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塑像披衣(为盟主枳酒o加更!)

“人气”,是一个乍听起来很熟悉,但难以落到实处,因而有些虚浮的词,

但切实存在。

齐帝问民的时候,姜无邪说:“人气不足,元气不足。以国之体制,人气更是官气之源流。此列国相争,掳掠人口之根本。”

前一句,是说人气作为生灵之气对天地元气的影响。后一句说的,则是人气与国家体制的联系。

九返侯的灵祠,就是一个没有什么人气的地方。

虽然在护国殿中供奉,也经常有人前来洒扫,但仍然显得很冷清。

姜望走进祠中。

此时仍是早晨。

临淄城里的绝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喧嚣起来。

唯独这里,肃穆安宁。

微冷的晨光不知从何处洒落。

有一个身影背对着姜望,沐浴在晨光中。

这是一个熟悉的人。

许是听到脚步声,他缓慢地回头,看向姜望。

看到姜望,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扭头回去,把手里的天意香插进香炉,然后彻底转过身来,与姜望正面相对。

“好久不见,姜青羊。”他说。

天意香是青色的,如缠青天之幕。

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又切实存在的烟气,在其人身后隐约升腾。

烟气跃过他,袅袅在初代九返侯那尊高大的塑像前——

这是一个等身的塑像,约有八尺高,身形倒并不特别强壮。这尊塑像半裸着上身,身上伤痕无数。之所以说是半裸,因为还搭了半截紫色的袍子。

当年九返侯九战九返,力竭而死,武帝解下衣袍,披在他的尸身上。

供奉塑像如此,大概便是为了纪念此事。

而能够畅通无阻,来到太庙护国殿,又在此祭祀九返侯的,自然只有凤仙张氏唯一的血脉,张咏。

或者说,一个很可能并不是张咏的人。

姜望下意识就想起了重玄胜昨天的提醒——“你可能会有麻烦。”

心中警惕,面上不显:“是有一段时间。”

自云雾山那一次战斗过后,他们就没有再接触过。就算偶然见到了,也只是一眼瞥过。

当初同时从天府秘境里出来的几个人,他和许象乾、李龙川的交情越来越深,倒是与张咏接触几次之后,就形同陌路。

“过来祭祀我张氏先祖么?”张咏轻声道:“你有心了。”

说着,他侧开了身体,给姜望让出祭祀的位置。

九返侯当然是英烈,姜望起意进来看看,本也是要祭拜一番的。

当下也不多说什么,走到供台前,取了三根天意香,一并点燃,规规矩矩地礼敬之后,才将天意香插进香炉中。

又复拜了一拜。

张咏就一直站在旁边,直等着姜望这一套都做完,才问道:“为什么你可以一点敷衍都没有呢?你又不认识他,也不是土生土长的齐人,现在的凤仙张氏更不可能给你带来什么裨益……怎么你可以这么认真?”

此时的张咏,与姜望所见过的任何一次张咏,都不相同。

进天府秘境之前的张咏,勇敢之中带着点幼稚和怯懦。

出天府秘境之后的张咏,拘谨内敛,也明显更有自信。

彼时在云雾山跟在十一皇子姜无弃身后的张咏,急于出头,建功心切,眼里都是野心。

这是一套完整的、人物成长的画像。

而那个在道术独木成林和道术花海两层交叠中,目露哀求的张咏,复杂而神秘。

但无论是哪个张咏,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有这么多话。这么主动地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他又问。

“我不觉得你的问题是一个问题。世间之事,都要强求‘为什么’吗?”姜望说道:“九返侯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我尊敬他。就这么简单。”

“你很真诚,真的,你很真诚。”张咏看着姜望,然后扭头看了看那九返侯的塑像。

他叹了一口气:“可惜我做不到。”

他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梦呓一样的语调说道:“无论我怎么说服自己,无论我怎么欺骗自己,我都没有办法,发自内心地尊敬……这个国家的任何人。”

姜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所以?”

张咏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安慰道:“你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敌人。我个人对你没有任何仇恨。而且……”

他笑了笑:“我不是你的对手,不是么?”

姜望当然不会因为他的话就放松警惕,手搭在剑柄上:“你到底是谁?”

“你这个问题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只有一个答案。”他微垂着眸子,说道:“我是九返侯的后人,凤仙张氏幸存的唯一血脉,张咏。”

“很奇怪。”姜望盯着他道:“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奇怪。在云雾山的那个时候,我竟然选择了沉默,没有揭露你的疑点。而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再想起这件事。”

张咏呵呵呵地笑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本性善良,知道体谅和同情。云雾山的那个你,只是屈从了你的本性。”

“那时我中了你的瞳术?”姜望问。

“姜青羊,那不重要。”张咏说道:“重要的是你善良。”

姜望想了想,慢慢拔出长剑。长相思美丽的剑身,在晨光之中,比晨光更清澈。

“我想只是因为……”他说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在齐国定居的打算,也还不是青牌捕头。”

张咏还在笑,他笑着问姜望:“职责所在?”

“那么恻隐之心呢?”他追问:“你的善良,你的同情,你的怜悯呢?”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我的恻隐之心,不会交给杀手刺客,不会交给阴谋苟且之徒。”

自云雾山之后,张咏每次都是绕着姜望走,能不照面,绝不照面。

他这样的人,之所以今日会暴露自己,言语之中不再遮掩。姜望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他已经彻底藏不住了。

他为什么突然就藏不住了?

姜望唯一能够联想到的,就是崔杼刺君案。

这个张咏,和崔杼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系!

“誒。”张咏笑着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太多了。你露了一根毫毛,他们就能把你祖宗十八代扒出来……”

他蓦地昂起头来,往前一步:“来,拿我!”

(本章完)

第1044章 十年落魄,一笔勾仇(求月票!)

对于战斗,姜望更是绝对不会有犹豫。

几乎是在张咏提步的同时,他已经纵剑近身。

长相思耀起一抹寒光,拉出一条直线,横于张咏身前。

名士潦倒,不改风流。

十年落魄,一笔勾仇!

这是姜望融合了朝宇十年藏刀之式后,锋芒再进的名士潦倒之剑。

剑起时寒光犹转,人近时寒光已消。

而那条横线……已经落于张咏身前。

一线当分生死。

但于此刻,张咏双眸骤然圆睁!

那是如深夜一般幽黑的眼睛。

他看着那条横线,以掩盖了所有情绪的眼睛,看着那条横线。

眼中的夜色迅速流逝。

而随着他眼中夜色的流逝,姜望斩出的那条横线,竟然消失了。

仿佛已经……融进了夜色里!

姜望这不是普通的一剑!

就算比不上朝宇巅峰状态的十年藏刀一杀,也是杀力暴涨,远胜早先的一剑。

这一剑若是面对雷占乾,雷占乾只有动用雷玺,才能相抗,且绝不轻松。

姜望握剑蓄势已久,面对一段时间未接触,不知深浅的张咏,直接斩出了这才练成贯通的一剑,虽不至于说十拿九稳,却也有一定的自信在。

但却如此轻易地便被“融化”了。

张咏这瞳术,比起当初在云雾山那一战时的表现,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姜望,当然也不至于畏缩。

他的第一剑没能建功,半分颤抖也无,直接脚步一点,在这方寸之间,踏碎青云。

以一种闲庭胜步的姿态,转至张咏侧面。

而将身半倾前压,目光一瞬间变得凌厉。轻闲的感觉褪去了,转变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剑尖直抵其人腰窝。

此剑是为老将迟暮,孤勇搏死。

张咏亦是一转眸,这一次与姜望对视。

姜望明明已经尽量避免看他的眼睛,但还是被张咏轻易地接上了目光。

是的。

这种感觉……

就像是自己的目光凝为实质,被张咏的眼睛掌控着,两个人的两道目光,于是连接到一起。

几近于王骜一拳打碎血王目光的表现!

当然,这并不是说张咏能有王骜那样的实力,毕竟姜望也远不能跟血王比。而是瞳术本就更能驾驭目光,同时他的瞳术,也的确已经到了一个难以测度的境界。

姜望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夜。

那是茫茫无际的、深邃的夜晚。幽远的恐惧在无限蔓延中。

剑还在手中,剑势还在凝聚,但对手已不知何踪!

这不是鲍伯昭的无光神通,不是光亮被湮灭所以陷入黑暗。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黑夜”。

有目叫你无所识。

而姜望往前踏步,宁定走入那黑夜中!

声闻仙态,开!

视线走入黑夜里,眼睛影响到的心神,也在黑夜里。

但听觉在现实中!

万声来朝,吾悉得闻!

在黑夜的世界里,独独只有两人的心跳,这声音是如此清晰。

独独两人的呼吸,各自平缓,但流入耳中。

姜望面色不改,直接在此横拉长剑,又是一剑名士潦倒。

未经藏剑蓄势,这一剑的本质当然不如之前。

但面对这有可能涉及谋刺齐君案件的张咏,姜望绝不打算保留。

重玄胜的提醒音犹在耳,他很怀疑,对方今日就是故意等在这里,故意迎接他。

在这护国殿中,肃穆安宁,毕竟在太庙里,会让人放松警惕。

可同时又不是帝祠,并不会有强者注视。

细想来……实在是一个很合适的地方。

他坏了崔杼的事情,让崔杼只能做刺杀的选择。崔杼背后的势力,难免对他生怨。那么寻机刺杀他的可能,不是没有。

所以这一次,长相思的剑身上缠有一缕霜色不周风!

剑起生死一线,不周风吹灭万寿。

姜望这一剑已经是绝杀,但并不仅止于此。

第二内府中,亦有黑白之光闪过。

既然只有两人相对,便见我生死歧途!

从血液流动、肌肉碰撞、道元奔涌等一切声闻的情报来判断,此时的张咏,一共有七个选择。

而歧途,为他定下左转!

姜望剑式不变,依然以名士潦倒来压迫对方。不周风却离剑而起,悄然化出一枚杀生钉,直往右侧钉杀!

应该结束了……

这种程度的战斗,一步错,就是生死分。

从声闻仙态接收到的声音来判断……

对手在往前!

歧途失效了!?

姜望心中生起这个恐怖的念头。

这是足以让很多修士失神当场的事情,视为倚仗的歧途在本该建功的时候,竟然没有收到效果!

但这并未有影响姜望的战斗。

他相信歧途,但更相信自己。

几乎是本能般地拉回剑光,一式年少轻狂,正面直刺!

这是所有人道剑式中,最张扬,最狂妄的一剑。

在这种时候,最彰显姜望的勇气!

人不轻狂枉少年!

噗!

长剑贯入肉体的声音。

比任何一个结果都让姜望意外的是……

在今日表现出了强大战力、恐怖瞳术,甚至能够不受歧途影响的张咏。

竟然被他这一剑,直接刺入心口!

在张咏嗬嗬嗬嗬的艰难呼吸声中,黑夜流散了。

姜望与其迎面。

看着张咏瞬间惨白的面容。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张咏原本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今日要死在这里。

他并不是提前知道了姜望的神通,也不是可以忽略歧途的影响。

在当时当刻,他的肉身的确有选择,那是作为强者,在战斗中本能预设的诸多选择。

可在他的的内心里,选择只有一种。

他只要一死,只求赴死,因而歧途才会失效!

可是……为什么?

他不是作为崔杼的同党,来此埋伏自己吗?

为何又要主动死在自己的剑下?

姜望心中有许多的疑惑。

而张咏的身体,骤然开始崩解!

像前日崔杼那样崩解!

巨大的警兆生出,姜望直接抽出长剑,踏碎青云印记,疾退!

几乎是一步,就退到了灵祠门口。

但已经开始崩解身魂命寿的张咏,却没有追击。

“嗬嗬嗬,嗬嗬嗬。”

他只是吐着血沫,这样艰难地笑着。

他好像并不似崔杼那样决绝,所以他崩解的速度不快。

他的手,从指尖开始崩解。

而他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眼神哀伤。

姜望本来已经决定撤出护国殿,去帝祠那边搬救兵。但不知怎的,缓下了脚步。

“你看,你是善良的。”

张咏抬起眼睛,看着退到门口位置的姜望,莫名其妙地笑了:“你对我,仍有恻隐之心。”

“我不太理解。”姜望这时候的心情是疑惑的,如果张咏今日来护国殿,是为了代表崔杼背后的势力来报复他,那为什么在这种状态下,还不出手?这应该是其人最强的状态,也是其人最后的机会了。

他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张咏轻声道:“是啊,为什么呢?”

他的表情好惆怅。

姜望明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感伤!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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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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