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贾珩:观母姥之笑颜兮?

金陵城,镇抚司,大堂之中

汪寿祺拿起簿册,看上其上的一笔笔记载,脸色变幻不定,一旁的江桐也凑将过去,脸色都是难看起来。

其实,会稽驸马还很讲究,除了报效相关的银两,将其他的赊欠和挪用都记录其上,而且算了不低的利息。

看着其上加上利息的合计总额,七百五十万两的数目汇总,依然让汪寿祺遍体生寒,手足冰凉。

先前还着崇平年间的旧账,已让汪家觉得肉痛不已,伤筋动骨。

但现在加上这一下,真是元气大伤,汪家近百年的积蓄,经过前前后后几番折腾,这一下子就掏空了七八成。

贾珩道:“汪老爷,欠朝廷的银子,还要怎么算?”

汪寿祺面色苍白,依然嘴硬道:“永宁伯,这些陈年旧账,究竟从何而来?”

贾珩道:“汪老爷,可还要详细的细账?如是那般,可就不是还上这些银子就能了结得了。”

江桐愤然道:“朝廷要夺我等家财,只管如程、马等几家,缇骑索捕就是,何苦使出这些手段?”

江家的旧账同样拖欠六百二十万两,如果加上崇平年间的归还税银,这下子身家几乎缩水一大半。

贾珩冷笑一声,沉声道:“朝廷只是要回欠账,尔等家财千万,如是合法经营而来,朝廷何必夺尔等家财?隆治年间,尔等以捐输报效为名,赊欠朝廷银子,邀宠于上,独享盐利专卖长达三四十年,细数而来,牟利何其之巨?现在偏偏还要叫苦,本官还没有查郭绍年之前的盐运司账簿。”

这些身家超千万的富贾巨商,纵然还上亏空,仍有百万家财,足够满足族人生活以及经营货殖,他自问仁至义尽。

如乾隆时期,扬州盐务总商江春,通过变卖家产去还内务府的高利贷,即“身殁之日,家无余财”,可以说被掏空了家财。

不过在士绅当道的陈汉,还是要讲究吃相,因为江南之地的巨室富贾太多,朝廷毫无缘由夺其家财,会让人兔死狐悲。

而扬州寻常的商贾百万之家还是有的。

汪寿祺紧紧闭上苍老眼眸,忽而睁开,问道:“永宁伯,是否只要我等归还拖欠朝廷的运库之银,先前诸事就一笔勾销。”

贾珩道:“只要不是不法之财,尔等盐商这些年积攒的家财,官府多一两都不取,而今两淮转运司正试行票盐法,不拘新商、旧商,皆可从事盐业,尔等资本雄厚,仍可凭票行盐。”

汪寿祺此刻心头却有些不信,道:“这些银子,汪家急切之下,也拿不出来,可否宽限时日。”

千万家财归千万家财,但有些急切之下,也不能变卖出手。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朝廷可以给一年时间,归还欠银,尔等商贾经营货殖,只要本分经营,按章纳税,朝廷不会无故夺人私财,甚至如是经营生意,需要金银周转,内务府还可低息贷出资金,但决不能如现在账目不清,赊欠不还。”

无农不稳,无商不兴。

他对商贾的看法并没有那般偏激,虽然这片土地从沈万三到扬州盐商,再到胡雪岩……最终都落得家财散尽,穷困潦倒的下场。

听完贾珩所言,汪寿祺与江桐面面相觑。

内务府贷出银子,这又是从何说起,峰回路转还是柳暗花明?

可以说,经过两次割肉之后,汪寿祺心灰意冷,已经有离开大汉,前往海外的心思。

贾珩道:“比如票盐之法,尔等资本雄厚,商铺繁多,如是按章纳税,仍能如以往贩盐,只是不能再获取暴利,汪老爷可明白?”

汪寿祺拱了拱手,面色凝重如霜。

贾珩道:“此事就到此为止,稍后会有锦衣府和内务府的人到府上对接。”

这些人前前后后,几乎丢了八成家财,估计对他恨的咬牙切齿,但这无碍大局。

待一众盐商失魂落魄地离去,陈潇眉头微皱,清眸闪烁,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票盐法一行,彼等盐商渐渐没落,已是大势所趋。”贾珩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离了条案之后,向着后堂而去,落座下来,品茗。

陈潇也在一旁做坐下,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面色幽幽道:“也实不好斩草除根,留四个人,也可见朝廷自始至终都是追查盐务亏空,并无巧取豪夺之意,至于程、马两家谋逆,罪大恶极,家财入官,黄鲍两家勾结东虏,非法之财,其他追缴运司亏空,如此一来,都是有理有据。”

这一点儿很重要,将人赶尽杀绝,只是一时爽快,但如果配合上先前对江南官场的打击,容易造成江南士绅离心力加剧。

如果被这些江南士人称他和崇平帝为抄家君臣,无疑动摇了中枢威信。

所以,他每一次出手都是理由充足,而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手,除非盐商再犯在他的手里。

陈潇清声道:“我就担心这些人怀恨在心,再使出刺杀的手段。”

“他们只要敢,那就彻底诛灭,另外,我也会派人暗中盯着他们。”贾珩面色如冰,沉声道:“不过,我觉得他们也不敢,光脚的才不怕穿鞋的,先前马家是怎么阖族全灭的?就是刺杀于我,相比担心这些,我其实觉得他们会忙另外一件事儿。”

陈潇玉容如霜,眸光熠熠闪烁,问道:“什么事儿?”

贾珩眸光先是眯了眯,旋即,咄咄而视陈潇,一字一顿道:“夺嫡。”

吃了这么大亏的盐商,只要脑子正常一点儿,肯定深刻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

一方面让自家族中子弟科举出仕,另一方面就是暗中资助皇室子弟夺嫡。

当然前者更为稳妥,但见效慢,后者有些激进,但奇货可居,回报丰厚。

甚至,如果运气不错,将来还能对他报复回来。

陈潇柳眉之下,清冷目光失神片刻,低声道:“倒也不无可能,他们痛定思痛以后,肯定不想再如今日这般无力,那么更为深入插手夺嫡也是可以想见了。”

那么一说,如果诸藩夺嫡,政局更乱一些,对堂弟也有好处。

先前的祸乱天下,火中取栗既然不可取,那么就剩下这么一条路。

陈潇目光幽沉几分,心头隐隐有了定计,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乱中取胜。

这几天翻阅兵书以及研习三国话本,让这位少女思路又打开了许多。

刺杀,终究是最为拙劣的计谋。

贾珩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道:“就不知他们看中哪一家了。”

可能大概率是齐王,毕竟先前八大盐商应该为齐郡王送过一次银子填补三河帮的亏空,当然也可能是魏王,毕竟是皇后元子,胜算更大,而且现在魏王刚刚开府,正在招兵买马,扩张势力。

培植羽翼,从来没有蠢不蠢一说,只有当局者迷。

如果天子待魏王如洪武视朱标,谋反都没事儿。

连他何尝不是在偷偷培植羽翼?

“不说了,咱们回去。”贾珩轻笑了下,轻轻拉了拉玉容上现出思索的少女的手,皱眉道:“想什么呢,口水都滴出来了。”

陈潇回转过神,下意识地伸手擦了擦嘴,旋即明白贾珩是在骗着自己,清丽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就你爱吃口水。”陈潇冷冷说着,甩开贾珩的手,起得身来。

贾珩:“……”

你话说清楚?那是口水?不是,潇潇好像把自己也骂到了?

陈潇冷冷瞥了一眼少年,起身向着廊檐而去,握着手中的绣春刀,立身眺望着远处。

那天的一幕她都瞧见了,巧舌如簧,舌行狸翻,风卷残云,与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简直无法直视,怎么下得去嘴的?

不过相比起和甄家妖妃厮混,这些只当是怪癖了。

贾珩也不好辩驳,反正他在潇潇面前,自从甄晴甄雪以后,早就毫无威严可言。

经此一事,扬州盐商的事儿终于彻底告一段落,贾珩除却问着江南大营的军务以及派人盯着两淮转运司票盐法的情形。

及至晌午,贾珩返回宁国府,正要吩咐着晴雯准备着午饭。

只是刚到府中,在厅中坐定未久,就听到仆人禀告道:“谢再义、蔡权几位将军还有几位小贾将军在门外拜访。”

自从接到贾珩的飞鸽传书以后,谢再义和蔡权等人在京中先向行军主簿告了假,然后前往兵部拿了调令勘合,然后就乘快马,昼夜不停,向着金陵而来。

贾珩闻言,心头微喜,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吩咐后厨,准备几桌酒宴。”

在江南大营中,虽说河南都司的将领不少,但想要调拨江南江北大营差不多十万兵马,仍有手下无人的窘迫。

倒也不是无人可用,而是没有这些心腹得用。

不大一会儿,谢再义和蔡权、谢鲸、庞师立此刻暂且提督江南大营军务的大将瞿光一路说笑着,来到仪门。

贾珩看向谢蔡庞瞿五将,以及如贾芳、贾菱、贾菖、贾芸等贾族小将,笑道:“诸位将军,这一路过来,风尘仆仆,辛苦了。”

谢再义快步近前,脸膛上见着激动,抱拳道:“节帅,许久不见。”

这位曾经的城门百户,现在已是一方果勇营都督同知,而头上的都督并没有设定,而是贾珩兼领。

蔡权和庞师立、谢鲸等两将也近前,拱手向贾珩见了一礼:“末将见过节帅。”

庞师立看向那气度沉凝,挺拔不群的蟒服少年,心头有些复杂,因为没有想到自己还被调将过来,以前他算是受王子腾差遣,也算是与贾家有着关系的部将。

而谢鲸站在原地,年轻俊朗的面容上现着丝丝兴奋,倒没有想到永宁伯会调他南下……立功。

这位定城侯之孙,因袭封一等男之爵,其实家道已经中落,原就是贾家的亲朋故旧,算是贾珩在十二侯中挑选的门面。

此外的四王八公他已经得罪光了,除却忠靖侯史家为姻亲,也就定城侯之孙和襄阳侯之孙勉强可用。

而谢鲸当初在河南之功前,仅仅是游击将军的军职,而后因功升了参将。

至于其他的贾家小将,则是齐齐行礼参见,齐声唤道:“珩叔。”

随着贾珩在河南之战后,因功连续封一等伯、加封军机大臣、太子太保,配合着当初宁荣二府在京中的旧将,在身边儿已渐渐形成了跨越老中青三代的京营军方势力。

老一辈就是贾家的昔日部旧,以及京营去芜存精留下的将校,还有一些各种各样原因中途靠拢过来的军将,后一部分显然不是心腹,算是朝廷部将,愿意听从贾珩之命,更多是出于崇平帝的授权。

至于青年一辈就是贾家小将,自是贾族宗族势力,心腹中的心腹,珩厚爱之。

嗯,说不得什么时候,儿皇帝的宫卫都要为其所掌。

贾珩上前先是伸手一一扶起谢再义、蔡权和庞师立,然后看向贾芳、贾菖、贾菱、贾芸等人,或是拍了拍肩膀,或是捶了捶胸口,目中现出满意,笑了笑道:“这趟过来都辛苦了,家里怎么样?”

几将纷纷起身,脸上或是现出亲近,或是崇拜。

众小将当中年龄稍大一些的贾菖,自从上次河南一战后,面容黝黑了几分,无疑更为沉稳了许多,开口道:“族中一切都好,老太太和二老爷还捎了信给族长。”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两封书信,并未拆阅,说道:“诸位兄弟,屋里请。”

众人说话间,黑压压进入官厅,都是七尺高的汉子,且是行伍之人,行走虎虎生风,端是豪杰英雄之气充盈室内。

此刻,屏风后的陈潇,挑开帘子一边儿,瞥了一眼热热闹闹的厅堂,清眸闪了闪,目中现出一抹满意。

这些应是他的亲信部将,将来萧墙之乱时,当有一番大用。

陈潇这般想着,也没有打扰几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返回后宅。

少女打算今天亲自下厨。

贾珩吩咐着人准备酒菜,抬眸看向谢再义,问道:“京营最近如何,日常作训可有懈怠?”

其实,以如今京营的训练水平,面对女真纵然没有所谓的红夷大炮,也不会如以往的汉军那样「惶惧尤甚,畏不敢前」,完全可凭借兵力部署以及军械之利一战。

但他不愿冒险,必须获取更多的胜算筹码,因为对虏一战既是他的试金石,也是他走向更大功业,全面主持陈汉中枢军政工作的契机。

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一场酣畅淋漓,前所未有……的辉煌大胜。

否则,所谓的——

“揽钗黛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拥帝女之宫阙兮,二甄妃之左右,俯妙岫之兰溪兮,聆琴瑟诗禅,瞰四春之诸芳兮,凤纨之鸾鸣……”

嗯,念顺了,念顺了而已,这其实是他描绘荣宁二府的锦绣前景,比如“观母姥之笑颜兮”,麻蛋,离大谱……

总之,对女真的初战,对他个人而言,比当初河南还要重要许多。

他此去濠镜,不仅仅是红夷大炮,还要引进西洋最新的火器制艺,同时招揽外国工程师,然后在他的指导下,进一步改进火器。

这时,谢再义虎目光精光四射,说道:“节帅,江北大营先前以水师与虏寇交手,斩获了三百女真?”

作为当年曾在边关与女真交过手的骑将,谢再义对女真人的勇猛和凶悍深有所知。

贾珩道:“彼时,女真人在海上,再加上遭逢大败,其实女真人比之我汉卒,也强不了哪去,只是彼等生长于苦寒之地,存必死之心,血气悍勇,我汉军猛然接触之下,怯战而退。”

谢再义点了点头,感慨道:“节帅所言与当年某将在北方边军所见几无二致,大军相争,我军刚刚接敌,兵卒一来久疏战阵,二来将校怯战,刚一交手就望风而逃,纵然有一二悍勇豪杰不畏死战,但兵败如山倒,难挽大局。”

贾珩点了点头,朗声道:“不说前汉,我朝开国之时,还有前明之时,哪一次不是撵着草原骑兵乱跑?还有女真,原本是我等家奴而已,太宗之时,畏惧我朝天威,还将欲往朝鲜逃亡的朱明后裔擒下解送神京,彼时,东虏何其乖顺?”

这就是他为何引入红夷大炮以及其他火器的原因,就是为了打破女真人的神话。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众将闻言点头称是。

蔡权感慨说道:“数十年以来,京营兵骄将惰,兵饷都被贪墨一空,上了战场,人人都想不愿效死,自是不堪一击,才有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之语。”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大汉,就是汉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众将愣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声声震屋瓦。

庞师立同样笑了起来,看向那少年,雄武、宏阔的面容上微微见着失神。

永宁伯虽然年轻,但身上的蓬勃朝气,却如初升之阳,真是大汉的柱国之臣。

贾珩与一众将校吃罢午饭,然后等到中午时分,也给诸将分派了任务。

蔡权和庞师立两将前往江南大营,协助瞿光掌军以及募训兵丁,谢再义和谢鲸两将则是去了江北大营,贾家四位小将也是分别两批到江南江北大营。

贾菖和贾芳两人见贾珩重视水师,想要学习水战之技,都去了江南大营的镇海卫,江北大营则是贾菱和贾芸二人。

如此布置之后,贾珩在金陵也没有多待,分别给晋阳、咸宁写了书信。

然后叮嘱着尤氏,在宁国府好好照看着黛玉和甄溪两个小姑娘,留下了锦衣缇骑护卫,同时让刘积贤留在了金陵,随时通传江南江北大营的消息。

然后,马不停蹄就与陈潇前往广东。

(本章完)

第781章 唯有敢战,才能止战!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半个多月过去,广州府城前的宽阔官道上,烟尘四起,马蹄声乱。

一队队缇骑策马奔腾在官道上,渐渐抵近城门,在北城门楼上持刀守卫的兵卒,扶着垛口,眺望着那红翎缇骑身影,面色倏变,连忙神色匆匆下了城门楼,前往城中的广东巡抚衙门以及知府衙门禀告。

因为贾珩先一步就以行文广州相关衙门,城中官员这两天掐算着日程,特意叮嘱城门楼守城校尉,注意观察着北面的动静。

“唏律律~~”

伴随着马匹降下速度的声音,贾珩勒着军马缰绳,打量着来来往往穿着布衣,推着独轮车的广州府本地百姓,这时候的官道还是土路,天晴之时,灰尘四起,视线灰蒙蒙的,不过目之所及都是青碧惹目的田野,让人心旷神怡。

这时代的广东部分地区,已经得到了开发,而同属岭南的广西仍是荒凉偏僻,许多地方方圆十里皆无人烟,故而常作为犯人的流放之地。

高大巍峨的城池沐风栉雨,横幅条石上用楷书书着广州府,正是半晌午时分,三五成群推着独轮小车的广州府百姓,向着城中行去,偶尔可见着一些红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乘着满载货物的马车向着城中行去。

“广州有着不少洋商流连。”陈潇见贾珩目光投落在红夷人身上,脸上现出好奇,目光闪了闪,轻声说道。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的少女,问道:“潇潇之前来过这里?”

那天在金陵府城,潇潇下厨倒是得了一众军将的称赞。

“嗯,早些年来过一次。”陈潇玉容微顿,清声道。

“都督。”锦衣百户李述提着缰绳上前,沉声说道:“都督是前往广州千户所?还是前往驿馆下榻?”

“去千户所吧。”贾珩想了想,说道。

毕竟是锦衣府自己的衙门,居住其间也更为便利一些。

他这次南下除带了两百缇骑随行,并未再领着其他骑卒。

而在身后大队缇骑的陪同下,卷甲而入广州城,刚刚到城南的一座不起眼的官衙,千户焦可领着锦衣府千户所的副千户、百户等锦衣将校,开了中门相迎,将贾珩迎入锦衣府官衙。

刚刚踏上廊檐,忽而街道上传来一阵嚷嚷声,就见得一顶轿子,在腰间握着腰刀的差役簇拥下来到近前,在青石板路上落下轿子,从中走出一个头戴黑色乌纱,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

一见贾珩,广州知府石树亮脸上顿时现出笑意,领着几个幕僚和书吏,快步而来,拿着手帕擦着额头的汗,然后拱手道:“下官广州知府石树亮,见过永宁伯。”

贾珩打量着石树亮,问道:“石知府,怎么不见周抚台?”

在陈汉的历史上,广东一地在太宗年间,因沿海剿灭残明势力设过两广总督,不久旋即撤去。

而此刻广东最高的文官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东巡抚周造,驻节广州城,辟署办公,监察广东布按都三司官员,兼理粮饷。

除广东都司之外,还有统领水师的粤海将军,而粤海将军邬焘的邬家与贾家交情匪浅,早年受过荣国公的恩惠。

在红楼梦原著中,邬家送了贾家一架珍贵的玻璃围屏,足见两家为世交。

此外,广东布政司当中有一位唤作刘孝远的参政,则是林如海的好友,而贾珩身上正带了一封林如海给刘孝远的书信。

石树亮陪着笑说道:“永宁伯见谅,中丞大人这两天去连州公干去了。”

贾珩闻言,诧异问道:“这么巧?”

他觉得这广东巡抚周造像是故意躲出去一般。

“下官已经派人知会了藩司的几位大人,永宁伯还请稍安勿躁。”石树亮不敢接话,只是轻声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笑了笑道:“石府台,此间并非说话之所,先到衙门喝杯茶,再慢慢叙说如何?”

十月的广东,天气还有些炎热难当,这位广州府知府额头以及鬓角都是黄豆大小的汗珠,而贾珩站了一会儿,身上同样闷热。

“永宁伯,请。”石树亮伸手相邀道。

说话间,在一众锦衣缇骑的簇拥下,贾珩步入锦衣府广州千户所,双方分宾主落座。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冷眸看向石树亮,问道:“石府台想必也看过公文了,本官这次的来意,一来考察粤海防务,二来专务濠镜租约,朝廷对此事十分关注。”

石树亮笑了笑,当着贾珩这位军机重臣的面,似有些拘谨,说道:“永宁伯,未知朝廷对濠镜租约怎么看?”

贾珩放下茶盅,道:“自太宗朝始,红夷以租约通商为名,盘踞濠镜数十载,自上一次租约已有十五年,是续是断,当有说法,但红夷在濠镜是否安分,本官还要听听广州地方官员的意见。”

石树亮闻言,斟酌着言辞,说道:“永宁伯,下官以为,朝廷如要收回濠镜,还是需慎重为要,濠镜之地的红夷,以舟船水师纵横海域,这些年也从国内来了不少夷人,借居其上,反观我汉民人口大为减少,濠镜之地俨然国中之国。”

贾珩问道:“广东方面这些年,可有向红夷提及租约一事?或者收复濠镜,驱逐红夷?”

石树亮闻言,面现苦涩,说道:“红夷盘踞相关地域有数十年之久,朝廷想收复,只怕要打一仗,此事……”

本来想说兹事体大,需要朝中重臣共议,忽而猛然明悟过来,眼前之人就是当朝军机枢臣。

“此事不知朝廷是如何主张?”石树亮壮着胆子问道。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朝廷方面也在研讨濠镜红夷对我大汉的态度以及续约之必要,但也要料到如果不能续约,以广州操海水师之战力,一旦朝廷与濠镜的红夷官员发生冲突,广东水师能否打赢这场水仗?”

唯有敢战,才能止战。

石树亮闻言,心头一突,额头渗出的汗水沿着脸颊流淌,连忙拿着手帕想擦又不敢擦,迟疑道:“兹事体大,下官不谙细情,永宁伯是否和周大人以及吴指挥使还有邬将军共议此事?下官委实不敢妄言。”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那等广东巡抚、都指挥使和粤海将军到来,再议此事不迟。”

想了想,看向一旁的锦衣千户所千户焦可,这是一个身形魁梧,国子脸的中年汉子,此刻站在不远处捉刀而立,道:“将广东府卫舟船、水师兵员战卒的细情整理成册,本官等会儿亲自查阅。”

焦可连忙抱拳道:“是,都督。”

石树亮听着二人叙话,心头微微一惊。

几人说话的空挡,忽从庭院外大步而来一锦衣府卫,开口道:“都督,藩司衙门的布政使苗大人,参政刘大人,臬司衙门的吕大人,广东都指挥使方大人,过来求见都督。”

如果贾珩仅为锦衣都督,或者只是寻常武勋,这些文臣显然不会成群结队匆匆而来,但这是一位加封了太子太保官衔的军机大臣,哪怕在文官序列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更不用说,又是天子身旁的近臣。

少顷,广东布政使苗瑞、参政刘孝远、按察使吕宪、都指挥使方峻,四位绯袍官员来到庭院,待瞧见廊檐下立身的蟒服少年,快行几步,拱手见礼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拱手还了一礼,唤道:“诸位大人来的正好,进官厅叙话。”

一众官员与贾珩寒暄着,纷纷落座,众人都是看向那蟒服少年。

贾珩道:“诸位大人,本官来意方才与石大人叙说过了,除却巡视海防,也要前往濠镜公干,诸位大人都是广州当地官员,对濠镜之地的情形想来知之甚深,最近几天,还望积极建言,如与朝廷大计有所裨益,本官必然向圣上上疏,为诸位大人请旨嘉奖。”

“不敢,不敢。”一众广东官员纷纷客气说着,心头微微一动。

这时,石树亮笑了笑道:“诸位大人,天色也不早了,看着都晌午时分,不如一同用上午饭,再说其他?”

在一众官员中,就属这位广州知府品阶最低,自是由其张罗着接待贾珩的事宜。

说着,看向贾珩,笑着相邀道:“永宁伯,下官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水云轩设了薄宴,还请诸位大人过去一叙。”

众人说话间,前往水云轩酒楼。

二楼,包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时,广东布政使苗瑞放下酒盅,问道:“永宁伯,恕下官愚钝,如今濠镜方面的红夷总督,行文广州衙门,要求续签太宗年间的租约,下官等不知如何议处,上疏几次,朝廷阁部军机,皆无所应,未知京中是何用意?”

贾珩道:“京中诸位大臣目前还在商议此事,而本官所来,正是奉皇命考察此事。”

说着,看向不远处的都指挥使方峻,这是一个年过五十,头发灰白的老将,喝了两杯酒,须发皆张,脸膛红扑扑的,分明有些上脸。

“方都指挥使,如今红夷身在濠镜,拥兵多少,手下舟船多少艘?”贾珩沉声问道。

方峻面色凝重,低声说道:“红夷水师大约有两千多人,船只倒是不多,但多是海船,而火器则远胜我广东水师。”

贾珩道:“红夷之人,远道而来,火器竟比我水师还要强横?”

方峻心头微动,试探问道:“大人,朝廷是要与彼等红夷开战吗?”

贾珩沉吟道:“开战之事,非同小可,而是广东方面面对红夷势大,不得不有所准备,最近东虏南下,意欲联络海寇,袭扰我闽粤、江浙等府县,广东方面当有所戒备。”

说着,看向广东都指挥使方峻,问道:“方指挥使,广东方面不论水师、步卒都应加紧操练才是。”

方峻道:“下官遵命,只是水师作训向来由粤海将军负责。”

贾珩问道:“本官会相询邬将军的,邬将军怎么不在城中?”

“邬将军去了粤海水师,督促作训去了。”方峻目光闪了闪,低声道。

许是贾珩这位以整军闻名的军机大臣的到来,让邬焘这位统领水师的粤海将军觉得有些不安,这几天前往了水师营寨。

贾珩见此,心头暗暗记下次事,也不再多说。

席间,看了一眼面容儒雅,微笑缄默的广东参政刘孝远,倒并未第一时间取出林如海的书信。

待贾珩在广州官员的相陪下用过午饭,来到广州锦衣千户焦可准备的一座宅邸中歇息,陈潇坐在一旁,提着紫砂壶,倒着一杯茶,轻轻喝着。

贾珩落座下来,拿起广州千户所递送而来的记载广东官员履历以及社交关系的簿册翻阅着,问道:“潇潇,让他们准备点儿热水,等会儿你也洗个澡,一路上看着都风尘仆仆的。”

陈潇这会儿,正自拿着一方手帕擦着脸颊和鬓角的汗水,清声道:“这广州地方官员,似乎并不欢迎你到来。”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道:“没有人希望头上多个婆婆。”

“你方才当着广州知府的面放出开战之言,是给红夷人听的?”陈潇压低了声音,给贾珩递去一杯水,问道。

贾珩拿过茶盅,抬眸看向少女,笑了笑道:“潇潇现在愈发是聪慧过人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贤内助是也。”

少女现在不仅能充作机要秘书,还能煮饭烧菜,此外还能在他身旁出谋划策。

陈潇闻言,柳眉之下的清眸眯了眯,在心头来回盘旋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八个字,嘴角浮起一抹讥诮道:“我可不会给伱缝制秋裳。”

贾珩:“……”

在暗中偷看、偷听完了,还过来动不动呛他一下。

哪天他也非要呛回去一下不可。

贾珩说着,沉吟说道:“我前来广州地界,除却广州官员担心官场地震,一路留意关注,想来广州也有红夷眼线注视,我先前在席间的话语一旦传扬出去,红夷方面自会心存疑虑,等到广东水师大张旗鼓练兵备战,红夷方面自会派出使者前来广州城相商。”

先前是他派了锦衣府以及军器监的官员前往濠镜查访,当来意泄露之后,其实已让濠镜地方的红夷掌控了主动权。

“粤海水师久疏战阵,战力不堪,未必打得过红夷,这些红夷自然也知道。”陈潇面色凝重,提醒道。

贾珩道:“不论粤海水师战力如何不济,红夷身处我国境内,军需补给都依赖我国境内,不能跨海远洋来攻,那就只能被逼迫到谈判桌上。”

想起粤海水师,不由想起粤海将军邬焘,这时候不来迎接于他,去水寨做什么?

贾珩提及此处,眉头紧皱,说道:“这个粤海将军去了水师营寨,还有广东巡抚,两人倒好像约好了一样。”

就在这时,从廊檐外间来了一个锦衣府卫,抱拳道:“都督,粤海将军邬焘前往花厅相见。”

贾珩面色微顿,与陈潇对视一眼。

这个邬焘,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贾珩与陈潇来到前厅,正好见着一个年岁三十多岁,体态富态,面皮白净的中年武官坐在楠木椅子上,正在品着香茗。

“卑职见过永宁伯。”听到脚步声传来,邬焘屁股下恍若装了弹簧,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身来,朝着贾珩拱手一礼,恭谨说道。

贾珩伸手相扶,说道:“邬将军无需多礼,请坐。”

邬焘胖乎乎的脸上挂起热情的笑意,说道:“卑职方从水师营寨回来,听到永宁伯前来广州,欣喜不胜,不知老太太在京中身子骨儿如何?”

“我也是刚刚到。”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身子骨儿一向很好。”

两人寒暄而罢,叙起正事。

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邬将军这几天前往水师营寨视察舟船、兵丁,未知情形如何?”

邬焘迟疑了下,终究选择实话实说,说道:“舟船现在有福船二十六艘,四百料战船八十一艘,四百料巡船九十八艘,水卒和步卒则在三万五千左右。”

贾珩默然片刻,沉吟道:“如按五军都督府的经制,广东水师应有福船四十八艘,四百料战船一百三十二艘,四百料巡船一百五十三艘,水师五万,如今的战船和兵力……”

邬焘连忙说道:“那是隆治十五年的情况,时隔三十年之久,舟船水师早已不复旧观,兼之从广东都司拨付的银子,每年也不过六十万两,而这些银子除却要拨付给兵卒饷银,余下修补战船的银子也没有多少,以往广州市舶提举司还在之时,广东都司请求之下,户部还能划拨一些,但现在海禁时张时弛,市舶提举司已也荒废。”

贾珩面色沉静,思忖着邬焘所言。

他在江南江北大营的整顿,多半也传到了粤海将军邬焘的耳中,那么先前急匆匆地前往水师营寨,目的也就不言自明,匆忙收拾手尾。

不过这次前往粤海,并非整饬广东水师,而是与葡萄牙人谈判,以便取得火器、火炮的相关制艺。

贾珩沉吟片刻,问道:“本官不关注这些过往之事,现在广东水师能抽调多少艘可堪一战的战船,多少水卒?”

这个才是他真正在意之处。

粤海将军邬焘闻言,心头微动,沉声说道:“永宁伯,现在能够出征的有水师一万两千,战船六十五艘,巡船五十三艘,随时可以整装待发。”

贾珩皱了皱眉,沉吟道:“怎么这么少?”

看向那面带不悦之色的少年,邬焘心头忐忑不已。

可以说经过江南江北大营的整饬后,广东都司以及水师系统的官员,都对即将可能到来的军务整顿感到噤若寒蝉。

邬焘道:“不敢欺瞒永宁伯,如今就只有这般多人,不过如需水卒,可向渔民差役征发,只要炮铳齐备,步卒尚能登船一战。”

贾珩默然片刻,面色庄肃,道:“邬将军,明天我要前往水师大营视察相关水师兵卒。”

邬焘心头咯噔一下,连忙低声应着,看向面如霜色的少年,试探问道:“永宁伯,朝廷可是要收复濠镜?”

贾珩道:“此事还未确定,不过水师备战,策应濠镜方面,也算是未雨绸缪。”

邬焘连忙说道:“那是自然。”

但以粤海水师的战力,如果与红夷一战,必是一场苦战啊。

贾珩又与邬焘闲谈了一会儿,询问了广东水师的情形。

待邬焘离开,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看向一旁的陈潇,道:“粤海水师只怕也不乐观。”

纵然是与葡萄牙派驻濠镜的澳督布加路谈判,但粤海方面的水师也要保持一定的威胁力度,才能迫使葡萄牙人妥协让步。

陈潇道:“从边军到京营,再到江南江北大营,就可窥见全貌,粤海方面的水师因行船,虽不会如江南江北大营那般不堪一击,但想要剿灭红夷,只怕也不容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