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伥鬼(二)其鬼名为伥

穿着古装的镇民们在街巷间来来往往,买卖问价的,高谈阔论的,脸上大多挂着和乐的神情。

“这地方可真好啊,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桃花源也莫过于此。”

“多亏了孟老爷,带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从此再也不用怕打仗了。”

两名镇民你一言我一语,微笑着打玩家们面前走过。

他们的脚稳稳当当地踏在地上,身后也跟着或浓或淡的影子,动作流畅自然,怎么看都是活人。

相比之下,风尘仆仆地提着灯笼,身上还沾染着竹叶、血迹的玩家们,反而像极了误入桃花源的恶鬼。

“这地儿可不像闹虎患的样子,看他们都活得挺自在的。”唐煜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不见得。”

齐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墙上贴着的告示上,纸页虽然破破烂烂,但依旧能看出上面墨迹的轮廓勾勒出的是一只老虎。

其他玩家自然也注意到了告示,陆续走近过去。

只见上面写道:

【镇外林中有虎,伤过往行人若干,如无急事要务,人员车马勿擅出镇。】

【镇内有伥鬼上千,昼伏夜出,摄人饲虎。日暮当觅屋而居,勿开门户。】

【镇外新死鬼众矣,尝潜于往来车队,间入镇中。若有外客,毋敢疏忽。】

按照告示的意思,杨花镇已经被一只老虎与它手下的若干伥鬼包围了,镇子被渗透得漏洞百出,镇外还时常有新的伥鬼要混进来,可谓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林辰思索道:“难怪孟家不亲自派人去请大夫,他们应该是害怕出镇后遭遇伥鬼,葬身虎口。

“镇民们被困在镇子里,遵守不轻易出镇、入夜紧闭门户、警惕外客的规则,与镇外的联系全赖于乌鸦送信……那他们还请我们过来,就不怕有伥鬼混在我们当中吗?”

“鬼知道他们咋想的。”唐煜伸手将告示揭下,翻来覆去地看,“我看他们好像也不是很恐慌,八成已经习惯和伥鬼共存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罗海花左右看了看周围的镇民:“对嘛,告示说伥鬼能潜伏在车队里,混入镇中,相当于告诉我们它们能伪装成人。这些镇民到底是不是人还不知道……”

几人说话间,镇民们也注意到了玩家的存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携来的风带起稻草的碎叶。

空气中很快填满窃窃私语。

“他们手中有灯笼,是从镇外来的……”

“都是生面孔,不知有几个是人,几个是鬼……”

镇民们面色不善,身上的敌意越来越浓,好像随时会化作凶兽扑向玩家。

齐斯垂下眼,看到有几人的影子绰绰地晃动起来,像是被风吹动,在某几个瞬间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就像是……卧趴着的老虎。

镇民中有伥鬼,伥鬼的影子会呈现老虎的模样……是么?

齐斯继续下移视线,看向自己的脚底。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向唐煜的脚底,再看向林辰,然后是其他玩家的……

所有玩家,都没有影子。

“把他们抓起来……”

“去请孟老爷来,问问山神的意思!”

镇民们越逼越近,有的还从摊位上拿了刀具,气势汹汹地对玩家们比划。

“你们想干什么?”唐煜从怀里抽出一张信纸,抖落开来,举在头顶,“我是你们孟老爷亲笔书信请来伏虎的,你们不出来迎接我也就罢了,还敢造次?”

他声音洪亮,颇有古代官差办事的气质,镇民们还真被他喝退了半步。

“有识字的吗?上去看看虚实。”人群中,有人小声撺掇。

一个穿长衫的书生应声从人群中走出。

他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青衣布冠,在一众穿灰衣的男人和穿黄衣的女人中鹤立鸡群,看着就是有文化的。

不知是不是玩家们的错觉,他的脸白得有些吓人,眼睛又黑得仿佛能将人吞噬,其余五官淡得像画上去的似的,给人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

书生接过唐煜手中的信纸,眼珠左右移动,来回扫视上面的文字。

大抵是没看出破绽,他将信塞回唐煜手中,又缓缓扭过头,看向其他玩家。

林辰连忙从药箱里取出皱巴巴的求医信,递了过去。

齐斯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染血的信笺,递到他手中。

书生一一拆开看过,回身对镇民们道:“这三位的确是孟老爷请来的,虽不知路途中是否遇害,诸位也不必忧惧。

“伥鬼若要害人,须得在夜间与人共处一室,相隔三米之内,诸位今晚警醒些,不要出门,也不要让生人进屋就好。”

他的嗓音尖细而利,听起来颇有些尖酸刻薄。

唐煜将腰间的刀抽出了三寸,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信都拿出来了,还怀疑我们是伥鬼,我看你们才像鬼!”

“你们听到了没?外客竟然说我们像鬼……”

镇民们互相以目示意,“嘻嘻”地笑了起来,挤眉弄眼得有如迎神赛会上涂脂抹粉的稻草人。

地上人影婆娑,摇曳生姿,抖得花枝招展,连成奇形怪状的大团灰渍,有鼻子有眼,分明是一只巨大的老虎。

这一片几乎所有镇民的影子,都是虎状,包括书生。

“你们又是做什么来的?”书生看向没有携带书信的三人,拿腔拿调地问。

仇心言简意赅道:“上山采药,迷路了。”

罗海花拉着罗建华,冲书生作了一揖:“我同友人赴乡试而归,在附近的山林中迷失,路遇贵镇,便想留宿一晚,问明方向后再动身。”

该说她不愧为语文老师,一番说辞文绉绉的,像模像样。

书生转过脸看她,用怜悯的语气说:“你们来得当真不是时候,按照镇内的规矩,所有外客入镇后,都得在镇西的邸舍那儿两两一间,歇息一晚,才能再做其他。

“你们要见孟老爷,要问路,还得等明天早上,确定你们当中没有伥鬼再说。不管你们有没有书信,规矩就是规矩。”

罗海花问:“兄台可否告知我们,这两两一间是什么道理?”

书生道:“新死的伥鬼每夜必须害一个人,否则就会魂飞魄散。等明天看是否有人死去,就知道有没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了。

“到时候我们会请孟老爷出面,将不守规矩混进镇子的伥鬼处理掉。”

他话音刚落,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提示。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必做):找出隐藏在你们当中的全部伥鬼】

【任务提示:①身份为“伥鬼”的玩家每天必须杀死一人;

②入夜后,“伥鬼”和“人类”共处一室,且距离小于三米时,“伥鬼”可选择杀死“人类”(每天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③被“伥鬼”决定杀死的“人类”必死,死于虎口的“人类”会变成“伥鬼”。】

三条提示将书生话语中暗含的信息总结了出来。

从中不难看出,这是一个类狼人杀的阵营游戏,且很不公平。

无论身份为“伥鬼”的玩家是谁,他都必须杀人,和他共处一室的玩家将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只要到了第二天,就能根据死者反推出“伥鬼”的人选,“伥鬼”必死。

也就是说,这局游戏从一开始,便已经有两个人的死亡被规则写定。

当然,这一切建立在玩家们听从书生的安排,两两一间房的基础上。

在场的都是老玩家了,很快想到了另一条解决途径:先让“伥鬼”自曝,帮助“人类”完成支线任务,然后其他人每天抓一个镇民交给“伥鬼”处置,以免魂飞魄散。

毕竟NPC的命不是命;毕竟支线任务只说找出“伥鬼”,没说“杀死”;毕竟,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

然而,想法固然美好,却也只能想想。

屠杀流玩家客观存在,玩家们终究无法做到完全信任彼此,让敌对阵营自曝身份并不现实。

“是你们送信把我们请来的,还搁这儿当大爷?”唐煜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刀,戳在地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们活该担风险,活该喂老虎是吗?”

书生迎着唐煜的视线,不闪不避,脸上咧开一个怪异的微笑:“也许你们当中没有伥鬼,那就最好不过。如果你们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可以离开。”

玩家们听到“离开”二字,下意识回头看去,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

两层楼高的牌坊后不再是密密匝匝的竹林,而是平坦的石板路,举目望向尽处,视线被白墙黑瓦的小楼阻隔。

路变了,环境变了,不知镇内外概况——怎么离开?

唐煜冲书生冷笑:“你说让我们两两一间,我们就两两一间?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书生脸上笑容不减:“你们住进邸舍后,会有人检查你们是否按规矩住房,并帮你们将门从外面锁上,以免你们第一天不明情况,被外头的伥鬼所害。

“你们当然可以选择不住邸舍,但不会有其他人愿意给你们提供住处。子时一过,没有房屋庇身的人都会被伥鬼摄去。”

他说罢,指了指众人来时的那个方向:“邸舍就在那一带,你们自己过去吧,巷口会有人来带你们的。”

空阔的道路尽头铺展开黑压压的小楼,楼前了无人烟,安静荒凉得过了头。

天色暗沉下来,给楼房涂抹上一层浅灰,庞大的屋影淡了下去,归于沆瀣不清的迷雾。

“天快黑了,回去吧……”

“大家别忘了锁门锁窗,明天再会!”

围观的镇民们交头接耳,稀稀拉拉地散去;书生也摇着纸扇,转身就走。

没有人再给玩家一个眼神,也没有人多对玩家说一句话。

天黑就好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或者说标志结束的宣告,所有人都将停下手中的事,如倦鸟归巢。

街上很快就只剩下玩家六人了。

沉默寡言的罗建华闷声道:“镇民们的影子会变出老虎的形状,恐怕大部分都是伥鬼。看影子应该就能区别人和鬼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影子……”

“总之大家多加小心吧。”罗海花环顾众人,“如果镇民们大多是伥鬼,让我们两两一间住进邸舍,只怕不安好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齐斯身上,闪过一丝讶然:“林文,你这是在看什么?”

齐斯自从将书信交给书生看过后,就再未搭理旁人,只静静地站在一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轻轻地翻动纸页。

直到罗海花出声询问,他才舍得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淡淡地看着眼前人:“《幽冥录》,一本记载了各种鬼怪知识的古书。”

他将书合上,揣进宽大的袖子里,游动着猩红光芒的眼睛中没有波澜:“如果上面的记载无误,我们暂时不需要担心镇民中的伥鬼害人。

“传说伥鬼和人生活久了,沾染人气,渐渐也会生出人影,举手投足和人无异。虽然他们的灵魂依旧被老虎拘束,影子也时常变作虎影,但在他们眼中,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人。

“伥鬼为老虎摄生人,不过是想让人替死,为自己换取再世为人的机会。能安安稳稳像人一样活着,哪怕是自欺欺人,何乐而不为?”

仇心抬眼,问:“所以那些镇民都是误以为自己是人的伥鬼?”

齐斯不置可否,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比干挖心后,遇到妇人说‘人无心必死’,才真正死去。我们只要不在镇民面前道破真相,他们就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了伥鬼,自然没必要帮助老虎害死我们。

“而一旦道破,我们作为害他们装不成人的元凶,必死无疑。”

唐煜问:“书上有没有说,为什么我们会没有影子?我们现在还是活人吗?”

“谁知道呢?系统没说我们是伥鬼,那应当便是活人了吧。至于没有影子——”

齐斯轻笑一声:“也许是为了避免我们太轻易地找出伥鬼吧。”

众人无法理解其中的幽默感,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林辰举手问道:“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去邸舍住啊?游戏已经说了我们当中有伥鬼,把两人锁在一个房间,最后肯定得死至少两人……”

“可能是四人。”仇心摇头,“狼人杀中至少有两只狼,我怀疑我们当中也有两个‘伥鬼’,如果不是两个‘伥鬼’刚好身处一间房间,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类’在夜间被杀,次日‘伥鬼’被镇民处死。”

这番话不无道理,玩家们的神情凝重起来。

如果事情真像仇心说的这样发展,等明天一早,玩家就只剩下两人了。

完成主线任务的难度将大幅提升,最佳方案便是剩下的那两人再死一个,让唯一幸存者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罗海花斟酌着说:“到时候我们先试试能不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住处,一人一间吧。如果真要住邸舍,就只能寄希望于‘伥鬼’愿意主动牺牲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见邸舍的方向,一道矮小的黑影颤颤巍巍地向玩家们走来。

那是一个戴斗笠、披黑袍的小老头,手中拎一串钥匙,来回晃荡。

见到玩家,他咧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几位外客,随我回邸舍吧。”

老头的影子端端正正地拖在身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形,而非虎状。

他也不等玩家们回应,便背过身去,在前头引路,好像笃定玩家们会跟上。

玩家也确实都跟上了他。

唐煜快走几步,在离老头半步之遥时,忽然一翻手腕,抬起拖在地上的佩刀,向其砍去。

——只要这个副本允许玩家杀死镇民,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今晚先杀了管理邸舍的镇民,到时候就可以一人分一间房;明早再挑出镇民中的活人,每天杀几个……

老玩家们经过副本的锤炼,在道具和技能的武装下,杀一个普通人不要太轻松。

锋利的佩刀劈在老头的后背上,“嗖”的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液飞溅,伤口深可见骨,几乎将老头拦腰斩断,只剩一拇指宽的皮肉相连。

老头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手中的钥匙甩了出去,“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唐煜稳稳当当地站在血泊前,手维持着握刀的姿势,不见分毫慌乱。

其他玩家则屏息敛声,远远地站着,死死盯着血泊中的老头尸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尸体只是尸体,没有任何异变发生。

应该是死透了。

唐煜舒了口气,抖落刀刃上的血迹,几步跨过老头的尸身,捡起地上的钥匙串。

“今晚我们住邸舍,一人一间。”他用轻快的语气说。(本章完)

第248章 伥鬼(三)横死骨遍野

玩家们由唐煜打头,一手提刀,一手拎钥匙串和灯笼,向邸舍的方向走去。

齐斯坠在队伍最后头,将灯笼夹在腋下,从袖中抖出《幽冥录》,不着痕迹地撕去沾了血的部分。

他在刚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就开始撕纸了,逮到机会就撕,一直撕到现在,终于差不多料理干净了。

“齐哥,我在论坛里看到一些信息,《无望海》和《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你和常胥……”

林辰走在队伍中间,捏着无名指上的指环,默念疑问,欲言又止。

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习惯通过意识和齐斯交流了,且一直以为这是组队指环附带的效果。

“是,我和常胥又遇见过两回。”齐斯将手中的碎纸屑撒到地上,含糊地回答,“之前有一些误会,后来误会解除了。”

“误会?”什么误会能搞得你死我活啊喂?

林辰只觉得槽多无口,这话怎么看都像是敷衍好吧?

下一秒,他就听齐斯沉静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你有没有听说过诸神赌局?”

这个词汇对于经常在论坛里搜集信息、记忆知识的林辰来说并不陌生。

他迟疑地说:“我听说过一点。这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对游戏本质的假说之一,说诡异游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所有玩家都是诸神博弈的棋子……”

“不错。”齐斯淡淡道,“这是一场牵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赌局,陨落于诸神黄昏的邪神押上全部,而我和常胥都是被祂们押注的棋子。

“棋局若要分出胜负,诸神必然希望我和常胥敌对,那种层次的存在操纵命运,制造你死我活的局面并不困难。

“但我不愿受制于诸神,相信他也是如此。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和他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青年的语气庄重而肃穆,林辰的心绪不由为之触动,恍然间好像看到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颤动了一下,就好像为偶然得知的秘辛而战栗。

在绑定身份牌后,林辰研究过相应的记载,知道身份牌作为与诸神关系密切的存在,天然会和一些干系重大的隐秘产生共鸣。

身份牌的异状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心惊的是——

齐斯竟然连这种层面的事都愿意告诉他,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这样高的程度了么?

林辰陷入宕机之中,不再作声,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齐斯也没有趁机多在工具人的心里埋几个暗示的打算。

他其实并不是很习惯以鬼怪的状态参与游戏。

感受不到太鲜明的光与热,难以自然而然地产生情绪,相应地也减弱了对旁人态度和意图的直觉,很多在平日里觉得理所当然的感知和表达,都需要经过复杂的步骤和精密的分析才能获得和做出。

哪怕早已熟悉林辰的思维模型和心理模式,他也只能勉强读取出“林辰对他过去提供的错误信息产生怀疑”、“林辰希望听到能解除怀疑的信息”和“林辰期待感受到被信任”三条信息,然后给出大方向上不错的回答。

就……挺麻烦的。

“到了,这应该就是邸舍了吧。”走在前头的唐煜停住脚步,一扬手中的刀。

远望时黑压压得如同怪物的小楼就在面前,一间间房子紧紧挨挨地一字排开,在暮色下将阴冷的影子罩上玩家们的头顶。

破烂的瓦片和窗棂被灰尘厚厚地覆盖,墙壁、屋檐和楼梯的木材黯淡衰朽,渗满了霉斑。有几扇门早已失去了锁眼和门板,俨然废弃多时,久无人烟。

“如果晚上就住这破地方,我会去死。”仇心无精打采地说,“这门窗撞几下就会开,哪怕屋里没有伥鬼,外头的伥鬼要进来也不难。”

“没办法嘛。我们尽量挑门窗完好的房间住吧,挑好后趁天还没完全黑,检查一下屋里有没有藏别的东西。”

罗海花提议一句,看向唐煜手中的钥匙串:“小唐,你能分出哪枚钥匙对应哪间房间吗?”

唐煜看了眼除了破败程度外一模一样的邸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钥匙,纠结起来。

罗建华道:“一個个试吧,时间不急。”

就在刚刚玩家们走过来的当口,天色又暗沉了一个度,远处的建筑尽数隐没在黑暗里,只依稀能见凹凸不平的轮廓。

玩家们手中的灯笼不知疲倦地亮着,火光透过纸制的灯罩渗出,随着烛焰的明灭一亮一暗,充当照明的光源。

物影在跳跃不定的光线下摇晃,却唯独不见人的影子,让人联想到恐怖故事中提灯夜游的鬼。

离子时伥鬼出没的死线还有一些时候,但夜色依旧足以酝酿异乡外客的恐惧。

唐煜道:“我们动作快点,找到六间能住人的房子总不难。”

他拎着钥匙串,径直走向邸舍最左边的一间小木屋。

罗海花跟在他后头,不忘冲其余玩家笑笑:“对嘛,到时候开一间进一个人,大家别抢也别挑,我和我丈夫殿后还是打头都没问题的。”

气氛缓和了不少,林辰和仇心一前一后跟上唐煜,齐斯照例远远地跟在最后。

唐煜在木屋门前站定,右手将刀护在身前,左手攥着钥匙,插入木门上的锁眼。

“咔哒”一声,门竟然轻飘飘地开了。

就连唐煜本人的脸上都闪过一抹异色,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谁要这间屋……”

他话说了一半,后续的字眼堵塞在喉咙口。

只见那木门不待他伸手去拉,便越开越大,“嘎吱”的摩擦声如同怪物咀嚼骨头。

屋内的矮桌上点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在狭小的空间中晕染开来,在地面上倒映出一道矮小的影子。

戴斗笠、穿黑袍的小老头咧着一口黄牙,从屋里迎了出来:“几位外客,今晚两人一间房,随我一起分房间吧。”

他从外貌、身形到嗓音都和不久前被唐煜杀死的那个老头一模一样,身上却不见伤痕,举手投足也没有分毫异常。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被杀死过一次,投在地上的影子在灯火下飘忽,从始至终都是人的形状。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淹留世间的鬼魂,还是那个死去的老头的兄弟?

可哪怕是兄弟,也不会这么像吧?

玩家们久久地定立在原地,空气中落针可闻。

小老头恍若未觉,转身回到屋中,再出来时,手中拎着一串钥匙串,正是唐煜原本拎的那串。

而唐煜手中的那串钥匙,在眨眼间便化作了一串用树叶和草茎拴在一起的白石头,折射森然的寒光。

唐煜如梦初醒,将白石头往远处的角落一甩,右手提起大刀,砍向老头。

“沙”的一声,老头的头颅飞了出去,留下一具脖子处有碗大伤口的尸体,跪倒在地,血流喷涌。

他似乎是再纯正不过的人类,一刀就可以杀死,远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但出现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怎么都不容玩家们大意和小觑。

唐煜将老头的尸体从房间里踢了出去,又补了好几刀,才弯腰捡起钥匙串,回头看向众人:“这房间死了人,你们还要不要?”

一时没有人出声,倒不是嫌死过人的房间晦气,而是老头的情况太过匪夷所思。

寂静中,却听旁边木楼的大门处传来“吱呀”一声,紧跟着的是钥匙串的“哗啦”声。

玩家们应声转头。

完好无损的小老头提着钥匙串走了出来,咧嘴龇牙地笑:“几位外客,今晚两人一间房,随我一起分房间吧。”

新死的尸体就躺在门口,还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小老头却好像没看到似的,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玩家,凹陷的双眼看得人如芒在背:“他们不收你们,我收;我要是再不收你们,伱们就进山神爷爷的肚子咯。”

看来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无论如何,今晚玩家们都必须两人一间房住在邸舍,遵循镇民们的游戏规则。

凝滞的气氛中,齐斯在唇角勾出一抹微笑:“行,那我们要三间房,辛苦老伯了。”

他停顿片刻,歪了歪头:“只是不知这房间怎么个分法?谁同谁一间是我们自己定,还是老伯您来定?”

于情于理,住房的具体安排都该由客人自己决定。

老头笑着说:“只要两人一间就成。等你们决定好了,我带你们选房间去。”

玩家们都不应声,一方面是搞不明白老头死而复生的缘由,不敢乱来;另一方面,也是在默默思考房间分配的问题。

按照男女有别的传统,仇心该和罗海花一间的,但罗海花和罗建华是夫妻,不一定愿意分开……

“主线任务相同的人住一间房,刚好三个主线任务,各对应两名玩家,不是么?”

齐斯侧头看向玩家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归于一片平静的淡漠。

“按照规则,死者必然为双数。哪怕只死两个人,倘若他们的主线任务各不相同,也会留下四个人承担三个主线任务的棘手局面。

“好在住同一间房的人同生同死,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主线任务和死者一起进入坟墓。

“顺便,我建议无论是‘伥鬼’还是‘人类’,死前都将道具栏中的道具取出留下,其他人用完后应当帮忙将它们交还给死者各自的公会或者朋友。

“与其让它们随着死者的死亡而消失,不如留给活人提高生存概率。如果不放心的话,我的技能和‘誓言’有关,可以帮助各位在规则的见证下发誓。”

齐斯的建议不可谓不冷漠,却是最理性经济的选择。

在死亡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唯有将单个人的价值最大化,损失降到最低,方能让集体更好地生存下去。

可惜的是,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能以理性主义做出决策,直到最后,也没人再提死后道具归属的问题。

不过和离谱至极的“留下道具做遗产”的提议相比,“让主线任务相同的玩家一起去死”的提议就显得容易接受多了。

罗海花和罗建华夫妻一间房,齐斯和林辰一间房,唐煜和仇心一间房——诡异游戏进行到后期,性别方面没那么多的讲究。

老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待玩家们决定好了,才转身走进木楼。

玩家们不敢怠慢,依次跟着老头走进弥漫霉味和油脂味的空间,踏着“吱嘎吱嘎”响的楼梯,上到二楼。

灯笼的幽影下,一扇扇木门墓碑似的直咕隆咚排列。

老头用钥匙打开其中三扇,露出后头坟茔似的房间。

齐斯走进最中间那扇门,林辰虽然犹豫,但也几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在身后落锁,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两人赫然是被幽禁在了里头,要等一晚上过后洗脱“伥鬼”的嫌疑才能出去。

房间内陈设简陋,两张并排的木床上放着漏出棉絮的被褥,缺了一个小角、摇摇晃晃的床头柜靠在床头。

周遭的光线明显比外界昏暗许多,哪怕手中的灯笼孜孜不倦地亮着,也仅够提灯的人看清事物的大致轮廓,仿佛是某种神秘力量定下的禁制,以夜幕降临标志一天的结束。

日落而息,万物将歇,凡人入梦,鬼神出没。

齐斯将灯笼放在木桌上,在床边坐下。

林辰打从齐斯说出那番极端理性的暴论后就心不在焉,此刻恍恍惚惚地照做。

然后,就听齐斯冷不丁地开口:“林辰,你觉得谁会是伥鬼?”

林辰回过神来,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没有书信的那三人,罗海花、罗建华和仇心都很可疑。

“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对自己进入杨花镇的原因的说辞,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是在老虎的驱使下混进来的。”

“不错。”齐斯略一颔首,看向窗外,“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书信在身也并不能排除嫌疑?”

“啊?”

“书生说过,远道而来的外客有可能已经被老虎所害,成为伥鬼。”

齐斯忽的转过头,直视林辰的眼睛:“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副本刚开场就死了,作为伥鬼混入玩家的队伍中?”

这无疑是一个玩笑。

林辰打从见到齐斯后,就被后者的冷漠态度弄得心里没底,疑虑越积越多。

这会儿听青年说笑,他恍然又找回了记忆里的感觉,不免放松了些许。

“应该不可能吧。”林辰咧出一个笑容,“副本不会在一开始就安排必死的局面吧,哈哈。老虎害人的动静肯定不小,那么多玩家在场,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谁知道呢?”齐斯垂下眼,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灯笼,“目前的局势给我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实不相瞒,我谁也无法信任,包括你。毕竟你到得最晚,不知有没有遭遇什么事。”

林辰心头一惊,接着就听青年继续说道:“当然,任何人对于你来说也无法信任,包括我。毕竟,你无法知道在你到来前,我们遭遇了什么,是否有所谋划。”

林辰眨了眨眼:“齐……齐哥,不至于吧,等明天一早,我们要是都活着,就可以一起排除嫌疑了。”

“是啊,活着……林辰,无论如何,我都会是最想让你活到最后的人,你明白吗?”

齐斯轻笑一声,举起灯笼对着窗户照去。

纸窗上有几个破洞,被灯笼光一照,灿灿地一片。

透过破洞可以看到木楼后的场景。

一个巨大的深坑中,密密麻麻的人类尸骨层层堆叠,凸起高耸的山丘,有的还在腐烂,有的只剩下骷髅。

而摆放在最上面的两具尸体,赫然是被唐煜砍死的老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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