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同宗

李岫没想过,有一天他需要以下属的谦卑姿态求见薛白,还未必能见到,多次向施仲询问之后,他才终于得到一个回复。

“今日午时郎君有半个时辰能见你。”

李林甫当年势焰熏天时大概也就这架势,李岫腹诽着,可在他等候薛白时还是出了一身的细汗。

如今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候,哪怕是较清凉的骊山,风吹来也带着燥热。“吱呀”的声响中,屋门被推开,薛白捧着一碗槐叶冷面进来。

“吃过吗?”

李岫目光看去,碗里还冒着冰气,青绿色的面条搭配着时鲜蔬菜,道:“吃过,青槐嫩叶捣汁和面煮成的面条,只有御厨会做。”

“嗯,圣人赐的,尝尝吧。”

“你这是在炫耀得了圣人恩宠?”

这在薛白看来并非值得炫耀之事,他随意地摇了摇头,道:“都吃不下了,口感一般。”

“十七娘她们呢?”

“她们不能吃凉的,你吃吧。”

李岫通过这一句话便知薛白与李腾空关系维持得不错,放心了些,问道:“听闻王忠嗣病逝了,骊山这里似乎出事了?我看守备外松内紧。”

“是啊。”薛白叹息一声。

李岫捧过那槐叶冷面,先饮了一口冰汤,心里也没那般紧张了,沉吟着道:“这对你反而是好事,王忠嗣眼下虽不露声色,可必然更亲近太子,他死了,反而更好拉拢他麾下的将领。”

薛白没有否认此事,顺势问道:“你有名单吗?”

“有。”李岫径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卷轴,“这是我得到消息后依记忆写的,实则我阿爷的案牍库里更全,可惜被唾壶抄走了。”

十余年来,王忠嗣哪次对朝廷报功、拔擢将领能绕过宰相,李岫自是对其人际关系有所了解。

薛白展开那卷轴一看,入目便见有如李光弼、王思礼、王难得、来瑱等人。这绝对是一个将星璀璨的时代,哪怕没有了王忠嗣,大唐也不缺名将。可若无视祸乱的根源,再多的名将只怕也无用。

他在心中大概与他已有的王忠嗣的门生故旧的资料相比对了一遍,点点头,感到满意。

得益于李林甫的多年培养,李岫是有才干、眼光的,只是李林甫太过强势,导致他优柔寡断,难以独当一面,可他其实可以是一個十分不错的辅佐型人才。

“说到这个,还记得我带你来骊山是为了什么?”

李岫道:“正要与你说此事,我想到我阿爷临终前之所以要调那几卷文书,是在见过一个人之后。”

“谁?”

“高力士。”李岫道:“当时我阿爷让我去倒茶,当我回到屋内时,高力士却已告辞而去,我本认为他奉圣命前来探视阿爷实属寻常。可近来仔细琢磨,正是见过高力士之后,阿爷才提及你的身份有异。”

“还有吗?”

李岫并没有更多的消息,却还有一桩心事未了,问道:“伱可打算纳十七娘为妾?”

说罢,他感觉嘴里都品尝到了苦意,想着自家妹妹本是相府千金,到头来竟甘愿给人作妾。

然而薛白竟是沉默了,也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你不会是……不愿吧?”李岫拿不准薛白的心思,不由紧张。

好一会,薛白似下定了决心,眼神坚定起来,问道:“你们家也是宗室吧?”

“不错,我高祖乃长平王,与高祖皇帝是堂兄弟。”

李岫傲然应了,须臾,感受到薛白问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由脸色变幻,道:“这与你纳十七娘有何相干?”

薛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你阿爷临死前为何要管我的身份?高力士为何要来问他关于我的事?”

他是下定了决心,但竟不是下定决心要纳李腾空为妾,而是要与李岫摊牌,以期将其完全收为己用。

这次王忠嗣的事,让薛白意识到,只要李隆基还在位一日,那他阻止大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安史之乱虽有更深刻的时代原因,哪怕称之为历史的大浪潮也好,但大唐这艘船上,李隆基就是掌舵者,非但不能撑着船避开大浪,甚至驱着它迎向大浪的拍打。

薛白在华山时,曾疯了一般地想要除掉这个掌舵者,事情未能做成,之后的很久一段时间他没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也很难再鼓起再次行动的勇气,如今却又有了紧迫感。

某一天,他也许会找机会披甲入宫,但在这之前,他得确立自己的身份。

“你觉得我是谁?”

李岫试探着问道:“你真是薛锈之子吧?”

薛白自语道:“只有这一点想象力。”

在李岫看来,薛白最符合实际的身份就是薛绣收养来的孤儿,若为了做文章,说薛白是薛绣亲生儿子,他也能接受。

至于一些更夸张的猜测,他也听说过,但始终不认为那有可能是真的,因此脑海里自动将它摒弃了。可眼下,薛白的眼神与语气却让他感到心惊。

“你是什么意思?”

“你可愿支持我?”

“支持你……做甚?”

“夺回本应属于我的位置。”

薛白以平淡到完全配不上那重大且隐秘消息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

“与你明说了吧,我是三庶人案的遗孤,前太子留下的第三子。”

“什么?”

李岫呆愣住了,第一反应竟是恐惧。

就像是一个睡懒觉的人,明知天亮了,蒙着头还能沉浸梦乡。可一旦掀开被子看到阳光,他只会觉得阳光刺眼,紧紧闭着眼躲避那光芒。

李岫以这躲避的姿态退了两步,身子触到了柱子,才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发问道:“你为何告诉我?就不怕我告密吗?”

“辅佐我,是你最好的路。”薛白道,“你阿爷在世时得罪了太多人,若无我的庇护,你早晚死无葬身之地。可我能庇护你多久呢?很久,甚至久到你能重振门楣、不再需要庇护。”

李岫还没能进入谈话的节奏,于他而言各种讯息来得太快了,前一刻他才听到薛白自述身世,不等他证实此事的真伪,话题已直接转进了如何谋取皇位。

而这猝不及防之下,薛白还是有一句话让他动心了。

“你可想有朝一日能像你阿爷一样拜相、宰执天下?这次,就当个青史留名的贤相吧。”

“你……”

李岫开口时原本想问的还是“你真是废太子之子”,很快意识到这般问只会冒犯薛白,并教薛白小瞧了,于是稳住心神。

他低头一看,留意到碗里冒着冷气的槐叶冷面,遂夹了一筷子,以此来显示自己的从容,其实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一件事很明确,哪怕他通过告密取得了圣人的宽恕,不必再充军陇右,但阿爷过去得罪的那些人还是会要了他的命。

“我是个庸才,怕当不成贤相。”李岫嚼着冷面,用缓慢且有些含糊的口吻说道:“但你救了我一家,凡有驱使,我一定尽力。”

这算是表态了,可薛白并没甚反应。

李岫一愣才反应过来,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饮了一口水,整理着衣衫站到薛白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李岫不才,愿为郎君卖命!”

薛白方才以双手扶住他,道:“你暂且还是到陇右去,除了立功之外,我需要你为我联系还在陇右的王忠嗣旧部,你出发前,我会有书信给你。”

“是。”

李岫由此感受到薛白的野心并非只是说说,而是有藏在暗处的实力。

他对于争取王忠嗣旧部的支持不甚担心,忧心的依旧是方才未说完的那件事。

“高力士似乎在查你的身份,危险吗?”

“无妨,我会处理……”

谈话很快就到了半个时辰,薛白看了看天色,因后面还有事情要忙,立即就离开了。

按理,他这中书舍人并没有那么忙,可他确是与人有约了。

~~

华清宫西南,有片庭院名为“椒园”,其中种的是花椒。

花椒如今是极名贵之物,甚至与金银一般可当成货币来用,可见椒园之不凡,此处正是为圣人种植花椒之地。

薛白到了园外,被一个老宦官拦住,遂拿出一道中旨来,道:“我与圣人打骨牌赢了,圣人容我摘几斤花椒。”

他步入椒园,一直走到庭院最深处,只见王韫秀正坐在台阶上。

再回过头,跟着他的老宦官不知何时已然走开了,薛白遂上前,与王韫秀谈了几句。

“长安那边,丧礼办妥了?”

“嗯。”王韫秀叹了一口气,抱着膝看向远处那成片成片的花椒树,道:“等到中秋前后,花椒结果了,这片园子可就是寸土寸金。阿爷说他年幼时就时常来这里玩,当时他不知花椒贵重,挥剑斩了许多枝叶,圣人也未怪他。”

“圣人不打算废太子。”薛白道,“毕竟你阿爷已经病逝了。”

两人所言像是风马牛不相及,可谈话的脉络心里都有数。

“好。”王韫秀道:“如此,我阿爷算是得偿所愿了。”

王忠嗣与李亨从小同养宫中,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薛白不予置评。

他今日来,有他想要的东西,遂道:“我老师将要往陇右办一桩大事,此事我先前已与节帅说过。”

“薛郎要的信物,我从长安带来了。”

王韫秀侧过身,从台阶上拿起一个包裹,道:“书信也在其中。”

“多谢了。”薛白接过,打开看了几眼。

“还有这个。”王韫秀抱起一个近人高的巨大麻袋,看得出来,里面是一张弓,“这是阿爷早年间用的弓,他曾以此弓射杀过无数敌人,后来便将它收起,多年未曾使用了。”

“为何?”

“他老了,拉不动这弓了吧。”王韫秀道,“他找借口,称是提醒自己,遇事不能首先想到以武力解决,‘打仗是为天下太平,不可舍本求末’。”

薛白伸手接过,没想到那弓极重,王韫秀一松手,他险些将它掉在地上,只好连忙俯身抱起。

“重吧?”王韫秀促狭地笑了笑,道:“有百五十斤。”

“谢阿嫂重托。”

薛白把这张弓背上,略有些犹豫之后,道:“那我便告辞了。”

他作为整件事少有的知情者之一,王韫秀原是有许多心事想与他聊聊的,可那些已与正事无关了,她于是洒脱地点点头,以将门之女该有的利落态度抱拳道:“再会。”

……

回去的路上,薛白在望仙桥遇到了元载。

元载正策马过桥,身后跟着一辆钿车,车厢中有女子恰好探头往外看来,端得是国色天香。

“薛郎,好巧,从何处来?”

“公辅兄这是?”

“办差。”元载自嘲摆手,羞于启齿的差事,不提也罢。

薛白随口客套道:“看来,往后须公辅兄多多提携。”

“这是哪里话,你我之间的交情,互相扶持才是。”

元载感到薛白有了些变化……看似更圆滑了,实则是更不在乎了。除了对官位、品阶的不在乎之外,还有一种对原则、秩序的不在乎。

以前的薛白,身上有一股“直臣”的气质,刻意地保留着棱角,见到他载着美人进献,务必是要表达出不满的。可今日只是敷衍地寒暄了两句。

想必是对朝局失望了吧。

可真正坚韧不拔的人,哪怕失望了也不会放弃,更不会改变自己的志气。元载就决定先虚与委蛇,待有朝一日掌权了,一定要改变朝堂上的风气。

想着这些,元载回头看了一眼,忽眯起眼,对薛白马背上的一个巨大的包裹感到有些疑惑。

~~

入夜,薛白坐在烛光下看着今日的收获,放下一个带着刀痕的残破护腕,拿起一面有着箭孔的护心镜,翻到背面一看,那护心镜上还用血写着一个“弼”字。

之后是一个由破布裹着的枪头,展开那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王难得一枪挑落吐蕃王子”,再看那枪头,已经完全钝了,与陈年的黑色血迹融为一体。

虽未亲眼所见,他却可想象到,陇右那些兵将都是何等风采。

“咚咚咚。”

敲门声显得有些着恼,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颜嫣探头往里看了看,走了进来。

“夫君在忙什么?”

“捡到一些物件,回头可让丈人带到陇右去。”

这般一说,颜嫣只好收了兴师问罪的态度,道:“那等夫君忙过,我有事与你说。”

薛白把物件仔细收好,道:“现在便可以说了。”

颜嫣正待开口,忽然吸了吸鼻子,狐疑道:“有香味,夫君今日去见了女子?”

“嗯?”

“还是我不曾识得的女子,花香混着香线的气味。”

“知你鼻子灵。”薛白道,“但不是你想的那般,是公事。”

“好吧。”颜嫣显然是有话要说的,顾左右而言他了几句之后,突然抛出了正题,道:“夫君纳了腾空子吧?”

薛白一讶,正待开口,余光瞥向屋门外,发现青岚也在,甚至于李季兰、皎奴、眠儿都躲在那儿偷听。

这反倒给了他一个不作答的借口,他遂摆手,起身往外走去。

“不与你们闹了,腾空子是女冠。”

“郎君害羞了?”

青岚这般小声问了一句,几个女子便笑话起薛白来。

薛白任由她们笑话,独自避到一间小庭院中,自在月光下踱着步,考虑着。

他信得过李腾空,已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她知。既然要冒充皇孙,也该渐渐地让一部分可信的人知晓他的“身份”。

这不是太大的难题,只是未免薄情寡义,许是会伤到她的心。他自诩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小人,心中遂一直在说根本不必为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纠结。

考虑妥当,穿过月亮门,恰见前方一袭倩影。

李腾空今夜没有拿拂尘,持的是一柄团扇,许是天气太热了,正在纳凉。

“薛郎?你怎在此?”

薛白本以为她是刻意在等自己,可见她神态平静,一派恬淡自若的神情,不像是装的,该真是巧遇。他不免暗忖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乘凉,想些公务……蚊子有些多。”

“多吗?”李腾空道:“我还奇怪夜里没有蚊子,许是都去咬你了。”

话到后来,她莞尔一笑,相比平时格外甜美。也许是因为月光照在人身上有些朦朦胧胧,让薛白恍了神,不如平时清醒,才会这般觉得。

“被你说中了。”

他拉起袖子,伸出胳膊,给李腾空看他被咬出的满手臂的蚊子包。她略略犹豫,自然而然地牵过他的手,凑近了看着,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还真是,别动,我有芦荟汁,给你抹。”

李腾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用手指沾着芦荟汁抹在薛白的皮肤上,她的手指冰凉凉的。

两人离得很近,他目光看去,她脸上的肌肤像是刚剥出来的蛋白一样光滑晶莹,睫毛微微上翘,眼神专注。

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了,她一瞬间低眸闪躲,很快又装作认真抹药的样子。

“我有话与你说。”薛白道。

“嗯。”李腾空表示自己听着。

“是很隐秘之事,须换一个去处。”

“嗯?那个……不妥吧?”

“真是很隐秘之事。”

李腾空咬了咬唇,道:“那去连理峰吗?在山头说话,没旁人能听到。”

不愧是道士,她总是喜欢坐在山头说话,在首阳山、华山皆是如此。或者反过来,因总与他在山顶相拥,她才喜欢到山头。

薛白抬头看去,道:“那也好,就是蚊子有些多。”

连理峰就在虢国夫人别业旁,也不高。两人趁夜上山,难免有了许多肢体上的接触,待到了山顶,顺理成章地相倚而坐在一块大石上。

四野无人,万籁俱寂。唯有到了这样的情境,李腾空才敢抛开世俗的束缚,倚在薛白怀里。

“今日我见了你阿兄。”

说到李岫,薛白只留给李岫半个时辰谈话,却与李腾空彻夜登山。

他略略沉吟之后,道:“我与你阿兄说了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

薛白有些说不出口,但操纵权柄之人往往有着极厚的脸皮。

“你家是宗室远支,算辈分,你阿爷是圣人的族叔。如此算来,你比我长两辈。”

李腾空愣了一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薛白,讶道:“怎么会?你方才是把我阿爷与圣人放在一起排辈,那你是?”

“嗯。”

“不可能的,除非你是……三庶人案?”

“嗯。”

“真的?”

薛白没有立即回答。

除了杜妗,他没有与任何人说他是要冒充皇孙,哪怕是杜媗都以为他真是皇孙。

他方才分明想了很久,认为作为不择手段、冷酷无情的政客,此时便该坚决地告诉李腾空他就是皇孙,如此她可能会很伤心,但对他的前途大有好处。

往后,当他要证明身份时,这段挥慧剑斩情丝的过往就能成为他的佐证之一。

到时候他的支持者们便可以说“殿下之所以不娶李十七娘,正是因这身份使然”,而李腾空亦成为一个有利的证人。

倒不是为了践踏她的感情为他的野心铺路,而是彼此若在一起会成为他的把柄,倘若以实情相告又会增加风险,只好让她暂且伤心,等到他掌握了绝对的权力,没有人能再反对他,他自可给她一个交代……

但此时此刻,面对李腾空那一双满怀情意的眼睛,薛白精心编织好的谎言竟是说不出来了。

他与她对视了许久,终于,扬起嘴角,显出一个坦荡而轻松的笑容。

“假的。”

罢了,没能做到彻底的冷酷无情,万一哪天事败在李腾空口风不密,薛白也认了。

他已有了太多的算计,不想对身边最亲密的人也继续算计。

接着,薛白带着歉意,解释道:“虽然是假的,可我眼下依旧不能迎你入门……”

话没有说完,一双柔软的唇已封住了他的嘴。

他感到一阵温暖,不由自主地搂住了李腾空。

“……”

许久,两人分开了片刻。

“小仙,我不是好人,太多野心了。”

“我知道,我知你说出那个‘假的’是有多信任我。”

李腾空语罢,再次吻住了薛白。

之后,她想起来,补充了一句“我值得你相信”,又继续贴上去。

至于薛白纳不纳她为妾?她既已不小心丢失了成为他妻子的机会,岂还在意这些?

她勘破红尘,又坠回红尘,在意的是他这个人而已。

月光的照耀下,连理峰上的两人衣袂飘飘,仿佛草木连生,成了一株连理枝。

(本章完)

第383章 仕女图

七月初一,晨光洒在了西绣岭上。

因杨贵妃想要在七夕节到长生殿还愿,高力士遂亲自登山安排。

瓜果自是要最新鲜的,其他的,香炉焚龙麝,银瓶的花萼,金盆里摆好了五牲。一应准备做好,巡视后厢时,他偶然听到了有女冠正在议论。

“你猜怎么着?天蒙蒙亮时,我看到有人在对面的连理峰上搂搂抱抱,其中那男子却是圣人身边好俊俏的薛打牌。”

“怎样叫搂搂抱抱?瑶棂子抱一个我才知晓……”

高力士探头看去,只见那两个小女冠躲在廊下的柱子后方,抱在了一起。

他不打扰,反而转过身,有力地一挥手,把身后的宦官宫娥们都驱了下去。

再看去,先前说话的一个小女冠满脸通红,又道:“他们可不止只是这般抱着。”

“还有哪般?”

“唔。”

趁着她们吻在一起,高力士猫着脚步过去。他擅长这种无声无息的步伐,直走到很近了,她们也不曾发觉,乃至于他已能听到那唇齿相交时发出的轻微的“吧唧”声。

许久。

“唔,喘不上气了。”

“他们亲得可比我们久多了,整整一夜哩。”

“还有哪般吗?”

“嗯,薛郎的手,像这样探进道袍里了……呀!”

说着话,那小女冠看到了高力士,吓得像一只受吓惊的野猫般跳起,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将将将……军。”

待那“军”字出口,她们已经跪在了地上。

高力士负手上前,冷着脸叱道:“太真子信任你们,把守长生殿之重任托付于你们,竟敢在此卿卿我我,眼中可有戒律?”

“高将军饶命,我们知错了。”

吓唬了几句,高力士问道:“真看清了是薛郎?从此处看到连理峰,伱如何能看得清容貌。”

“容貌虽看不清,可不久前薛郎才随驾到降圣观,我偷偷瞧了他好久,那身姿仪态烙在脑里,且他穿的就是那日的襕袍,一样的发饰。”

要登上连理峰只有一条路,必须经过虢国夫人的别业,高力士知道那人必是薛白无疑了,遂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女子是谁?”

语气虽随意,他心里竟有些微微的紧张。之所以对此事如此上心,因他心里有个担忧,唯恐宫中的某人打扮成道士与薛白幽会。毕竟,那年七夕在长生殿发生之事,他其实从一丝蛛丝马迹里猜到了一些。

“那女子我不认得哩。”

没有听到“太真”二字,高力士稍松了一口气,问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不高不矮,身材纤细。”

身材纤细,那就一定不是杨太真杨贵妃了。高力士意识到方才的担忧太过离谱了,自嘲地摇了摇头,再问话,已是置身事外的心态。

“你方才说薛白手探进道袍里,可是胡诌的?她穿的是何衣衫?”

“她真穿着一身道袍,与我们一样的装束,头戴莲花冠,脚踏登云履。她与薛郎缠绵到后来,一只鞋子还掉落山崖了。”

“女冠?”

高力士沉吟着,思量着哪个身材纤细的女冠会与薛白偷情,一个人选浮现在了脑海中。接着,他很快感到了疑惑,掐指一算,心中自语道:“差了两辈。”

再次恫吓了那两个小女冠,他吩咐道:“此事不可再对旁人提起,否则你们知道后果!”

“是,一定不敢提……”

今日轮到袁思艺随侍在圣人身边,高力士下了西绣岭,思来想去还是去了一趟虢国夫人的别业。

一问,薛白与杨玉瑶却是不在。

“如此,李十七娘可在?”高力士脸上浮起了和煦的笑意。

他这样的人物,别业的管事不敢怠慢,也不知如何推托,领着他到了花厅相候,并请人去唤李腾空出来。

~~

李腾空正在睡着,蜷缩在薄毯里,虽闭着眼,脸上隐隐竟能看到笑意,似乎连梦都香甜。

她不自觉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含着,迷迷糊糊的意识还在埋怨薛白把她亲得嘴都酸了。

“十七娘,十七娘。”

眠儿与皎奴的催促声扰了她的美梦,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嘟囔道:“别喊了,真讨厌。”

这撒娇般的语气让眠儿诧异了一下,还当自己跑到了李季兰房里,再确认了一遍真是自家小娘子,方才道:“十七娘醒醒,高将军来找你呢。”

“找我?”

“嗯嗯。”

“不是找薛白,却是找我?”

“就是说呢,十郎吓得已经躲起来了。”

眠儿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位宫中大监是为李林甫的案子来的,李腾空亦这般觉得,但还有一丝奇怪的预感,猜他或许是为她与薛白的事来的,虽不太可能。

可抵达花厅时,唯见高力士是独自一人端坐在那,并不像是问案的样子。

“见过阿翁。”李腾空以昔日的称呼唤道。

她是右相千金、宗室远亲,才得以与皇子公主们用一样的称呼来唤高力士。

高力士待人有着与地位完全不同的和善态度,开口以非常亲切的口吻问道:“我可否与李家小娘子单独谈谈?”

眠儿与皎奴只好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愈发让李腾空的预感强烈了起来。

高力士开门见山,道:“都说薛郎与小娘子有情,可我却始终认为你二人只是朋友。看来,我猜错了?”

李腾空心中一颤,脸上却依旧是平淡态度,问道:“阿翁何出此言?”

“昨夜,连理峰。”高力士径直提醒道。

李腾空惊讶于在山顶上还能被人看到,十分后悔不该贪恋与薛白亲密的时光,一不留神就待到了天明。

好在,她装作不喜欢薛白已装了许多年了,早便用道家的壳把少女心事隐藏起来,并习以为常了。此时慌乱之下,犹能保持镇静。

她想到,自己与薛白的关系,会成为他成事的阻碍,定然是要保密的。尤其是眼前这位高将军,是薛白必要费心欺瞒的对象,不可露了一丝破绽。

“恕小道愚钝,阿翁可否明言?”

高力士察颜观色多年,要想瞒过他,极难。他观察着李腾空的表情,问道:“昨夜不是你与薛郎在连理峰上……举止亲密吗?”

“什么?”

李腾空先是有些不明所以,一瞬间似想明白了,转过身去,看向庭院深处。

“季兰子?怎可如此?”

高力士并未就此确认答案,而是又问道:“如此说来,你与薛郎之间并无瓜葛。”

“我……”

“今日只你我二人,我还是个阉人,你不妨与我实言,我盼着能帮你寻个托付,也算不枉与你阿爷相交多年。我问你,想进薛宅吗?”

李腾空顺势低下头,有些真情流露地轻语道:“我是仰慕他的,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是说薛郎无意于你?为何?”

“不知。”

这是符合高力士原本的判断的,他继续问了几句话,有小宦官匆匆赶来禀道:“阿爷,找到了。”

李腾空偷眼瞧去,见自己遗落在连理峰悬崖下的那一只鞋子竟是被找到了。

“小娘子,可否让季兰子过来试试这个?”

“是。”

李腾空走到门外,招过眠儿,吩咐道:“你去请季兰子来。”

她不敢多作提醒,只是以有些尴尬的态度杵在那,等了好一会儿,李季兰匆匆赶来,她便给她抛了一个眼神。

来不及更多的沟通,高力士已开口道:“季兰子,我问你一件事。”

李腾空以有些疏远的语气插了一句话,道:“是关于你与薛白之间的事。”

很明显的,李季兰的脸倏然红了。

像是冬去春来,春风拂过,桃枝上的桃花径直绽放开来。李季兰眼中秋波浮转,羞意盎然,埋下头去,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应道:“嗯。”

“昨夜你在何处?”

李腾空没想到高力士这次是这般问,有些担忧。幸而,李季兰似知她心意一般,捏着手指,不作回答。

“还请季兰子以实话相告。”高力士虽看起来和蔼,语气里自有不容置喙的威望。

“我……与薛郎在一处。”李季兰答道。

“何处?”

“山上。”

高力士遂将那只鞋子递给了李季兰,笑道:“那就物归原主了。”

“多谢高将军。”

“季兰子不试试吗?”

李季兰红着脸,却是绕到屏风后换了那只沾着泥尘的登云履出来,提了道袍,示意与她脚上穿的那只鞋是一般大的。

高力士这才点点头,提醒道:“你们也太不小心些,此番是我得知,倘若传到旁人耳里,还不知如何嚼舌根。”

这是一件小事,之所以过问它,高力士是出于心中的疑惑,而不是在乎薛白与谁偷情了。

既然疑惑打消了,他便不再多管闲事。

出了虢国夫人的别业,却有心腹宦官匆匆跑过来,低声禀道:“阿爷,圣人今日与贵妃、虢国夫人、薛郎打牌九。薛郎说了一件事……”

高力士听了,惊恐莫名,暗忖道:“他怎么敢的?”

~~

“臣听说李林甫死前曾调阅了几卷文书,放在逍遥殿里,但不知被谁收走了。”薛白打着牌,忽然这般说了一句。

李隆基正在观察着杨玉环的脸色,闻言并不太在意。

他近来与杨玉环吵架了,起因是花鸟使进奉了一个绝色美人,他与之欢好过后,把亲自谱的一支曲子送给了她,并填了词,内容是歌颂一对神仙眷侣的爱情。偏此事传出去了,惹得旁的妃嫔们都有些不快。杨玉环是最悍妒的,言“圣人只与她是神仙眷侣,我们又是什么?”

此事倒是有个法子解释,无非是在曲词中多添几个神仙,可如此一来,便破坏了那曲子原本完美的韵律,这是李隆基绝对无法容忍的。

诸如此类的烦恼,占据了他太多的心思与时间。薛白所提起的小事,他遂没能立即察觉到其中的深意。

“你不安分守己,又多管闲事做甚?”

“臣以为,李林甫身为宰相,又是涉及谋逆大案,那他临死前调阅的文书一定十分重要。”

李隆基一想也是,道:“谁收走了?”

“臣不知。”薛白道:“只是偶然得知此事,特禀报圣人。”

他查了很久,可惜他一个中书舍人,很难查清内廷之事。思来想去,与其拖久了最后被动,倒不如趁早掌握主动权。

反正那些文书不可能证明他的身份有问题,那不如直接向李隆基揭破此事,利用天子之威,看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最差的情况,也能把暗处潜藏的对手揪到明处。

薛白最怀疑的是高力士,因此今日趁着高力士不在宫中,突然发难。

然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殿内有一个略带惶恐的声音响起。

“回圣人,若是逍遥殿内的公文,老奴恰好知晓此事。”

闻言,薛白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是袁思艺。

袁思艺没有看他,继续解释道:“李林甫死后,他留在华清宫的文书,该是由尚宫局收纳规整,与国事相关者,尽交中书门下,余者,或还在尚宫局。”

他语气有些不确定,仿佛只是恰好听说过这桩小事。这样的态度,倒显得薛白有些小题大作了。

薛白正摸了一张骨牌,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打。

因当时安禄山的细作刘骆谷留下的那句“袁将军”,薛白心里一直对袁思艺有警惕,使得他渐渐与他站到了对立面。

袁思艺为何参与此事呢?因留意到李林甫见过高力士后马上调了那些文书?

“臣可否看看李林甫临死前处置了哪些军国机要?”薛白打了一张牌,带着些耍笑的口吻道。

“碰。”李隆基道,“若真是军国机要,早交与中书门下了。袁思艺,晚些你把那些文书给他,带回中书省归置。”

“遵旨。”

“也回禀朕一声,到底是何内容。”李隆基不由也好奇了起来。

~~

尚宫局掌管导引中宫之事,凡六局出纳文籍皆印署之,若征办于外,则为之请旨,牒付内官监,在宫中权力颇大。尚宫有两人,是正五品的女官,一人在长安,一人随驾在华清宫。

薛白一直想要找的卷轴就堆放在尚宫局的一堆文籍之中,他站在庭中,眼看着袁思艺从女官手里接过它们,捧着出来。

总之,李岫苦苦查访而不得之事,薛白轻易便得到了。

“薛舍人请看吧。”

袁思艺像是故意的,注视着薛白,目光并不移开。

薛白就在他的注视下展开了那卷轴,刻意地露出些讶然之态,喃喃道:“这是……关于三庶人案?”

他手持的这一份乃是当时流放的人员名单,包括太子妃薛氏陪嫁奴婢,以及她几个孩子的乳娘。

再展开一幅,入目竟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仕女怀抱婴儿。

“这画的该是薛妃,以及她其中一个孩子。”袁思艺探头看了一眼,故意问道:“薛郎看着,像哪位皇孙?”

“我未见过几位皇孙。”薛白应了,赞道:“画功真好。”

“是啊,画风工整妍巧、肥硕浓丽,线条的运用简劲而流动,用色艳丽而不芜杂、鲜明而不单调。”

薛白看向题跋。

袁思艺擅于察颜观色,笑道:“这是张萱的画,他曾供奉于宫廷画职,最擅画仕女与婴儿。想必,若是让他来辩认,一定能辩认出画里这位皇孙长大后的样子。”

“那袁将军改日可领张公到庆王府看看。”

“不敢,万万不敢。”

薛白竟还敢继续看,又展开了下一封卷轴,那是一封舆图,画的是富平县的檀山,标注了山中一个地方,但不知是何用意,也不知那里具体是哪。

袁思艺也不知这舆图是什么,借此机会,试探着薛白的神色,薛白却只是大概扫了眼剩下的文书,将它们重新卷起。

“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哥奴死前特意调阅的竟是这些。”

“是啊,薛舍人以为,他是为何?”

“也许是为了与李献忠一起谋逆吧,人已死了,他的想法也不得而知了。”

袁思艺被这句话逗笑了,问道:“薛舍人以为,这些文书适合归置到中书省吗?”

“确是放在尚宫局更妥当,袁大监考虑得周到。”

“不不,老奴此前也从未看过它们,眼下却愁喽,该如何向圣人回禀。”

“是下官的错。”薛白连忙告罪。

他相信袁思艺自然能把李隆基糊弄过去,而他既然已达到目的,当即告辞而去。

离开华清宫时,薛白遇到了高力士,才打了招呼,便被瞪了一眼。

两人遂到宫外的鹿槽说话。

“你昨夜与谁在一起?”高力士语气不善地问道。

薛白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还请高将军莫要打听此事,是我荒唐了。”

“我打听?若非我替你揩屁股,你……”

高力士抬手一指薛白,语气严厉地叱了一句,神色愈发凝重起来,问道:“你招惹袁思艺做甚?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并非我招惹他,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何意?”

薛白不答,仅这几句话,他已达到了目的。既不点透,又留给高力士一个可猜测的空间。过犹不及,此事不必说太多。

~~

夕阳下,鹿槽中是一派悠闲的景象。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薛白心里却一点都不悠闲,想着王忠嗣死了,安禄山马上要谋河东,高高在上的皇帝依旧日益昏聩,若是大乱将起,他又有何等的权力地位面对这一切?

山庄门外,李岫正在踱着步等薛白,连忙迎了上来,低声道:“高力士来过了。”

“你失态了。”薛白打了个哈欠,道:“进去说。”

骊山这个地方,山峦起伏,很可能说着话,就会被山岭上的什么人远远看到,实在是让人没有安全感。

李岫道:“若非为了我阿爷的案子,高力士便是冲着文书之事来的,果然是他拿走的。你的身份,若被他揭穿,会如何?”

“会如何?”薛白道:“该担心的不是我们,而是李亨。”

这句话镇住了李岫,他有了莫大的信心,问道:“你与高力士谈定了?”

“这不是你该管的,准备好去陇右之事。”

“好。”李岫想了想,问道:“还有一事,我到陇右,是否能与一些信得过的将领透露些许机密?只些许。”

权力的欲火被点燃,便扑不灭了。

薛白想了想,道:“不急,你留心着长安的动向,到时再提。”

“喏。”

相比于李林甫的打压,薛白的态度着实是给了李岫莫大的信心,哪怕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甚至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薛白却愿意扛下更多的压力。

挥退李岫,薛白先去找了先于他回来的杨玉瑶。

今日的骨牌,杨玉瑶赢回了一整个匣子的金银珠宝,正在清点,见了薛白,眼含媚态地招了招手。

“你若是困了,可枕在我腿上。”

“有些私事想问问瑶娘。”

“私事?”杨玉瑶笑了笑,挥退周围的侍婢,依旧拉着薛白到榻上躺着,道:“说吧,哪桩私事?”

“宫中有位供奉画师,名叫张萱,瑶娘可知此人在何处?”

“张萱?名字好熟。”

杨玉瑶想了想,让薛白起开,趿着鞋走到一排红木箱子前,犹豫着该开哪个。

她在闺房中穿得稀薄,雪白又修长的一双腿显露在外面,十分好看,薛白倚在那欣赏着,任她慢慢翻找物件。

这一找就是许久,她甚至出了微微的薄汗,好不容易捧了两卷画轴来躺回榻上。

“呶,给你看看。”

薛白展开了一卷画,目露惊讶之后显出一个笑容来,像是见到了什么熟悉的事物。

因他眼前这幅便是《虢国夫人游春图》了。

细细观赏着这真迹,薛白叹道:“画功真是了得,纤毫毕现。”

可再回头看了玉体横陈在榻上的杨玉瑶,他却又道:“可,不像。”

“你知哪个是我,便说不像。”

“自是这两人之一,可都不像。”

薛白指的是画中并骑的两个妇人,皆是衣裙鲜丽,头梳堕马髻。

杨玉瑶笑问道:“既说不像,为何认为是这两人。”

“画中有八匹马,四匹颔下悬有红缨,所谓马悬‘踢胸’者贵,四骑中,为首者马鞍上绣有虎纹,地位显赫,却是男子;最后抱着女童的妇人,衣饰沉着,举止谨慎,神情谦卑,该是保姆;那就只能是中间两骑。”

“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呢。”杨玉瑶手指按着下巴,故意夸了薛白一句,笑意吟吟道:“可你忘了我的诨号了?”

“雄狐?”

“人家既是雄狐,为何一定要衣裙鲜丽、梳堕马髻?”

“竟是这为首一人吗?”薛白讶然,再看了看,道:“依旧不像。”

“如何不像?”

“真人美得多。”

杨玉瑶大喜,高兴得弯了眼睛。趴在薛白背上,指着画里的人物一一问道:“你知这是谁吗?”

“谁?”

“我两个姐妹,至于那女童,便是我阿姐的女儿,名唤崔彩屏,已出落成大姑娘,嫁为广平王妃了。”

两人又看另一幅画,却是《捣练图》,画的是一群宫娥在制布时的情形。

杨玉瑶道:“这里面也有一人是你认识的,猜是哪个?”

“这种写意的画风,我如何能认得出来。”

“在左边熨布的这几人中,看得出吗?”

杨玉瑶见薛白真猜不出,指了指画中正躲在布匹下歪着头往上看的一个小姑娘,笑道:“猜这是谁?”

“还真猜不出来。”

“笨,谢阿蛮,她去给玉环看布匹。还有这个,背对着我们,稍高些的小丫头,是许合子小时候。”

“张萱能画出这些画来,有很强的观察力吧?”

“那是自然。”

薛白沉吟道:“那……他多年前画过的人,多年后能认出对方吗?”

“以这画师的能耐,当是可以。”

“我能见他一面吗?”

薛白虽不太会看画,却知那一幅薛妃抱着孩子的画若是张萱所作,那张萱就能成为他冒名篡位之事上一个极为重要的人证。

可杨玉瑶虽聘请过张萱画画,却与对方并不熟识,想了想,道:“我上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他前两年给玉环作画。待这几日我问问玉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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