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刀俎和鱼肉

陆卿听到柳月瑶的话,手里的筷子都没有停一下。

倒是祝余,下意识朝门口方向看过去,一眼看清进来的人,手里的筷子都顿在了半空中。

之前就听陆卿问柳月瑶“墨爷”来没来,她也不知这厮打听的是谁,没有胡乱打听,这会儿一看从外面进来的人,果真是一身墨黑色衣裳,头上还戴着一顶黑纱帷帽,一边进门一边将头上的帷帽摘下来。

那黑纱划过,露出来的赫然是大皇子胥王陆朝的脸。

即便是不认得他的脸,那一身仿佛已经超然物外般的气质也足够让祝余将他一眼便认出来。

就像祝余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朝一样,陆朝很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陆卿之外的其他人,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陆卿冲他招招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子,一副调侃的语气对陆朝说:“过来吃吧!都已经到了这儿,清高那些就先收一收,再端一会儿菜可就凉了。”

陆朝没有什么怒气地瞪了他一眼,迈步上前,在陆卿对面坐下,一边伸手去拿碗筷,一边对他说:“你那师兄近期可有来京城的打算?”

“严道心?”陆卿挑眉看过去,“他姑且算是我师弟,不是师兄。你打听他做什么?”

“想看看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向他讨些丹药,毒哑你。”陆朝夹了菜在自己碗中,看一眼一旁的祝余,“这位是?”

“啧,我还当你是个多沉得住气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口打听起来了。”陆卿似乎略带几分鄙夷地看了看陆朝,又忽而笑了出来,一只手轻轻搭在祝余的背上,对陆朝说,“这位便是内人了。”

陆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祝余,又看了看陆卿:“没想到你竟然出息到有这种嗜好,这倒着实令我刮目相看了。”

祝余没想到他们两个白日里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存在任何交集,完全不认得的模样,到了这里竟然讲起话来都和之前的表现迥然不同。

更不曾想到的是,她还被卷进了两个人的调侃之中。

陆朝话里是个什么意思,她当然听得出,一时被吓了一跳,一口食物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呛得咳嗽起来。

陆卿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一手帮她轻轻抚背顺气,一边还语气格外轻柔地在祝余耳边对她说:“陆朝他不过是纸老虎,虚张声势而已,你在他面前不必慌张。”

他这举动着实显得有些亲密,祝余觉得耳朵发热,血色顺着耳垂慢慢爬上了脸颊。

估计是她这脸一红,也泄露了女儿家的娇态,陆朝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你是祝成嫁过来的女儿?”

“是。”祝余也没摸清楚陆朝和陆卿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只是看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十分熟稔亲近,并不似白日里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冷淡疏远,估摸着是关系匪浅,索性也就没有一本正经地同陆朝见礼,免得反而把气氛搞得尴尬了。

“没想到祝成的女儿竟然有这样的胆色和本领。”陆朝白天跟着一同去了殓尸房,之后倒是没有再到绣楼那边去,却也见识到了祝余的本事。

“羡慕?”陆卿挑眉笑道,“据我所知,祝成家女儿还有不少,那最宝贝的嫡女就还没有舍得嫁出去。

你若有这心思,倒是可以去求一求陛下,现如今连陆嶂都被赐了婚,把你落下了也不合适,干脆叫陛下将祝成的嫡女赐婚给你,以后你我既是兄弟,又是连襟,说不定祝成的女儿各个都身怀绝技,那你也就不用这么羡慕我了!”

陆朝没有吭声,只是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了看祝余,缓缓叹了一口气,然后闷头吃起东西来。

祝余对他们两个人的这种沟通方式觉得十分有趣,这会儿不得不忍着笑,于是也用吃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陆朝来了之后,陆卿好像也比方才多了几分精神,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饭,放下筷子正色问:“言归正传,陛下真的到现在都没有与你提起赐婚之事?”

陆朝细嚼慢咽,吃相斯文,不急不忙摇摇头:“的确不曾。”

“这便怪了。”陆卿微微蹙眉,“我本以为羯王的嫡长女是会赐婚到你的头上,毕竟你我只相差一岁有余,论起来下一个赐婚的也应该是你,没想到竟是陆嶂。

陛下究竟是何打算?”

“不知。”陆朝摇摇头,“这样倒也不错,真到了赐婚那一天,所有的企图就都摊在明面上,反而失了念想。”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觉得是谁做的?”陆卿问得直截了当。

陆朝耸耸肩:“不是你,不是我,那自然是别人。”

“没有想到,连稳如泰山的鄢国公一派,都有人敢对他们动手了,这水面底下的暗涌,只怕比你我以为的还要更多。”

陆卿若有所指地对陆朝说,此刻他已经收起了方才的调侃和玩笑,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也颇有些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本无心争什么,我又何曾不是只想独善其身。

然而现在的形势,天下必乱,到时候不要说战火燎原,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就是你我也未必能够保全自身。

到了最后,谁是鹬,谁是蚌,谁是渔翁,还不得而知。”

陆朝的筷子停了停,缓缓放在了桌上,默默叹了一口气。

陆卿的话,他是听进去了的。

陆卿没理他的沉默,继续说道:“就像今日,人人皆知我与鄢国公一派素来不和,我们若是没有站出来,替曹天保的侄儿证明清白,这背后谋局的始作俑者,不论是不是我,都会有人将这帽子扣在我的头上。

所以与其被动替人背黑锅,倒不如我自己跳出来做那渔翁。

你现在也是一样,今日有人设局算计鄢国公和陆嶂,嫁祸给我,明日可能就换成你来做这个莫名的恶人。

要么做刀俎,要么做鱼肉,恐怕你已经没有旁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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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8章 与之一争

陆朝垂着眼,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抬眼先看了一眼祝余,又看向陆卿。

陆卿微微点了点头,陆朝这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我本无意相争。”他的语气里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母亲临终前曾对我说,父亲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才坐上了天下共主的位子。

做父亲的儿子,既不能太愚钝,又不能太精明,可以有治天下之大才,却不可有坐天下之野心。

母亲还说,当初的混战让天下百姓吃尽了苦头,多少无辜的人因为连年战乱丢了性命,以后若是父亲有意扶持我,希望我能有朝一日做个明君。

但若父亲属意其他皇子,我也不要为了一己私欲去争,韬光养晦,独善其身,对自己,对黎民苍生都是一件善事。”

陆卿嗤地笑了出来,眼神却愈发冷下来:“这话你同我说过不止一次两次。

我倒是有些好奇,当初我的族人究竟争了什么,落了个灭门的结局。

而我这些年来又争了什么,何以就成了他人的眼中钉?

在我的喜宴上,有人意图陷害我蓄意毒害陆嶂。

今天曹大将军寿宴当日,又有人以他侄儿做局。

下一次呢?你猜局中人会是谁?是陆嶂,还是你?

陛下至今不肯立太子,却对私下里的争权夺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下去,天下必乱,这已经是定数了。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谁会容得下你这个皇后生的嫡长子独善其身?”

陆朝面无表情地看着眼中已经隐隐有了些恼意的陆卿,忽而轻笑出来:“你师父当年要你淡然处事,戒急戒躁,看来你的功夫还是不到家。

母亲临终前还有一句话,我倒是不曾对你说过。

她说,人心险于山川,若这天下要落入暴戾恣睢之徒手中,可以为人为己,拼尽全力,与之一争。”

陆卿微微愣了一下,陆朝的母亲王皇后是锦帝的发妻,在锦帝还未登上帝位便与他结为连理。

陆卿最小的时候便是被抚养在王皇后身边,印象中这是一个极其慈爱的女人,但是身子骨却不大硬朗,生下陆朝之后更是常年卧床休养,她的寝宫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儿。

陆卿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移到别的嫔妃宫中抚养,在辗转换了几处之后出了一档子事,锦帝便派人将他送去山青观,让他带发修行,为王皇后,也为当时天下的旱情祈福。

从此陆卿便再没有回过宫中,再之后便是听闻了王皇后崩了。

此前陆朝说过,王皇后生前叮嘱他独善其身,不要为了私利去争天下,这倒是符合陆卿印象中的王皇后善良的性子。

可是他没有想到,在临终前,她竟然对陆朝还有最后那一番交代,一瞬间竟然让他有些怅然,不知这位可敬的长辈在人生最后的几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陆朝见陆卿面色复杂,知道他是被勾起了一些往事,只是眼下可不是一个适合伤怀的好时候,他便清了清嗓子,又对陆卿说:“你之前在从州的见闻,我都已知晓。

不论是荒废农田远走他乡种植花草做染料,还是有人以炽玉冒充朱砂故意卖给香料商,种种迹象都说明有人想要这天下乱。

我本以为鄢国公手眼通天,能助陆嶂日后坐稳江山,千秋万代,没想到他精明了一辈子,也照样被闭目塞听,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多猫腻来。”

“赵弼助陆嶂坐稳江山?”陆卿嘲讽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忘了那个时时如同影子一样跟在陆嶂身后的赵伯策了?

归根结底,赵伯策才是赵弼的嫡孙,是赵家人,那厮手腕虽然并不高明,野心却是不小。

只怕真有那么一天,陆嶂那个糊里糊涂的,屁股还没有在龙椅上坐热,就要被那祖孙两个掀倒在地了。”

祝余在一旁默默吃东西,脑子里拼命消化着陆卿和陆朝两个人对话中巨大的信息。

她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关系如此亲密的,但方才他们提到的那个赵伯策,她倒是有些印象。

白日里在曹天保的辅国大将军府,那人的确就跟在陆嶂身后,端着一派堂皇,一脸的倨傲,亦步亦趋走在陆嶂的身边,就好像周遭那些对陆嶂的奉承和恭敬都是给他的一样。

那人的举止做派,狐假虎威又野心勃勃,的确不大让人喜欢。

陆朝很显然也并不喜欢那个赵伯策,听了陆卿的话,微微一笑,又缓缓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避无可避,唯有以身入局,反客为主了。

只是他们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仅凭你我,有几成胜算?”

陆卿听他终于想通了,眉头也舒展开,轻蔑一笑,开口道:“古人云,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之前不论是我成亲酒宴上,还是今日曹大将军这一桩,归结起来,都是冲着赵弼和陆嶂去的。

现在有这样的招风大树在旁边,正是你招贤纳士、扩充羽翼,徐徐图之的好时机。”

陆朝叹了一口气,对今时今日的处境似乎有些无奈,但又下定了决心:“你要找的人,可找到了?”

陆卿没想到他忽然问起这个,苦笑着摇摇头:“谈何容易,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我找到,那这人估计也早就被人杀了灭口,这会儿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慢慢来,总会打听到线索的。”陆朝安慰他,说罢又看了看祝余,用略带同情地语气对她说,“不过你就惨了,被他带到这里,你就算是被他拖下了水,别想和余下的事情撇清了。”

“既然都要被卷入这洪流当中,谁也逃不掉,能上一条船总好过在水里胡乱扑腾。”祝余对这些事情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陆卿听了这话,朗声笑了出来,用手虚托了一把,仿佛他和祝余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绳索,对陆朝说:“我们两个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与其在她面前搬弄,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摆平润州知府赵信吧。

此人头脑聪明,做事谨慎,是个可用之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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