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4章 子不语(给书友拜年了)

第2604章 子不语(给书友拜年了~)

“你以为你是写书的人,其实你也是被翻过的书。”

一圈圈的年轮,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岁月。历史的沟壑,不过树皮的皱痕。

在万载沉寂、如铸铁高原般的巨大树桩前,穿着一件旧色儒衫的【子先生】,手心握着一枚白色棋子,怀袖静坐。

耳边又响起这句话。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自施柏舟死后,这句话就一再回响在他耳边,已然是一种习惯。

说起来,“写书”的左丘吾,终究也成为了勤苦书院里被翻过的书。这未尝不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回应。

那句“虽无春秋,亦怀晦朔”,像是专门对他说——

施柏舟给他看蟪蛄之春秋,左丘吾叫他见朝菌之晦朔。

这时候的【子先生】,已经解决了“魔意侵运”,也被动接受了勤苦书院的结果,但还在思考吴斋雪的事情。

谋局超脱,非旦夕之功,只能做十分努力,求万一时机。他早就做好了行事无益的准备,也确定没人能比左丘吾做得更好了,只是当前的这个“好”,是对勤苦书院而言。

对整个儒家的影响,则未见得。

天下显学之重,担其名而承其责,各家都在做努力。除道门岿然永伫,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

念此思彼,不免忧怀。

“你倒是波澜不惊了。”那声音又道。

【子先生】仰起头来,淡声道:“虎兕出于柙,典守者不可辞其过也。”

文云在高穹翻滚,俄而聚成一张巨大的丑脸。无罪天人久未登书山,猛地俯低下来,似已与当代儒宗领袖抵面,恶意地咧嘴笑:“你去找景二的麻烦啰?”

自天海【执地藏】一战,无罪天人大受其益。虽然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孽海,却不似往日“老实”。

原先还只能在儒家文运里小小地翻搅波澜,偶尔传一些梦魇,现今都可以显气于文云,跳到【子先生】面前了。这还是隔着红尘之门!

若是将红尘之门打开,指不定这儒家圣地要跟谁姓。

论身份祂是儒祖亲传,论实力祂是当世超脱,直追所谓“至圣”。书山虽大,没有一个够祂拿捏。

书山当然是没资格找景二,【子先生】叹了口气:“祂一松门锁,您就嘶吼恶声。空隙只有一路,您就顺着此路走……澹台先生,我想不通您被祂驯服的原因。”

景二面和心黑,走一步算十步,祂给无罪天人松绑,必然能从中有所收获。

只是子先生现在也想不明白,这收获会在哪里。相较于伤筋动骨的真切痛感,这种无头苍蝇的感觉,更让他警惕。

“先生……子怀,你现在也称‘先生’了。”澹台文殊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以至于文云翻涌。

【子先生】定坐着:“儒祖沉眠不醒,我的先生成了无罪天人,被镇在孽海之中……我不做这个‘先生’,还能怎么办呢?”

今日的书山【子先生】,当年的儒宗天骄“盖世子怀”,乃是澹台文殊的弟子!

澹台文殊样貌丑陋,又是半路出家的儒生,虽天资绝顶,才华绝世,在儒宗内部其实没有很高的地位,不是很受拥戴。在儒祖孔恪的七十二名弟子里,是声名最差的一位。

偏偏祂自己也性格孤僻,行事怪诞,很难正常与人相处。十近九离心,人人避之不及。

当年号称“七十二贤”的儒祖亲传,任何一个坐堂授课,都是应者云集。唯独是祂澹台文殊,奉儒祖之命开课,却只来了一个走错路的子怀。

“不好意思!走错——”眉清目秀的少年,风风火火地撞进来,又慌慌张张地要逃出去。

但是被一巴掌就按定了,那张倏然凑近的丑脸,叫他永远记得:“你现在说走错,才应该不好意思。”

虽是走错……也就这样被按下了,成为澹台文殊唯一的弟子。

万古之后,正是这个弟子,代掌了书山,成为当今儒宗领袖。

“子怀——”澹台文殊鼓胀的眼睛里洇着黯色,这使祂体现出阴郁的慈悲:“我一直以为,你会是下一个儒圣。现在看你坐在这里,一再被人无视,我这心中……难解怅怀。”

“本寿尽时,未能超脱。我已永无超脱之望。如今不过凭着这株残树续命……”子怀双手一展,大袖如旗,这动作也不免显出空荡荡的裤管,朗声而笑:“澹台先生何故笑我?”

十万年青松,断矣!

十万年间最秀出的儒宗人杰,残缺!

纵然绝巅之躯,登圣的力量层次,一旦残身,需掘天而弥。以书山的积累,也不至于治不好残肢。可子怀的断腿之处,弥漫的是永恒的残意!

无罪天人嵌在文云间的恶形恶色的脸,一时竟左顾右盼,不去看他。

“七恨在书山上的【文云】里,竟然也埋了这么久的一笔……”观察着这一切,澹台文殊语气猜疑:“祂当初入魔真的是迫不得已吗?”

子怀并不说话。

澹台文殊又道:“现在看来,倒像是早有准备。好像祂本来就是要掀翻书山,倾覆儒家,推倒现世的一切。入魔不是迫不得已,而是必经的道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此刻若是有第三人来此,定会感到莫名其妙。向来以混乱著称的无罪天人,竟然一本正经地在为书山分析魔患,而【子先生】也不扫兴地在倾听。

其双手扶膝,如往昔坐于堂中,听先生授课——澹台文殊的讲课在很多人眼里是莫名其妙的,因为祂从来不管学生,只管自己的兴致,想到什么讲什么,根本连不到一起去,往往也超过学生的理解力。

但“子怀”是不一样的。他好像天然拥有洞彻真理的能力,能够在任何繁杂的信息流里,抓住他所需要的真理碎片。

这对师生的课堂跟任何课堂都不一样,总是澹台文殊乱七八糟的一顿讲,子怀神游物外、漫不经心地听,时间一到,澹台文殊便走。子怀则自己给自己出题,认真写完答案才离开。

澹台文殊下堂课来的时候,会顺便看一眼,大部分时候直接丢掉,少部分时间会指着鼻子骂蠢学生一顿。

此时此刻的书山之巅,竟是难得的平静。

青松不似旧时,文云犹有故姿。

澹台文殊的丑脸嵌在其间,都丑出了几分闲适。

“左丘吾这次贸然出手,虽然没有为书山考虑,却也歪打正着,提前逼出七恨的伏笔,替你洗掉了儒宗文运中的隐患……”澹台文殊分析着,忽然皱起丑脸:“你有没有在听?”

子怀笑道:“澹台先生,这可不是你会问的问题。你何曾在乎有没有人听?”

“呵呵呵。”澹台文殊奇怪地笑了两声:“这些年我为红尘之门所隔,对这个世界看不真切,这文运里的手段,不是超脱之魔留下的,而是吴斋雪时期的手笔——”

那张丑脸继续下倾:“你当年到底对祂做了什么?竟叫吴斋雪有这样的胆子……这么深的恨意?”

当初七恨替下来的《苦海永沦欲魔功》,可是长期保留在无罪天人的手上,帮助祂这个正统的曳落族人保持自我,后来才被姜望取走炼化。

要说七恨和澹台文殊之间没有什么勾连,子怀怎么都不信。

但要说祂们有多么亲密无间,那场撼动天海的【执地藏】之战,岂不是澹台文殊最好的逃身机会?

可七恨天南地北四处落子,愣是没往孽海看一眼。

如今澹台文殊又来问七恨往事……

子怀平静地看着祂:“无非是押错了注,先生。”

澹台文殊低沉地道:“你已无超脱之望,却还存超脱之念,想为儒宗推举一超脱……事实上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你既然永远地停在当下,超脱就不能够再被你想象。”

“在幻想中存在的永恒,真的能有不朽的意义吗?”

这一刻无罪天人丑陋的眼睛,似有真实的情绪:“从吴斋雪到施柏舟,没有一个能够循你的路走,甚至最后都跟你反目。超脱难企,天地见恨。子怀,莫要再执。”

孽海的囚徒劝人莫执,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但吴斋雪和施柏舟的名字,让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子怀没什么波澜地反问:“先生好不容易出来放一趟风,怎么没跟景二过几手,就老老实实回去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守信的人。”澹台文殊怪模怪样地道:“【执地藏】不死,我就会被祂吃掉,这一次是不得不出关。山河虽然壮丽,于我陈迹已远。目的已经达到,我又岂会留栈?”

子怀笑了笑:“我还以为,是那位‘大闲人’……”

“噤声!”澹台文殊咧嘴打断了他,哈哈笑道:“少讲一些老子不爱听的名字。”

这场久违的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天上文云倏而便翻卷,澹台文殊的丑脸,被滚滚文气所掩埋。

云卷云舒,不留朝痕。

大约是红尘之门又锁紧了些。

哪怕澹台文殊在儒家文运里有至关紧要的贡献,要想通过文运来“放风”,也需要有相当关键的提升,同时少不得典守者闭一只眼。

现在是典守者不愿闭眼睛了。

大概景二也不想麻烦那位最怕麻烦的人……

子怀握着手心的棋子,一时没有说话。

那个澹台文殊不爱听的名字……

近古时代最后一位登台表演的超脱者,大时代的尾声!

在诸圣时代放浪形骸,在神话时代结庐独居,在仙人时代闲云野鹤,在一真时代寄情山水……活跃于一真覆灭后,道历新启前的无序时期,自号“春秋大闲人”。

也是镌名在红尘之门上的不朽者。

祂的名字……叫沈执先。

啪!

子怀低头,将那只瘦如刀削的手从大袖里拿出来,手心的这颗白色的棋子猛然炸开,似乎令他惊醒。

好一场……白日梦。

原来孤诣数万载,不过一梦黄粱中。

他将棋子碎成的粉末又握拢。

这时山下才传来迎客童子的声音——

“太虚阁员钟玄胤,前来拜山,向【子先生】请教学问!”

子怀垂落眸光,只道了声:“请他来。”

……

……

“听说了吗?【子先生】亲笔改礼!”

茶舍里总是人声鼎沸,水汽也是这般抬撞着壶盖。

姜安安——现在化名“叶小云”——正在屏风围住的雅座,独自一壶茶,慢慢咽下沿途的风霜。

说“风霜”倒也不准确,她从小是被姜望捧在手心,到了凌霄阁,也是云国公主般的待遇。父亲病死、母亲离去时的不安,是一生的风雪。但逃亡故土的惊惶,终究被时光温柔地治愈了。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很爱她,母亲很爱她,只是因为生死间的不得已,才不能陪伴。而兄长很爱她,青雨姐姐很爱她,小花伯伯很爱她,凌霄阁上上下下都爱她。白玉京酒楼是她的家,在齐、在楚、在牧,都有很亲近的人。

在如此丰盈的爱里长大,她是没有感受过什么风霜的。

但却是她第一次独行万里,亲眼看人间——人间的风霜,不免掀开眼帘。

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家里写信,一封给哥哥,一封给青雨姐姐,分享她的所见所闻。只通过当地的驿站,而不经由什么秘术,或者太虚幻境。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年少而焦黄的脸上,落笔却很是轻盈。

她的易容法,得了照无颜照师姐的真传,原话是“非洞真无以见窥”。若真是当世真人,看到这易容法,也能大概明白“叶小云”的来头,不至于不长眼。

再想想当年一只斗篷走天下的兄长……

她已经把云云姐、光殊哥他们送的名贵法器,都放在家里。但仅仅是平时所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秘法,就已是世间顶级的底蕴。

隔壁的茶客还在兴头上:“这【子先生】是谁,这段时间总听见这名头……真够装的!人家朝闻道天宫之主,也没用‘姜先生’代称啊!”

“嘘——”立即有人阻止:“想死啊?【子先生】是当代儒宗领袖,书山首领!”

“这位先生往前不显山不露水,神神秘秘,如今频频有动静,传名天下……儒家是有什么大动作吗?”

又有人道:“儒宗领袖确实是地位很高,也有改礼的权利。但恐怕也只管得到宋国之类的地方,天下之大,各国自有其礼。书山那边,也只是当个摆件罢了。”

“改了什么?”有声音问。

最早说话的那人道:“【子先生】亲笔改礼,言曰——人之常情,天伦难改。亲亲相隐,不适重罪。”

“儒家弟子互相包庇是出了名的!”一人笑道:“为何偏偏改这一条?”

“这事没有公开说法,按私下的传言——前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对院中弟子的袒护,是勤苦书院为魔意所侵的原因之一。【子先生】对儒家某位名儒的袒护,导致了儒家文运有被污染的危险。”还是最早说话的人讲解:“所以‘亲亲相隐’也该有一定的限度,是谓‘大义灭亲’!”

太虚幻境的发展,让修行世界的高来高去,成为了市井的谈资。

当然,能够把儒家改礼说得这样清楚,必然也是出身不凡的修行者。茶舍里的这些人并不简单,黎国日渐强盛,来找机会的人很多。

姜安安听了一阵,便觉无趣,慢慢地写完了信,又听了会儿大堂里关于黄河之会魁首的争论——三三年才开始的黄河之会,现在就开始替人赊账争名了!

都是些听出老茧的名字,尔朱贺、范拯、卢野、诸葛祚等等。

大概因为在黎国的原因,尔朱贺夺魁呼声最高,他也确实是雪原同龄无敌的存在。

冷不丁还听到有人说了个“姜安安”,说些“有其兄必有其妹”之类的话。但因为姜小侠露面太少,也没多少人真当回事。

姜安安把信叠好封住,写上了寄送地址,唤来茶博士,给了些银钱,请去附近的驿站寄信。然后几口把这壶颇贵的茶喝光,吃不完的茶点端进储物匣——现今墨家最新款的储物匣,都是在上市售卖前,就已经送到她手里。但她经常带在身边用的,还是当年哥哥送的那只松鼠匣。

抹了一把嘴,裹了裹身上的皮裘,便往外走。

她现在走的是豪侠风,可惜喝的是茶不是酒,不然要大喊“快哉”。

在掀帘而入的风雪中,恰与一人错身——那是一个头戴斗笠、薄纱遮面的女人,虽有长袍覆身,难掩曼妙身姿。

霜风掀帘也掀纱。

暗香浮动时,有惊鸿照影的一瞥

姜安安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心里却蓦地一动。

她记得这张脸,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虽然只掠过一个侧颜。可是在童年的记忆里非常深刻——出现在太紧张的时刻,又太美太艳,黑纱翻红裙,美眸乱人心。尤其是那个眉眼如钩的告别,很长一段时间都左右了小女孩关于“美”的定义。

兄长说她是……

“一个迷路的女人。”

第2605章 孤男寡女

在姜安安的人生审美里,世上样貌最好的男人,是那个背着她跌跌撞撞前行的“枫下小姜”,其次五哥赵汝成,剩下的都是剩下的。

世上最美的女子,则是“云上青雨”,是当年还在枫林城写信的时候,就猜想一定会很漂亮的女子。

后来见到真人,才知超出想象。彼刻的枫林城小安安,对于美人的幻想,还是太过贫瘠,不足以支持“美”的具象。

继承了昔日景国第一美人闾丘朝露和万古豪杰叶凌霄的容貌优点,叶青雨的容貌可称当世绝巅。

“撕开天穹见云城、九天仙子履人间”的那一幕,彼时在离别的感受里并不深刻,却在往后的时光中,成为她心中关于美的永恒。

哥哥再三叮嘱“少跟她玩”的黄舍利姐姐,私下里排了一个什么“绝色榜”,就放在万花宫里,轻易不示于人。青雨姐姐当然也列名其中,还有一个【仙姿】的名称。

还有什么【无瑕】夜阑儿、【雪颜】李凤尧……在黄舍利那里,都是不分高低的“无上绝品”。

但在姜安安看来,没有任何一种美丽,能够和青雨姐姐并称。

也只有童年在枫林城外的惊鸿一瞥,会让她稍作犹豫。

同青雨姐姐飘然出尘、超于世外的美丽相较,那是一种将红尘线都绞成了乱麻的、极具侵略性的美。

多年未见了!

她为何会来雪原?

姜安安闷头往外走,她是来观沧桑、历世事、践义行的,不是来追问童年。

枫林城的那场悲剧,已经被兄长好好地埋葬了。后来兄长从未再提起过的人,她或也不该再提。

天下豪侠顾师义的死,为世间修行者开辟了新路,她此行不仅是为了自己的修行,也是要为“义神”呼应。

不要多事……

已经走到长街的尽头,厚裘长靴、布条缠剑、捯饬得似个粗犷雪原汉子的姜安安,蓦地又折身。

弥漫长街的风雪,被她轻易撞开了。她哈着霜气,大步走回极光城里唯一的茶馆,发出粗粝的自语声:“这鬼天气,什么事都做不成——老子再坐会儿。”

见闻是老姜家立身的本事,玩弄声音不过小菜一碟。

又抬声喊道:“再上一壶热茶!”

极光城位于“雄关锁月愁金乌,丈夫横剑当天门”的羽心教区,就在极地天阙山脉的山脚下。因为每年腊月都能在这里看到“极光”而得名。

这座城市基本是普通人在雪原的足迹尽头,随着雪国变为黎国,雪原全面开放,这座特别的城市,倒是吸引了不少游人。

不过随着墨家全新载装系列战具“登封”的推出,未能超凡的普通人,在极地天阙山脉的探险,也就成为可能。极光城“凡人足迹尽处”的名号,可能维持不了太久。

毕竟墨家那位“栾公”,在推出凡人都能操纵的“登封战具”时,喊出来的口号,就是“任何人都能登上‘永世圣冬峰’,为傅欢祝酒!”

若是未有超凡的普通人,都能征服永世圣冬峰,极光城又能算什么界限呢。

等到真正实现的那一天,墨家的影响力将不可想象。

事实上墨家在雍国的极速膨胀,已经引起霸国警觉。诸强不约而同地对钜城发去招贤令,征召墨徒参与国家体制,秦墨、楚墨、景墨等,都在迅速发展。

墨家大举进入黎国,也算是一次强强联手的合作。前者想要稳住摇摇欲坠的显学声势,拥有更自由的话语权,后者想要争一个霸名,继而问鼎人间。

说起来钱晋华死了,墨家反而烈火烹油。时人都谓,“弊之除也”。

焦黄脸汉子的来去,并未影响茶馆里的喧声。

在遍地都是酒馆的极光城,这间名为“星罗”的茶馆,也只做腊月前后的生意,平常都门可罗雀——雪原人嗜酒如命,可没几个喝茶。

目光掠过那焰毫花开的角落,彼处幽然独坐的身影,渐而与记忆重叠……姜安安在茶博士的引导下往雅座走,若无其事地便坐下了。

面前红炉煮茶,火焰才起,姜小侠怔然看着窗外的雪,似在怀缅什么,耳朵却竖了起来。学自兄长的耳识仙术,令她坐听八方。

茶馆里的人们,还是在聊一些有的没的。嘻嘻哈哈,人来人往。角落里的那女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泥炉中的火。茶水数沸,未饮一杯。咕噜咕噜,不得回应。

红火烧炉,水沸水清。几次三番,何似人间。

姜安安忽然就感到了寂寞。

以前无论多忙,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局势里,每年的除夕,哥哥都会赶来云国,陪她一起过。除了伐夏战争、妖界失陷那般实在无法抗拒的事情,哥哥都不曾失约。

今次是她第一次只身远行,今年是她万里游历的第一年,也是下了决心出门,自不能半途而废,嚷着叫兄长接她回云国或者星月原去。

虽然很想家。可是也要忍受。

当初哥哥失陷妖界,藏身红妆镜里,苦熬着时间,一次次尝试。究竟是有怎样的牵挂,是凭着怎样的坚持,才能找到机会,完成前无古人的壮举?

人总是渐行渐远,才能够理解远行的人。

以前年节时,她都是坐在家里的人,现在她走在外面,对于哥哥那些年的颠沛和惦念,终究有所感受。

备好的新年礼物,在荆国就专门请官驿送去。

不知道哥哥和青雨姐姐,是不是在抱雪峰上放烟花呢?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安安眸光微垂,看着手里的茶杯,水中镜映茶馆安静的原因——

一个身穿教袍的男子,带着寒风走进此间来。

姜安安来这座城市,是为了顺便看看极光,也是想去瞧瞧永世圣冬峰,但既然要到黎国的地盘,不可能不对这里的重要人物做些了解。同姜望当年的独剑远游相比,她有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她的眼界不比任何同龄人低。

昔日去乡游剑的,是懵懵懂懂撞进修行世界的小镇少年。今日离家远游的,是云国的小公主,白玉京酒楼的二东家!

姜望是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一点一点积累见闻,走到一处,点亮一处。而现世绝大多数的情报,都对她姜安安无条件开放。

所以她当然认得,现在走进茶馆里的人,是霜合教区的主教柳延昭。在整个黎国范围内,也是数得着的大人物。

这位执掌一个教区的大主教,早先是冬皇派系的人。不过原来的冬皇,已经变成游历宇宙的宁道汝。现在的谢哀,却还担不起冬皇的名号,也没可能将柳延昭纳入麾下。

霜合教区的主教,怎会到羽心教区来?

姜安安摇了摇茶盏,将水镜中的图影摇碎,慢慢地喝下一口热茶。

“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刚刚还嫌太吵,现在又觉得……太冷清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仿佛回过神来,终于从炉上拿下茶壶,懒懒地倒了两盏茶,只有五分满。

柳延昭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所以那道厚重的垂帘也始终挂着,外间的寒风肆无忌惮往里卷。

“人心总是不满足的。”他说。

“既然怎么样都会不满意,相较而言,我想我还是喜欢热闹——”薄纱遮面的女人,用指尖将茶盏轻轻往前推,说了声:“请。”

姜安安默默诵着净礼小圣僧传的《三宝定心咒》,在人心的潮涌中,保持了清醒。

她隐约听到了两声心跳声。

茶馆瞬间又喧嚣起来。人们谈论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好像都已经忘掉了方才的寒冷,不再注意到一位主教大人的降临。柳延昭就那么大摇大摆、携风带雪地走进来,所有人都忽略了他。

他走到女人面前,坐下来却并未端茶:“罗刹夫人安否?”

“有劳主教大人关心。”薄纱遮面的女人道:“我家楼主一切都好,正要走向更好。”

罗刹……明月净?三分香气楼?

事情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当年在枫林城外放话说给哥哥一点时间成长的女人,竟然是三分香气楼的人么?且身处能够代表罗刹明月净的高位!

以前枫林城里是不是也有一座三分香气楼?

记得有一次哥哥说请客,让凌河哥、虎哥他们挑地方,汝成哥开口就是“三分香气”,“楼”字未出口,便被哥哥一脚踹了出去。

那时候她还很馋呢,扭扭捏捏地说些什么“安安吃饭也很香”、“有机会一起吃饭”。

最后是凌河哥在家陪她读书、吃火锅,其他几个哥哥说是出任务去……

这三分香气楼,和黎国又有什么合作呢?

几句简单的寒暄后,那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应该是已经开始商谈正事。

兄长所传的天耳秘法蠢蠢欲动,姜安安强行将其压制。

再怎么对兄长盲目信任,坐在这里的人也叫姜安安,不叫姜望。

她姜安安有什么本事能旁窥当世真人的对话不被发现?

返回茶馆的决定还是太草率了……她默默地检讨着自己。

能够和兄长对峙的人,怎么是她现在能够探究的呢?

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品茶。

忽然感觉有些不对,蓦地一抬眼,那轻纱遮面的女人,已经坐在了对面。斗笠则平放在在桌上,像一枚大而冷酷的印章,宣告了游戏的结束。

姜安安猛地回头,茶馆里喧嚣依旧,但柳延昭已经不见了。

她勉强地挪了几下目光,假装自己在左顾右盼,而后才转回头来。

“这位……姑娘。”姜小侠斟酌着开口:“这个雅座我已经包下来了,不打算跟人分享。”

女人静静地看着她,美眸幽幽,并不说话。但又有太多的故事,等待着翻阅!

姜安安上身往后靠,把手揣进袖子里,做出审视的姿态,实则已经做好了撕开青羊天契的准备。

就像胜哥说的那样——不叫家长是她的决定,叫家长是她的本事。

她也不想灰溜溜的回去。但更不会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也自己担着。她又不是没哥!

“三分香气楼,昧月。”女人终于开口,却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小云。”姜安安压着声音道。

叶是叶小花的叶,小是叶小花的小,云是云城的云。

姜安安生于凤溪镇,学艺抱雪山,师承叶小花,列名凌霄阁……这是她的“本”。也是后来兄长已经有了保护她的能力,却也没有把她从凌霄阁带走的原因。

在凌霄阁生活的年月,比在兄长身边更多。那早已是她的家,亦师亦父的叶伯伯,也早就是她的家人。

那位“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已经不在了,枫林姜小侠,也想用豪杰所传道统,试承其名。

这一路游历过来,惩恶扬善,谨言慎行,时刻审视自己,生怕弱了万古豪杰的名头,给叶伯伯丢脸。没曾想一次好奇的回头,就陷自己于不可控的境地。

江湖险恶呀!

“叶小云先生。”昧月施施然抱胸而坐,显得优雅,更显山峦:“您名字秀气,长得却粗糙。”

姜安安低头瞧了瞧,一眼就能瞧到桌底。

在她分伫两边的武靴前,三分香气楼妖女的长靴,正以二郎腿的姿态吊起。没有多余的动作,无声的侵略却已发生。

她坐得是大马金刀,对面却分外妖娆。

姜安安道:“名乃自取,志也。貌乃天赐,命也。”

昧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阁下志在闲云?”

“某志在云霄!”姜安安豪迈地道。

“却来雪原?”

“来望世极。”

“却叫小云?”

“以小见大。”

“好,以小见大的叶小云先生。”昧月的眼眸轻轻一转,便如月而掩,显得神秘而危险:“与闻我三分香气楼和黎国之间的机密,您不打算给一个交代吗?”

“我不是故意听的!”姜安安下意识地说。

又赶紧找补:“我什么也没听到!”

昧月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人心摇曳:“小云先生,我是愿意相信你的。但是黎国的人不信呀!那个柳延昭,他本来打算把你……”

她忽地凑近了:“你知道黎国有很多冻肉吗?”

“冻肉?”姜安安不解。

“就是从很久以前冰封下来,从过去支援现在的那些雪国人。”昧月声音幽幽:“在漫长的冰封时光后,很多人对现实的认知发生了冲突,精神不免失衡,身体也产生各种变化,变得有些……古怪。”

这女人的讲述方式,令姜安安略感不安。

“什么古怪?”她问。

“比如渴血症。”昧月的眼神里,显露一种森怖,声音也一点一点地下坠,仿佛迎她走下某个幽深的石阶:“他们在月圆之夜,会长出尖牙,他们的指甲会变成利爪,身上会长出尸斑。他们常常会在阴影里潜行,出现在年轻人的身后,张开布满倒齿的血口……在这种时候,只有新鲜的人血能够——”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小云先生。”昧月坐了回去,将笑容收敛,并且优雅地呷了一口茶:“黎国是个法度森严的国家,哪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姜安安好歹也接受过当世最顶级的修行教育,哪里会怕什么鬼怪,惧什么妖邪。但刚刚的确是有些惊慌……面前这女人的讲述,就是能够挑起人心之中的恐惧。

涉于人心方面的神通?

姜安安猜测着。在久久不散的心慌之余,又有被戏弄的羞恼。

她可是抱雪山三大豪的老幺!焉能受此委屈?

要问抱雪山三大豪是哪三大,姜望,叶青雨,姜安安是也。

她本想组名“抱雪山四大豪”,但叶伯伯说什么都不同意,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只说三大豪很好听。还一个劲撺掇她把兄长的名字换下去,换成叶凌霄。说些“那又不是抱雪山的人”之类的话。在青雨姐姐面前,又说“吾岂与小辈齐名!”……

“昧月姑娘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姜安安看着昧月,本打算说‘这是我的杯子’,最终却只是道:“某就先走了。突然想起来我的狗还在家里烤肉,我得回去看着火。”

昧月叹了口气,状似十分苦恼:“你听到了我的秘密,我没办法就这么放你离开呀!”

“我再强调一遍,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姜安安非常气愤:“我叶小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听到就是听到,没听到就是没听到!”

“好啊你,叶小云!”昧月柳眉一抬:“我对你已经足够容忍,这么机密的事情被你撞到了,也没想过杀你灭口什么的……你敢凶我!”

姜安安瞪大了眼睛:“我哪有凶你?”

“你就说你心里是不是想凶我吧!”

“叶某没有这个想法——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哦,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眼熟。”昧月表现得漫不经心。

姜安安心头一紧,尽量平静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昧月姑娘。”

“是啊,初次相逢……算了,原谅你了。”昧月将斗笠戴上,便优雅起身:“走吧。”

姜安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去哪里?”

“你家啊。”昧月理所当然地道:“不是你的狗在家里烤肉吗?一起尝尝去。”

姜安安磨磨蹭蹭地跟着出了茶馆,犹犹豫豫地道:“咱们素昧平生,孤男寡女地回我的住处……是不是不太好?”

昧月在风雪中回头,薄纱上也笼了层霜:“你能把我怎么着?”

姜安安想了想,诚实地道:“在下不是昧月姑娘的对手。”

“哈哈哈哈……”走在前面的昧月,笑得肆无忌惮,笑得花枝乱颤。

听得出来她很开心。

但又莫名的……有些难过。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