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谢再义:准噶尔来日危害之烈,不下

第1094章 谢再义:准噶尔来日危害之烈,不下于女真……

及至夜晚时分,准噶尔蒙古的中军大营,篝火一簇簇,军士巡夜的脚步声沉重有力,而一顶顶白色军帐中,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温春问道:“汉军主力可有动向?”

多尔济摇了摇头,说道:“斥候还未发现汉军主力,那就是还在路上,西宁离此原就路途迢迢,汉军行军往往带不少辎重,行军速度不如我们快。”

温春皱了皱眉,面上若有所思,喃喃说道:“那也不应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诡计?”

心头其实已经生了一些离意,这几天的对峙和缠斗,汉军的韧性和战力让温春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多尔济见此,心头有些着急,连忙劝道:“兄长,汉军快支撑不住了,他们粮道一断,绝对支撑不了太久。”

温春浓眉之下,眼窝凹陷的灰蓝眸子中,目光闪了闪,沉声道:“我没想撤军,让人前去打探汉军的主力,我们再待两天,磨磨汉军的锐气以后,就可以大举攻城了。”

多尔济沉吟道:“我见汉军的粮食也差不多了,今个儿防守之时,调度明显缓慢了许多。”

温春想了想,对多尔济说道:“看城中的内应能不能联络到,这样攻城,伤亡太大。”

这几天,一直是原沙州卫的蒙古番族部落攻城,而准噶尔蒙古与和硕特蒙古也投入了少量兵力,攻城的伤亡惨重,也让温春颇为忌惮。

多尔济道:“那我等会儿问问那些番族,不过我们进不去,只能让城里的人想法子出来。”

温春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有内应在城里制造混乱,我们在外面押上主力猛攻,想要拿下这座城池就容易多了。”

多尔济又问道:“巴图尔叔叔现在到了哪儿了,也该领兵前来了吧。”

温春说道:“如果按着马匹的速度,估计还得一个月,先耐心等等罢。”

巴图尔珲所在的城池离沙州,或者说哈密都有一千多里。

多尔济闻言,也不再多说其他,离了中军大帐,寻原沙州卫的部族族长谋划内应之事去了。

于是,一夜再无话。

第二天,黎明时分,东方现出火红晨光,大日跃出地平面,晨曦照耀在草丛之上,秋日的晨露在微风下滚动不停。

城内城外的汉军与蒙古鞑子军兵则开始用起早饭,除了远处城头下传来的血腥之气,实在让人感觉不到这是战场。

道道晨光无声照耀在苍茫的大地,而沙州卫城之下,又是大批兵马涌上前来,准备向沙州卫城围拢而来。

谢再义此刻则是领着众亲兵刚从伤兵营过来,吩咐着丁夫上得城墙,协助守城。

随着这几日的攻城,城中守城的箭矢以及滚木礌石消耗的也有不少,已经开始拆一些空闲的民居,取来梁木、砖石守城。

至于伤亡情况其实还好,伤兵也有一些,但比起城外的番族要少上许多,主要还是对粮秣消耗的担忧。

“都督,飞鸽传书。”就在这时,副将王循手中拿着一封笺纸,递送给谢再义。

谢再义伸手接过笺纸,展开之后,垂眸细瞧,片刻之后,面色倏然而变,旋即将手中笺纸揉成一团。

“都督,怎么了?”王循问道。

谢再义面色重新恢复,沉声道:“没什么,传令下去,节帅马上就到,弟兄们坚守城池,今日先与准噶尔的骑军打上一场,一决雌雄!”

而随着战鼓的“隆隆”之音响起,沙州卫城的城门洞缓缓打开,谢再义亲自领着骑军出得沙州卫城。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铁蹄声音在草原上剧烈响动起来,烟尘滚滚,旌旗蔽野,近万身穿红色号服的骑军,手持各式马刀,几如出闸之狮,分成三队,向着沙州卫城外正在集结攻城的蒙古番人冲锋而去。

一队左翼以贾芳和贾菖两将以及京营的四位参将率领,向南边儿冲杀,一队是董迁以及鼓勇营的都督佥事倪彪、参将杨霖率领,而谢再义则领着鼓勇营的几位游击将军,直取敌寇中军。

犹如三把利剑,从三个方向狠狠刺向蒙古鞑子的兵马。

“呜呜……”

苍凉、悠远的号角声响起,整军而毕,今日列队例行攻城的和硕特以及准噶尔部兵马还有大量番人部族,见此面色大变。

多尔济此刻与温春在一面黑色狼旗之下,二人见得此幕,就是心头一惊。

“汉军粮道被断,撑不住了,只能出城猛攻,他们陷入绝境了。”多尔济愣怔了片刻,举目眺望着远处,语气不无欣喜说道。

温春点了点头,心头也有几许欣然,高声说道:“多尔济兄弟,你领本部兵马奔左翼,我奔右翼,从两路夹攻歼灭他们!”

显然中路的沙州番族完全舍弃不顾,本来也顾不上他们。

数量八千余,由大大小小十三个部落组成的蒙古番族,在这一刻很容易成为乌合之众。

多尔济高声道:“我随兄长一道,让我那两个兄弟领军。”

温春闻言,也没有拒绝。

随着温春一声令下,一面面黑色令旗迅速摇动,和硕特与准噶尔近两万兵马开始分兵两路,向着从卫城中涌来的骑军迎头杀去。

“轰!”

伴随着汉军骑军冲锋而来,恍若两股洪流相撞,在这一刻激荡起无数烟尘。

厮杀之声与金铁交击之声,在这一刻猝然相遇。

两方兵马相撞,恍若一柄锋利无匹的尖刀,撕开了整个骑军队伍,劈波斩浪。

谢再义手持一柄大刀,骑在马上,横冲直撞,刀锋过处,断肢残臂与鲜血乱飞,所向披靡。

以至于中路的蒙古众番族,完全抵挡不住汉军的迅猛之势,在谢再义骑军的相攻下,数个呼吸之间就已崩溃。

开始四散溃逃。

这时,温春看向在中路所向披靡的大将,问道:“那汉将是什么来头,竟这样勇猛?”

一旁的多尔济道:“就是那汉将谢再义,在汉军中十分有名,还是汉国的伯爵,如果能够擒杀他,汉军定然大溃。”

温春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几许,沉声说道:“此人的确有一些能耐,我们先不管他!”

多尔济高声道:“温春兄弟,等会儿得多派手下大将,上前杀了这汉将。”

温春没有应着,而是抽出马刀,高呼道:“儿郎们,先冲散眼前的汉军!”

此刻,在汉军形成队列的冲锋下,先一步整军攻城的沙州卫以及赤斤蒙古卫的番族首先抵挡不住,在马刀之下被撕开一道口子,四散而逃。

而此举无疑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后续的军兵阵列,让兵线向西南溃散了许多。

此刻,和硕特蒙古与准噶尔蒙古的骑军,军阵已经受得一些干扰,在汉军的冲锋之势下,也有些乱了阵脚,一些阵线开始七零八落。

温春一张脸黑如锅底,看向四散奔逃,宛如无头苍蝇的诸蒙古番族,心头大怒,率领着一队亲卫组织起骑军,鼓动士卒,向着谢再义所部冲杀而去。

而谢再义冲垮了诸蒙古番族之后,又返身杀回,向稍稍陷入凝滞的温春所部绞杀。

黑色洪流与赤焰洪流相碰一起,宛如水火相逢,“噗呲”一声,猝然而灭。

及至晌午时分,如果从高空俯瞰下去,和硕特蒙古与准噶尔部被汉军的骑军冲散,不过仗着兵多,再加上温春以及多尔济拼死,主力并未溃散。

双方喊杀之声响起,震耳欲聋,隔着数里都能听到。

温春骑在马上,头上的毡帽早已飞走,手中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马刀,掌中弯弧如月的马刀,刀锋疾过,顿时一团血雾“噗呲”现出,身旁的噶尔丹也十分骁勇,手持长刀,斩杀着一个个汉军。

而身旁的蒙古亲兵也跟着温春如一根箭矢般,抵挡着汉军的火焰洪流。

谢再义率领亲兵已经冲杀过一轮,见到那一群特殊装扮的兵马,如何不知正是准噶尔蒙古部族的贵人。

怒喝一声,掌中大刀挂在马鞍上,取下硬弓,驱驰马匹,挽弓如满月,朝着温春射去。

这等骑射之术,其实相当具有难度,因为两方都是移动目标,又是在嘈杂的战场。

“嗖!!!”

破空之声响起,弓弦发出一声戾鸣,箭矢如流星陨石,破空而去。

温春正在马上,忽觉警兆大生,只觉一股寒意自后背生出,想也不想,连忙趴伏下来。

“刺!”

几乎是瞬息之间,箭矢自耳畔呼啸而过,旋即噗呲一声入得肉中,继而响起一声闷哼,一个亲兵将校正在举刀厮杀,当即被射翻在地,马驹马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而周围的亲兵连忙围拢上前,护住了温春,而多尔济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在马上的谢再义见得此幕,皱了皱眉,放下弓箭。

敌方大将比想象中的要警觉许多,这还是他头一次失手。

贾芳与董迁、贾菖等将也各自领着一路兵马,与多尔济以及诸大将交起手来。

“杀!”

杀声震动四野,兵器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方是先发制人,趁着蒙古诸番族造成的混乱趁势掩杀,一方是兵马众多,韧性不凡,随着双方交手,一开始势均力敌,但汉军渐渐占据上风。

这时,温春神情愈发警惕,瞥了一眼刚才策马而来的汉将,驱驰着手下兵马向汉军迎击而去,情知自身武勇难以相抗,遂不再打算与其单挑。

而谢再义经过来回几次冲锋,在取得了一些战果以后,因为暮色四合,朗月当空,命令手下鸣金,大队骑军向东面而去。

此刻,双方都杀红了眼,自然不好赢了之后就打开城门返回城池,只能远离战场游荡,等待天黑,再进城歇息。

待谢再义领手下万余骑军则是一个绕圈以后,从城池东面返回城中。

而此战,和硕特蒙古与准噶尔蒙古以及蒙古番族,一共伤亡了三四千人,不仅是蒙古番族,准噶尔与和硕特同样伤亡不少。

如果算上前些时日攻城多天,伤亡的一两千人,原本的兵力优势在这一刻渐渐抵消。

……

……

及至夜色低垂,多尔济将气喘吁吁地挽着马缰绳,进入军帐,对温春道:“兄长,汉军已经逃了。”

“追不上了,派出游骑斥候,监视汉军动向,其他不用理会,先回营扎寨罢。”温春面色不大好看,似乎还对先前的一箭心有余悸。

多尔济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去询问各部各部伤亡怎么样?”温春吩咐着一个侍卫。

那侍卫领命去了。

不大一会儿,温春听着各部汇报损失,那张胡须拉碴的脸上,神色渐渐阴沉下来。

可以说,白日的这场战斗交手,如非他反应及时,率手下精锐压了上去,否则,主力大军一个弄不好,就有可能为汉军冲溃。

这些汉军实在不好对付。

察言观色的多尔济担心温春泄气,说道:“兄长,今日的汉军,如汉人的话说,就叫做困兽犹斗,这是猎物最后被捕杀前的最后一波挣扎,等到熬过了这一段,就能将他们剿灭。”

温春目光阴沉几许,低声说道:“汉人比着以往厉害许多了,怪不得辽东的女真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女真人比草原的狼群还要凶狠。”

多尔济道:“其实也没有厉害多少,只是他们先前躲在城池里,现在一下子冲出来,我们没有防备,今日又被沙州的人冲乱了阵型。”

温春想了想,说道:“明日再试攻城试试,如果实在拿不下沙州卫城,就返回哈密,汉人这么久了,援兵差不多在路上了。”

“那就听温春兄弟的。”多尔济道。

温春道:“先吃饭罢。”

就在这时,军帐之外传来吵闹之声,间或存在一些骂声,让军帐之中的温春皱了皱眉,喝问道:“怎么回事儿?”

一个侍卫进入军帐,禀告说道:“诸部番族的族长在外间吵闹,说要求见台吉。”

“他们还有脸吵闹,今日的大战,因为他们,我们损伤了多少勇士?”温春面色阴沉,恼火说道。

今日如果不是沙州卫诸番族遇敌以后四散奔逃,冲击了温春所在的兵马队形,也不会造成大败的局势。

温春面无表情地出了军帐,此刻军帐之外,松油火把噼里啪啦响起,火光明亮,将十几位番族族长的面容映照的格外清晰。

原本吵吵闹闹的一众番族族长,见得面上煞气腾腾的温春,嘈杂渐渐平静下来。

但安静不到片刻,一个面容粗犷,高颧深目的中年汉子,高声道:“台吉,我们这次伤亡也太重了一些,明天攻城不能再让我们出兵了,手下的兄弟需要休整、养伤,不能再攻城了。”

“是啊,这几天伤亡太大,手下的人都不愿再顶着箭矢攻城了。”

一时间,在场众番族族长开始纷纷应是。

这几天的攻防也好,还是今日的汉军出城决战,都让在场的蒙古番族损失惨重,有的小部族甚至伤亡一大半,这谁还顶得住。

多尔济振臂一呼说道:“各位,汉人已是陷阱里的野兽,只要大家再加把劲,就能打回沙州卫,夺下卫城之后,也不是本台吉受用,还是你们这些人占据,这些伤亡都顶不住了?”

在场众番族族长,对视一眼。

“可也不能这般打下去,让手下儿郎们歇息歇息。”有人说道。

温春猛然抽出腰间一柄马刀,向着一旁的旗杆砍去,咔嚓一声,在场番族族长面色微变,说道:“谁要歇歇,我让他下去陪陪今日我准噶尔战死的勇士!”

众人悚然一惊,一时寂然无声。

温春怒喝道:“今日汉军不过万人,就打的我们损伤数千,几乎溃不成军,等到汉军主力前来,我们是不是要望风而逃?”

在场番族族长闻言,面上皆有羞愧之色。

温春道:“汉军现在已经陷入绝境,只要大家再用点力气,就能拿下汉军,明日,如果汉军出城,我准噶尔的勇士就与他们血拼到底,如果他们躲在城里,全军押上,要一举夺下城池。”

拖延的越久,汉军离的越近,他需要尽快拿下沙州卫城,不能最终与汉人在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哈密决战。

……

……

待谢再义领手下万余骑军则是一个绕圈以后,从城池东面返回城中。

此刻,沙州卫城,官署之中,灯火彤彤,京营的一众骑将以及董迁、贾芳、贾菖、肖林、王循等将聚之一堂。

谢再义同样正在与一众将校检视着这次出兵的得失。

可以说虽然取得了远较守城的杀伤,但并未达到谢再义的目的,即冲溃和硕特蒙古和准噶尔蒙古的骑军。

董迁道:“蒙古鞑子知晓我们粮食不多,士气正盛,这样下去根本冲不垮他们。”

谢再义看向贾芳以及贾菖等人,问道:“你们怎么看?”

贾芳道:“都督,今日交手,我军虽然冲溃了一部分和硕特蒙古,但准噶尔的主力伤亡不多,彼等作战悍勇,比之和硕特人还要骁勇善战,快要比得上女真的精锐八旗了。”

作为与女真、和硕特、准噶尔都交过手的小将,一番对比,感触颇深。

“本将今日也感觉差不多,准噶尔部的骑军战力在和硕特人之上,与女真精锐八旗也能掰掰手腕。”谢再义问道。

贾菖说道:“都督,可以这么说,准噶尔作战勇猛,遇敌之后,并不畏惧,反而战力不凡。”

事实上,准噶尔部的兵卒原就十分勇猛,也不像入主了青海以后的和硕特开始堕落、享受起来,此部常年作训,以备大漠征战。

“准噶尔当为我朝心腹之患。”谢再义说道。

贾菖目光炯炯,朗声道:“和硕特蒙古与准噶尔部的旗帜也不相同,比较起来,三部联军,唯蒙古番族不堪一击,今日冲垮番族联军,影响到了和硕特与准噶尔部的军阵,明日,他们应该就不会如此布阵了。”

这一蒙古番族拖了和硕特和准噶尔的后腿,明日定会变阵。

谢再义道:“明日可能就是准噶尔部为尖刀,那时候才是一场硬仗。”

董迁想了想,说道:“我军在兵力上不占优势,只能积小胜为大胜,这几日的战事已经缩小了兵力劣势,不如再行守城,等待援兵,到时候里应外合,也能一鼓而胜。”

“节帅的援兵还要五日才能到达,还要对蒙古鞑子再多造杀伤才好。”谢再义说道。

战场之上,有的时候也不是个人武勇能够克服的。

王循道:“都督,先等节帅的兵马吧。”

谢再义道:“我就担心闻知大军赶来,两部蒙古比兵马向哈密遁逃,明后两日先行守城,等休养了马力,再继续出城轮换冲杀,蒙古鞑子必然以为我等困兽犹斗,濒死反击。”

众将点了点头。

谢再义道:“不管如何,今日终究是胜了,诸位将军先下去休整,歇息吧。”

待诸将回去休整,谢再义则一个人站在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出神。

虽然飞鸽传书因为保密,没有直接道明情况,但却通过提前约定的暗语,表明贾珩已经离开了中军,前往哈密卫城,而大军会晚一些到达,并且让谢再义领军多拖延一段时间,为贾珩争取时间。

“准噶尔来日危害之烈,只怕不下于女真。”谢再义想起白日里交手的准噶尔部精锐,目光冷芒闪烁,如是想道。

(本章完)

第1095章 军心浮动,即行劫营!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六七天时间过去。

温春与谢再义所领的汉军在沙州卫持续攻防,战况焦灼。

不过随着准噶尔部的温春调整部署,以准噶尔部为应对主力,尽管谢再义再次领兵一万五千骑,全军冲击一次,也没有讨上便宜,双方战损交换比几乎一比一。

汉军损伤了两千余众,作为主力迎战的准噶尔也大差不差,双方都没有讨到大的便宜。

至此,双方再度进入攻守之战的僵持中,而温春见前后伤亡太大,又始终拿不下沙州卫城,却已生了离意。

而汉军缺粮,倒也不再主动出击,则是做出一副等待援兵的模样。

这一日,傍晚时分的残阳如血,晚霞霞光给一顶顶白色蒙古包披上一层红色,犹如这几日鲜血流淌的惨烈战场,嫣红刺目。

中军大帐之内,温春坐在椅子上,对着一旁的多尔济、噶尔丹,面色颓然说道:“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前前后后已经攻打了十多天,但除了伤亡近万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先是闷头猛攻了几天城,伤亡了两千,然后又被汉军反冲一次,伤亡了三四千,前不久又和汉军对子了两千,然后又攻城又伤亡了一两千,前前后后,伤亡近万。

尤其是汉军的第一次冲锋,可谓伤筋动骨,也是死伤最为惨重的一次。

温春也觉得再这样打下去,实在不划算。

多尔济急声道:“我的好兄弟,汉军快没粮食了,就差这一两天了。”

温春道:“我军原本就不擅攻城,先期因为攻城死伤了不少士卒,导致我们一直处于被动,等到前日汉军反攻,我军更是毫无防备,导致兵马伤亡严重,不能再拖延下去,需要撤回哈密。”

多尔济劝道:“就差这一点儿了,如果撤回哈密,汉军趁势掩杀,我们也不好走,不如打下沙州城,如果巴图尔叔叔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啊,不然损失了这么多兵丁。”

温春问道:“多尔济兄弟,打听汉军主力的斥候回来了没有?这会儿汉军主力应该快到了,哪怕我回去受父汗的责怪,也不能再继续打下去了。”

此刻,心头后悔不迭,当前日损伤四千兵马之时,为何还要再拖延不决。

多尔济道:“这几天,没有见到斥候来报,汉军还在路上,我们还有时间,再打两天也没什么。”

温春摇了摇头,说道:“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这几天士气都很低落,再打下去,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如此大的伤亡,哪怕是由蒙古番族与和硕特、准噶尔分担,但也让不少兵卒开始生出怯战之心,尤其是和硕特蒙古原本就是一群败兵。

“是时候退兵了。”温春面色坚定,目光灼灼恍若烈焰燃烧,说道:“明日一早儿,我领大军断后,和硕特和蒙古诸番族先走。”

在这一刻,感觉到一股强烈不安之感的温春,打算全军撤离。

如果再拖延下去,汉军主力一来,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事实上,现在的准噶尔兵马主力未失,还有一万七千人左右,完全能够全身而退。

这段时间,蒙古番族伤亡最多,其次是和硕特,准噶尔伤亡相对较少。

多尔济急声道:“温春兄弟,不能退兵啊,这次蒙古番族不少伤亡,还没有拿下沙州,不如这样,明日我和硕特全军押上,你也抽调六千人,再向沙州城冲杀最后一次,一举夺下沙州卫城,就冲这一次,也不影响我们返回哈密,就再攻明天一天!”

汉军从这几天的疯狂来看,已经是粮食没有的前兆,这几天,如果不是温春握住准噶尔部的勇士不撒手,他们早就拿下沙州城了。

嗯,这其实就是这段时间攻城的细节。

即,温春根本不愿投入部族大量兵力攻打城池,让手下儿郎白白送死,更多还是驱驰番族、和硕特人攻城,消耗汉人。

当然,准噶尔部的勇士面对谢再义率领的京营骑军两次冲锋,都是挑大梁,而且伤亡也有不少。

但纵然是这样,诸部番族见准噶尔保存实力,也开始心思动摇,与和硕特人攻城之时,已经有消极怠战的倾向。

而温春的表现,落在多尔济眼中,就是害怕伤亡,保存实力,导致战事一拖再拖,反而不够敞亮。

如此害怕伤亡,怎么能成就大事呢?

当初为了诱兵汉军,他一下扔出去几千精锐,这才屠杀了汉人的十万大军,准噶尔部显得吝啬小气了。

温春皱了皱眉,说道:“多一天,少一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多尔济劝说道:“汉军已经缺粮,温春兄弟,你是不知道,上次汉军在海晏被断了粮道是什么,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我们这一走,正好合了汉人的意,哪怕是派兵拦阻援兵,都要吃掉这股汉军!”

温春默然片刻,说道:“汉军纵然缺粮,如果靠杀马,也可以再熬半个月,我们要再打半个月,汉军主力就到了。”

多尔济拉过温春的胳膊,劝道:“到了现在,我的好兄弟,我们还有退路吗?眼下已经伤亡了这么多兵马,不拿下沙州城,歼灭了这股汉军,怎么说的过去?”

噶尔丹在一旁,面色动了动,劝说道:“兄长,汉人有句话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正是关键时候,我们不能句这样回去了。”

噶尔丹这几天也看出温春一直在保存准噶尔的主力不失,觉得这种做法实在有些……愚蠢。

因为草原上有类似的道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不在一开始压上准噶尔部的勇士,非要等到现在士气低落,此刻多半也未必有一开始压上的效果好。

温春想了想,迎着多尔济期待的目光,道:“明天再全力攻城一天,如果还没有进展,就马上退兵!”

左右也不差这一天,既然汉军主力还没有消息,那么至少三天才能到沙州。

而这一幕在噶尔丹的眼里,却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如果兄长坚持,还能说明退兵是正确的,但这种犹豫以后,只怕结果也未必如意。

多尔济闻言,拍着胸脯保证说道:“温春兄弟,明天一定能拿下沙州卫!”

如果不能拿下沙州卫,准噶尔在哈密,汉人如果不前往哈密,这仗最终又是不了了之,而只有他和硕特丢了青海。

……

……

沙州城

城内,这几天随着战事的惨烈,也笼罩着一片愁云惨淡中。

虽然汉军的伤亡没有那般大,但粮秣随着消耗加剧,的确是开始短缺。

而官署之中

谢再义也在与众将解释着贾珩的动向,说道:“节帅已经领兵去长途奔袭哈密卫,京营大军应该这两天就会到来,城中的粮秣省着点儿吃,再征收一些牛羊,差不多能支撑节帅到来。”

“节帅这时候去了哈密?”鼓勇营都督佥事倪彪闻言,问道。

其他如贾芳、贾菖等人面上也有惊讶之色。

这等时候,绕路去哈密做什么?

谢再义道:“这次准噶尔派出兵马不少,哈密城应该留兵一万,节帅正是趁虚袭取哈密,我等再次拖住准噶尔的主力,等到京营大军一到,就可四面合围,一举攻破准噶尔。”

王循道:“准噶尔可能未必会再在这里打下去,说不得也会撤军哈密,节帅那边儿如何是好?”

谢再义冷声道:“那我们就狠狠咬住他们,不让他们从容返回哈密。”

真到了那时,哪怕追入大漠,也要咬住准噶尔部。

贾芳目光灼灼,说道:“如果按时间估算,节帅的兵马还要晚一些到达哈密,是需要缠住他们。”

谢再义道:“贾芳说的是,明日要谨防他们再跑了,哪怕伤亡再大,也要留住他们。”

这几日的交战,诸军都能感受准噶尔部的勇悍。

……

……

却说另一边儿,陈潇以及京营诸将率领的京营大军与金铉的骑军汇合之后,就浩浩荡荡向着沙州赶去。

此刻,大军已经接近沙州卫城二百里,也是多尔济所派斥候未曾涉足之地。

值得一提的是,先前,温春之所以让多尔济派遣斥候,在于青海蒙古对此地还要熟悉一些,而且因为和汉军交手过,对汉军主力的动向和特征更为了解,不至于误判。

军帐之中,京营的一众将校,如单鸣、邵超等将,正在与抚远将军以及陈潇议事。

金铉指着舆图上的沙州周围地形,说道:“萧姑娘,沙州西面是沙漠,有玉门关之地,北面是戈壁,温春率领的兵马是自戈壁而来,一旦不敌可能会遁逃至向西北方向逃。”

其实这么久的时间过去,金铉已经有些认出眼前的少女是谁,但不明朝廷那边儿究竟何意,倒也不好拆穿。

陈潇清声道:“金将军,你先行从鸣沙山的山口,绕路前往玉门关,然后北上断了温春前往哈密的逃亡之路,最好将他们逼入沙漠,绕回哈密。”

金铉道:“这倒不难,大军一败,他们逃亡沙漠还容易摆脱追杀,只是京营主力大军如何调度?”

准噶尔蒙古在沙漠上的生存能力无疑在汉军之上,逃亡沙漠以后,汉军的追杀不会持续几天。

陈潇清眸闪烁,说道:“主力大军分兵两路,一路快速绕行至瓜州以东,围堵准噶尔部的逃兵,一路沿原路而行,另外,大军急行军,沙州城也撑不住多久了。”

说着,分派兵马。

而金铉则先一步领军快速向阳关而去,打算截杀准噶尔部的兵马。

第二天,一大早儿。

沙州城的攻防战再次打响,相比前几次,准噶尔部未投入大量族内勇士参与惨烈的攻城城,这一次由温春亲自押阵,选派了七千族中勇士弃马攻城,一下子就给到谢再义压力。

城头数次为准噶尔部冲上,厮杀惨烈,汉军在这里表现出无比的韧性,在大批京营将校的守护下,一个上午十几次打下准噶尔的进攻。

而这一幕无疑鼓舞了和硕特蒙古沙州番族,攻势更为迅猛几分。

温春在下方见着不少兵丁在城墙上站住脚,面上喜色流溢。

身旁的多尔济道:“温春兄弟,如果一开始,我们也不会拖延到现在。”

温春目光灼灼,心头也觉得大受鼓舞,但口中还是说道:“如果一开始投入兵力,不会有这等效果。”

如果不是磨了磨汉军的锐气,现在也不可能这般攻势迅猛,准噶尔的勇士不知道还要伤亡多少。

谢再义此刻手持钢刀,领着亲兵如救火队员一般,扑杀着涌上城头的兵丁。

“刺刺!”

双方攻防相持,情况渐渐显得颇为危急,幸在汉军兵力也有两万余,原本预留的预备队迅速压上,倒也僵持了下来。

谢再义在挽弓射死几人之后,说道:“贾菖,轰天雷,放!”

贾菖领着大批亲兵,从角楼中取出准备多日的轰天雷,随着点燃了引线,一个个冒着烟的黑黢黢轰天雷,向着下方密密麻麻的蒙古兵丁扔去。

在危急时刻,这次征西为数不多的轰天雷,最后一批两千多枚也被抛出去一大半,向着下方如蝗虫一般的准噶尔炸去。

“轰轰!”

破碎的铁钉和木屑一时间随着硝烟乱飞,无数手中拿着弯弯马刀的准噶尔部兵士惨叫声连连,原本源源不断的潮水瞬间一滞。

这种爆破式武器,无疑最为克制蚁附战术,一下子下去清空了一片。

倒不是说制造了多少战殁的兵丁,而是那种惨状直奔脸上而去,让不少兵丁短时间丧失战斗力。

此刻,站在后方的温春脸色倏变,道:“这是汉人的炮?”

“是轰天雷,炸了以后,威力奇大。”多尔济目光有些躲闪,声音不自觉低了几许,说道。

“伱先前怎么不早说?”温春额头青筋跳了跳,面色大变,愤怒说道。

多尔济忍不住叫屈说道:“温春兄弟忘了,当初我到了哈密,就和你说,这汉人的炮铳十分厉害。”

那时候,多尔济领着败军前往哈密求援,向温春诉苦,抱怨汉军的火器的犀利,温春那时候并没有当回事儿。

此刻,轰天雷扔出一下子就摧毁了后继力量,随着陈汉官军迅速涌上,将准噶尔一族的兵丁驱逐城头,而后弓箭手齐齐攒射。

准噶尔以及和硕特等人在丢失近两千具尸体以后,在下午时分如潮水般退去。

这一次比着以往数次攻城都要惨烈,尤其是轰天雷的杀伤以及汉军的补射,给准噶尔本部造成了巨大伤亡。

十几里的城墙周围,壕沟之内,尸相枕籍,血水甚至染红了后来的党河。

温春微微闭上眼眸,看向远处箭孔刀痕密布的城墙,叹道:“这沙州城彻底拿不下了。”

这一次全力攻城,已经彻底试探出汉人的虚实,就如一块儿硬骨头,根本就啃不动。

这十多天领兵持续相攻,真是白忙活了。

多尔济道:“温春兄弟,按着这种势头,再猛攻下去,最多不过两天,城池就能攻破。”

然而,这次温春一句都不想听,摆了摆手,高声道:“鸣金,回营!”

“铛铛!!!”

不等日落西斜,温春就下令回营,大量的准噶尔部勇士如潮水一般退去,向着数里外大营撤去。

直到此刻,温春这次前来的兵马还有近三万人,主力未失,但士气低落,已生离意。

等到天色将晚时分,灯火在军帐之中亮起,军将齐聚一堂。

温春道:“明日一早儿,大军撤离,多尔济兄弟,不用再多言,就是再攻半个月,我们也拿不下沙州城,白白在此耗费兵力。”

多尔济此刻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

就差一点儿,为何温春这点儿伤亡就支撑不住呢?

其实倒不怪温春,因为准噶尔部部族本来就不大,而且需要防备着好几个方向的敌人,死一个就少一个,所以能够接受的兵力损伤就很低。

这次攻城前后伤亡了五千人,对温春而言已经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温春用来威慑关西七卫,向东防范汉廷十万大军来征讨的哈密,向西可威慑天山的一众部落,也就仅仅三万兵马,这一下子丢掉五千,纵然拿下沙州卫城,也会变得相当不划算。

现在一心一意就想返回哈密。

而此刻的沙州卫城,灯火通明,白日的一场大战,让这座城池变得战云密布。

官署中,谢再义却在召集一众军将议事,说道:“今日准噶尔部锐气已失,分明有撤退之意,需得提防他们逃走!”

贾菖说道:“都督,他们今日占据上风,应该不会撤军吧。”

“这几天,本将能看出准噶尔的头人温春,担心手下族人伤亡,只在今日催动手下兵丁猛攻城池,只是行险一搏。”谢再义浓眉之下,目光锐利,声音中带着几许笃定。

贾芳想了想,说道:“师父,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准噶尔这是生了撤兵之意。”

“草原人就是这样,如果遇到难处,就不会硬拼,这段时间,今日伤亡对这位准噶尔部的头人应是不能接受的。”谢再义点了点头道。

不等众将思量,谢再义道:“今晚,点起兵丁,趁着撤军之前,劫营!”

“劫营?”董迁目光闪烁,讶异道。

副将王循面上则是若有所思。

谢再义沉声说道:“他们所扎营寨形制不如我汉军规整,早就想劫他们了,只是先前准噶尔部太过警惕,他们既然要撤军,心思定然松懈,尤其是沙州卫的番族兵丁,所扎营寨就在准噶尔以西,一旦崩溃,他们就会四散奔逃,只要让他们冲乱,此外,和硕特蒙古的兵营也不如准噶尔部训练有素,同样可以派兵劫持。”

众将闻言,恍然大悟,说道:“这是趁撤军之前,军心浮动,即行劫营。”

“都督好计策。”王循目带崇敬,赞道。

其他将校也纷纷出言称赞。

谢再义笑了笑,说道:“此计,节帅所著三国话本都有记载,你们平常多读读,大有益处。”

贾珩的三国话本的确有着类似劫营,攻城之类的计谋,但贾珩本人其实很少用,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应用的场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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