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十大商帮,进退两难

战场却不在南京,而在北京。

昌明粮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粮食,即便加大了每日放粮的数量,仍旧坚持着十三钱银子一石粮。

大明度量,十六钱银子一石粮。其他米行售价,已经超出昌明粮行三成左右。

皇帝的言语传出,放粮规模扩大,现在就连去排队抢购昌明粮行的低价粮也十分为难。

秦永宁终于忍不住地找到了孔尚贤面前。

“圣公爷,咱们这到底怎么做啊。”

他没办法做主了,必须要孔尚贤给个明确态度。

“……如今,粮市行情实情如何?”

孔尚贤也不得不从他们这里了解一些实时的真实情况,好做应对。

这就是天子之尊忽然直接介入商人买卖的特殊效果:过去,孔尚贤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哪里需要具体关心这些业务?

秦永宁不得不仔细向孔尚贤介绍起来。

昌明粮行八家店,一开始每日总共放出大约四千石粮。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半个月,那就是一共放出了约摸六万石粮。

这么多粮食,除了第一天让京城各大粮商措手不及之外,剩余每日里所放粮食,大约有八成半都是被各大粮商购走。

被购走的粮食,按秦永宁这边的数据,在他们的炒作之下大约只有两成已经售出,还有八成是藏在手上的。

一方面继续营造京城粮食短缺的行情,另一方面……十三钱一石买入,还要加上人工、储存成本,粮价自然得更高才有得赚。

“圣公爷,如果眼下不继续抢买他们的粮食,他们每天能放出大几千石,都是十三钱一石,那京城百姓两三个月内都不愁粮市了!”秦永宁头痛不已地说道,“若是仍旧去抢买,最后京城粮价如果涨不到一两三钱以上,我们就根本没多少赚的!”

如果不去堵住昌明粮行向京城百姓卖粮的源头,那么京城百姓可以买到十三钱一石的粮食,以昌明粮行的储粮规模,京城粮价就一定会定在十三钱一石这个标准,而且至少维持两三个月的稳定。

因为大家这次买到的粮和以前的存粮,够吃这么久。

“六钱银子的价差,也没有赚的?”孔尚贤看着他。

“哎呦我的圣公爷,那是以前啊!”秦永宁叫着屈,“如今门店契税,一点都不能马虎了!过去虽然也是如此,但总归随后还会孝敬给圣公爷,一出一进,账是算得过来的。如今能把这些孝敬也算在内?况且形势不同,那些胥吏也承不上圣公爷的恩情,小的又岂能不打点?”

孔尚贤不管这个,只是说道:“十三钱一石进来,转手卖掉,哪怕只是十四钱、十五钱,总也不算亏。”

秦永宁心都凉了:“圣公爷……当真,要认栽?”

这不是已经不指望在这次粮市买卖中大赚一笔了吗?那此前种种作为,就都付诸东流了。

只要其他米行的粮价一降下来,京城的民心就稳了,真的急着买那么多粮回家吗?

既能降回十四钱、十五钱,为什么不能像昌明粮行一样降到十三钱甚至十二钱?

孔尚贤有号召力,但并无多少官场才干和阅历,沉默不语。

秦永宁焦急地说道:“就算我们认栽,昌明粮行甘愿少赚甚至亏本,难道就只为了平抑粮价?他们吃的亏,要从谁头上找回来?圣公爷,这一仗,输不得啊!输了,京城百姓以后就认准昌明粮行的字号了!”

他强调着后果的严重性,孔尚贤却悚然一惊。

是啊,没有人愿意真的吃亏。

“昌明粮行买粮是什么价,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大哥传信来,他们有不少粮是从临清买了,又用马车运到通州的。”秦永宁咬了咬牙如实说道,“大哥说,无论如何漕军也不肯吃那么大的亏。漕粮运到北方,进价无论如何也不会低于七八钱一石。再加上转运、存储、契税、人工,以昌明粮行的情况,十三钱一石粮绝对是在亏本卖!”

秦永宁越是这么说,孔尚贤越觉得心惊。

勋臣本就怨言不少,有国公和侯爵在背后撑腰的昌明粮行如果甘愿亏钱卖粮,那除非就是奉了圣命。

区区一两钱一石粮的盈亏,即便有十万石、百万石,在皇帝眼里又算得上什么大数目?

他不敢再怠慢:“明天,你就开始用十三钱一石卖掉。”

“圣公爷!”秦永宁大吃一惊,没想到居然是反效果,“那怎么能行?那样的话,不说咱们自己原本的粮食,收进来的粮食一石也至少要亏掉一钱五银子!现在我们手上收过来的昌明粮行新粮还有近九千石,这可是八百多两银子的亏损。”

“八百多两银子罢了!”孔尚贤眼神冷肃下来,“之前不是还赚了一些吗?这件事,你按我说的做!这京城粮价之争,陛下要动的是江南。可若咱们不上体圣心,保不准顺带动一动我!”

“……圣公爷,您是不是多虑了?”秦永宁一万个不理解,“再怎么……又岂会动圣公爷?”

“已经拿漕粮和粮价来开刀了,你当陛下还会顾忌那么多?”

孔尚贤心里也很烦闷。

虽说士林地位绝对崇高,但对如今的大明来说,山东衍圣公府难道比江南赋税重地更加重要?

皇帝都剑指江南了,敢赌皇帝会因为衍圣公的影响力而退让?

至少他每次都呆在朝会上,觉得江南已经陷入被动。

怎么能事先宣扬什么今年南方恐怕水患多、收成大减呢?

……

“申阁老、王阁老仍避而不见?”

徽商是更紧密的团体,一府出身,徽州号称“徽俗人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

七成人都在外奔波经营,互相帮助、提携,这才有了徽商的名声。

他们的老家地处南直隶西南陲,却又是江南商帮之中极为有分量的一支。

“不见!”一人脸色难看地说道,“汪家、江家等心忧今年盐政之未定,也只劝咱们莫要固执。”

“这是固执吗?钞关和坐商契税都要多交,如今粮价刚过一两一石,朝廷何以如此大动干戈?”

“龙游王家……怎么说?”

“他们本就不主营北方粮食……这事,说看看江右诸家怎么说。”为首之人悠悠说道,“天下十大商帮,如今晋商在这昌明号的壳子里做道场了。他们其余的生意,大伙都在谋划着怎么清出去。他们到底能亏多少,愿意亏多少,总要探一探。”

在场人都默默不语。

徽州离江西极近,大本营在江西的江右商帮,确实是如今大明粮食生意的主力。

因为他们临近湖广,又亲近南直隶。

江南三省加上南直隶,田赋的格局早已大体确定。这么多年来,湖广是最大的一个增量产地。

而江右商帮毕竟扎根于江西,和南直隶、南京的关系匪浅。

行商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在大明开国之时就已经活跃的江右商帮,早已与南京、南直隶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成为许多明面上的商业利益代表。

徽商不过是后来者罢了。

江右商帮所经营,茶、瓷、纸、丝、药、粮、盐……每一样都在大明商业市场举足轻重。

现在主营粮食生意的饶州程家负担最重。

“……一万七千四百余石。”掌柜的向京城这边的东家程仲璋禀报着,“诸家抢买,以我们为首,恐怕已名列密报名册……”

程仲璋昨天才从临清那边赶到京城,闻言紧紧地抓住了手中锦帕。

“三老爷……”掌柜的问道,“天亮后,就要有应对了。继续扛下去,还是降价亏卖,您老得拿个主意。”

“扛下去!”程仲璋拍了拍桌子,“都做了缩头乌龟,往后这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掌柜却担心不已:“只是朝廷已有消息漏出来……”

“湖广总说了实话!”程仲璋斩钉截铁地说道,“卖给他们的新粮,和给我们的一样!今年因为他们搅局,所有人的进价都高了至少一钱。这粮价,本就该涨!他们能有多少粮?二十万石?五十万石?一百万石?就算是扛一年、两年、三年,也要扛下去!”

“三老爷……谨防杀鸡儆猴啊!”

“缩回去了,才会被杀鸡儆猴!”程仲璋面目狰狞地说道,“真要杀鸡儆猴,那就鱼死网破!无人再能货粮得利,京城粮价就此年年不会在一两三钱以下,九边粮价顿时尽数高至三两银一石!这些事,又岂是朝廷能左右的?是能彻底改了漕军,还是黄河以北地里能长出更多粮?”

他猛地站了起来:“自明日起,闭门谢客!只买,不卖!无粮可卖,焉能说我们乱了粮价?”

养心殿内,王珣在朱常洛面前禀报着。

“臣等所购新粮,还可支撑二十余日。”王珣凝重地说道,“然通州至京城,臣等每日运粮车船,已经越来越多的人盯着了。”

“那挺好。”朱常洛反倒很期待,“朕倒想看看到底有没有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行匪寇之事。”

(本章完)

第135章 宫中选后,谁偏不从

南北消息沟通的时间差在这种时刻产生了致命后果。

朝廷想平抑粮价?皇帝本人想?

那又怎样!

历朝历代,皇帝无法称心如意的事情多了去了。

总有人觉得这一次始终是能赢的,哪怕他自己做了那只被杀的鸡,猴们最后在大局上仍旧能赢。

这么上千年来,很多明证了。

泰昌元年四月十七,今天皇帝至少在一件事上是可以称心如意的。

从正月十六入宫,秀女们经历了三个月,昨天总算是完成了最后的筛选。

今日皇帝点选后妃。

一道旨意,娇娥绝色呈选入宫,任君拣选、快意品评,这是天下臣民对皇帝的孝敬。

您又回报了什么?为刚刚超过一两银子一石的粮价如此不依不饶?

乾清宫内,两位太后都来了。

正殿外的屋檐下,挂着大红彩绸。

乾清门通往正殿那条高出旁边院落一些的甬道上,进入乾清宫正殿所在的石台处安置了三面屏风。

靠北两面,留出一个过道;靠南一面,又遮住了后面的甬道。

屋檐下居中是御座,面前有一个案桌。

左右两边,王喜姐和朱常洛的生母都坐在那。

“画像皆在此处。”王喜姐面带微笑,“皇帝尽可先看看,若以为不妥,此时尚可另选她人为前三之选,再当面赐宝以定位序。”

“母后所选,皇儿岂能不安心?”朱常洛先说了说,而后还是看了看,“只是先看看这前三出身如何、评断如何。中宫之主,还是性情为重。”

于是静静看了起来。

心里则想着不久之前报到他这里来的事。

天亮后的京城里,大小粮店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依旧开门营业的,粮价总算都跌回了十三钱到十五钱一石不等。

可与此同时,京城又有大约四成的粮店全都闭门歇业,挂了个“新粮售罄”的牌子。

售罄,呵呵。

如今京城百姓只怕都迷糊了:粮价到底会不会涨?怎么有些店降价了,有些店却没有新粮卖了?

秦永宁那边听到了回报只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咱也不赚钱了,咱不卖了,总不能逼着卖吧?

谁犯了法?

内阁那边,三个阁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今天自然是不能去打搅皇帝的,可皇帝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米麦豆黍,眼下也只是大米行情略有上涨。”沈一贯看着王锡爵,“元驭兄,是不是劝一劝陛下?”

“此前本无需劝,现在也不必劝了。”王锡爵摇了摇头,“闭店歇业,这便是下战书了。”

沈一贯为难地看向申时行。

“……陛下要从这京城米价上再做一篇漕河与江南的文章,此事确实已不用劝了。”申时行叹道,“都说千里不运粮,自江南抵京,每运二石粮就要耗去一石。若非江南有一两金花银折出的四石粮,京城米价又如何只是这么点?”

折成金花银的粮食成本确实低,只有四钱银子一石。

然而江南有能耐运作这些粮食的,自然还要再额外付出一部分成本。

若想让这些粮食的利润最大化,还是要运到北边才行。民船输运,中途七大钞关,综合成本算下来又不如和漕军合作。

总之到了京城,一石米的纯粹成本确实已经翻了一倍有余。

在京城做生意,店租、契税、各方势力打点好,还要雇伙计,算上各种各样的隐形成本,京城米价在一两银子左右一石实属正常。

王锡爵却不同意这一点:“这回不同。事虽因登极诏不言蠲免而起,这回米价涨起来,便是有人蓄意谋划。以京师安稳相挟,哪怕米价还没过分,真掂量出来又是何等罪过?”

“……也不知陛下将如何应对。”

有人带了头闭店歇业,只怕随后还有跟着一起这么做的。

这已经是打定了主意先耗着:昌明粮行若是有能耐,尽可一力支撑京城这百万人丁的口粮看看。

能撑三个月,能撑半年、能撑一年吗?

不做京城粮食的生意了行不行?

“皇帝,可是不妥?”看皇帝一直看着三人的画像不说话,王喜姐小心地问了问。

经过重重筛选,王安那边主持着经过了相面再定下了最终的五十人名单之后,是两位太后从中一一召见,选出了三人。

除了那出身山西的介休范氏,王喜姐自然担心皇帝不满于另两人的挑选。

“……并无不妥。”朱常洛回过神来,对田义点了点头,“让她们三人先过来吧。”

“是。”

田义朝屏风那边的王安示意了一下,王安则站在屏风旁边脆声喊了起来:“陛下有旨,介休范氏、大兴郭氏、宛平刘氏觐见。”

乾清宫院内的甬道上面,实则五十人都候在了那里。

听到声音,范思容屏住呼吸,和另外两人一同拿着团扇,依据这段时间以来练习的步伐和体态缓缓走向屏风。

在她们的身后,其余人只能羡慕地看着她们三人消失在屏风的前面。

那三人,就是一后二妃,已经注定要居于众人之首。

朱常洛暂时把心神专注了起来,看着渐渐走到台阶下面的三人。

山西那边呈选的十人,最终只有两人进入了这五十人的名单。

而其余四十八人里,因为这一次特别的安排,倒有二十一人是军籍出身。比例虽然高于以前不少,但也看得出来也许家教有关,进入最终名单的比例远低于初选时的比例。

最后被两位太后挑选出的这三人里,山西介休范氏范思容名列其中,出身民籍。

大明并没有专门的商籍,它只是民籍里的一个世俗称谓。

宫廷画师所绘画像自然比不上后世照相机,朱常洛倒只是对相貌略扫一眼,此前一边想着京城粮商们的应对,一边看的还是她们这三个月所得到的评语。

能走到最后一关,评语都不差,都是好词。

或者说,如果不够懂礼、忍让、恭谨、镇定,也不可能走到最后一关。

除了范思容,另外两人一个是大兴县人,姓郭,闺名郭兰芝。出身亦是民籍,家中曾祖辈出过一个举人,但如今无一人有功名,她父亲郭维城已经考到四十一岁了,还没能成为秀才。

另一个是宛平县人,姓刘,闺名刘依。她家里却是军籍,有个河阳卫世袭正千户的官职,父亲刘应元如今在南城兵马司当差。

现在她们已经并排站在了朱常洛面前十余步的地方,一人着红,一人着紫,一人着白。

她们的身段自然掩于精心准备的新衣之下,脸庞也被团扇遮挡着。

“往后便是伺候皇帝的人了,也无需羞怯,把扇子放下来,让皇帝好生瞧瞧模样吧。”

王喜姐开了口吩咐,只盼这桩事早点定下来。不管皇帝看了她们三人的模样心里中意,还是想换其余的人为后妃之选,她都没什么想法。

“……是,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清脆的声音里,三个人都缓缓地把团扇落到了胸前,但仍旧都低着头。

“陛下。”田义托着一个盘子,“走近些看看吧。”

朱常洛点了点头,站起来后先向两位太后行了行礼,这才往三人走去。

田义跟在后面,盘子上面放着三样物事:一个镶玉如意,一个缀珠簪子,一个绣花荷包。

镶玉如意赐给谁,那谁就是皇后了。

朱常洛往三人走去,也观察着三个人的样貌、神情。

哪能一眼看得透呢?

皇帝有命,自是予取予求。

她们是柔弱。既已入了宫,经过了这几个月的筛选训练、勾心斗角之后,面对更加叵测的将来不论是不是已经心有不愿,那也只能依从。

而他的臣民,心中若有怨气,却敢于让皇帝看看紧闭的店门,以示抗议。

用强?

朱常洛心里有了定见,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这过程才最最有趣嘛。

额,忘记定时了,端午节快乐,吃饭喝酒到现在看了看才发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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