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抄底

原先那手中高举的买单,仿佛贵重如万金一般高高捧在头顶之上,但如今就好似风中飘零的柳絮,那般的脆弱轻薄。

一日之内,可谓是天差地别。

看着老者一头白发,逢人作揖鞠躬的样子,交引所,都盐院里的人都是倍感心酸。

蔡京看着这一幕返回了蔡襄府上,他虽觉得这老者甚是可怜,但对章越之评价却没有半分降低。在他心底对方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之人。

正好他的弟弟蔡卞亦从外王安石那从学返回家中。

兄弟二人相见了,蔡卞问道:“兄长,又去都盐所了?”

蔡京一脸疲倦地道:“是啊。”

蔡卞见兄长累了,当即给蔡京宽衣。蔡京见蔡卞的神情,立即猜到几分问道:“你有什么言语,不妨直说!”

蔡卞笑了笑道:“没什么,近来在老师那边学之甚多,听到老师提及陕西转运使薛漕帅,评价尤高。兄长以为薛漕帅如何?”

蔡京知道薛向正是王安石一手保起来的。

在嘉祐五年时,欧阳修为翰林学士时兼了群牧使之职。

欧阳修有意将马政进行改革,权力收归中枢,此意见与时任陕西转运副使薛向意见相左。

于是王安石联合了数名相度牧马所的官员,联名写了一封《举薛向扎子》。

在此疏里,王安石公然与欧阳修唱反调,明确地支持了薛向。他对薛向在陕西以盐钞换马之举大为赞赏,认为欧阳修不应该干涉薛向在西北作为,还主张不仅陕西,连河北的马政也要归薛向管理。

正是因王安石的力挺,薛向这才坐上了陕西转运使的位置。

蔡京道:“薛漕帅自是了得,不过他掌盐钞之后却是滥发虚钞,以至于朝廷盐钞一贬再贬,此实是令人多有抱憾。”

蔡卞道:“可是如今不又涨至二十多贯了么?”

蔡京道:“正是如此,这二十多贯乃是之前恩赏之故,加之京中交引商人炒买炒卖所至,以至于京中盐价飞涨而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百姓遭罪。但多亏章学士之力,今日已是降至十三贯了。”

“降至十三贯了,就今天一日之内?”蔡卞不可置信地道。

蔡京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故而在我看来章学士方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跟他在身旁数日,更胜过我读十年书,此生真有虚活之感。”

蔡卞则对章越颇为微词,因为在他拜下王安石门下时,所听到的却不是如此。王安石对章越办这交引所,颇为不理解之处,他对章越也没有很高的评价。

不过蔡卞知道兄长对章越十分崇拜,没有道出他对章越的看法。

他是主动询问,看看章越到底是什么地方让兄长佩服到这个地步。

蔡京当即与蔡卞说了交引所的运转之法,兴致一起还说了剩余价值之论以及那神秘莫测的蜡烛图。

蔡卞听了后已有七分信问道:“看来这章学士真有这般了得。剩余价值之论,确实我在老师那边闻所未闻的,故而这蜡烛图倒是太虚了。”

“不过这交引所,倒真合老师所言,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让朝廷与似巴蜀寡妇清一般的奸回人家争利,此为国家之大利。”

蔡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其实依我看嘛,这薛漕帅固是良才,却远不如章学士多矣。”

这时候一名下人入内对蔡京道:“老爷有请,让你速速去一趟。”

蔡京知道蔡襄必是得知了今日盐钞暴跌之事,故而找自己去询问,于是应了一声便走了。而蔡卞将蔡京方才所说的话在肚子里咀嚼了一遍,他决定第二日去拜见王安石时询问一番。

次日交引所再度开市。

若说昨日这里还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如今则是一片萧条。

但见场外之人神情寡淡,场内之人则如霜打了一般。而在两厢的空位上,那些五十席以上大户座位比起昨日已是空了一半。

蔡京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忽然想道,昨日弟弟蔡卞所言,王安石之志是‘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让朝廷与似巴蜀寡妇清一般的奸回人家争利’。

那么为何在交引所里,却是这些大户先走了,反而是普通百姓留下受罪呢?

蔡京走后,但见沈陈沈言叔侄二人缓缓来至交椅上坐下。

二人方坐下,一旁的侍者便上前道:“两位员外,这里是五十席以上的买家方可坐此的。若二位有意坐此,还请至一旁交纳保证金!”

沈言微微笑了笑,沈陈则起身道:“你去问问整个汴京城,有不知道沈家金银彩帛交引铺的人么?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还需交纳保证金么?”

这名侍者一听顿时肃然起敬,当即从一旁退下,片刻后给二人送上了茶汤。

叔侄二人闲定地喝着茶汤,与一旁焦急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看向眼前的水牌,上面赫然写着‘十三贯’三个字,这是昨日的收盘价。

沈陈道:“果真如叔叔所料,这盐钞是跌下来了,还一日跌得这么多,幸亏那日听了叔父的话第一日就将所有的盐钞都抛掉了,叔父真不愧久经沙场么,一眼看穿了此中玄机。”

沈言淡淡地笑道:“我说了这朝廷有高人,仅看这交引所,这等经营之手法,那是何等天纵之才方想的办法。”

沈陈道:“叔叔说的是,不过我们当时抛得太早,若是能等到二十五贯再抛就好了。不过今日我看倒是能买些便宜货。”

“诶,钱是赚不完了。我今日来,是想认识认识一位素未见面,但神交已久的朋友。”

沈陈问道:“交朋友?叔父咱们如何交?人家堂堂朝廷命官,如何看得上我们这些商贾。”

沈言笑了笑道:“怎么交?你不信?”

沈陈问道:“叔父有什么办法?”

沈言道:“你要记得咱们沈家的从商之道,既是要懂得商场上的弯弯绕绕,也要懂得朝廷里的门门规规。这盐钞价格是真真假假,变幻莫测,你既要防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庄家,也要防着衙门那套翻脸不认人的规矩,明白这两点便可在其中游走自如,从容抽身而退了。”

沈陈听得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沈言见了侄儿这般,笑了笑道:“以后你当了这个家,便会懂了。”

蔡京从前走到屋后,说来章越之志是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却为何没办到这一点呢?

蔡京想到这里,默默走到章越所在的大室之内。

但见章越仍是负手看着蜡烛图,蔡京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蔡京犹豫了片刻问道:“学士,今日如何打算?”

章越笑道:“元长,若你在我这位置怎么办呢?”

蔡京想起昨夜蔡襄的话,低声言道:“学士,我听得消息,这盐钞若再跌下去,怕是你会有大麻烦。”

章越道:“我明白,但韩相公让我将盐钞之价今日降至十贯以下,我是当面应承过的,如今你要我说办不到。”

“可是外头那些人……我深怕学士犯了众怒。”

章越从容笑道:“元长,记得我昨日与你说得话么?我辞官不辞官无从紧要,就算这交引所不在了也无妨,这最要紧能保得住的是盐钞,朝廷的信用所在,这才是根本所在。”

说到这里,开市了。

第一节,无数人继续抛售盐钞。

价格丝毫没有悬念地一口气降至十贯!

堂外的不少人双手捂脸,大声痛哭。

章越神色漠然,骆监院和蔡京都是一脸忐忑。骆监院问道:“现在是不是……”

章越摇头道:“钱不够,咱们先忍住气。”

到了第二节时,价格跌至八贯时,章越对骆监院道:“买货!”

骆监院精神一震问道:“买多少?”

章越道:“有多少买多少!”

场外一片哀嚎,这时候突见得有人大手笔大手笔的买钞时,所有人精神一震,一等绝处逢生之感油然而出。

一旁沈陈对沈言道:“叔父,如今跌到底了,有人买钞了,咱们是不是也要跟着买一些。”

沈言笑道:“你啊,没有听懂我的话,只记得上半句,却没记得我下半句说什么?”

“叔父的意思?”

沈陈言道:“我今日不是来坐轿子的,而是帮人抬轿子的。”

这时盐钞的价格已是止跌,从七贯五百文一口气升至八贯五百文。

……

章越听得蔡京禀告盐钞的买卖数字。

方才交引所在七贯五百文及八贯五百文之间收了大量的盐钞,直将手里的钱全部买完,这才堪堪止住了跌势。

一旁骆监院前来禀告道:“学士,外面的钞价涨起来了,从八贯五百文一口气被抬至十贯五百文,有人在此买了三万席!”

章越心知自己手中一贯钱也拿不出,这是何人将钞价抬高?这是来作好事的么?

章越对骆监院道:“查到是什么人么?”

骆监院一脸喜色道:“查到了是沈家金银彩帛交引铺的单子,他们这是帮我们抬价钱啊!如今钞价已维持在十一二贯这般就好。”

章越听得外面景象已是完全不同。

之前跌至七贯时,是一番死气沉沉的景象,但是当盐钞一直升至十一贯,大多人都在欢呼雀跃。

和方才比起真是判若两个世界。

(本章完)

第414章 入股

这一日对于买了盐钞的人而言,可谓是充满了劫后余生之欣喜。不少人趁着七八贯时抄底,如今都是赚了盆满钵满。

至于之前杀跌买掉盐钞的人,此刻却是追悔莫及。

一时之间,悲喜两重天。

得利之人,手捧着盐钞在欢呼雀跃,至于失利之人,则是悲泣苦鸣。

章越看着这一幕,一剂两厢交椅上坐着富人,他们才是真正得利之人。

此刻骆都监,蔡京都来至章越身旁。

骆都监低声对章越说了一句道:“学士,那二人便是沈言,沈陈叔侄。”

章越看向对面点点头道:“他们花了这一大笔钱,必是作个敲门砖的。”

片刻都盐所的茶室内。

章越与沈陈,沈言坐在一起。

沈陈看到章越,知对方竟是那日来自家交引铺买了一席盐钞之人。沈陈立即与沈言低声言语几句,对方目光一闪便点了点头。

章越向二人抱拳道:“在下章越,贤叔侄贲临小地,真是蓬荜生辉。”

沈言,沈陈二人不由又惊又喜,原来这交引所背后操纵之人,竟然是他。

“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

章越笑着对旁人道:“给两位贤叔侄看茶!”

茶汤奉上后,章越屏退左右道:“多谢贤叔侄今日援手。”

沈言笑道:“状元公言重了,老朽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正如名厨作了一桌子好菜,总要有几个识菜的人罢了,老朽不才厚着脸坐上了桌罢了。”

章越笑了笑,他今日算是抄底成功,若是最后七贯这接不住,那么势必就要跌下去。

若跌破了六贯必然引起更大的抛售,如此不仅仅砸了都盐所的招牌以及盐钞背后代表的信用货币。

故而章越与蔡京,骆监院所言,自己只能保住盐钞,却难保住交引所及自己的官位。

但有了沈家叔侄出手,今日用大手笔托了一手,使盐钞之价格止跌反升,可谓帮了他大忙。只要有人能从中得利,那么就可以减少反对者的声音,朝廷便会考虑不废除交引所。

沈陈道:“其实我们叔侄对状元公这交引所之设,深觉得是巧若天工,妙极造化。”

章越道:“哦?真的么?可今日却有不少人在此倾家荡产啊!”

沈言道:“状元公,老朽以为,钱这一物既能生人,也能害人,在乎用之人如何存心?若无此交引所,西北盐钞虚发如此之多,盐价早晚会跌下来,只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罢了,到时一样无数人会倾家荡产。”

“但若以保住了朝廷盐钞之信用以及使降汴京盐价来看,此交引所可谓居功至伟。”

章越闻言奇道:“老人家竟对朝廷局势竟洞若观火。”

沈言道:“惭愧惭愧,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为商者不知局势不过是小商。”

沈陈道:“我们沈家有祖训,为商不与官斗,事事以先顺官府之意为先,如此官府才会赏我们沈家子孙一口饭吃。”

章越道:“难怪,不过也太委屈了。”

沈言笑道:“今日一见状元公,即知非我们以往打交道的官府中人。”

“我虽与状元公第一次见面,但从设此交引所以来,其实我每一日都琢磨其中的奥妙,说一句高攀的话,我心底不仅对状元公敬仰高如泰山,同时也视状元公是一位深交多年的挚友!”

章越道:“诶,今日你帮了我的大忙,是我欠了你这一份情才是。我这人向来有恩必报,贤叔侄有何事用得上章某尽管吩咐。”

沈言起身道:“状元公这话真是折煞老朽了。说实话老朽从商这么多年,便是杀了老朽,也想不出交引所如此一个聪明绝顶的主意。老朽也不愿见到这交引所,因盐钞之暴跌而毁了一旦。”

章越听沈言之语略有所思,当即道:“沈丈,这交引所我以股份制,一共八万股,其中陕西转运司五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而所中之管事则是五千股。”

沈家叔侄听了章越所言的划分,他们从未听过用股份划分这样的商家方法,听得章越言如此经营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如何神人才能想出的机制?

章越道:“趁我如今还作得了主,尽管让沈家的人到所里谋个差事。”

沈家叔侄闻言对视一眼。

沈言道:“多蒙状元公青眼,谋个差事固然是好,但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若状元公允得,老朽愿入股交引所,不知状元公可否帮老朽这个大忙。”

章越问道:“入股?”

沈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至于沈陈略一想也是道:“能借助官府作生意,此是我们叔侄求之不得的。”

章越当初设交引所时,本就有官督商办的打算,只是被韩琦,蔡襄的反对而中止了。

章越道:“太仓促了,你们叔侄要不要商议些许,再说此事我办得到办不到,还是两说。”

沈言笑道:“老朽断事都是立决,从不犹豫。老朽想过了可将方才买入的三万席盐钞,再加三十万贯钱财入股,不知可以买得多少?”

章越心道,沈家入股这算是天使轮,还是A轮投资?

不过章越略算了算道:“给你三万股如何?加在一起便是十一万股。”

沈言大喜道:“足矣足矣,只要我沈家能在交引所此间一日,我沈家便拿出三千股酬以状元公,子子孙孙永不背弃。老朽一言九鼎,从不食言,此事老朽死后亦写入家规之中!”

章越道:“我姑且一试,至于这暗股也就免了。我这官位保不保得住,交引所办得办不得还是两说,又何况你们入股之事。”

沈言笑了笑道:“状元公或许不知,我们沈家在朝堂上也有人,只可惜他如今暂不在京中,只要状元公能答允,此事就成了七成。”

章越听了沈言这话,知道此人也是暗中给自己显了显势力。但想过来,沈家能在界身开那么大一家交引铺,背后若是无人照拂,早给人吞了。

与沈家叔侄谈完后,章越从都盐院骑马返回三司衙门。

沿路经过汴河时上的上土桥,正见得一名百姓背着石头从上土桥上,往汴河里纵身一跳……噗通一声,周围的百姓皆是不明所以。

坐在桥下的几个正在捉蚤的厮波拍手指着水里的人笑道:“又一个,又一个!”

“好好一个太平世界,怎就有人不想活?”

“还不简单,又是买盐钞折了本。此物就是吸血的玩意,让人破了财,还荡了产啊!”

“诶,也有人赚得钱财,听说了吗?崇善坊那个徐员外原先也就是一般的员外,但昨日却包了整个遇仙楼,上百名妓女都服侍他一人!”

“还有这等艳福,真不知他是如何享的?上百名,啧啧啧!”

说完几名厮波拍手笑了笑起来。

章越在河边驻马停留片刻,只觉得耳边一阵阵刺痛,最后拨转马头直往三司衙门而去。

章越立即先去盐铁厅见了副使范师道,对方叹了一声道:“事已至此,总算有了结,咱们一并去见省主吧,一会你谨慎说话,若是省主怒叱,你不必言语,当面认错即是。待他气消了,你再说几句,我也帮你说了几句话就是!”

章越看了范师道一眼,没料到自己这位直属上司突变得如此有人情味。

范师道补了一句道:“你当了处分,我也没有好处!”

章越称是,于是随范师道一并去正堂参见蔡襄。

正堂上蔡襄正堂属议事,他如今被任命为奉修太庙使,身兼二职。

章越与范师道等候片刻后,方得入内。

蔡襄看了章越一眼道:“钞价降下来了?”

章越道:“今日最低降至七贯,后又升至十贯五百文。”

蔡襄松了口气道:“可知这一次因盐钞暴跌而倾家荡产之人有多少么?”

章越道:“此事下官责无旁贷!”

一旁范师道出面道:“此事本使亦有其责!”

蔡襄看向二人,气笑道:“怎么你们二人如今在一条船上了么?”

范师道出面道:“启禀省主,此事章判官确实有处置不当之处,但京师盐钞暴涨,陕西运司不肯出钞,我等都是束手无策,如今章判官将盐钞降下,已是有了了结。”

“事上焉有两全其美之法,若是如此刻待作事之人,以后谁来替朝廷办事?”

章越吃了一惊,范师道口口声声对自己说不要当面顶撞蔡襄,如今好了自己没出面,他却先顶撞上了。

竟有如此挡枪的好上官?

蔡襄气得不打一处来,大胡子一抖一抖地言道:“好啊,你们都没有错,是我错了!”

章越出面道:“省主,累及百姓都是我的一人之错。辞官的奏疏,我已是写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完章越递出了辞疏。

章越很清楚蔡襄的性子,他如今正在怒中,若自己硬顶必然遭骂。

如今最要紧是自己先认个错,用辞官表一个认错的态度,如此蔡襄反而不会降怒于你。

蔡襄看了章越的辞疏,怒道:“辞什么官?如今官司还没打,自己就先认输了。你这一辞官,天下皆知是我们三司的错。”

“分明是薛向那厮搞得名堂,我三司衙门好容易替他化解了此事,反倒无功有错!此疏你拿回去,我在三司使一日,即不使你受委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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