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南洋大开发(八)

这话是废话,等于啥也没说。

原则上支持……

原则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支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反对。

但原则上支持并没有什么用。

原则上支持、具体问题上卡住,和大顺搞得对起义抽象上肯定、具体上否定的套路一样。

黄淮都督又道:“兴公言,天朝地十亿亩、人口二三亿间。便是真行了均田之策,人均也就三亩地。”

“南方我去的少,所知不多。但我知这北方,一亩地若种粮食五谷,也就百十斤一年,多了二百斤。”

“你我都是肉食者,虽不鄙,却也和那些百姓不同。百姓吃不得肉、又舍不得油,一天吃五谷三五斤,也就堪堪够饱。”

“只说,就算均田了,其实天下人还是吃不饱的。”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无非兴修水利,变旱田为灌田,使得亩产百五十斤,升到二三百斤。”

“亦或就是迁民移民于外,垦殖新田。恰这南洋又是一年多熟。”

“是以圣天子要治淮,又要移民。”

“此真大计,自是要办的。”

“我的意思,办法可以慢慢来,可以慢慢想。但今年的事,先解决了。”

“夏日不易行船,今年的事解决了,还有半年可以考虑。”

这算是真正帮了刘钰一把,但根本问题还是没解决。

黄淮都督直接把这件事,上升到“社稷长久”的大义上,众人也不好在这件事上反驳。

如今儒生的一大问题,是不喜欢搞数据分析,脑子里想东西往往都是拍拍脑袋。哪怕号称要务实的一些古儒,他们讲均田的时候,也是一拍脑袋,户均百亩,从没算过户均百亩到底够不够?大顺还没有达成完美小农极限、百亩土地牛马一头的家庭水准的基础?

但他们也不笨,真拿出来数据,他们也能看懂,也知道触目惊心的可怖和危机。

人口和土地问题的分析,官员们看过刘钰的数字,也甚至被那一套用来坑日本的人口学说影响。

现在朝廷取消人头税,明摆着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迁民是皇帝想要办成的事。谁也不好不开眼,这时候反对。

江苏节度使也只好道:“下官一开始变说了,这件事若只求今年,那也简单。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此事一出……虽你我知道,此事是为百姓、为社稷。但一些愚钝之辈,难免觉得,朝廷竟是偏向商贾。”

“兴公若能解决商贾的事,想必也不会来此。我若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国公去解决商贾那边,国公肯定觉得我是在推脱。”

之前看似在说废话、和稀泥的黄淮都督此时接话道:“这件事,无非一个利字。”

“要么,商贾损利。”

“要么,士绅损利。”

“二者只能选一个,这就是难办之处。”

“除非,商贾也不损利、士绅也不损利。或者,让这种损利之事,隐的深一些。”

“我看,这件事要解决,不在江苏,而在庙堂之上。”

“若说,商贾不损利、苏北士绅也不损利。那就国家损利,以债为税,户政府兜底,蠲免。”

“或者说,让这种损利之事,隐的深一些,那就看兴公的手段了。”

“无非,东墙西墙。”

“蠲免是陛下的恩、田税是户政府的钱。恩出于陛下,钱嘛……兴公想办法从南洋,补给户政府,户政府也不会反对。”

“所以我说,这事,也只能在庙堂解决。”

江苏节度使闻言,心道你们这些打仗出身的,办点打仗、治水、修河之类的事还行。

地方上的事,你们想的这办法,完全不知道下面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蠲免?怎么蠲免?

按债,国家兜底蠲免?

敢这么弄,就能弄出个新产业来。明明就五钱银子的债,他们能报出来十两。再说这需要多少小吏,才能查清楚?

这不就是士绅优待免役的翻版?

不按债,区域蠲免,只要看中了就可以直接带走?

那要蠲免到什么时候?下南洋不是一日两日的,一年蠲免、五年蠲免,百年还蠲免?

江苏节度使心里嘀咕着,心想要说这件事,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其实就是断了朝廷的赈济。

把百姓逼反。这样债务就清了。

招安之后,再卖给南洋。

可这种想法也就是一闪而过,可不敢往深处想。

看看刘钰似乎正在那思考这个提议,江苏节度使摇摇头,还是开口点了一下,示意这个办法也不行。

根本问题就是皇权不下县,县以下的人口,其实不是大顺人,更像是各地士绅的人。朝廷若有能力监管到债务明确,基层也不会糜烂至此。基层都糜烂至此了,还幻想着能把债务整理清楚,这不是做梦吗?

在说完蠲免不行之后,江苏节度使又道:“若不讲补偿,只按照特事特办来做,今年做了一次之后……”

“国公、都督,你们可想过后果?”

“既是钱可能收不回来、放出的贷可能因为下南洋就没了……只怕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要成片饿死。”

“甚至,可能出现民变。”

“本朝没有推广青苗法的能力,士绅实际上维系着青黄不接时候贷款给佃农贫苦的事。”

“既没有青苗法,又逼着士绅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不借贷于贫民,这不是引着苏北大乱吗?”

“到时候,吃大户、砸粮仓,还好说。”

“就怕有心人做出大事来。本来就因为废河一事,颇多不满,到时候黄淮糜烂,又恐坏了天子要治淮废河的大事。”

“之前我说,这就是个子贡、子路赎人的事。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苏北地区素有传统,青黄不接时候,也多吃大户。少了还好,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知道百姓苦极。”

“但若多了,朝廷肯定是要管的。”

“不管,便寒了天下士绅的心。”

“真要是欠债不还去南洋,那就真是火上浇油了。”

“国公、都督,安稳为第一要务。长久看,移民迁民是大利,是安稳治本之法。但未必到长久,恐怕就先乱了。”

这一番话讲完,刘钰和黄淮都督全都沉默了。

黄淮都督终究是个带兵出身的人,总是过于喜欢以力破巧,尤其是伴随着大顺军改之后的战术变革,这种思路更是深深影响了军事贵族的思维。

什么碉楼城寨,不要讲这个阴谋那个计策,把炮弄上来轰就是了。

什么智计百出、诱敌深入,把部队拉过去结阵抗就是了。

战略上要讲技巧,战术上就是一力破万巧。

尤其是要么打西南、要么打西域,真就是这么粗暴。千余兵加几门炮,往西域的几座棱堡城里一蹲,什么这个部族、那个圣裔,外面成千上万叛军也自岿然不动。

野战就是摧枯拉朽。

西域那种地方,更是需要一股子狠劲儿,方能镇得住。

自然,用在需要暴力手段保证推行的治水、治淮、废漕等问题上,这是块好钢。

皇帝也想明白了,除非恢复运河、废弃海运,否则怎么弄都会不满。

既然根本问题不能解决、不能更改,怀柔就毫无意义了。

那还不如直接暴力点。

然而在这种细腻的地方民政上,思路就明显不对路了。

刘钰则是为了给新兴阶层站台,也为了南洋开发的第一步顺利些,希望这件事迅速解决掉。

万事开头难,要是开头就遇到这样的麻烦事,那南洋可真就要搞“奴隶制”了。

一群包工的,在各地收人,然后送到南洋做工还钱给包工的。由包工头和种植园直接联系,包工顺便监工,钱直接到包工头账上。这或许会成为新兴阶层最乐意接受的办法,省了许多麻烦。

可那南洋就彻底离心离德了,说不定最多十年八年之内,就再上火山大聚义了。

想了想,刘钰心道,既要让新兴阶层迈出这一步、又不敢动国内的士绅,那就只能自己吃亏了。

好在大顺的百姓……便宜。

要真是百十两一个,就南洋所需的人口,他就算想自己吃点亏,那也吃不起。

江苏节度使说的没错,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今年强制免除了债务,那么明年就会出现民变,而且责任还得是出台政策的人担着。谁也不肯冒这个险。

因为这毕竟不是一次性的事。

要说先把今年顶过去,明年派人去各地驻扎,提前收人,到时候成批往南洋运行不行?

也不行。

那样怕是会出现变种的“逃奴”事件。

欠了士绅债务的佃户,想去南洋,就会往收人的地方跑。而各地士绅,就会往收人的地方追……

那收人的地方,可就真成了汤姆叔叔的小屋了。

旧社会已经足够魔幻了,大顺没出“逃奴法”,或者“逃人法”,已经算是奇迹了。

到时候别在因为这种事闹得太大,把大顺逼出来“逃人法”,那就真是恶心到极点了。

而且矛盾也会过早地激发出来,朝廷这边也难说会怎么办。甚至可能因为“逃奴”这件事,演化成一场大争端。

大顺没有奴隶。但,欠了士绅的债、一辈子还不完的人,满天下都是。偏偏不欠钱的自耕农是绝对不可能下九死一生的南洋的。

(本章完)

第914章 南洋大开发(九)

两淮这个从南宋扒黄河便出现的帝国之癌,到现在真的已经是很难在现行体制下解决了。

不只是年年遭灾这么简单,而是这里几乎已经是中世纪农奴化了。

历史上蒙元忽必烈时候,就有大臣上奏两淮的问题。当然是站在大儒的角度,指出这里的地主和佃户的关系不正常,佃户要结婚必须要给主户送礼。不送礼就不准佃户之间结婚,主要问题还是“不给主家交结婚税就不能结婚,但人又扛不住欲望,是以男女淫奔,大伤风化”。但以后世的眼光来看,结婚就要给主人送钞贯布帛,这不就是除夜权税吗?

北洋时候,这里铁打的老爷直接烧死过县长;满清时候,这里的县衙立着碑文:佃户一经业主呈控,即刻追拿,从严重办。哪怕到解放前,土改的干部看着黄淮苏北,都要感叹“从社会形态上来看,苏北和苏南差了一个时代”。

这里面有其和别处完全不一样的特殊性。和满清末年黄河决口北上,导致的捻子横行问题不同。

两淮地区从南宋开始,出现的问题是社会急速分化。不考虑运河财富、不考虑商业,只说农业。

因为常年灾害,所以,没有富农、小地主的生存环境。不只是小地主和富裕自耕农因为天灾、税收制度、漕运、劳役等原因破产这么简单。

而是一旦遇到灾年,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吃大户,问大户讨当年孔夫子被困陈蔡时候借的米……但是,真正的豪强地主,家里有打手、官面有关系,除非是大起义,否则吃不动、吃不得。

于是就只能吃富裕农户的、小地主的。时间一久,这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常农户、正常地主。

大的不能动,灾年越来越大。

穷的依旧穷,灾年也就吃口饭。

中间的,彻底被消灭。

被天灾消灭。

被豪强吞并。

被底层吃穷。

使得两淮地区要么是豪强。

要么是穷的欠一屁股债的佃农。

而且基本完成了劣绅化,因为好士绅在这根本混不下去。要么变劣;要么阶级滑落。

自耕农或许也就20%左右,没有帝国最稳定的中间阶层了,只看黄淮地区的比例,感觉大顺好像马上要完了似的。古典帝国搞到不足40%的自耕农、半自耕农,那就基本上可以宣告周期到了。

因为天灾频发、因为明顺一脉相承的奇葩税收“仁政”三十税一,使得这些佃农只能依附豪强地主生活。

大地主又要防备吃大户,所以要高墙大院。

佃户基本上人身依附地主,要不然除了要饭这一条路外,也没别的出路。

因为这里既不能闯关东、也不能垦蒙、还不能赶苗拓业、更不能自发下南洋。

这是华夏的腹心区,周边除了大海,并无空地。

为了生存导致的人身依附,这里的社会关系已然退回到了中世纪。比如烟台地区的地主,敢说要租地先让我睡一下你媳妇,当地的佃户心一横,心道去你妈的吧,老子渡海闯关东去;比如广东附近的沿海地区的地主,敢说让佃户说话要注意避自己的讳,不小心没避讳就绑起来打个半死,当地的佃户多半一刀子捅进去,下南洋闯台湾去也。

但这里能去哪呢?

这里在封建朝廷的中央集权没崩的时候,还能维系一个基本的秩序。一旦中央集权崩了,这里最容易出现两种模式:宗教组织的反动道门;或者地方豪强大地主带头当土匪祸乱一方。

这里不要说和江南不一样,就是和此时的河南、关中、京畿等地都不一样。最起码,大顺当基本盘的几个地方,自耕农的比例还是有一个封建王朝鼎盛期该有的比例的。

这里则完全崩了。

黄河南流导致的天灾频发,是这一切的重要诱因。翻开江苏志,就能发现苏北地区在封建王朝时候,几乎是每年都灾、三年一蠲、五年一免、七年一赈。

朝廷也根本无力管。哪怕只是单纯的天灾,如此频发的程度,也可以想象自耕农和小地主必要阶级滑落。

往好了说,这里的环境,使得这里的百姓,是下南洋意愿最强烈的地方,没有之一。

给条活路,他们才不管什么九死一生。

往坏了说,这里退回到中世纪一般的人身依附,想要利用这里的人力,就要花好大的力气。

暴力手段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但在不造反的前提下,用暴力手段收拾这块糜烂之地,就需要一些手段。

而且,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即便要收拾这里的劣绅地主,也需要大顺朝廷在淮河治理工程和废漕改海彻底完成之后。

在此之前,需要详细的准备工作。

虽然因刘钰而死的人以十万计,对移民南洋50%的死亡率都觉得无所谓,但总体上是个比较仁善的人。

所以要么不解决,看着这里每年照常魔幻,假装看不到;要解决,就来波狠的,来波大顺开国以来的牵连最广的大案,杀个万把人。

该善良的时候,一定不能不善良,下手一定要狠。

他在松江府听那些人贩子说了这边的情况,心烦意乱之际,已经是动了杀心。如今和颜悦色来求江苏节度使办事,江苏节度使又把地方上的诸多难做的情况说清楚,这杀心便更盛了。

于是脸上更加和悦。

见这件事各方能说的都说了,已然陷入了僵局,坚定了杀心的刘钰笑道:“徐州黄淮地区,自宋以来就是个难办事的地方,我也知道。”

“刚才节度使既说了这里放贷的问题,我这些年也赚了些钱,便想着做些善事。这就需得诸位大人帮帮忙,看顾一下了。”

“诸位大人觉得,在几县,效荆公旧事,搞青苗法行不行呢?当然啊,不是朝廷出钱,也不是地方府库出钱,我自来解决钱的问题。”

“不说多吧,照看几个县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人手我自招募,不走公账。日后若是债还不上,就下南洋做事抵债如何?”

“既然下南洋的问题在债,日后废了漕运也不在役法,无非就是债的问题嘛。与其问别人借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不如借年息15%的低息青苗贷。”

江苏节度使愕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黄淮都督皱眉道:“兴公,都知你富,但这里是个无底洞。便是富足如你,也填不满啊。”

“放贷给佃户小农,根本收不回本。一场水灾,就一无所有了。就算想还钱,那也还不起。”

“而且,你放15%的低息贷,若不需要太多抵押,诸多穷户多半立刻要从这里贷钱去还旧债。”

“去南洋,能不能赚回来这些钱呢?我看是未必的。这里面的坑,实在是填不满的。”

刘钰叹息道:“我岂不知?只是此事若朝廷办,肯定不行。朝廷或有更好的办法,但朝廷不用。这青苗法,更不可能用了。若说为了赚钱放贷生息,复《周礼》旧制,不好处理;但若为了救济百姓,这又治标不治本,实是没有这么多钱。”

他说的更好的、朝廷不用的办法,无非是重走旧路。

要么均田。

要么永佃加税改。

提税,才能更好地维护小农经济的稳定性。三十税一的国税和随意的地方摊派政策,只会导致小农破产加速,这一点朝廷不是没有明白人,很多人看的很明白,但并不敢说的很明白。

有时候,政策导致的后果,往往是违背常理和直觉的。

而青苗法朝廷不能用的主要问题,是因为历来小农就是最差的贷款方。即便后世,银行也更愿意和大企业打交道,而不愿意和小农打交道,很容易出不良贷款。

朝廷若行青苗法,收不回债咋办?县官带着衙役,去扒房子牵牛?就算扒房子牵牛,也得有牛可牵才行啊。

是以这个办法朝廷就根本没法用。

江苏节度使适才的愕然,也正因如此。

这明显是个天坑,家财万贯都要赔个底掉的天坑,节度使从不认为刘钰傻,自己都能想明白的事,这位靠贸易工商富有百万的会不清楚?

要说出于好心、善良、仁义之类的,那就实在不得不叫人震惊愕然了。

真有人信仁义?

还是说这是有钱没地方花了?

江苏节度使见黄淮都督也劝了,自己似乎也要适当展示下善意的态度才是。

“国公,此事虽系善举,但……穷是救不完的。如今朝廷要棉将近二十个州县的钱粮,若先在这二十州县之内试行,自然是利民救民的善举。只是,苏北多灾,只恐钱都打了水漂,到最后什么都没解决。”

“我在这也说句实话,善举虽好,却也要量力而行。若国公觉得去南洋真能赚回来,便做;若赚不回来,便不要做了。”

“至于国公若做,我自是支持的。不止我支持,各地地方官也必支持。此等善举,又能助灾民明年垦殖资本,自是好事。”

“年息15%,亦是自古未有的仁义之贷。”

“《周礼》言:远郊二十而三者,万泉期出息一千五百。甸稍县都之民,万泉期出息二千。如今两淮乃甸稍县都之民,竟可得万钱千五之息,实大仁大义之举!”

“至于说还不起债就下南洋做工还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既不违背《大顺律》,亦不违背天地良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反正……此事国公自决。只要国公要做,我无二话,绝对支持。甚至可以叫各县批拨仓廪暂用,做青苗仓亦可,不收一文钱。”

刘钰忙道:“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但今年的事,还是要从速解决。既然节度使担心今年强制平债,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出民变。那有这等青苗之贷,明年的事便不用担心。今年的事,还请特事特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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