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历劫度人

老者本驭风而行,身穿长袍,气度风雅,纵是已苍老,脸上多有皱纹,却也难以掩盖他的气质,一口气御风而行千里,来此山林之中,本来就已经有些疲惫了,终究是已年老,先天一炁运转的时候,也不如往日那样得心应手。

正打算稍作休息,忽而听闻琴音铮然,极幽静悠长,抚琴之人的琴艺已能称得上上佳,再加上这琴似乎是古器,声音极清越,极为风雅。

老者下意识循着声音过去,绕过数步,却见到树林之中,青石之上,有少年道人抚琴。

其年岁虽然看去不大,但是双鬓已白,抚琴之时,琴声悠远,却能够触动人心。

似乎可以从琴音之中,见到自己过往一生,回忆起过去发生的一幕幕画面。

让人不由得生出憾然缅怀之感,不由地止步,一曲琴音落下,老者却仍旧沉湎于过去之中,许久不曾回过神来,似乎不知道一曲已罢,许久后才似有所感,喟然而叹息道:“好琴音,老夫一时间沉湎于琴音之中,倒是有些失礼了。”

少年道人回答道:“无妨,能有知琴音之人听,是好事。”

他抬眸看着眼前老者,以阴司幽冥所传之法门,可见其寿数。

在老师带着他去玉妙师姐之处的时候,那时候三才全的齐无惑就已经能看出来,这位老者当时的先天一炁就开始往外逸散,作为道门一系的修者,当出现先天一炁散入天地间这样的情况时,基本就代表着寿数将尽。

只是齐无惑不知道这位老者为何会在寿数将尽之时,离开秘境,来到此地。

老者被勾动了心中之情绪,微一拱手,道:“老夫贺州楚鸿图,不知道道友是……”

少年道人回答道:“在下鹤连山齐无惑,见过道友。”

“不知道道友神色匆匆,是何缘故?”

楚鸿图神色微有复杂,道:“老夫是有一处地方想去,自知时日无多,故而颇狼藉,倒是远远不如道友你的潇洒自在啊。”少年道人此刻能感觉得到,眼前老者楚鸿图修为约莫是先天一炁,也已活了快要三百年,无限逼近先天一炁的极限。

而他离开了玉妙师姐所在福地,在外行走,必有缘由,只是老者不说,二者初识,自是不会轻言说出心中所想,少年道人原本只是想着,玉妙师姐的《混元剑典》给他带来偌大的帮助,打下了剑道基础,也让他悟出了些许的法门,换取到了小孔雀的资粮。

自己和大道君论剑之后,对于剑术有更多的领悟。

虽然不多,也只打算将自悟的剑诀赠给师姐。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一因一果,也希望能对师姐此刻处境,能有些微的帮助。

却未曾想到,尚且没有赶赴玉妙师姐的福地,就看到了师姐劫难所系之人匆匆而来,其中恐有些外人不可道的缘由,少年道人略做沉吟,复又询问道:“贫道四下云游,居无定所,不知道楚道友是去何处?若不嫌弃,不如同行?”

楚鸿图笑道:“哈哈哈,老夫一介寿数将尽之人,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趣味所在,就不耽搁道长的雅兴了,前方多有妙境,风光淑丽,我可为道长指引几处方向,道长可自前去戏耍游玩,当不会失望。”

楚鸿图只是笑着将齐无惑的话给牵引开,而后谈论前方道路的风景。

却绝口不提玉妙所在的那一处福地。

谈论片刻,老者也趁着时间稍微休息恢复了些许精力,便是告辞,其气质古雅,言谈之中则多豪迈洒脱,只是眉宇间终究有所愁绪,齐无惑见到他远去,若有所思,小孔雀好奇道:“阿齐阿齐,你认得他?”

“嗯。”

“那他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

正在此刻,少年道人忽而听闻远处有几声巨响,侧身看去,却见到一道道身影急速掠来,且见其都穿法衣,气质颇急切,循着楚鸿图的方向而去了,齐无惑回忆楚鸿图那般急匆匆赶路的模样,以及其警惕之心,微微皱眉,心中有担忧是否是师姐遇到危险。

稍作斟酌,迈步赶去,遁地之术极快,不比御风稍差。

远远听到了争斗之声音,还有众人急呼:“此人便是那位妙剑仙的道侣。”

“诸位且动手,要将此人带回去!”

少年道人看到剑气纵横,众多修者出招,都以擒拿为主,而那楚鸿图掌中却持刀,刀锋凌厉,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堂皇霸道,那些有先天一炁的道长,还有些大妖,一时间竟然都被他压制住,只是老者毕竟以及是炁机外散,命不久矣,刀锋虽盛,不能持久。

正一刀劈开雷霆,忽而有绳索洞穿那雷霆火焰,直朝着他飞去。

直接捆缚在了楚鸿图的右腿上。

一下就震散他本就衰落下来的先天一炁。

一男子背生双翅,见状松了口气,道:“是了,请回来吧!”

楚鸿图神色悲怆,愤而拔刀,似乎要直接斩断自己被困住的右腿,众人反而是大吃一惊,忽听得一声铮铮琴音,虚空中如有刀剑声,那捆缚楚鸿图的绳索直接被震得灵性僵直,竟被楚鸿图奋力挣扎开来,又听闻琴音一变,有森森然杀伐状态。

众人恍惚之间,这天地的落叶似乎都化作了一柄柄刀剑从天上落下。

杀气之盛。

气机之重。

令人几乎心悸恐怖,数人面面相觑,都神色骤变,知道是有了不得的高手出现,于是一咬牙,知道赏金虽然丰厚,但是性命才是第一,犯不着为了利益拼上自己的性命,于是一一收了神通,舍弃了楚鸿图,皆远去了。

兔起鹘落,这些人来时迅速,去时则更是果断。

楚鸿图都隐有些茫然环顾周围,忽而拱手道:“是齐道友吗?”

“还请出来一见吧。”

少年道人迈步走出,老者提起方才被震落在地上的刀,道:“老夫就知道,如此琴音不可能短时间内出现两位,老夫如此狼藉,倒是让齐道友见笑了。”楚鸿图苦笑数声,道:“我还以为避开了他们没有想到,他们还是追赶来了。”

少年道人看众人被逼退的方向。

这些人面目都已颇苍老,最年轻的也是中年模样,修为大多都在先天一炁,和少年道人相仿,只是【渡灭苍生】这一张琴的凶威太盛,哪怕齐无惑只是弹奏其音,声音都仿佛持剑厮杀,肃杀冰冷,足以令同级别产生惊恐畏惧。

他看向楚鸿图,道:“先前这些,似乎都是道长观主层次的修行者。”

“他们对道友你似乎没有加害之心,只打算擒拿。”

楚鸿图复杂点头。

少年道人询问道:“是因为那位妙真人吗?”

楚鸿图眼底浮现出一丝惊恐,痛苦,眷恋复杂无比的神色,沉默许久,看着那逼退了诸多人的少年道人,长叹息道:“是,却也不是,他们不敢下重手是因为她,可来找我,却也是因为她,他们正是想要将我抓回去,带回妙儿……,带回到那位妙真人的福地之中。”

少年道人讶异。

稍微斟酌,还是询问道:“那位妙真人,不是道友的道侣吗?”

“道侣?不,不!”

“那是妖魔,是妖魔!”

楚鸿图的神色忽而变得悲怆而痛苦,语气刹那变得激烈,愤怒,似乎要彻底斩断和那位妙真人的联系,旋即却还是挫败,一下坐在那里,道:“那也是我眷恋之人,可是……”

他似乎一时间难以平复心情,也难以用言语来形容那种复杂至极的痛苦,忽而叹息:

“齐道友,似乎对老夫的故事很感兴趣。”

“老夫就和伱说说吧……”

楚鸿图盘坐在地,一只手抚摸着刀,道:“妙儿,妙真人,我年少时就认得她了,我出身于寻常家中,家中父母都只是务农,只是我自小不喜欢这些,就和那个年岁的所有人一样,我渴望从村子里面出去,去做个游侠儿,游遍天下。”

“但是,区区一个小村子里面的农夫之子,又如何能入这天下?”

“那时也只是想着罢了,后来,我遇到了她,你可知道,在村落之中突然有那样天姿国色般的女子出现,和仙人降临凡尘没有区别,我当时才只有十一岁,却已觉得心动不已,后来她传授我武功,我拜她为师,带着我行走天下。”

“年少之时,只觉得天大地大,不如我心,纵横来去。”

“只有五年走到了世俗江湖的顶点,又知有修行之法门,又以武入道,逆反先天,重修三才,踏足了先天一炁,算得是得了真传,我也克服了世俗之念,和师父结为道侣,那一段岁月是我觉得最快活的,朝游北海暮苍梧,和山川地祇,大妖水神结交。”

“可是先天一炁之后,我的修为却难以精进,她却始终永葆容颜。”

“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什么,只是悲伤,恐怕我要死在她之前。”

“年幼得遇名师,又是心中唯一眷恋之人,年少时候纵横江湖,鲜衣烈马,快意恩仇,又修行仙法,得寿数三百,游览于红尘,高歌于山川,我本以为我这一生,当是再无遗憾了,可是,可是最近我却发现不对……”

楚鸿图的脸上本是怀念过去的淡淡回忆,但是此刻却变得痛苦,那柄刀似也知道了主人的心境悲怆,微微鸣啸,他语气悲怆:“我的脑子里面开始回忆起来一些奇怪的记忆,那似乎是我,却又似乎不是我。”

“我不知我是谁,我不知谁是我。”

“我是否只是个替代之物,她的手段已如仙人,创造虚假记忆不过是举手抬足的事情。

“是否我的一切,所有奇遇,快意,还有那些记忆都是她捏造出来,然后放到了我的神魂之中,所有的感情也只是如此,我的一切如同尘世之中的木偶皮影戏,根本不曾存在,所谓的快意恩仇,也只是个可笑的笑话!”

“若如此,她就是操控我一生的妖魔,可是她却又是我的道侣。”

“我想要去那些记忆所出现之地去看看,我要弄清楚我是谁,至少在死前弄清楚这些。”

楚鸿图悲痛无比。

毫无疑问,他正是因此而再难以忍受那种折磨,方才从玉妙的福地之中逃了出来,本是打算去见师姐的少年道人垂眸,按照立场,他似乎应该将楚鸿图带回玉妙那里才是,可见楚鸿图之悲痛,少年道人终不曾以自我的法力去制止眼前之人的追寻,只是询问道:

“所以,道友要去何处?”

楚鸿图道:“回我的家乡,回去那些如梦一样的记忆里的地方……”

“离开这里,有很远。”

“我的寿命已如风中之烛,只在顷刻之间,御风之术恐怕也再不能回去了。”

老者似乎遗憾,旋即拍刀,有游侠的豪气和洒脱。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要回去。”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道路上。”

少年道人的性灵澄澈,隐隐感觉到了遥远之处的一道视线。

这种感应,似乎是因为功体类似相仿,加上对方的心态失守,才被他察觉。

是玉妙师姐。

是师姐打算亲自来将楚鸿图带回去吗?

还是师姐也在犹豫和迟疑?

劫之一字,真是害人。

情劫细微,似乎不如天地大劫轰轰烈烈,但是却总在隐微处出现,不觉刺痛。

我也会有这一日吗?

少年道人心境澄澈,自那一个方向收回视线,终究是心中不忍,微微迈步,挡在了这视线和楚鸿图之间,背后那琴铮然鸣啸一声,竟然以杀伐之音,强行震碎了楚鸿图此刻的迷茫,少年语气温和道:“那么,来吧,楚道友……”

楚鸿图微怔,看到双鬓已白的少年道人看着自己,询问道:

“不知道友故乡何处,又想要去哪里?”

“我来送你一程。”

楚鸿图意识到眼前少年是打算帮他,不由地大笑数声,而后笑叹道:“哈哈哈哈,这算是什么,随方显化,历劫渡人?道友果然是道门弟子,竟然是在履行传说之中的太上道祖之道吗?”

“你这样做派如此出现,老夫都要觉得你会不会是太上道祖的化身了。”

“所谓太上八十二化。”

“可惜啊,道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是我家乡极远,已在贺州,道友就算是有神通,能腾云驾雾或者做地祇遁地法,可我这肉体凡胎沉重,你以一人之力带着我,也会极大拖慢你的速度,是去不了的。”

“来回奔波,耗你神魂不说,我这老骨头也会死在路途上。”

“实在是晦气,还是不必劳烦道友了。”

“贺州吗?”

“稍等。”

少年道人微微踏前一步,袖袍微动,以手起决,嗓音温和道:“土地公何在?”

“请来一叙。”

嗓音平静,没有起坛,没有施法却已有一丝丝气机散开。

于是在那楚鸿图不敢相信的注视下,伴随着地动山鸣,一位位地祇出现在此地,朝着那少年道人微微一拱手,神态颇为恭敬模样,口称真人,少年道人道歉,说没有想到这么快要麻烦几位,诸多的地祇们连忙摆手示意无妨无妨。

少年道人询问带着一人,可否前去贺州。

老土地看了一眼楚鸿图,心中了然,于是抚须笑道:“贺州距此地有万里之遥远,中间又有高山深溪,常人难以跨越,可是老夫等地祇数百年,这手段早熟悉了。”

“不必说一人,就算是再加上十人也是轻轻松松。”

“贺州之地,虽是极遥远,也不过是一日可达。”

楚鸿图怔怔失神。

见到身侧有神鸟相随,背负奇异古琴的少年道人侧身看他,询问他的意见道:“那么,现在又如何?道友,可要同行一段道路?”

(本章完)

第197章 至情至性,持剑横拦!

一众地祇们被唤来,而后直接施展出了搬山法门,与其说是遁地而去,倒不如说是直接将齐无惑和楚鸿图,还有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土地都搬走了,少年道人这一次以更加旁观者的姿态去看遁地之时的视野。

所见的风景极玄妙,地脉如气机,又沉沉厚重,灿烂纯粹。

楚鸿图分明已到了寿尽的时候,又有大的困扰缠身,可似是秉性如此,此刻见这般模样,也只是瞪大眼睛,忍不住大笑赞叹道:“这可真是,了不得的风景啊哈哈哈。”

少年道人手掌托举,让那小药灵趴在自己的手掌上,小药灵瞪大眼睛看着这些风景。

齐无惑若有所思。

水脉流转于天地万物之中,犹如气机。

而这沉淀的地脉,就仿佛是舍弃了流转之后,变得更为纯粹浑厚的【炁】本身一般。

少年道人此刻不需要施法,伸出手触碰着这一缕地脉,感知到地脉在指掌间流转着,体内的炁也随之微变,本来亏空的五脏六腑,隐隐然似乎有微弱的,恢复的趋势,少年道人忽然有所领悟——

既然《元始祖炁》,北帝炼炁决等各种法门都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那么具备有【厚德载物】的大地地脉,观此为炁,未必不能自悟修复这五脏六腑的虚弱和根基问题,少年道人思索间,一缕地脉落入他的身体之内,而后就当做是自身之炁一般的流转一周,体内的伤势竟然隐隐有些许的舒服之感。

少年道人欣喜,下意识地更加运转地炁。

往日他需要操控先天一炁,才能借助地祇之令,用得出这样的遁地之法。

今日有劳这些土地神帮忙。

倒是有心思和功夫来尝试。

只是少年道人思索尝试之时,耳畔忽而听到了一声隐隐有三分熟悉的声音:“噫?”少年道人抬眸微微看向远处,却只见到地脉流转,那边瞪大眼睛,正看着这人世绝景的楚鸿图察觉到少年道人的异常,好奇道:“道友,怎么了?”

少年道人道:“无事……”

复又道:“你们可听到有什么声音?”

土地公爽朗笑道:“声音?真人说笑了,咱们可是身化有形无形之间,借助地脉而流动,某种程度上,这遁地之法可是类似于法坛之力,借助的乃是那位四御之一后土皇地祇娘娘的力量。”

“说是地脉,实则如后土娘娘之炁。”

“咱们这些地祇年年岁岁都得借助娘娘她的力量,从没有有什么感觉,也没听到声音。”

“再说了,此地之深邃不可言说,远离人世,已近乎幽冥。”

“大地之下,万物皆寂,就算是万物生发之声,也是听不到的啊。”

少年道人笑了笑,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情。

只是不知道为何,总觉得那惊讶之下,噫的一声,语调温和却又带着些诧异和笑意,似是在说,噫?原来又是你这个小家伙?

这声音少年道人总觉得是在何处听过的,但是偏又极短促,只此一声,又似乎是有些特殊的缘由,性灵遮蔽,实在是难以对照到底是谁说的,少年道人回忆一路,也没能想起来在何处听过这个声音。

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了下来。

众多土地都只对等于修者先天一炁的手段,但是各自在所在的山川维系了数百年的地祇生涯,也曾经见过许多有趣之事,一路闲谈,倒也有趣,不觉得烦闷,半日万余里已至了,且到了贺州地方,刹那之间升腾起来,且将齐无惑和楚鸿图放在城池前。

数次闲谈,方才告辞离别,却是去和本地相熟的地祇去闲谈叙旧去了。

那位老土地拱手笑言道:“真人勿要再谢了,您那一剑救助苍生,我等虽然可避祸,但是也感念真人的恩德。”

“区区挪移之事,不过是小事罢了。”

“只是我等不能够在贺州久留,之后道路,或许就要真人您自己去走了啊。”

“已经是有劳几位。”

“应该的,应该的。”

老土地笑着拱手,五尺身高的老者手持一根比起自己都高了许多的拐杖,原地滴溜溜一转,只见到了烟气云气升腾,眨眼间老人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去了何处,少年道人这时才转过身来,看到了身后的城池,看到一身青衫的楚鸿图。

看到他双眼瞪大,看着这一座城池,老者已经白发苍苍,离开此城至少也有数百年,少小离家老大回,在自然是悲伤而怀念,少年道人背着琴,自从地府之中背出这一张琴之后,剑匣和其余物件就收入了腰间的玉佩之中。

那玉佩是地藏所炼化,据传说纳须弥于芥子,可容纳一座山那么多的东西。

地府之中的很多宝物都放里面了。

少年道人站在了老者旁边,道:“楚道友,走吧。”

“啊,嗯……好。”

楚鸿图看着这城池,忽而道:“道友,你可有通关的文书?”少年道人摇了摇头,楚鸿图正要说以神通入内,却见到齐无惑已走向城门,知道他必有依仗,却也自这城门之上收回视线,朗笑数声,也随之走去。

“可有文书?”

齐无惑摇了摇头,反手取出一物,是当时秦王给他的。

那士卒微怔,急急去唤了守城将,来此检查之后,却将此令牌递过去,道:“原来是秦王府总教授夫子,还请入城吧。”秦王是郡王,秦王府总教授夫子这个职位,是个八品的闲职,但是好歹入品,也可入城不需各地关所卡主文书。

楚鸿图笑道:“不曾想,道友还有俗世之中身份。”

少年道人道:“身份也只是外在而已。”

“道人是我,这所谓的总教授夫子也是我。”

“修道求我。”

“佛门渡我。”

“如是而已。”

楚鸿图微怔,似是想到了自己的情况,慨然叹息许久,道:“道友伱说的对,确实如此……”他很快就恢复了情绪,指着前面道路,道:“来,道友是第一次来我贺州吧,哈哈哈,且由我来为你带路。”

“这一条大路,直通了整座城池,而后朝着两侧分出各条支道。”

“此地原本有售卖酱牛肉者,味道绝佳,那一处原本有一颗老杏树,春日杏花极好看,结出的杏儿不是中州那种口感柔软又偏绵的,而是脆甜偏酸,哈哈哈,只是想象,嘴里面都有味道了,就只是可惜,现在冬日才过去没多久,这花还得些日子才能开。”

“我年少之时,最喜欢在此纵马疾驰。”

少年道人抬眸。

年少之时?

在一开始的时候,楚鸿图说自己年少家贫,居住在农村。

当然,也有可能他的年少指得是自己学武有成之后的岁月。

楚鸿图甚是愉快,带着齐无惑在这贺州府城之中游玩,只是他口中所说的酱牛肉家现在已没了,成了个卖猪肉的铺子,饮酒的地方也没了,也唯独那一株老树还在,但是虽在,却也已快要枯死了,枝丫生长,虬结如龙,一路走下来。

楚鸿图坐在一处酒楼靠窗位置,掌中之刀放在桌上,朗声道:“店家,要两斤牛肉,一壶酒,再来一份逍遥醉,一碗云击月,时兴的蔬果且切一两盘上来垫嘴。”虽然形貌古雅,气质脱俗,且年老白发,但是这一番举动仍旧是江湖游侠儿的气质。

旋即把倒扣着的茶杯翻过来斟茶,笑着道:

“道友,这逍遥醉,云击月,可都是此地难得的美食,出了贺州就再吃不得。”

“逍遥醉得是要以好鱼,以酒醉之方可烹饪,云击月取好大雁为材料,坊间传闻这大雁可扑云捉月,极是难得,也只贺州人,最是喜欢吃这些食物,又好食材本味,烹饪之时不加太多重料,就这样水煮而成,蘸着料吃,味道可谓是一绝,你待会儿尝尝便知。”

“这做法不难,但是想要恰到好处却是极见功夫,若是要加上这材料那就更是难得。”

“只此地有。”

店家上前来,脸带歉意道:

“这位客官,却是行家,不过可惜咱们这儿做不得这两道菜了。”

楚鸿图一怔,道:“怎么?就连这贺州府城第一大楼都已没落了吗?”

老者颇有些许尴尬,拱手道:“这,客官,这可不能说是咱们没落了,实在是您这老饕实在是太厉害了些,这逍遥醉的做法都已失传了快三百年了,咱们后人怎么复原都没法重现当年那味道,至于云追月……”

“那追云大雁已销声匿迹了许久,据传是有一只大玄龟,一张嘴吃尽了一整座山。”

“山都没了,这依山而活的追云雁自也是慢慢消失了,这菜也已失传了很久。”

楚鸿图脸上先前浮现出的欣喜渐渐消失不见,最后也只是剩下了怅然:“是如此吗……”那店家道歉数次之后才离开,楚鸿图捏着茶盏,神色怅然至极,道:“岁月苍然,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对于老夫来说三百年是一生,但是对于寻常人,似已足以一个家族起落,一道名菜失传……”

“所谓的世事变化,一路仗剑高歌,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所行之路已尽数陌生风景,都说是尘世不变,可哪里能不变呢……我所怀念的这府城,也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之中那个府城了,这贺州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可是属于我的那个贺州,又在哪里呢?”

楚鸿图怅然。

从酒楼的高处往外看去,指着那不远处的一处湖泊,道:“我还记得,原本这里是一家姓吴的大世家,也是江湖之中的大家族,十里亭台楼阁,当年的我第一次出江湖,这里却偏偏在比武招亲,我当年年少自傲,也就踏上这里比武。”

“我的刀法果断,学自于山中老猿。”

“自觉可堪天下无敌。”

“偏偏她也在这里,也是年少,女扮男装和一位老者同行。”

“似乎是见我在这里出风头不服气,也就按剑而起,非要和我比斗,当年我不是她的对手那家伙的剑术生涩,似乎是没有见过血的,但是却又偏偏既纯粹又凌厉,我被打得战刀脱手,是用出在战场上的脱手刀,刀锋斩开她的发簪,发丝落下,绝美无比。”

“哈哈哈,吴家大小姐当年可是被气到了,明明参与了比武招亲,胜者却是个女子。”

“之后我们……”

楚鸿图微怔,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经历。

但是那一切,那发生的一幕一幕却又无比的熟悉,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自己被剑法压制的不甘心,还有那脱手一刀,少女青丝如瀑,双目瞪大的一幕时,心脏几乎骤停的感觉,和吴家大小姐的游历江湖,真实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就像是一场大梦,却忽然回忆起来过去的碎片。

“我,这,这不是我的经历……”

“可是为何,为何我会记得,我会如此痛苦。”

少年道人刹那之间出现在楚鸿图的背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先天一炁压制,楚鸿图许久才缓过神来,双目微微泛红,道:“道友,我,我想要出城去,去看看我最想要去的地方……”

“嗯。”

等到了店家上菜的时候,这里已经无人,只剩下了些许的银子。

齐无惑此刻和楚鸿图并行,后者似乎对于御风之术极有心得和造诣,在御风之术上,几乎不逊于真人,少年道人自他这里得到了些建议,于是御风之时更为从容,终于不再是在中州炼阳观时那样的粗糙,有了三两分风的无拘无束。

一路前行,站在了山上,见到了远远山下的一处城镇,颇为繁华。

“就是这里了……”

“不知道为何,我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里面,就这里极为清晰。”

楚鸿图呢喃,少年道人背着琴,也随着那迈步往前的楚鸿图,就连药灵和小孔雀,此刻都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变得安静许多,少年道人双鬓斑白,看着楚鸿图似乎梦呓般地行走在这城镇之中,道:“奇怪……,我的记忆之中,这里只是一个村子而已。”

“一两百年的时间会变成这么大的城池吗?”

“道友记忆里面,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楚鸿图安静许久,道:“我记得,我是和她游历在这里的,还有吴家的姑娘,当年我们是追杀一尊炼血为神通的魔头,后来又遇到了灾劫,那里的火山喷发了,我当时,我当时……”

他捂着额头,隐隐抽痛。

脑海之中浮现出的画面,是自己拥抱了那少女,而后将她击昏,交给了吴家那位大小姐,然后让她立刻回到村子里,最好能够带着村子里的人迅速转移,那位柔美的吴家少女双目含泪询问自己要做什么?

“我?”

“大丈夫行事,唯独行侠仗义而已。”

记忆之中的自己放声大笑,放走了自己的战马,而后飞腾而起来,仗刀奔赴火山熔岩,长刀横栏,刀锋森然若雪,直接劈斩而去,炽烈的火焰,生死交锋,楚鸿图抬手捂着额头,额头微微抽动,在记忆之中自己拼死了那魔头,可是火山难以阻拦。

于是选择自毁道基,为苍生斩出一刀。

那是当年那已证真人之境的自己,最强最灿烂的一刀。

刀锋直接拦住了那恐怖熔岩。

记忆画面奔走如洪流,楚鸿图呢喃道:

“我,我……我记不得,我好像,拦住了这里的火山之灾?”

旁边有老人见到外人来此,本是好奇,闻言却是大笑起来,道:“噫?老哥你是不是看书多了,得了癔症,还是做大梦呢?咱们这儿虽然说是有过这么一段传说,但是那可已经是八九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咱们可是为当年的英雄立了碑的。”

“碑?”

“是啊,就在那儿呢。”

顺着老者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座石碑,楚鸿图脚步踉跄走过去,伸出手抚摸碑文,岁月的苍茫,使得这些文字已经变得模糊,但是仍旧大致可以辨认——【时有灾劫,天地大变,吐火若流光,有豪雄按刀,以一人之力,横栏山前,搜山所见,已是濒死,是故每逢灾厄,当有雄杰出】

【其为贺州府城人士,自言年少桀骜,纵马于大道之上,曾入军中,官拜骑都尉】

【后遇道侣,游行天下,行侠仗义】

楚鸿图双目不觉泛红,泪流满面。

记忆之中的自己以手指弹刀,鲜衣怒马,放声长笑: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鸿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手指拂过,看到石碑最后的文字,其名,楚鸿图。

妻·妙。

一模一样的名字,楚鸿图如遭雷霆,许久不曾言语,不觉已泪流满面。

少年道人道:“你,记起来了吗?”楚鸿图摇头呢喃:“那是我,那是我经历的事情……但是我只记得那一些,那真的是我吗?若是我,为何我始终记不起来,若不是我,为何此心,痛如刀绞。”

他双目泛红,少年道人沉默许久,道:“我或许有办法,但是,那要付出代价。”

少年道人五指微微张开,一朵墨色之草浮现在掌心,散发出淡淡的灵韵,旋即又取出了一个杯盏,里面有透明之水,双鬓已白的少年道:“这是断肠草,服下之后,可令前尘往事尽数回忆起来,但是代价是,你的寿数将会只剩下三天。”

“而这……是忘情水。”

“服下它,这些量不至于让你忘却一切,却足以让你忘记这些让你怀疑自己的记忆,忘记这些东西,重新恢复平静,亦或者,二者都不要,仍旧保持现状。”少年道人右手收回,让这两件宝物悬浮虚空,三生石需要对魂魄发挥作用,那是死者前往奈何桥边观看的东西。

楚鸿图呢喃:“我,我选择……”

少年道人忽而感觉到了虚空之中的凝滞,有过经历的他已知道了这是玉妙师姐特有的手段,心境通明,右手叩剑,毫不犹豫,猛地横拦,他的实力远远逊色于玉妙,但是他预判到了此刻心境失衡的师姐会做什么。

灿烂明净的剑光逼近。

招式玄妙无边。

少年道人提前预判,掌中之剑以相同,但是精妙似乎更甚一筹的剑招阻拦。

恢弘之剑光,哪怕只是打算擒拿这少年道人,哪怕顾及到了周围的普通人收敛了大部分力量,却也不会是齐无惑能够阻拦的威能,但是剑光接触到了这剑鞘之上的淡淡流光,却忽而散去大半力道——

天河弱水,仙神不可踱步,飞羽不能横加。

哗啦声中,少年道人脚踏八卦行势,身子偏转卸力,袖袍如水云鼓荡,剑鞘在下一刻崩塌,但是却未曾湮灭,而是化作了奔走的黄泉,黄泉冰冷,行走于十八层幽冥,容纳苍生之执念,于是那一道剑光所携带的仙人剑意被黄泉吞灭。

黄泉奔走,水流悬在虚空,冰冷。

少年道人的道袍翻卷翩飞。

黄泉便盘旋在少年身边,簇拥着他袖袍的水云纹清晰若真实,顺势而转,血剑已出,纯粹剑招之上的精妙,得到大道君指点的少年道人硬生生将地仙一剑破去,血剑按着一柄寻常之剑,令其抵着地面,而黄泉之水盘旋于身周,只在瞬息重新落在剑身上,化作了剑鞘。

一剑一拦,只在转瞬,兔起鹘落。

玉妙已现身。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的眼眶微红的少女,还是按住了剑。

本来是来还因果,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站在师姐的面前。

“师……”

少年道人声音微顿,道:“道友,这一次,请看着他的选择吧。”

玉妙持剑道:“你既遵循修道者无为之念,为何阻拦我?”

少年道人道:“无为以顺苍生之念。”

“却也无不为。”

“无不为,以护苍生之念。”

“无为无不为,本是一念之间的轮转。不可凭借力量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苍生,万事遵循生灵之念,随其本来心念而动,是无为;可若遇不平之事,不为自我的欲望而拔剑,则可无不为。”

“是如何选择,是该要他自己决定的,道友。”

同一师门的两名道者对视,而少年道人仗着掌中之剑拦下了玉妙一剑。

在他的背后,楚鸿图看了一眼玉妙,亦如当年一样决然。

吞服了断肠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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