,这个体制已经具有了模型,但是太过超前,是他硬拔戳出来的,现在能理解,明白其运作模式的寥寥无几,他能做的,就是要维持这个体制,让它慢慢成熟,走在世界的前头,确保它先进性。

孙传庭见朱栩沉吟,心里颇为忐忑。

他对国家议会的权职有过研究,这种机构在他看来,是大议与言官的一种合体,为的就是防止内阁坐大,同时保证皇权的超然地位。

不管内阁与国家议会怎么争斗,裁判都是皇帝,这应该是历朝历代党争让主位者害怕,特意搞出的手段。

同样的,对皇帝来说,国家议会与内阁的争斗对他毫无影响,不应该偏袒任何一方。

因此,孙传庭尽管已经说的够具体,还是担忧。

朱栩没有让他等多久,手里的茶盖摸索着水,一阵之后,道:“朕让司礼监传旨,告诉这些议员,他们无权上书弹劾……”

孙传庭喜上眉梢,但旋即朱栩的话就让他神色一变;“但是国家议会有监察之权,它有权对有疑虑的事情要内阁或者六部特定的官员前去解释,说明,记录在案,明发邸报。另外,三年后,国家议会要进一步扩大,人数要在一百五左右,四年一次的大议,要对内阁,六部的首脑官员投信任票,没有过半的,立即解职,不得再复出……”

孙传庭听着,脸色渐渐凝重,等朱栩说完,仔细思索,推敲,忽然开口道:“皇上,不知议会由何人主事?”

朱栩嘴角微动,孙传庭倒是聪明,立即抓到了这件事的核心要害。

朱栩故意顿了片刻,道“对于议员的产生,内阁要仔细定出详细的章程来,每三年改选三分之一,可连任一次,至于议长,由首辅提名,朕来核准,从排位第五的阁老之后,一旦任命,三年不可更换。”

孙传庭听着朱栩的话,仔细的揣摩。

议员现在的产生,是由各省推举三人,基本上操控在巡抚衙门手里,过程还简单粗暴,没有什么规程。改选,这个倒是无关紧要。前四位的辅臣,分别是左右次辅,第三督政院靖王,第四的大理寺汪乔年,这四个位置都算是定制,第五都是随机的。

孙传庭思索完,心里松了口气,道:“是,臣明白了。”

朱栩知道,游戏规则他还得慢慢教,倒也不着急,喝了口茶,道:“皇后刚刚诞下皇子,身体虚弱,还不能及时回宫,朕暂时也不回,躲几天清凉,政务,你们内阁看着办。”

“臣遵旨。”孙传庭起身,抬手道。

朱栩送孙传庭出院子,目送他下山,站在原地,吹着风,没有急着动。

这个时候,小永宁走过来,手里拿着柳条,百无聊赖的噘着嘴,道“皇叔,大猎的时间就不能长一些吗?”

朱栩瞥了她一眼,懒得理她。

大猎是十天,已经结束,不出意外,李定国得了第一,当即就要求,希望跟随曹文诏的皇家第一军出征,四处平乱。

孙承宗已经准了,李定国昨日已经出发。

朱栩判断不出小丫头是情窦初开,还是只是觉得李定国是一个不错的玩伴,便没有过多插手。

小丫头见朱栩不理她,闷闷的又转身。

不一会儿,曹化淳上前,低声道“皇上,锦衣卫那边来信,并未发现异常,骆养性行踪成谜,姜飞军说还在查,朱宗汉在甘肃镇,正在主持对漠西各部落的战略计划。”

朱栩背着手,目光闪动,道:“嗯,找个时间,让姜飞军单独来见朕。”

曹化淳面无表情,道:“遵旨。”

朱栩的旨意很快到了国家议会,这些议员先是大惊失色,他们失去了上书弹劾之权,岂不是要成为张口的哑巴?可当听到,他们可以要求内阁,六部的大人上来,亲口质询的时候又欣喜若狂。

弹劾这东西哪里有当面来的真实,他们要是当面将毕阁老或者谁逼得哑口无言,当即就能传遍天下,正直之名手到擒来!

一群人沸腾了,已经在商议着,准备要毕阁老上二楼,当面质询了。

他们摩拳擦掌,悄悄拟定措辞,都在准备狠狠的羞辱这位让他们无比愤怒又憋屈的毕首辅!

孙传庭回到内阁,将朱栩的话带回,一干辅臣也都在商议。

“还是皇上的手段高明。”极少开口的汪乔年第一个开口,赞叹道。

靖王跟着点头,道“与其任由那些人上书弹劾,确实不如当面把事情说了,说过了事情也就过了。”

确实如此,议会纵然有监察职权,却不能任免官员,无非就是被喷点口水,总比被人不断的放冷箭,心惊胆战,坐立不安的强。

毕自严神色多少好了些,心里想着,朱栩总归舍不得让他走,这是在变相的保他。

眼神里有安慰之色,他看着众人,道:“议员举荐还是要有更为仔细的章程,白谷你与傅大人会同礼部,吏部二部仔细商讨一个办法来,这几日就要。”

孙传庭,傅昌宗道:“是。”

毕自严有了底气,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颇为霸道的道:“不管议会那边什么时候质询本官,都拖延三日。还有,‘新政’不能停,要更加坚定,扬州府的事情,催促反贪局那边抓紧破案,再去信南直隶,要他们咬紧牙关,不能松口,要是谁在这个时候给本官捅刀子,休怪本官杀人立威!”

众人心神一凛,很显然,这件事是激怒了毕阁老,让这位老好人也生出火起来,要杀人了。

京城这边风起云涌,波澜壮阔,南直隶也好不到哪里去。

左参政许杰在南直隶不过两年,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白发,他伏首案桌,不断的处理政务。

这个时候,一个司直郎进来,低过一张纸条,道:“大人,宫里的飞鸽传书,毕阁老的。”

许杰连忙抬头,拿过来,摊开看去,神色微惊,上面只有四个字:除恶务尽。

看似很平淡的一个成语,但许杰能听到其背后的杀机与毕自严的怒火。

“京城可发送了什么事情?”许杰凝重无比的道。

司直郎苦笑,道:“大人,那周通判是内阁点的将,现在他做出这等荒唐事,毕阁老只怕日子不好过。”

许杰眉头拧如川字,点头会意,阴沉着脸,道:“案子可有进展?”

司直郎摇头,道:“冯大人搜索了整个扬州城,半点线索都没有。那钦使多在府兵衙门,至今一步都没出去过。”

许杰眉头拧的生疼,却也顾不得,道:“巡抚大人现在何处?”

司直郎道:“这个案子影响太恶劣了,内阁那边已经要求他入京解释,下官听说,方府已经收拾细软,准备归乡了。”

很显然,南直隶出了这么不堪的事情,方孔炤这个巡抚是背锅的第一人,跑都不跑了。

许杰叹了口气,‘新政’本就庞大复杂,朝廷内外都是堪堪推动,没有多余力气做其他事情,这件事一出,只怕会影响到方方面面,后果,可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严重。

许杰默然一阵,道:“准备马车,我要去扬州府。”

司直郎一怔,道:“大人,这不合适吧,冯大人已经在那里了。”

许杰站起来,面上出现一抹难言的冷静与煞气,道:“不止我要去,方大人也会去的,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司直郎看着这位一向沉稳,养气功夫失足的左参政大人,神色有些发愣,他第一次见许杰如此表情。

他忽然间觉得,仿佛整个巡抚衙门都出现了一股肃杀之气,冰冷骇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更一个大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