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5章 一条毒蛇

外面在行刑,可暖阁里却丝毫听不到。

王振在颤抖。

打死俞佳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皇帝并未处置他,这个也在预料之中。

可想象是一回事,当面对着皇帝的压力时又是一回事。

皇帝只是随意的扫了他一眼,那些算计都被他忘在了脑后。

“你想要什么?”

皇帝的问题就像是一柄诛心剑刺过来,王振急忙说道:“陛下,奴婢只想做好本分。”

这时候表忠心是扯淡。

连身边的大太监都有了私心,到处安插党羽,谁的忠心皇帝会相信?

所以能尽本分就是忠心。

朱瞻基已经处置好了奏章,起身往外走去。

王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但朱瞻基走到门外就止步了。

“你很有些……谋略。”

皇帝不知道是赞赏还是鄙夷的说道:“兴和伯说你若是在军中,少说得是个都指挥使。若是在朝中,少说能做个尚书,宫中倒是委屈你了。”

王振抬起头,绝望的道:“陛下,奴婢和兴和伯无冤无仇……”

他猛地止住了话,而朱瞻基却冷笑道:“兴和伯和你是无冤无仇,可他为何要这般说?”

王振的眼珠子微微一转,说道:“陛下,兴和伯忌惮贵妃娘娘!他怕贵妃娘娘……”

他停住了话头,朱瞻基冷笑道:“继续说。”

后宫争端只能私下议论,而王振感受到了皇帝的杀机,只得冒险拿出来保命。

而今皇帝并不忌惮这个,王振的路已经绝了。

俞佳在绝望时只是等死而已,王振比他更卑微,按理此刻就该瘫作一团。

可他却大胆的抬头看着朱瞻基,说道:“陛下,奴婢本是良家子,只是后来被各种倾轧排挤,无奈就进了宫。”

“奴婢当初惹了人,只是想进宫避祸,顺带看看能不能出人头地,可奴婢从未想过什么谋逆。”

王振很豁达的说道:“奴婢知道和俞佳搅合在一起必死无疑,但还是想说说……贵妃娘娘不容易,陛下您再多的宠爱,可终究不持久。国本在,娘娘和两个孩子以后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朱瞻基端起茶杯,轻轻的嗅了一下茶香,讥讽的道:“你竟然想死中求活,可见胆略过人。”

用孙氏和两个孩子的未来作为要挟,这是王振的计划之一。

也是他在开始就想过的对策。

他昂着头,就像是即将上刑场的忠臣孝子。

“陛下,此刻双方的仇恨已然不可揭开,太子若是继位,兴和伯和其子必然不会留后患,娘娘和两个孩子不会有生机。兴和伯会恳请……按照规矩把殿下封到海外去,然后……水师中他的势力颇为庞大,只要在海上动个手脚,陛下……”

皇帝最着紧什么?

就是贵妃和那两个孩子。

大明是传承,可贵妃的两个孩子是他们感情的见证啊!

若是皇帝驾崩之后,太子可会放手?

就算是他放手了,方家可会放手?

按照方醒的秉性,既然彼此都结仇了,那肯定是要斩草除根的,以除后患。

王振想过许多次这个问题,此刻他把这个难题抛出来,一是想弄方醒,二是想求活。

“陛下,奴婢愿意肝脑涂地,只求贵妃娘娘和殿下公主平安。”

你不是在意那三个人吗,那我愿意效忠他们。

我有头脑,我能给他们出主意啊!

朱瞻基叹息了一声,王振听了心中欢喜,却不敢显露出来,只是保持着忠贞不二的模样,期待着皇帝回心转意。

“人心不足,人心险恶,朕在想该怎么教导玉哥。”

他并未提到太子,看似偏爱玉哥,可王振一想到玉米的老师是方醒,一股不祥的预感就不可抑制的往外冒。

朱瞻基的目光渐渐冷厉,手一动,茶杯就飞了过去。

呯!

茶杯撞在王振的额头上碎裂,茶水从他的额头上流淌下去,几片茶叶黏在脸上,却没出血。

“小小的心机也敢在朕的面前耍弄!”

朱瞻基起身过去,一脚就踢翻了王振。

正好叶落雪和曹斐来复命,见状叶落雪拔刀出来,准备一刀结果了王振。

朱瞻基收腿站好,微微摇头,叶落雪这才收刀,然后盯住了在地上挣扎的王振。

“看来兴和伯是对的,你就是一条毒蛇,若是任由你在玉哥的身边,迟早会生出不忍之事。”

朱瞻基觉得自己的腿力有些退步的迹象,他微微皱眉道:“告诉他们,本分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忘记了本分,俞佳和王振即是榜样!”

曹斐躬身应了,叶落雪俯身一把揪住了王振往外拖。

王振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无用。

他只是冷冷的看着朱瞻基,说道:“陛下,奴婢在地底下等着看贵妃娘娘的下场!”

朱瞻基冷冷的摆摆手,叶落雪拖着王振出了暖阁。

曹斐进来说道:“陛下,王振在贵妃娘娘那边的声誉极好,贵妃娘娘也……”

朱瞻基说道:“那是条毒蛇,有主意,可那些主意大多是坏主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罢了!”

曹斐欲言又止,最好还是隐下了玉哥信赖王振的事。

人马上就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

“娘娘,王振被陛下令人处死……”

孙氏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手中的书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何?”

良久孙氏才回过神来,然后想起了最近王振的一举一动,却找不到错处。

难道皇帝厌弃我了吗?

这个念头一直在孙氏的脑海中回荡着,那报信的太监等不到回应,就自顾自的说道:“娘娘,先是俞佳被处死,稍后王振被那个叶落雪拖了出来,当众仗责打死……”

“俞佳?”

孙氏想起先前皇帝那边来人带走王振时说的话。

——陛下叫王振去作证!

去作证把自己作死了。

孙氏觉得不是那么简单,但还是问道:“可是他触怒了陛下?”

“陛下驾到……”

外面传来了悠扬的声音,随后朱瞻基就出现在了孙氏的视线中。

她泪眼朦胧的起身迎过去。

“陛下。”

朱瞻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男人不高兴的时候最好哄着些。是的,就是要哄着些,别拿那些烦心事去戳他。

可孙氏已经被吓到了,居然跪下道:“陛下,臣妾有罪。”

朱瞻基俯身扶起她,目光微微冷漠,说道:“王振之事你无需管。”

孙氏松了一口气,稍后明月和玉哥都来了。

四个人像是一家人般的其乐融融,孙氏总是有些担心,可却找不到开口询问的机会。

玉哥在边上背诗,得了朱瞻基的夸赞。

可他看了看周围,就问门外的宫女:“王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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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76章 被吓坏的勋戚

王振不会再回来了。

这是朱瞻基亲自给的回答,却没说原因。

宫中的这番变动瞒不过那些重臣,借着有人进出的机会,消息在向整个京城传播。

俞佳死了。

可京城百姓的政治敏感度不是一般的高。

他们并未关切俞佳的生死,而是盯住了王振的死在议论。

“那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居然被陛下处死了?”

一群人在酒楼里喝酒,有人端着酒杯玩味的说道:“那位深得宠爱,就算是那王振有错,也不该这般处置,这里面……”

说话这人是文人,手中还拿着折扇,很是儒雅。

坐在对面的一个商人却挑眉道:“宠爱从来都不长久,大势已定,那边再无翻转的机会,莫不是……想搏一把?”

以前商人是没有资格和读书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可从朱瞻基登基之后一系列的打压,儒家子弟的名声和地位在逐渐下降。

关键是钱袋子受损,让他们也放下了自己的矜持,开始和商人们交往。

“不可能!”

一个读书人有些激动的道:“若是这样,那人岂不是要成老臣了吗?”

另一人冷笑道:“他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那个商人觉得这些人的思路有问题,就干咳一声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他不在,可还有两个伯爵的儿子,他家的影响力依旧存在,甚至会比那家人更厉害。所以不能小觑,更不能轻视。”

那家人指的是徐家,而那个他,指的就是方醒。

门外有下人在看守,可这些人依旧不敢点名道姓。

“他应该得意了吧。”

众人一阵沉默。

“他是该得意,以后东宫地位稳固,他家可保三代富贵。”

“别小看了人。”

有个商人一直没说话,此刻见他们在嘲讽方醒,就说道:“兴和伯兴科学,推行火器,多次海外征战……这些为我等,为大明带来了多少好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嗤笑道:“那就是个屠夫,用屠刀来威压我等。”

那个商人皱眉道:“在大明内部,兴和伯杀了多少人?”

那人为之语塞,就冷笑道:“你们商人倒是得了他不少好处,不然哪有资格坐在李某的身边!”

几个商人都面色微暗,那个为方醒说话的商人起身道:“在下今日本不会来,只是有人说有商机,如今看来不是商机,而是投机。只是我等却话不投机,告辞了。”

嘭的一声,房门再次关闭。

里面的人面面相觑,一个读书人铁青着脸道:“好大的胆子,回头弄死他!”

剩下的两个商人浑身不自在,却不敢告辞。

一个读书人幽幽的道:“怎么弄死他?如今咱们还有什么方法去弄死他!”

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碗砸在地上,一个读书人怒吼道:“活不下去了!”

然后又是寂静。

“喝酒吧!”

有人举杯,于是大家默默的跟着。

“拿酒来!”

没多久,这些人都喝的醉醺醺的。

一行人你拉我扯的到了下面,先前砸碗怒吼的读书人笑容可掬的道:“诸君,咱们明日再来,明日再喝!”

“好!一定!”

包括那两个商人都应了。

可等出了酒楼,两个商人使个眼色,然后一起走了。

“明日你还来?”

“来个屁!”

“他们就是口舌了得,可口舌对兴和伯无用,反而骗了咱们的钱钞来喝酒玩女人,再来的是傻子。”

方醒觉得世上没有真正的傻子,当然,宋老实那种有毛病的除外。

“王振去了,孙氏那边少了个军师,就算是此战失利,我也不用担心东宫易主了。”

徐景昌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不过依旧对酒色放不开手。

定国公府的歌姬在前方舞蹈,乐声悠扬。

徐景昌喝了一口美酒,惬意的道:“当年文皇帝对仁皇帝再不满,可依旧没废太子,所以这个你不必担心。目前最该担心的还是大战。”

方醒摩挲着酒杯道:“最新消息应该快到了,若是证实了,那么大明就要全面集结,准备开战。”

徐景昌心头一动,就问道:“哥哥我可能去?”

方醒看了他那惨白的脸一眼,说道:“想死你就去。”

徐景昌放下酒杯问道:“难道此战你也没把握?”

方醒沉吟了一下,“在开战之前可以用必胜来鼓舞士气,可最终还是要看双方的实力。”

“可大明的实力应当是最强吧?”

徐景昌指指城外方向:“咱们那么多的火器卫所,排开阵势,谁能打得透?”

方醒摇摇头道:“别太高看了火枪阵列,若是敌军意志坚定,敢于投入兵力反复冲杀,火枪阵列也挡不住。”

“可咱们也有步卒和骑兵。”

徐景昌得意的道:“他们随时都能堵住漏洞,怕什么。”

“一名军士就能影响到一个小旗部的胜败,而小旗部的失败能影响到总旗部的成败,一直延伸……”

徐景昌呆滞的道:“一人影响一场大战的胜败?”

“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们不能大意。”

徐景昌今日请方醒来不是为了这些,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了目的。

“德华,我刚上了奏章,想去海外,你能否在陛下那里帮衬几句?”

“去海外?”

方醒饶有兴趣的道:“去哪里?”

“华州吧。”

徐景昌很坦然的道:“汉王殿下在那里,好歹不必担心有什么危险。”

方醒看着他,有些恨其不争的道:“你这是担心自己马上就去了?”

徐景昌尴尬的道:“呃!没有的事,哥哥我还能喝酒玩女人呢!”

“那就去请罪吧。”

方醒觉得这些勋戚真的有些过了。

“别一天就想着去试探陛下,若是陛下真的同意你去海外,那你想不去都不成。”

皇帝现在在弄藩王,按理勋戚无事,可那毫不留情的架势依旧吓到了徐景昌他们。

别的皇帝都是杀鸡儆猴,当今这位可好,居然是杀猴儆鸡。

藩王都要出海,勋戚算什么?

徐景昌痛苦的喝了一杯酒,说道:“德华,哥哥我接受不了自己的子孙从国公变成候伯,最后变成平民啊!”

方醒轻叹一声,温和的道:“国公府那么多财物,而且从国公到伯爵还有两代,若是这两代不争气,那谁也没办法啊!”

徐景昌点头道:“我知道,两代之后不能再度成为大明有用的勋戚,那必然就会没落了,只是不舍啊。”

方醒好笑的道:“别想着把重孙的未来都安排好了,那不是慈祥,而是种祸。”

徐景昌别过脸去,没好意思的道:“可谁家不是这样?”

方醒建议道:“要想子孙长久不衰,最好的办法就是家风。”

谢谢雨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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