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四野行(2)

天已经黑了,将陵城内的仓城公房区域也早已经人流稀疏,可作为整个黜龙帮的最核心之地,往来巡逻的军士依然在火盆的照耀下清晰可见,其中几间房更是灯火通明。

“这么快吗?”谢鸣鹤看着进来的赵参谋,明显诧异。“昨天的事情今日夜里就出来了?”

“就是这座城里的事情,要是连这个都要等个三五日,未免可笑。”坐在公房正中几案后面的陈斌一边随口来应,一边接过了递来的木夹,取出了其中的纸张记录。“消息确定吗?”

“确定,那女子是一个宫女,皇后南下时被俘,然后在济阴被服厂做事,后来因为识字又会算账,被调了过来,现在跟着曹头领做事情,主管后勤账目,已经有了执事的身份……估计就是领赏赐的时候认识的。”来汇报的赵大参低头拱手以对,然后不免尴尬,他哪里还不晓得,昨日喝酒的时候,这两位就在上面,否则如何见到小刘文书的事。

“那家店铺呢?”陈斌合上木夹继续来问。

“已经在重新整理清查了,但总管提到的那家店倒是清楚,乃是徐头领家里的产业……”

“哪个徐头领?”谢鸣鹤诧异至极。

“徐世英……”赵参谋小心来解释。

“他家不是被抄了吗?”谢鸣鹤愈发不解。

赵参谋:“……”

“什么意思?”谢鸣鹤扭头去看陈斌。

陈斌没有开口,只是努嘴示意。

赵大参这时候方才朝谢鸣鹤小心解释:

“不瞒谢分管,抄家后不久,还没打徐州呢,单、王、翟三位大头领便各自从自己跟族人的军功授田的份额里取出一部分,加上租种田地的转租、雇工的代劳,算是拐着弯的每家赠送了徐头领家一个小庄子,两位鲁头领赠送了一支小船队,丁、郭、夏侯、张、梁几位东郡周边头领联手赠送了三四支商队,还有些财货……这次小刘文书买的那个首饰应该也是宫里物件,之前皇后那次帮里拿到的,然后赏赐给了头领们,又被谁转送给了徐头领,徐头领便拿出来放在自家新开的帮店里贩卖……”

谢鸣鹤怔了一怔,反而来笑:“哪里都是一回事,若是谢家败光了,说不得我回去走一趟也能在江东凑个产业出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倒是陈斌,冷冷开口,却不晓得是嘲讽谁了。

“那……那家酒肆呢?”谢鸣鹤赶紧接着问。

“什么酒肆……?”赵参谋心里一慌。“昨日下午属下与小刘文书喝酒的酒肆吗?我……”

“你不必在意。”陈斌摆手示意,同时向谢鸣鹤解释。“酒肆确实有点问题……来买地基时据说是武阳人,但卖的都是汾酒,运货的都是红山人,出入多从清河北路走,边巡队吕头领那里一开始就跟我有讨论,都怀疑是武安那边来的。”

“真是探子?”谢鸣鹤诧异至极,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明知道是探子你还带我去?”

“称不上探子,就是正常做生意,正常听个消息,汇报一下而已,而且武安跟我们也不好说敌友。”陈斌解释道。“你以为的那种探子,少之又少……除非临阵,大部分间谍都是此类,听到的消息也都是公开的,心里记下就行。”

话至此处,陈斌复又看向早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参谋:“老赵,伱心里有谱便可,不要打草惊蛇,该去去该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快腿赵只能点头。

“其他地方呢?”谢鸣鹤忍不住继续来问。“江都我就不问了,东都呢?河间呢?也有这种间谍吗?”

“其他地方反而少,河间没有,但幽州有,东都没有,但邺城有、汲郡有……尤其是邺城那边,跟你想的反而类似。”陈斌稍作科普。“但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知道刘文书不是被间谍勾搭上不就行了。”

谢鸣鹤点点头,那赵大参也要告辞。

“稍待。”谢分管想到什么,忽然上前,就在陈斌的桌案上写了个条子,然后转身交给那快腿赵参谋。“我的赏赐一直没领,你辛苦下,明日替我寻曹头领,从他那里领一匹丝绸,然后送给小刘文书,就说是我个人礼物……我明日要走一遭襄国郡,没时间亲自来做管。”

赵参谋愣了一下,立即点头,同时去看陈斌。

“你倒是多事。”陈斌一边摆手示意对方离开,一边对老友的作为嗤之以鼻。

“借张三郎一句话,没有人情的政治是不能长久的。”谢鸣鹤一声叹气。“倒是你,连这个姿态都难摆出来,真能做方面之任吗?”

此时赵参谋刚刚出门而已,陈斌闻言自然烦躁起来:“怎么还说这事?”

谢鸣鹤这才闭嘴。

就这样,翌日,不说谢鸣鹤往襄国郡做事,只说那赵大参寻到仓城后面,却没见到曹夕……曹夕作为帮内少见的女头领,管的事特别杂,而且经常有新活,在仓城这里负责发放赏赐中精细物件和赐物券的,乃是曹夕营内的季三娘,只与赵参谋平级,是窦立德营中挺出名的斗将小高的夫人……而赵大参将条子递上,便要请季三娘为谢鸣鹤取一匹丝绸。

谢鸣鹤老光棍一个,又不缺钱,吃饭就是廊下食、营前食,或者干脆跟陈斌搭伙,历来赏赐都存着不动的,而季三娘又是个年轻利索的,一面让人去取,一面却不免好奇:

“赵大参,这谢头领还是第一次要领东西,还只是一匹丝绸……要做什么?”

赵参谋从库房远端正在记账的一位女史身上收回目光,后者头上的珍珠金凤钗格外显眼,便也笑着来答:“不是谢头领自己用,是给别人……说来也巧,前日小刘文书攒了许多赐物券,只换了一个珍珠金凤钗的首饰,恰好被谢头领路过看到,便觉得小刘文书不晓得规矩,送这种礼,好的用丝绸,差的用麻布,总该有布帛来做搭配……所以便让我来取一匹丝绸,送给小刘文书,省得真去送礼时被人家女方笑话,丢了我们台里的脸面。”

季三娘愣了一愣,竟不知道这谢头领还管这事,便只是将丝绸交卸了,送赵大参出去,回到库房归账时盯着那支乱晃的珍珠金凤钗方才醒悟。

而到了下午时分,整个仓城,无论上下男女,便都晓得此事了。

待用完廊下食,散了伙,估计整个将陵城也要都晓得了。

其中别人不提,只说曹夕曹头领忙碌了一整日,下午到仓城听了汇报,吃了饭,这才回到城西的住处,本以为家中又只自己与一位雇佣来做饭的仆妇,却不料接连十数日都去巡查屯田的窦立德居然已经回来了,而且几位高鸡泊的老兄弟也一起折回。

夫妇二人年纪差距稍大,结婚两三年,聚少离多,说感情深厚倒也未必,但曹夕的兄长曹晨本身就是这伙人的中坚,而且窦立德在外的时候,基本上是曹夕与其他人的家眷一起艰难维持,所以这个团体本身还是很牢固的,也对他们的婚姻起到了相当大的固定作用。

除此之外,随着曹夕渐渐在黜龙帮内崭露头角,和很多人的下意识的反应不同,窦立德居然是非常支持的,这委实让曹夕对自家夫君存了相当的感激。

她又不是什么白三娘、马平儿那些人,天然带着修为和江湖气,何曾想过会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丈夫能支持,甭管什么缘故,本身就很让她觉得走运。

而如今身份摆在那里,曹头领本欲去做菜,也被人拦住,多少是请她先上座了。

不过,随着酒过三巡,这些人逐渐浪荡,曹夕还是趁机离了桌子,下厨帮那个厨娘整治了几个时蔬,然后便早早躲到厢房去了,乃是用近来才学到的一些字,将白日的工作小心翼翼却又粗疏的给记录下来,并努力回想那些做得不对,那些做得还行。

家中一直到闹到二更,随着外面开始起了静街鼓,大概是怕酒后惹出事来,恼了城内不知道哪位,酒席还是迅速散了。

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夫妇二人上了床,熄了灯,窦立德多日未归,不免说了些闲话,却也主要是这位窦大头领来问曹头领这边各种事端。

曹夕当然也无隐瞒遮掩,便一件件大约说了起来。

“如今黜龙帮在各处的威势是越来越大了,哪儿都赶着来拜山,边境上也老实,要不是地里庄稼没收,我估计都有往这里跑的老百姓。”窦立德听了一阵子,只在榻上打着哈欠感慨。“张首席在帮里的威势也越来越大,基本上无人可以动摇了,几个龙头各自立了台,也没见到就敢违逆啥……”

“谁说不是呢?”曹夕也认同这话。“小周头领的叔叔,居然是因为首席做了首席才下定决心造反的,其他几家也有类似的心思,都觉得只有首席当了首席,黜龙帮才能安稳,徐州的战事反而要摆在后面去。”

“小周头领……”窦立德幽幽来叹。“我也是才知道,人家是什么南陈将种,爹死了还有叔叔,这种出身,当日居然一个人跟着张首席来造反,竟是认定了只有张首席能给他报仇吗?”

“那倒不好说,当年他叔叔也不敢造反,只有张首席敢反,他自然要跟着张首席。”

“也有道理。”窦立德应声后顿了一下,却又继续言道。“我这些日子在北面查探屯田的事情,跟管着北面防线的徐世英接触就多起来了,以前只是打照面,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就觉得这个人,真是个人杰,文的武的都行,修为也厉害,我估计都快成丹了……”

“帮里有本事的人太多了。”曹夕由衷感慨。“雄天王、白三娘啥的不说,单大头领难道不厉害?这般人物,当年没造反就是黑道大豪,一造反就是大头领,结果见到我们一群孤儿寡妇的,还能那般姿态……打仗也厉害。”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耐心听完后解释道。“我是想说,徐世英这么厉害的人,张首席抄了他的家,撸了他的大头领,他却还能一直老老实实,徐州一战尽心尽力,来到河北也努力建设防务,组织部队……最近张首席让他弄一个各营修行者、军官,还有张首席直属修行者、军官的配比文书制度,他也做得井井有条,还让我签了名字,说过完年一起发布……你说,张首席这人,怎么就那么能得人呢?我之前以为,是他仁义,比我还仁义。但徐世英这个事情,哪里是仁义能解释的?恐怕还真有些威和畏的样子,就好似狼跟羊一般……可若是如此,张首席的威又在哪里呢?是怎么让徐世英这种人这么畏的呢?我一直没弄明白。”

曹夕仔细听完,过了好一会,她才认真来问:“夫君难道不畏惧张首席吗?”

窦立德当场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夫人畏惧张首席?”

“还是挺怕的。”曹夕低声来答。

“怎么说?”

“就是……就是说,张首席主意太多了。”

“主意多最多说他聪明,这也要怕吗?”

“不是这个意思。”曹夕缓缓解释了起来。“是说,张首席他的主意跟咱们平时用的都不一样,偏偏又都管用;而且不是一个主意两个主意,是一堆的主意;还不光是这种杂七杂八的小主意,还有什么新律法、新军制这样的大主要;更要命的是,这些主意是串着的,不是单个的……就好像一个人脑子里竟然存了一整个天下一样,可这个天下还跟眼前过惯了的天下不是一回事,照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只是他胡思乱想才对,结果眼瞅着他就把十几个郡的人和事都扳到他的主意上,好像还能行……这还不够吓人吗?神仙至尊也不过如此。”

窦立德想了一想,一时没有吭声,半日方才咕哝了半句:“不还是本事大的意思吗?实在是想不清楚,就当是那些人说的那般,就是黑帝爷教的呗。”

曹夕本想继续说,黑帝爷的规矩就在北地,也不是这样的……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反而说起了今日仓城遇到的趣事,也就是济阴来的小刘文书掏光家底买了珍珠金凤钗,结果被谢头领看到,嫌弃他不懂得带着一匹布,结果丝绸换之前人家金凤钗就戴头上。

曹夕说的开心,窦立德含含糊糊听完,却明显对此事没啥兴趣,以至于很快便有了倦意,只是随口而对:

“谢分管这次去江都是天大的功劳,等下次决议就是大头领了……徐世英跟小周头领也都在徐州立了不少功劳,不知道会不会给弄到大头领,这俩人都是有说法的。”

曹夕无奈,只能虚应了一声,也有些困倦之态。

不过,就在夫妇二人即将入睡的时候,窦立德忽然一个激灵,当场坐了起来:“那什么……小娘现在在哪里?”

“在……在吕头领手下做边境巡逻队。”曹夕不明所以,赶紧来答。“她求了首席好多次,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去处,这样过两年到十八了,就可以积累资历直接从军了……她对清河周边地形熟悉的紧,修为也拔的快,不要紧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担心这个……”窦立德赶紧应声,却又小心躺下来问。“你说,近来成亲的这么多,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小娘寻个夫家了?”

曹夕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可这事我真不好插嘴……夫君看上谁了?”

“不瞒你说,我一开始见到人的时候就想着,或许能给张首席做个妾。”窦立德认真来讲。

“莫要开玩笑……”

“也就是一想,见到白三娘我便老早熄了。”窦立德继续道。“但这次不是说到小周头领跟徐世英了吗?这俩人都年轻,都没娶亲,都合适。”

“确实是这话。”曹夫人想了好一阵子,却又觉得哪里怪异,因为她本能意识到,自己丈夫的“合适”,未必是自己想的合适。“具体怎么说?”

“徐世英到底是建帮时的老底子,资历能力都没的说,且不说大头领的位置迟早回来,便是眼下,也是实际上独当一面的重任。”窦立德认真分析道。“而且他还跟雄天王是姻亲,还是东郡诸位头领里领头的……若是能跟他结亲,好处不要太多,我这次去河南就感觉到了,我在河北能做的事,在那边就做不得,就是因为河南人不认我。”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太功利了些。”窦立德继续认真道。“太明显了,谁都能想到。所以,便是首席想着南北一体,也未必会赞同我这个河北的首领跟这么一个关键的人物联姻,说不定会招来敲打,得不偿失……从此处论,小周头领那里就合适了许多,他是首席的心腹,本身身后也有一个隐隐的东都伏龙卫、靖安台的派系,白三娘、王振、钱太守、吕头领,包括谢分管那里,都能说道说道,何况他还有个割据三州的亲叔叔。”

曹夕心中无力,自己这位丈夫,便是这个死穴了,万事都是想着经营势力,壮大自己的团伙,便是支持自己出来做事,恐怕也是此类目的,而不是跟自己哥哥一般,只看到自己做事开心展颜,所以支持。

一念至此,她便干脆提醒:“夫君,你确定你让小娘嫁给谁,她便能嫁给谁吗?我不好管她,你也管不住的,惹急了她,她还能找首席做主,闹腾开来,什么小周头领跟徐头领,不都得避开?”

窦立德听到这里,只在榻上愣了一会,终于气馁,却又不甘:“过几日找个机会,让人送封信过去,问问她!她还能找到比徐世英、周行范更好的去处不成?”

说着,到底是在床上闷闷翻了个身,然后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只剩曹夫人,听着窗外不知何处响起的蟋蟀声,莫名有些失眠。

(本章完)

第369章 四野行(3)

七月下旬,河北秋气初显,四野间全都是渐渐成熟的庄稼,风一吹,黄绿色的粟浪便顺风波动……这幅盛景,无疑验证了许多人的说法,今夏的旱灾只是减产,某些人多虑了。

“谷子得比丰年小一圈。”上午时分,清河郡清河县最北面的官道上,挂着一把军剑的十六七岁小娘刚刚从对面田地里走上来,眉头微微皱起,正是黜龙帮大头领窦立德的独女,新任的巡骑什长窦小娘。“清河这边的收成明显比平原差,平原又比渤海差……”

“补种的麦子更差。”官道另一侧的清漳水河堤上,立着七八名骑士,正牵着马在河堤上吃草的,其中一人随口接到。“毕竟是补种的……今年春日那一战,说是专门等春耕后才开打没耽误事,可清河自家备战太紧张,还是耽误了春耕。”

小娘闻言愈发蹙眉不止,却又向清漳水对岸望去,忍不住来问:“对面的经城也差不多吧?前日送谢分管过去,来往的匆忙,忘了去查探了。”

“我觉得差不离。”河堤下,还有几个正在饮马的,也有人来答。“本就是清河的县,春耕后才被襄国县抢走。”

“那襄国郡那里呢?”窦小娘继续来问。“是不是会更好点?”

“不知道,没去过。”有伙伴随口来答。“前日送谢分管他们一行人,也只是到经城城下。”

其余人也都附和摇头。

随即,自然有人好奇来问:“窦小娘,你问这个作甚?”

“不要叫我小娘……我入队时取了新名字的,喊我窦红线!”窦小娘认真更正,然后方才来言。“主要是觉得,日后咱们迟早要跟襄国、武安这些地方打起来,想看看他们成色……都是旱灾,他们却没有打徐州这件事,也没有之前春耕后打平原的事,会不会比我们更好一些?最近咱们这边不是到处在查探旱灾具体的情况吗?”

“可以去问问。”一名稍微年长的伙伴,看佩饰应该是带队的伙长,当场想了一想,倒是给了个可行的主意。“或者干脆走一遭,自家去看,谁还看不懂地里收成?”

“可、可行吗?”其他人诧异来问。“窦小娘说的是襄国郡内,不只是经城。”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可行。”那伙长点头来答。“平日里咱们不就经常过河去经城跟宗城侦察吗?对面也早习惯了,尤其是今年秋后,宗城那里还硬气些,经城就老实多了,那多走几里地看看又如何?就像小娘说的,趁着这次旱灾看看地里收成如何,基本上就能知道襄国郡内上下的成色。”

“那便走一遭呗。”

“反正咱们是边境巡逻……能侦察到对面内情,不比在这里检查商队强?”

“就当送谢分管他们送到襄国郡城便是……”

“按照规矩,只要不是要紧军情,是有三日便宜时间的。”

其他人也多心动,窦小娘原本还想继续更正自己的名字,但听到伙长认可自己的想法,还准备过河专门去侦察,反而不好开口了。

一众边境巡骑,本就是侵略性与行动力极强的,既定了主意,便毫不犹豫动身,然后也不走正经浮桥,反而寻了上游一处浅水野滩,二三十骑直接浮马而过。

不过,接下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因为经城县这里,地里的收成就明显不如漳水以南了。思来想去,众人也只能认为是五月六月间,这边救灾不利。

“他们觉得这是清河的县,占了也只是抢着清漳水来防备我们的,所以不愿意尽力!”窦小娘当即带着愤懑给出了判断。

其他人也都认同。

“不要多说了。”倒是伙长老成一些,迅速下达了军令。“赶紧往西边走,到巨鹿县看看……省得耽误晚上回去。”

众人自然无话,不过,当他们试图穿过狭长的经城县南部区域,正准备进入襄国郡巨鹿县的时候,身后却忽然出现了一群意外之人。对方约百余骑,只打着大魏朝廷的旗号,黜龙帮的巡骑们还以为是襄国郡的郡卒,本想迅速脱离,但马上,随着对方其中一骑跃马而出,主动远远招呼,他们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窦小娘,许久不见。”苏靖方远远便笑容满面,高声来打招呼。“你们黜龙帮是准备对襄国动手了吗?这都要进巨鹿了!”

很显然,这是武安郡的人。

且说,自从宗城被武安郡夺取,当做防御黜龙帮的前线,而黜龙帮又启用了专门的巡骑制度以后,俩家就经常碰面……气氛总体上是融洽的、克制的,因为双方的经贸往来、民间交流是非常通畅的,双方最高层之间的政治互动也明显比其他各处要友善的多……但也有明显的竞争心态,毕竟有军事对峙客观存在。

黜龙帮的人不说,但一直认为过个一两年、两三年,机会一来就要并吞河北,武安郡不可能躲过去,所以常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应的,武安郡上下也有很强的防御心理,以及对自己战斗力的强烈自信引发的某种跃跃欲试之感。

这种情况下在第三方的地盘上遇到,窦小娘自然准备开口嘲讽,而且她也有嘲讽的底气,她的修为比苏靖方要略高一些……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嘲讽对方,因为苏靖方侧后一人迅速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比自己年纪稍大一些但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将。

此人护体真气似有似无,俨然是个极少见的卡在凝丹层面上的女将了。

武安郡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似乎也只有一人。

“是樊将军吗?”窦小娘心念一转,绕过苏靖方,直接朝女将拱手。“樊将军,你兄长樊头领多有言语叮嘱,让我们见到伱务必传话,请你回家。”

樊梨花难得被苏靖方撺掇着出境做事,刚刚上来,就遇到黜龙帮的人,也不免尴尬……时过境迁,她早不是当年带着一丝固执,难以接受长兄死亡次兄投降的樊氏大小姐了,尤其是来到河北后,看到满目疮痍,对战争也有了一点认识,加上唯一的现存至亲在黜龙帮内越来越稳妥,自然立场消磨……唯独话又得说回来,她跟着张十娘,带着人来到武安郡中,早早也寻到了自己的新位置与新价值,也同样不可能轻易为一句话便弃了这里的一切罢了。

而回到眼下,这么一个小娘对自己轻声软语来对,她也不可能使出来姑奶奶脾气,便拱手回去,老老实实回了些客套话。

樊梨花与窦小娘的接触,极大缓和了在场的气氛,苏靖方似乎也不好再生事,只立在一旁装无辜。

双方聊了一阵子,大约消除了一些敌意,熄了武装冲突的可能,但还是各怀心思……侦察理所当然的变成了监视,只一起往巨鹿方向而去。

而抵达巨鹿之后,窦小娘一行人轻易得到了原本想要的答案——襄国郡境内的田地收成居然也不如黜龙帮境内清河一带的来的好。

看的出来,襄国郡郡守陈君先是个救灾不力的废物。

然而,事到如今,得到答案的窦小娘等人此时却并不着急回到边境线上去了,而是选择继续尾随苏靖方一行人……边境巡骑,这个时候要是撤了,才是真正的失职,尤其是他们前日才护送了自家处置外务的头领进入了襄国郡。

这个时候,武安郡的人忽然也到襄国,俨然有些说法。

与此同时,明显从宗城出发的苏靖方那帮人居然也没有驱逐嘲讽的意思,反而任由他们跟随。

不过,就在双方各怀鬼胎之际,他们丝毫不知道的是,黜龙帮外务分管谢鸣鹤正在襄国郡内当座上宾。

“我们首席的意思很简单,请陈府君写个公开的布告……其实布告我们已经帮你写好了,替你宣讲布告的人我都一起带来了……主要是就要阁下承认自己在民政上欠缺能力,以至于在旱灾中袖手无为,不能救治下百姓;军事上也缺乏历练,不能安靖地方,消除匪患,以至于地方治安恶化,影响到了整个河北中西部;文化上也难务实,不能遵循我们的建议使襄国郡百姓都能够享受到公平的筑基、识字机会……而也正因为以上种种,引起了我们张首席的震怒,他便遣人来呵斥陈府君,让陈府君让贤于李定,陈府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惭愧万分,愿意就此让位。”襄国郡郡治城南的龙冈堡大堂上,坐在客位的谢鸣鹤言辞诚恳。“这样陈府君不就能躲掉大祸了,泰然归乡了吗?”

陈君先坐在主位上,面色为难,听到最后干脆直接掩面低头:“这也太……太过分了!这般布告发下去,我要为天下人笑的,汝南陈氏的名声也要大大损耗的。”

“陈府君。”谢鸣鹤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勉强算是名门之后,今日就先以私人身份告诉你一个道理,那便是你个人名号如何,是好是坏,对家族声望是没有太大影响的。”

陈君先状若茫然抬头。

谢鸣鹤见状,心中了然,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家族声望这个东西终究是靠两件事……一个是能不能把家族延续下去,另一个是延续过程中有多人能做官,然后做到什么份上……说白了,就是看你们家做官的总和。至于说什么个人声望好坏,做官做得好坏,其实并无太大关系。你汝南陈氏,祖上固然有许多出色人物,可真没有丢人现眼丢到史书上的人吗?你还能不认祖宗?非要说些不好听的话,那就是史书上留下坏名声,也是有用的,最起码比史书上留不下名字更要得。所以,谁也不要用什么家族声望来做遮掩。”

陈君先略显尴尬,却没有吭声。

“当然,这是私人的劝诫,接下来是公务。”谢鸣鹤见状,音调忽然又高了起来。“你以为,有些事情由得你吗?”

“那由得你们?”陈君先终于愤然摊手。“若是那般,你们黜龙帮为什么不直接派兵来取襄国郡?我找你们,是请你们帮我抵御李定的,结果你们却只是让我把地盘让出去!”

听他言语,居然是李定试图顺流而下,对他施行兼并。

“陈府君,你这话就不知好歹了。”谢鸣鹤冷笑道。“你自己无能,好几年了,连黑山里都清理不干净,引得太原不满,引来李定觊觎,堂堂一郡太守不敢住在郡城的郡府里面,只能跑到城南山里的军堡待着,想投降都怕落得一个客死他乡的地步,所以来求我们……我们也给了你方案,你只要按照我们的方略做点表面上的事情,就许你带着家眷从我们的地盘安然归乡,你还想怎么样?”

陈君先终于叹气:“我找你们来,多少是想着,太原不仁,武安不义,把襄国郡卖给你们的……”

“我们不会上当的。”谢鸣鹤嗤笑一声,摇头以对。“襄国郡这破地方……东西狭长,横切了浊漳水中间一块,拿了容易,却怎么守?李定年富力强,状若饿龙在南,薛常雄这头老虎虽然蔫了,却如何容忍我们取他的上游?便是太原也断不许我们取下临山的郡国,直接威胁他们。北面赵郡那边,更不要说了,赵郡的张太守怕是要吓得也跑掉,到时候我们取不取?取了信不信幽州人也要掺和一脚?我不信陈府君不懂这个道理。你不就是想把我们扯进来,弄个多方混战,求个乱中求生吗?还是说另有诡计?”

陈君先沉默了片刻,半晌方才开口:“话虽如此,可一郡之地白送给你们,你们那位张首席居然不动心吗?”

“我们不缺地盘,也不缺什么声望,更不需要跟谁证明实力,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现在要的是休养生息,调理内功,最起码把今年的旱灾熬过去,等到江都或者东都出事。”谢鸣鹤无奈答道。“然后真要再大举扩张吞地盘,也肯定是要从河间开始,往幽州去……”

“这份定力,确实了不起。”陈君先沉默了片刻,方才叹气道。“张首席三年而成大局,绝不是浪得虚名。”

轮到谢鸣鹤不说话了,作为外务分管,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腻了。

两人就在这个可以远远眺望襄国郡郡城的龙冈堡中沉默相对了一会,然后还是陈君先开了口:“可还是觉得太丢人了。”

“丢不丢不是陈府君说了算的,你只要想回汝南老家,总得求到我们,只要阁下入境,我们照样可以用阁下的名义补一份,只不过那样的话不免失了大部分效用,也显得不够坦诚。”谢鸣鹤认真劝告。“我再提醒阁下,阁下真不要觉得自家还有救,还能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继续撑下去……徐州一战后,地方官都认清形势了好不好?反的反,乱的乱,谁在乎你这个郡守的身份?!接下来就是肆意兼并,强者居上,弱者食尘的局面,你撑不住就是撑不住,不要再挣扎了!而且李定是冲着地盘来的,是诸侯侵攻。刀兵之下,阁下莫说颜面,便是你家里人与你个人性命,都难保证。”

“所以我才往将陵求援的。”陈君先哀伤道。“我原本以为世道还能将就下去,结果你们徐州一战,弄出来一堆鲸鱼骨头,反而戳破了这层遮掩……我能如何呢?我不过是个寻常郡守,处在这个位置,就好像处在虎狼堆里一般。”

“你也知道江都那里只是遮掩?没我们,照样会被人揭破,你也迟早要走。”谢鸣鹤幽幽道。

“那我还有一问。”陈君先思索再三,继续来道。

“只要阁下配合,万事好说。”谢鸣鹤放松道。

“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示好李定?还是李定仗着跟你们首席的交情跟你们早有谅解与交通?”陈君先继续来问。“又或者说,真如传闻那般,太原英国公跟你们首席有联络?白三娘要学女凰乃至于赤帝娘娘做个女帝?”

“阁下想太多。”谢鸣鹤无语至极。“首先,我们黜龙帮既是天下义军盟主,并且视自家为河北霸主,那没理由邻郡出现兼并战争而不露面;其次,便是要尽量离间李定与英国公……所以,不光是阁下这边要被我们首席一纸令下让出一个郡来,李郡守那里,也有一份表彰文书贴满河北,让天下人都知道,李定能得到襄国郡是因为他主动反魏了。”

陈君先怔了片刻,终于苦笑:“就眼下局势来看,李定也反驳不得,反驳了也没人信?天下人只会以为他跟周效尚一般无二。”

“他此举本来就跟周效尚无二,都到这份上了,打没打最后的旗号还有人在意吗?”谢鸣鹤认真来答。“只不过,多少是要让一些特定的人来信,他是我们黜龙帮的外围……而不是其他人的,让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如此而已。”

“我答应。”陈君先想了一想,忽然应声。“能让李定吃口闷亏,我心甘情愿丢些脸面。”

谢鸣鹤当即大喜。

隔了一日,将计就计,将窦小娘一伙人控制在身边的苏靖方成功抵达了自家师父指定的交通要冲南河县,而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没错,窦小娘等人自以为自己是在履行职责,监视了苏靖方一行人,但实际上,却是苏靖方将计就计,用一个简单的手段,反过来在秘密军事行动中控制了不好发生直接武装冲突的黜龙帮哨骑。

双方只打了一个照面,他就想到了这个计策。

至于说苏靖方和樊梨花此行的目的,就是突袭控制南河,最起码控制南河县东侧官道桥梁,控制此处,便可以有效阻止襄国郡郡守陈君先向东逃窜,然后背靠黜龙帮继续抵抗。

看的出来,李定也是很了解张行了,他知道徐州战后后悔不迭的张行绝不会再擅自出兵,尤其是对襄国郡这种楔入河北西部地区的麻烦州郡,但是他也知道张行一旦得到消息,必然会尝试发挥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凭空捞些便宜。

在李定看来,最麻烦的就是陈君先东走,在襄国东侧背靠黜龙帮,成为新的缓冲势力,这对于忍耐了许久的李定而言,简直难以接受。

“要不入城吧!”眼见着桥梁这里的士卒根本不敢拦截,苏靖方犹豫了一下,主动向樊梨花建议。

“入城吗?”樊梨花莫名慌乱,同时看向队伍后方的黜龙帮巡骑。“就我们百多号人?”

“足够了。”苏靖方也看了眼窦小娘一行人,他知道对方慌乱的真正缘故在哪里。“到这里也不用遮掩了……一则,接下来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会生疑,然后回去汇报,反而是直接取城,说不得能让他们继续警惕,好奇跟随,再拖一拖;二则,他们跟过来,我们说不得可以狐假虎威,借黜龙帮的名义坏了城内守军的军心;三则,不管是截留陈君先,还是阻止黜龙军来援,控制城池都比把持桥梁要好一些。”

“前两个我懂,最后一个怎么回事?”樊梨花想了一想,继续来问。“黜龙军真来,我们一百骑,城里和桥这里,我们都拦不住吧?”

“那是打起来……问题就在于现在两家打不起来。”苏靖方坦荡来答。“既打不起来,占了城池便是先占了便宜,让他们不好攻城。”

樊梨花恍然:“既如此,咱们就入城……你装作是郡城来的使者,我在后面直接擒了驻军的那个副都尉!控制城防!”

二人商议妥当,便毫不犹豫,继续往前方城池而去,而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计的窦小娘等人商议了一下,居然还是大着胆子决定跟进去——他们倒不信武安郡这群人要卖了自己,也确实想知道这群人想做什么。

当然,三日便宜时间将至,他们也还是分出一人直接回去的,同时商议妥当,一旦弄清楚如何,立即折回汇报。

且说,秋日和煦,风和日丽,地处要害的南河城城门大开,丝毫没有防备。

不过,令人诧异的是,城门前的路口处,许多路人都在聚集,只围着一个贴布告的大树汇集,居然将路口堵塞,见到兵马也只是稍微警醒,并没有惊吓逃窜的意思。

苏靖方搞不明白了,便主动来看,窦小娘等人也自然上前。

结果,相隔数十步,便闻得里面有人在树下大声宣讲:

“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你们……咱们陈郡守干的有点差,而如今河北做主是黜龙帮的张首席,所以张首席就把陈郡守给撵回家了,把咱们襄国郡给了南边武安郡的李郡守来管……李郡守是张首席的结义兄弟,也是一等一的心腹下属,所以要交给他……至于说专门贴出来这个布告,一个是陈郡守觉得对不住大家,主动给郡中下《罪己告》认错,另外一个便要大家不要惊慌,见到些许兵马往来,都是寻常,因为武安郡的人肯定要来接收一下的……大家趁着秋收没到,安心去山里寻些枣子,好补上旱灾的欠缺,才是正理。”

苏靖方等人目瞪口呆。

窦小娘看的清楚,那宣讲之人正是自己之前护送的谢鸣鹤一行人里的一位,不免茫然诧异,然后认真来问身侧之人:“是这样吗?你们是来接手城池的?可为何还瞒着我们?有什么意思吗?”

饶是苏靖方奸猾如鬼,胆大如龙,心细如发,此时脑中也只是一团浆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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