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送礼有学问,饭店有空缺(求订阅)

夕阳余晖洒在洋房的红色鱼鳞瓦上呈现出铁锈色,今天明明有太阳但很冷。

傍晚时分,石板缝里流水成冰。

国营副食店门口,有狸花猫探头探脑。

钱进和邱大勇骑车经过,惊得它纵身跃过旁边的标语墙,顺着墙壁三两下爬上屋檐,踹断几根冰棱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渔港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到街道来,路口嘹亮的广播声从喇叭口淌下来:

“会议指出,教育战线和全国其他战线一样,形势大好。广大干部、教师热烈响应国家号召,为建设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培养人才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亿万青年为革命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为国家发展需要即将踏上考场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验……”

钱进问道:“咱们省里也快要高考了,你那边的战友们准备的怎么样?”

“啊?”邱大勇猛然回过神来,“我我没听清,钱哥你说啥?”

“那什么,你说我们这趟去找领导能行吗?能把礼送进去吗?”

“我听说你们单位劳资科的崔科长是老革命,最铁面无私了,好几次有人给他送礼,他都扔到了大街上去。”

钱进笑道:“肯定能送进去,你看我的吧。”

“送礼是一门学问,就跟治病要对症下药一样,送礼也得送对地方。”

他今晚赶着提前下班,就是又要去见领导。

见市供销总社劳资科科长崔虎。

胡顺子队里缺人,既然杨胜仗答应补人,那他就想让劳资科从知青搬运队里补人。

他打听了崔虎的情况,针对性采购了点商品,找到邱大勇一起去拜访崔虎。

邱大勇自己带上了礼物,他把一个小包死死系在腰上,说是从老林场里带回来的宝贝。

不过他估计自己送不出去,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已经打听过领导的脾气了。

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

自行车铃铛声、煤球车的吱扭声和补锅匠敲打洋铁皮的叮当声汇聚在一处。

穿棉衣的男孩们抽着陀螺掠过石板路,木鞭梢甩出的脆响惊散了在地上啄食的麻雀。

钱进看到三轮运煤车前面绑着块木板,上面有‘五台山路12号楼’的字样,顿时眼睛一亮。

这样他给邱大勇使了个眼色让其等着,自己骑车去找抽陀螺的孩童。

一把奶糖塞给他们,带头的少年把胸膛拍的嘭嘭响。

然后他们加快速度拐进了五台山路。

等煤球车也在路口拐弯要进入五台山路时,他们突然窜了出来。

由于孩童们跑的匆忙且突兀,煤球车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孩童使劲拐弯,结果一下子翻了车!

孩童们嘻嘻哈哈逃跑,送煤工气的破口大骂。

煤筐摔落,上面剥落的红漆字迹更模糊,煤球四处翻滚,在暮色里滚成满地黑珍珠。

钱进见此赶紧招呼邱大勇去帮忙:“同志,别着急。”

两人扶起车子、一人一个筐子,手脚麻利的将煤球放回去又给抬上车。

工人感激不已,挨个握手:“麻烦你们二位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要写一封表扬信!”

钱进甩手说:“瞧你说的,我们青年人随手办点事还得要表扬信?这觉悟得叫人笑话。”

“老同志你忙你的吧,我们还得去见领导呢。”

工人看看两人满手的煤污很是过意不去:“唉,你们这可怎么见领导?对不住,都是那帮兔崽子……”

“小孩嘛,就是这么鲁莽,不必去责怪他们,反正他们也没给国家给你们单位造成什么损失。”钱进露出豁达笑容。

“再见了同志,我们先走了。”

他领着邱大勇迈轻快脚步往前走。

邱大勇疑惑的问:“那些孩子?”

“是我让他们窜出来把车带倒的。”钱进露出贱兮兮的笑容。

邱大勇更疑惑:“这图啥?咱手弄的脏成这样怎么去领到家里?”

钱进神秘兮兮的挤挤眼,说:“山人自有妙计。”

主要是他不确定自己的打算能不能成功,不敢提前说,否则无法成功要被邱大勇在心里嘲笑的。

这运煤车是给五台山路12号楼的几个单元送煤,很巧,崔虎就住在12号楼的1单元。

而他看到运煤车今天送的是相当珍贵的无烟煤球,于是就猜测可能会给崔虎送。

崔虎确实觉悟高,他没跟林海一样住条件更好的供销总社干部楼,住了一座老筒子楼。

可钱进觉得这毕竟是单位里大权在握的领导,单位不能因为他觉悟高就不给他配干部福利。

而高级的无烟煤球就是专门配给供销总社大小干部的,钱进之所以清楚这点,是因为他这个大队长如今也给配了一定额度。

12号楼就在眼前。

骑二八杠的女工摇铃拐进里院,车把上挂的网兜里,带鱼尾巴正从孔洞往外滴答咸水。

几个单元楼里,窗户飘出的煤烟在社区上空编织出一层灰绸。

烟味混着馒头的麦香、辣椒的辣味还有谁家煎咸鱼的焦香在横冲直撞。

钱进找到劳资科长家斑驳的朱漆门,门外一台蜂窝煤炉子的火苗正舔着铝锅底。

旁边放了一筐的无烟煤球。

这让钱进心里安定几分。

他们叩门,屋里响起东西落地的闷响,然后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拉开门警惕的往外看:

“谁?”

钱进说道:“崔科长,我是杨部长手下的兵,今天上门来想找您咨询点事,还请您老同志帮帮我们新兵,给指点一下工作。”

他是见过崔虎的,或者说崔虎去见过他,给他搞过一个小型表彰大会。

但抬头担心这层面子还进不了崔科长的家,所以把杨胜仗搬了出来。

钱进一直以为杨胜仗没当过兵,只是支前民工但立过功受过嘉奖所以进入供销系统。

现在刚知道原来杨胜仗不但当过兵还是高级军官来着,那他自然要这么自称了。

因为崔虎也一样,是一位真正当过兵、杀过敌的军转干部。

这两人职级一样,性情相仿,在工作上打交道又多,所以关系不错。

听到钱进自报家门搬出了老朋友,崔虎皱了皱眉打开门放两人进屋。

看着两人大包小包的拎了不少东西,崔虎又想关门可两人已经进来了。

这样他表情就很不好看,一个劲的皱着眉头斜眼看人,把邱大勇看的一个劲讪笑。

钱进快速扫了眼屋子。

崔虎家里跟林海家里完全不同,家电家具很少,猫很多!

四白落地的墙皮被猫爪挠出抽象画,一入门墙角煤堆旁立着褪色的铁皮饼干桶——里面盛着拌了鱼内脏的棒子面糊,正有腥气往外冒。

客厅除了桌椅板凳柜子外没什么家具了,更别提家电。

桌子上放着饭盒和摞着的各类报刊合订本,这貌似是家里唯一没有猫的地方,其他地方猫很多。

人造革蒙皮的木椅裹着军用毛毯,塌陷处陷着两只酣睡的狸花猫。

这是单位配发的办公椅,扶手上‘海供XX’的红漆脱落严重。

还有一只虎斑猫占据着地上个破旧的海绵坐垫,一只奶猫蜷在藤编暖壶套里,这东西貌似已经改造成猫窝了。

还有几只老白猫在木板床上撕扯着旧军装玩,加上躲起来的几只猫,怕不是得有十几只的数量。

钱进看猫,猫也在看钱进,有几只还试探的想要靠近他。

崔虎让他们进门后不给安排座位,更别想着有倒水喝的待遇。

他直接站着抱双臂问两人,并且做出不认识钱进的样子:“你们是杨部长手下什么兵?要找我问什么?”

钱进正要说话,有只大黑猫跳起来利索的钻进他的手提包里。

崔虎赶紧去抓猫。

结果其他猫见此纷纷往钱进身上钻,一时之间崔虎没法问什么了,只能挥手跺脚的喊:“去去去,一边去!”

钱进抚摸着一只小三花笑:“没事没事,估计是闻见我身上的猫味儿了。”

崔虎有些诧异:“你也养猫?”

钱进向来是个撒谎精,撒谎手到擒来:“我没养,因为我养了一条狗,没法再养猫了。”

“不过现在流浪猫挺多,没人管,我有时候弄点东西喂给它们,喂的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它们愿意亲近我,可能给我身上留下气味了。”

“对了,我知道崔科长也喜欢猫,还给你家里的猫带了点礼物呢。”

他打开手提包,里面全是拆出来的小鱼干。

特殊年代得配特殊形象。

这些小鱼干全是边角料,在商城价格很便宜,跟白给一样。

可扑上来的几只猫却不是被小鱼干引来的,钱进先拿出用报纸包成一团团的小鱼干,又给拿出来个被他碾碎了又重新使劲碾压在一起的草料球:

猫草球!

却又不仅仅是猫草做成,里面还有猫薄荷、缬草和虫瘿果,对猫非常有吸引力。

特别是猫薄荷这种植物,对猫的吸引力格外大。

当然并非所有的猫都对猫薄荷感兴趣,所以钱进将好几个猫草球剥离包装携带,却也只吸引了几只猫上前来。

这几只猫对猫草球很感兴趣,一个劲的往钱进身上爬,爪子撕扯衣服嗤啦嗤啦响。

崔虎第一次看到自家的猫这么主动的去找人要东西,他的兴趣和好奇心全起来了,问道:

“这是什么?”

钱进讲解说:“是一些草末经过强力挤压而成的东西,里面有缬草,缬草是中药,可以缓解情绪、安神镇痛什么的。”

“猫喜欢这种草,因为崔科长您养猫您知道,猫很容易情绪激动,所以它们喜欢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缬草。”

“里面最多的还是猫草,猫草可以给猫催吐,它们要是吃的不好或者肠胃不舒服,就可以吃猫草来给自己催吐催排便。”

崔虎恍然:“噢,确实,我家的猫经常跑出去吃草。”

钱进说:“你没注意到,它们吃完草会吐,因为平时它们容易吃进一些毛发什么的进肚子里,全靠猫草催吐来保持健康。”

其实猫草对猫的重要性不止于此。

但说太多没用。

有些知识超出这个时代了。

钱进把猫草球交给崔虎:“崔科长你这个要收好,平时不用得用塑料袋密封起来。”

“因为它里面还有一种草,会让猫开心兴奋,你家里养一只猫还好,养的猫多了,容易让它们打架。”

“但你偶尔拿出这东西给猫舔一舔啃一啃很管用,它里面有中草药,能治病,比如猫没用食欲了、无精打采了、口里有味道了,都能治。”

崔虎看着这些草球,一时之间陷入为难境地。

他从不收礼。

钱进进一步介绍:“崔科长,都是自己搜集的杂草做成的东西,不是买的也不是找人要的。”

“我就是看猫经常吃什么草有什么用,然后捣鼓出这么个东西来。”

这猫草球被他进行了二次加工,加工痕迹非常清晰,饶是崔虎老江湖也没看出毛病来。

几只猫看到球球转移到崔虎手里,又开始往崔虎身上爬。

它们不怕崔虎,抢夺的更加嚣张。

见此崔虎便勉为其难的收下了,他请两人落座,还一人给递了一支烟。

没有过滤嘴的丰收烟。

崔虎解释了一句:“家里没好烟,我平时总抽这个。”

“这个好,我们也抽这个,有劲。”邱大勇实在人,当真点燃一支抽了起来。

崔虎见此倒是露出笑容。

钱进把众多的小鱼干、虾干也放下:“我去红星公社的渔村支农,搜集的不值钱边角料。”

“这个在渔村没人要,都是喂猫的,但确实是喂猫的好东西。”

“我委托他们给晒干了一些,带回来喂流浪猫,流浪猫还真喜欢吃。”

他抓出一把鱼干放在地上,这下子连睡觉的猫也爬起来了,哄一下子扑上来开始争抢。

这些边角料不是常见的冻干鱼干,而是自然晒干的东西。

相比冻干鱼干更有嚼劲,在这年代也不会让人看出问题来。

崔虎见此咕哝了两句话,钱进没听清他说什么,可能是说他太客气了之类。

然后科长的接待更热情,他拿来一个搪瓷盘,里头是瓜子花生水果糖。

钱进连连道谢。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喊道:“老崔,给你送煤球来啦!”

钱进心花怒放。

路上的心思没白费!

他使了个眼色,邱大勇第一时间去打开门。

送煤球的老工人抬头一看他,顿时露出笑容:“哟,同志是你啊?”

钱进跟崔虎也出来。

老工人指着两人对崔虎笑道:“他们俩是你手底下的小兵?俩小子好样的!”

崔虎问道:“怎么回事?”

老工人把自己的车子因躲避小孩侧翻,两人上去帮忙捡煤球的事情重复一遍:

“老崔你当时没看到,路上过往可不少人,不少还是咱这条街上的,我平时给他们家里送煤,他们一口一个张师傅谢谢你。”

“结果在街上我翻车了,他们看都不看骑着车就走了,我知道,他们怕沾了手弄脏了衣服,我理解。”

“所以这就更显得你这两个小伙计的觉悟高了,你把他们教的不错!”

老工人也是古道热肠。

他记得钱进说过这是来领导家,于是就在领导面前把两人夸出花来。

崔虎听后确实高兴,拍拍两人肩膀勉励了一句:“好样的。”

钱进两人又赶紧帮忙卸下煤球进行收拾。

最后送煤工摆摆手离开,还给两人加油:“工作上要好好干啊!”

两人纷纷称是。

这次再回到屋里,氛围可就好多了。

崔虎不客气,说:“你叫钱进对吧?新任的甲港那边大队长。”

钱进暗道自己是撒谎精,领导也不遑多让是个戏精。

你给我开过表彰大会还能不认识我?

崔虎问道:“你找我来干什么?”

钱进不耍心眼,他把胡顺子队的情况先摆出来,又介绍了邱大勇的知青搬运队队长身份:

“邱大勇同志的情况我很了解,他们搬运队全是知青里头好样的,很符合咱们单位招工需求。”

“像我们甲港那地方劳动强度大,一般的知青受不了,所以我认为举贤不避亲,我应该推荐他加入我们的队伍!”

一只猫跳到崔虎怀里,崔虎慢慢的撸猫。

他看向邱大勇的手。

手掌手指全是黑煤灰,可这浓重的黑色却掩饰不住上面层层老茧。

考虑了得有一两分钟,崔虎说道:“明天把街道和个人情况给我送到办公室去吧,我跟同事们研究研究。”

“领袖说的对,青年要到需要他们的地方去奋斗,如果甲港的搬运工作适合你们,组织上不会阻拦你们前进。”

对于他这样性格的领导,能把承诺做到这一步已经很罕见了。

邱大勇大喜,赶紧起身道谢。

崔虎摆手:“我不给你们帮忙,组织给我的这份工作,我只做对的起这份工作的事。”

这样纯粹的人,没什么好聊的。

但直接就这么走人那太过分了。

还好钱进有所准备,且崔虎这个养猫的爱好此时可以用。

钱进从猫平时的活动范围开始聊,得知这些猫经常出去玩,他又拿出个小瓶子递给崔虎:

“外面什么跳蚤蜱虫之类的寄生虫可多了,有的在它们皮毛里有的在它们身体里,所以崔科长你得注意给它们做驱虫。”

“我下乡是在琼州,咱们都知道那地方虫子可太多了,跟着渔场一位兽医老师我学了一些驱虫剂方子,给狗给猫给猪马牛羊都能用。”

“这些药粉你用指甲盖挑着给它们吃,一只大猫就这么点足够了。还有这种药水,你给它们点在后颈皮毛上就能驱虫……”

德国拜耳,驱虫神药。

崔虎可以接受这种礼物,他挺满意:“嘿哟,钱队长你本事真大,什么都会一点?”

钱进拍邱大勇说:“这位同志会的更多,我是学了些奇技淫巧,邱大勇同志会的都是劳动技巧。”

邱大勇解释说:“我擅长修个门窗桌椅板凳什么的,要不然崔科长您看您家里有没有要修的什么东西?我给您露一手。”

崔虎被他耿直的样子都笑了,说道:“很巧,我也擅长这个,所以家里的东西都被我修过了。”

他又说:“你们杨部长也很擅长这个。”

提到了杨胜仗,钱进便问了一句:“崔科长,我们杨部长以前还是部队主官来着?”

崔虎沉默了一小会,答非所问的说道:“杨部长人生履历很丰富,是个有心气、有觉悟、有主意的能耐人。”

“你们找老工人也能打听出来,他曾经在首都供销系统里上班,前些年出了点事,他受到牵连被下发基层锻炼,自己选择来了咱这个他战斗过的老地方。”

“他现在的仓储运输部长,是从你们这个职务一步一步干出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向他学习。”

说完这话崔虎就没有聊天欲望了,嘴巴抿的很紧,嘴角往下弯。

钱进闻弦歌而知雅意,看看手表就说天色不早了不打扰了我们该走了。

崔虎没挽留两人,不过临走的时候给钱进送了一包糖块。

毕竟钱进给他送的东西全是他的必需品。

月上半空。

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寒风吹来,落叶翻滚。

邱大勇攥着手提包的手抖得像筛糠,他一点感觉不到寒冷,反而后背在出汗。

“钱哥!”他猛地扯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露出贴在腰部紧紧绑着的红布包。

“其实我这次过来还带了一支老山参,是当初在兴安盟林场朋友好不容易找到的正经百年老山参,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没舍得给家人也没卖给收购站送给我了。”

“本来我寻思它有大用,回城可以把这东西送给领导,结果压根用不上,也得亏我没拿出来,否则我看咱俩能被赶走。”

钱进说道:“对,我一早跟你说了,你听我的,千万别自作主张。”

“来之前我都把情况调查清楚了,这位领导结婚早,孩子生的也早,结果48年白狗子反扑,因为他的身份,他老婆孩子全被白狗子给杀害了。”

“从那之后领导就不再关注自身家庭问题,改成了养猫来陪伴自己。”

“所以给他送礼没有用,得给猫送礼!”

邱大勇点头:“是,确实是这样。”

“那我把这支老山参送给你,但我不是给你送礼,是给你兄弟送礼。”

钱进愕然:“我哥?你还认识我哥?”

邱大勇哈哈笑,用眼神往他下三路瞟:“你跟小魏老师结婚以后,以小魏老师的魅力,这东西迟早用得上。”

“另外还有鹿茸什么的,我到时候都得给你整点。”

钱进说道:“别瞎说,我火力凶猛的跟重机枪一样。”

“用老山参泡酒喝,能把你重机枪提升成连射机炮!”邱大勇一句话让钱进收下了老山参。

钱进还假惺惺的说:“咱们自己人你别搞这一套,你当咱是演《智取威虎山》呢?上山拜码头还得给三爷送点东西?”

“以后你上班了就在码头给我好好干活,这比什么参都管用——嘿,咱们还跪下了?”

他这正说着,邱大勇突然单膝跪地。

这架势吓钱进一跳。

表忠心也没这么个表法,这都是求婚的姿势。

结果邱大勇仔细看自行车漏气的轮胎,突然跳起来一脸激动的大骂道:

“我草,哪个不要脸的戳了咱俩的轮胎!”

钱进凑上去一看,自行车轮胎确实破了道口子。

邱大勇气的要骂街。

这是他兑换出来的崭新自行车,平日里对它比对自己都要珍贵,今天不是来见领导他还舍不得骑呢,昨天弟弟偷偷骑了一会他还把弟弟揍了一顿。

结果如今崭新的轮胎被人划破了。

看着被刀子豁开的外胎和内胎,看着这辆眼看不能用的自行车。

能扛二百斤麻袋还走路虎虎生风的大青年,一下子被气到眼角含泪:

“哪个狗日的畜生啊,凭什么划我车子,你有种给我站出来……”

钱进怕被崔虎听见,只能吃下哑巴亏拉他离开。

这次代价不小。

四条轮胎全被划破了,外胎内胎全破,显然无法再用。

两人阴沉着脸推车回家,邱大勇含泪发誓找到作案者后会拿刀子豁了他的腿来报仇。

钱进安慰他,然后路上怎么聊也聊不出作案者身份。

带着满脑袋雾水,他推开自家绿漆门。

顿时,一股羊肉的香气迎面发动了偷袭。

他大吃一惊,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正在炉子前忙活。

炉子上管大宝放了铁丝网上,网上是肥硕的羊肋肥排。

只见油滴不断落进炭堆,“滋啦”声里有草原上篝火燃烧的动静。

“嘿嘿,兄弟你来了?”管大宝扭头冲他笑。

钱进上去跟他开心握手:“大宝哥你怎么来了?怎么、怎么这直接忙活上了?”

待在门口闻香味的刘三丙急忙说:“前进叔,你走了没一会管大伯就来了,他说他今晚要给你弄一顿好吃的。”

说着他使劲抽了抽鼻子。

真香!

“小子,继续去扒蒜,吃肉不吃蒜,肉味少一半!”管大宝的围裙溅满油星,活像幅抽象派画作。

他抄起粗大铁网翻动羊排,焦糖色的蜜汁裹着孜然粒在炭火中散发着令人心动的美味。

隔壁204的炉子也被端了过来,铸铁锅里煮着羊肉,奶白羊汤咕嘟冒泡,管大宝在烤肉的间隙还抽空看了看火候,撒了把枸杞进去。

钱进上前帮忙,管大宝甩手让他离开:“你忙你的,待会让你尝尝大哥烤羊排的手艺。”

“我实话跟你说,一般领导干部吃不着这个!”

钱进笑道:“这是肯定的,我都没怎么见过这道美味佳肴。”

他去屋里看,桌上已经放好了腌菜碟:绛紫色的糖蒜泡在陈醋里,辣白菜的红油正与雪里蕻的翠绿交相辉映。

管大宝带来个铝饭盒:“里面是羊油,你媳妇手艺不错,肯定会烙饼。”

“等后头有空了,你让她给你烙羊油饼,绝对好吃。”

钱进点头称是,又问道:“大宝哥到底有什么好事,你怎么今晚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管大宝赶走小孩,然后压低嗓门兴奋的说:“兄弟,你给我那个喷药太厉害了!”

“我实话告诉你,往日我在你小嫂子面前坚持不了几下子,自从有了这东西,我哪天晚上都能弄个十几分钟半小时!”

钱进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哑然失笑:“大宝哥你说你,这至于吗?”

管大宝认真说:“怎么不至于?你老哥我这辈子不好别的,就好俩字,食色!”

“食我自己能解决,这个色真是我内心的痛楚啊……”

他后面告诉钱进。

原来前些年管大宝原配妻子去世了,去年才刚娶了个漂亮服务员小姑娘进家门。

结果管大宝自己不争气,弄的在小媳妇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小媳妇趁机拿这个拿捏他,总对他父母孩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管大宝在单位里威风八面,在家里却是窝囊至极。

钱进可谓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今天他歇晚班,有了时间立马来表达谢意。

自然,他要表达谢意就是做一顿丰盛晚饭了。

结果也是巧了,钱进带着邱大勇去给领导送礼了,但他得知钱进没吃饭,便索性把家伙什凑齐,自己先忙活了起来。

这样正好。

钱进回来的时候几道菜都差不多了。

管大宝带了半只羊过来,炖羊腿、烤羊排、孜然羊肉、爆炒羊杂全给安排上了。

钱进赶紧去把魏清欢和魏雄图叫回来,邱大勇运气好,也可以留下享受一顿。

这年头国营饭店大厨开小灶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待遇。

管大宝的羊肉炖的很好。

魏清欢小口啃着贴骨肉,羊脂在她唇间涂上油彩,灯光一照有光泽流动。

滋滋冒油的烤羊肋条最受欢迎。

钱进拿起一根肥瘦相间的肋条在粗盐粒里打个滚递给小汤圆,小汤圆抱着肋条吃的满口流油。

四小都在呲溜羊汤,他们跟张爱军要比赛谁喝得多,张爱军以一对四,不落下风。

钱进给他们五个的羊汤里加水,理由是羊汤太热会烫伤人。

他给魏清欢的是原汁原味的奶白羊汤。

女老师小口啜着奶白羊汤,忽然被汤底浮起的枸杞呛得满脸泛红。

钱进急忙给她拍背,却让她不好意思了,一时之间更是霞飞双颊。

大冷天又是喝羊汤又是吃烤肉,这一顿饭吃的钱进头冒热汗,浑身熨帖。

连吃带喝差不多了,管大宝改成喝九宝茶,他慢慢的喝着茶说:

“老弟,还记不记得咱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政府认为现在国营饭店数量太少、厨师不够用,让我们培训徒弟扩大营业规模的事?”

钱进下意识点头:“记得。”

管大宝问道:“老哥我要带八个新徒弟,而我在饭店里有点面子,我们书记给了我两个自由人选。”

“我给了我亲戚一个人选,你看你这边有没有需要?”

钱进一愣,大为欣喜:“可太有这个需要了!”

厨师呢!

能培养一个厨师肯定要培养。

倒不是为了进国营饭店。

他知道改革开放以后个体户饭店遍地开花,国营饭店生意会很快滑坡,这时候进去当厨师其实差不多是48年当国军,没几年好日子了。

可是他们的人民流动食堂将来必然向饭店转型,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个国营饭店大厨出来掌灶,对于初期的宣传工作有很大便利。

另外别管改革开放后怎么样,当下国营饭店的岗位全是好岗位。

因为家家户户勉强解决了吃饱肚子的问题,老百姓都有吃不好的问题。

所以现在还有很多人想进国营饭店。

这种情况下能安排一个名额是很牛的事。

而且钱进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甚至都不需要去托关系找门路,人家大厨已经上门发出邀请了。

那他肯定得把握住这机会。

吃过饭管大宝要回去,钱进又给他拿了一份回礼。

管大宝正要拒绝。

钱进露出个暧昧笑容。

管大宝顿时回以耂渋畐都懂的微笑。

钱进给他准备了药片和小药粒,这次可没乱给东西,都是他觉得管大宝很有必要的补药:

“这个片是护肝片,你吃油腻吃的多,应该还有脂肪肝,吃个护肝片对身体好。”

“这药粒是好东西,苁黄补肾秘药,是老中医自己亲自配的药,一次用这个小勺舀一勺,专门用来滋补肾阴、强筋壮骨用的,它对肾虚腰酸有奇效!”

这药是好药。

本来是胶囊,钱进让四小一颗颗拧开倒出药粒重新放入药瓶包装。

本来钱进给自己也准备上了。

不过现在他有了老山参,这药应该用不上了,于是送给管大宝。

(本章完)

第116章 突击队大变样,司机们要采购(求月

12月里的海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当年棉花地里红脖子们要是手里拿着这个,老黑们怕是熬不到林肯解放他们。

楼小光一早缩着脖子往锅炉房钻,他很勤快,每天给家里打水、给人民流动食堂打水、给居委会打水。

本来他还想给钱进打水来着,但钱进坚决拒绝了他的做法。

钱进说他们之间是同志,工作时间存在上下级关系,非工作时间不存在谁给谁服务这种事。

楼小光很佩服钱进。

大方,有本事,公平公正,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拿心来交人。

两手拎着四个暖壶离开锅炉房他去往居委会。

钱进在门口等他:“小光你是真勤快。”

楼小光嘿嘿笑:“就当早晨锻炼了,顺便给领导们留个好印象。”

钱进说道:“你锻炼是对的,生命在于运动,但没必要为了给领导们留下什么印象这么做。”

“我知道你想找个正儿八经单位接收,现在有合适的了,国营第二饭店招厨师学徒,市里头明后年会再开多家国营饭店,等你出师了,应该可以去一家饭店当厨师。”

“你知道国营第二饭店的大组长管大宝是我老大哥,怎么样,你要不要跟着他去干?”

楼小光愣了愣,迅速反应过来:“钱总队,进国营饭店当大厨学徒?以后还能干大厨?”

钱进犹豫:“能不能干大厨不好说,毕竟现在女同志能当大厨的不多,你以后未必能找到个女大厨当媳妇。”

男大厨倒是很多。

但他觉得当下这年代还是不要开Gay玩笑了。

楼小光又愣了愣,才搞明白他话里的荤段子。

这年头的人太单纯。

稍微有点绕的荤段子他们就茫然。

搞明白后他大喜,扔掉暖壶叫道:“终于轮到——我草!”

暖壶直接炸了。

里面全是热水!

还好裤子穿的厚加上天寒地冻,热水没等穿透裤子已经温乎了。

钱进无奈的说:“你别一惊一乍的,瞧瞧,多好的四个暖壶,浪费了!”

楼小光开心的说:“没事没事,钱总队,我自己给居委会买四个新暖壶。”

“可以去国营二饭店给管大厨当学徒啊?太好了,这是好活。”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钱总队,什么时候能去上班呀?”

钱进说道:“今天就能去,但别那么着急。”

“你今天准备一下子,好好洗个澡、理个发,把卫生什么拾掇好,当厨师可得注意卫生。”

楼小光使劲点头:“明白。”

钱进又问他:“你知道咱队里那么多同志,我为什么推荐你去国营二饭店吗?”

楼小光猜测说:“是因为我对钱总队您忠心耿耿?”

钱进哑然失笑:“少来这套,咱不是国军那些白狗子,不搞效忠那一套。”

“我直接告诉你答案,你要记住这个答案。”

“我送你国营饭店学厨是因为你手灵巧,给人民流动食堂切土豆片、切冬储菜的人里,你的水平最高,玩菜刀的本事最好,这点是你的优势。”

这是事实。

楼小光多少有了一些自信,他挺起胸膛说道:“钱总队这我不是自夸,咱队里这方面确实没人比得上我,因为我爱拉二胡,手腕和手指都已经练出来了。”

说起来把楼小光这员砍瓜切菜悍将送走,钱进多少有点不舍。

他真是切菜的人才。

之前他安排几个人在仓库里切冬储菜,楼小光用铡刀来铡白菜,愣是把白菜帮子收拾的井然有序。

他拍了拍楼小光的肩膀,等到劳动突击队成员集合上班了,他便把消息说了出来。

尽管已经有了徐卫东、王东等人分配好工作的事情铺垫,但得知楼小光能去国营第二饭店跟着大组长学厨,队员们还是惊叹:

“行啊,小光,你小子算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了,以后你就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到了二饭店你别光顾着自己往嘴里捞肉吃,记得回来时候给咱穷哥们捎几勺肉汤……”

“楼儿你去了可得好好干,你这个不比别的,以后逢年过节哥们一起喝酒,可得指望你来掌勺了……”

楼小光大笑道:“放心好了,兄弟们,以后吃饭看我的,我吃稠的让你们喝稀的,我吃香的让你们闻臭的。”

“滚!”好几个人将棉手套、棉帽子砸向他。

钱进对其他人说:“同志们别着急,面包会有的、岗位会有的,你们叫我一声队长,我怎么也得给你们安排上一份合适工作!”

队员们七嘴八舌的表态:

“不着急,钱总队你放心,我们不眼红……”

“就是,咱劳动突击队不能倒,总得有人留在里头,我愿意留到最后……”

“我也是,钱总队你能给我安排我就去干,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我就留在这里掏厕所、通下水道……”

劳动突击队里氛围热烈,跟以前的死气沉沉完全不一样。

显然不是队员们觉悟变高了。

而是人民流动食堂强大的赚钱能力让他们有了底气。

听着他们热烈的声音,魏香米笑眯眯走来:“哟,钱总队,给同志们开早会呢?”

钱进点头说是。

他看到魏香米带了两个青年,猜测是给劳动突击队补人了。

确实如此。

两人都是刚回城的知青,一个叫程建设一个叫余东方,年纪跟钱进差不多大。

他们两人的情况比当初钱进要好,两人户口挂在了家里,可家境贫寒,现在加入劳动突击队纯粹是为了五毛钱一天的补贴。

不过当得知现在街道的劳动突击队和治安突击队一体化后,两人顿时高兴起来。

因为补贴翻倍了。

对他们两人来说也只是补贴翻倍。

人民流动食堂的收入和福利跟他们没关系,这是当初成立小集体企业的时候,钱进就定下的规矩。

劳动突击队往后会不断成立小集体企业,所有企业待遇都只跟成立之初的成员进行挂钩。

后面再进入的队员不享受之前企业的福利。

同样,一旦队员离开劳动突击队被别的单位接收,那么就不再享受以后成立企业的福利待遇了。

这就是刚才有些队员自告奋勇留下扫大街、通下水道的原因。

他们认为跟着钱进混小集体企业更有前途,收入和福利都比进入国营厂等机关单位要好。

不过当下一切都是草案,国家还没改革开放呢,钱进不着急给劳动突击队制定太详细的规章制度和纲领。

否则传出去容易给自己惹麻烦。

这有在大集体里拉山头划圈子的嫌疑。

留下两个新兵,钱进补进了二队。

劳动突击队的工作很常规,队员们早已经熟稔于心,故而不需要他做什么部署,他去上班就行了。

倒是邱大勇那边需要他指挥。

邱大勇带了四个强壮的青年来找他,一见面就是一声大喝:“叫钱大队!”

“钱大队!”声音整齐嘹亮。

钱进去拍拍他们肩膀,一人分了两个热包子:“没吃早饭吧?填填肚子,以后咱们争取能在一起干活,都要好好干活!”

青年们咧嘴笑,捏着热乎包子往嘴里狼吞虎咽。

邱大勇交出了包括他在内五个知青的档案资料,全是满身腱子肉的干活能手。

这五个人的劳动力顶的上胡顺子队里十个人。

钱进把资料给劳资科送去。

他知道单位不可能把五个人全留下,到时候看崔虎怎么决断,不管能留下几个他都满意。

尽管只是招聘临时工,可供销总社是正规的大单位,要走的流程不少,五人还得等一段时间。

第二天中午下班,钱进没在单位吃饭,先回街道接楼小光。

大冷天楼小光没穿棉袄,只穿了春秋绿军装,显得格外精神。

也可能是冻的精神。

钱进摇头:“你这么穿不是找感冒吗?回去穿上棉衣。”

“穿棉衣不利索,今天您不是让我去试试刀吗?我得弄的麻利一些。”楼小光解释。

钱进说道:“你穿上棉袄一样麻利,看,我给你准备好家伙什了。”

白帽子、白大褂,还有一双棉胶鞋。

这就是当下国营饭店厨师的三件套。

学徒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得是正式厨师才能得到单位配发。

27年的人看到这三件套会摇头,因为有出路的好人家不愿意让孩子去厨房遭罪。

当厨师不是好活。

第一长时间站着和反复颠勺劳累。

第二职业病众多:低着头挺着腰容易得颈椎腰椎上的毛病,总是面对炒锅容易得油烟病,另外还有胃病肥胖症等等问题。

第三是夏天太热太遭罪。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社会地位不高。

77年反过来了。

相比其他工作厨师不算累,然后厨师饿不着所以不会出现贫血、营养不良这些毛病,再就是夏天是热可其他工作冬天还冷呢。

最重要的是现在社会地位高。

楼小光拿起三件套回家穿上再出来,他自己觉得可精神了。

走在路上龙行虎步,街道居民纷纷惊奇的跟他打招呼:

“你这是当大夫还是当厨师了?”

楼小光回应:“要进国营二饭店学厨师。”

这立马引得一片赞叹:“牛逼,能进国营二饭店啊,当厨师以后你家里鸡鸭鱼肉是缺不着了。”

钱进带着楼小光骑车进饭店,服务员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厨师刚来上班。

可一看样貌发现不认识,再一看那雪白笔挺的厨师大褂和脚上崭新的棉靴子,她们又怀疑是上级单位请了什么厉害大厨来检查?

直到钱进说了要找管大宝,服务员们带他们进入后厨了还是不敢相信来的是个学徒。

其他学徒都跟豆芽菜似的,纯纯是地方军阀里的杂牌军,哪像楼小光直接是中央军德械师的配置。

此时后厨里油香肉香浓郁,里面还夹杂着虾酱的腥咸,味道独特。

鼓风机嗡嗡作响,猛烈的火苗跟舔狗舔女神沟子一样拼命的舔着一口口八印大铁锅。

这年头没有抽油烟机,后厨油烟全靠抽风机往外抽,抽的并不干净。

墙上‘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标语已经被熏得焦黄。

管大宝用围裙擦着手来接人。

他看到楼小光的打扮后眼睛一亮:“行,你小子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楼小光会来事,赶紧掏出一包红塔山尊敬递上去:“师傅您抽烟。”

管大宝叼了一支烟,笑着拍他肩膀。

钱进好心劝他:“在厨房别叼烟了吧?烟灰掉菜里……”

“那就占便宜了,多一味佐料!”管大宝接话笑。

钱进无语。

管大宝笑容更盛:“你还当真了?告诉你,咱厨子出师标准之一就是叼着烟卷炒菜,一支烟吸完了,烟灰一点落不到锅里头!”

钱进更无语。

这是当下堪比司机酒后开车的陋习。

现在后厨里已经来了多位学徒,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管大宝招呼一声,除了正在做菜的几位师傅其他人全围上来。

他指着钱进说:“这是我弟弟,亲弟弟,以后不管我在不在咱饭店里头,你们看见他来了都得给我热情款待。”

“别人的菜用一勺油,我弟弟的菜得用两勺油,明白吗?”

钱进失笑,赶紧拦住他:“老哥,没必要没必要,绝对不能因为我让你们违反纪律,那样我可不干来吃了。”

管大宝猛拍自己的C罩杯:“老弟在哥哥的地盘上,你一切听哥哥的就行!”

然后他眯眼打量楼小光:“这小兄弟怎么称呼?跟我老弟什么关系?”

钱进苦笑道:“他是我的弟弟,四舍五入也是老哥你弟弟。”

“那行,让他留下吧,今天先学洗菜。”管大宝痛快的说。

钱进说道:“老哥别这么痛快,你先试试他资质,我是认真的,不是跟你客套。”

“咱们弟弟多,既然你要选徒弟,怎么也得选个资质好的,不能什么玩意儿都往你这里塞。”

管大宝很有江湖习气,觉得钱进这样太客气。

但钱进不是客气,他一不想塞给废柴让管大宝为难,二是想给自己身边培养个正经的厨房人才。

见他坚持要试天赋,管大宝跟变戏法似的一转身搂过来一颗大白菜:

“这是咱当地的名白菜品种,叫玻璃翠,你看它菜帮格外薄,我们厨师里头有个说法叫薄如纸、脆如冰。”

“来,你给我切了试试。”

楼小光选了一把手感合适的菜刀,拆了白菜开始剁出了马蹄声。

案板上很快铺开一片白云。

最外层的菜叶剔透得能瞧见纹理,菜帮切的整整齐齐跟军队列队似的。

最后菜帮子拿起来,上面干干净净再也切不下菜帮了。

这手艺在管大宝眼里是小儿科。

但他还是向钱进感叹:“他妈的,你这个兄弟当的真称职,当真给我送来个好苗子!”

“我实话告诉你,今天我八个徒弟来六个了,其他五个什么东西啊,完全是给我搞裙带关系呢!”

钱进又对楼小光说:“剁个肉馅再给你师傅看看。”

蒸笼喷出的白汽模糊了墙上的卫生流动红旗。

剁肉专用菜板放下,楼小光换了厚背菜刀走过去开始刮板。

半扇猪肉扔过来,管大宝的手劲没的说。

钱进说道:“要听见案板唱曲儿啊。”

楼小光露齿一笑:“钱总队您放心,可惜我二胡不在,要是在这里我给您剁一出《赛马》!”

这首诞生于1964年的名曲是当下二胡演奏家的拿手好戏。

钱进退到墙角,看着楼小光挽起袖管。

他还太瘦,握刀时手腕能绷出青色的血管。

刀起刀落间,案板上的声音确实很有韵律感。

这点让管大宝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还真会搞音乐呀?老弟,你给我送过来的这青年不一般。”

肉馅剁好。

管大宝来劲了,拿出一根当下冬天相当珍贵的黄瓜说:“能不能削个蓑衣黄瓜?”

楼小光茫然无措。

蓑衣他知道,黄瓜他知道,可二者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管大宝哈哈笑。

他拿了把菜刀说:“看师傅今天给你露一手,你什么时候能给出来蓑衣黄瓜,就算你刀功什么时候出师了。”

拈起黄瓜的刹那,胖厨师的手指开始迅疾抖动。

这要在一整根黄瓜上切百刀不断,最考验腕力与巧劲。

汗珠顺着胖厨师的鬓角滑进衣领,最后他一甩手腕,菜刀跟跳水运动员似的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当’的一下子插进了菜板里。

接着黄瓜被拉成一条长链。

楼小光眼睛瞪得很大。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刀功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根黄瓜还能出来这个花样。

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他吃惊露出得意表情:“这算什么?我大舅的文思豆腐才叫一绝,省里领导来咱海滨必然有这道菜……”

“你可闭上嘴吧。”管大宝鄙夷的看向青年,“就好像你已经能切豆腐了似的!”

他拍拍楼小光的胳膊:“你小子给我好好练,往死里练,别看咱这屋里脑袋不少手掌更多,但我估摸着以后能做文思豆腐的只有你。”

“你家伙什已经齐了,那今天直接上班。”管大宝招呼一名服务员过来,“带他去劳资科登记,回来以后直接握刀,不用跟那些豆芽一起学洗菜了。”

楼小光急忙恭谨的说:“谢谢师傅。”

管大宝在徒弟面前表情很严肃:“不用谢,这不是我给你的优待,是你自己凭本事赚的。”

钱进要回去上班,管大宝打开蒸屉给他拾掇了满满一挎包的大肉包子:

“兄弟你手下人多,多带几个回去。”

钱进要给钱给票。

管大宝把他推走:“你跟老哥我客气,我真跟你发火!”

钱进以真心换真心。

管大宝是以真心还真心。

别人送来的徒弟都只管自己不管他,只有钱进怕他为难,给他挑了个好徒弟。

楼小光出去送钱进离开。

今天天不好,又下雪了。

雪花刚飘落,被北风卷着扑打在饭店的玻璃门上,一开门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饭店后厨通风口处梧桐树挂满冰凌,风太大冰凌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有穿补丁旧棉衣的孩童在这里捡冰凌吃,因为这些冰凌是饭店厨房水汽凝结而成,里面混有油烟气,吸溜起来有滋味。

楼小光望着那些孩子忽然回头冲钱进笑:“钱总队,我不知道你信不信,小时候我就是他们里面的一个。”

“那时候咱海滨的国营饭店还少呢,就一二三四这四家。”

“我们当时为了能抢到饭店后头有滋味的冰凌还得打架,记得有一次我被打哭了,当时我就发誓,等我长大了要去国营饭店当厨师,到时候我吃锅里的,再也不吃树上的。”

钱进说道:“现在你得偿所愿了。”

楼小光认真的说:“我一定会在里头做出点样子来,等你跟小魏老师结婚,你把酒席交给我,我给你办出花来。”

钱进遗憾的说:“那够呛了,我跟小魏老师已经挑好日子结婚了。”

“就在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楼小光又无奈又高兴。

风雪更大了,钱进抿了抿衣裳摆手骑车钻了进去。

楼小光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看向了那些捡冰凌的孩子。

目光悠远。

国营饭店后厨的排气扇轰隆作响,飘出了炸里脊肉的香气,香气被风送到饭店门口。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从风雪里闻见希望的味道。

钱进带着肉包子宁可多跑了两条街也是送给魏清欢不给刘金山。

他很清楚。

要是这肉包子带到办公室去,自己根本吃不了多少。

学校放学晚,因为马上要高考了,老师学生都在抓紧时间学习。

魏清欢正要准备去食堂打饭,风雪里钻出来个白雪公子:

“包子还热乎着,国营饭店的肉包子,你跟你要好的同事分一分。”

看着钱进眉毛上嘴巴上都是雪,魏清欢一时心疼,赶紧给他扫雪:

“你干嘛呢,大冷天我又不是没饭吃,你遭这罪干什么?”

钱进感叹:“我没想到今年冬天第二场雪就这么大!”

今天下午估计要放假了。

大雪天搬运工作没法干,除非有紧急任务否则他们就休息。

他把捂在怀里的包子递给她:“勉强还热乎,可惜了,这包子趁热吃有肉汤,可好吃了。”

魏清欢目光柔和的看着他。

雪下得更密了,有雪落在她睫毛上颤巍巍的。

她的脸颊迅速被冻红,像雪地里绽开的山茶。

“愣这里干嘛?赶紧去宿舍吃呀,我先回去了。”钱进把包子往她怀里又按了按,“放学要是还下雪你别走,我来接你。”

魏清欢忽然笑起来:“这么大的雪,你也别走,咱们一起去教室吃饭。”

她解下围巾绕在钱进脖子上,带着体温的羊绒掠过喉结,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钱进叹气:“我要还是个兵,那真不走了,翘班就是了。”

“奈何我现在当官了,得去查查谁翘班了好收拾他,哈哈开玩笑,下午应该放假,我得回去接通知发通知。”

他调转自行车要走。

有经过的女老师跟他打招呼,又羡慕的看向魏清欢:

“看看人家魏老师的对象,知道大雪天在咱食堂吃不好,特意来送饭呢。”

“唉,老话总说,长得好看能当饭吃?现在我知道了,真能当饭吃,还是好饭!”

“我那个死男人给我等着,今晚回去非摔他一脸米饭不行!”

魏清欢听着闲言碎语忍不住笑起来。

她帮钱进推着自行车出门,说:“我送你出去,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哎?你怎么换了一辆自行车?”

钱进没隐瞒,把他和邱大勇自行车轮胎被人用刀划了的事说出来:

“所以我今天上班借了朱韬的自行车。”

魏清欢有些担心:“你平时得罪的人多,可得小心点。”

钱进安慰她:“没事,大军总是跟着我呢。”

其实他已经很小心了。

就拿自行车来说,他推断划轮胎的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后面肯定有动作。

比如找机会偷走自行车。

所以他现在把自行车停在了楼道一处死角里,还安装上了一个小小的机关。

只要有人敢去动他自行车,那就等着瞧好吧!

这一会雪已齐踝深。

魏清欢站在校门口,目送钱进的身影没入风雪。

碎雪落在她唇上,融成晶莹的水珠。

她有些怅然。

要是这里没人好了,她会跟钱进亲一口,她知道钱进早就等这一刻了。

钱进顶风冒雪回到办公室。

果然。

最新通知发下来了,下午休息,明天另行通知。

工人们闻声回家。

钱进感叹,这年头难怪都愿意当工人,工人待遇多好。

现在的工人跟21世纪的工人也就俩字写法一样,其他方面完全不同了。

他没有回家,今天乔进步上班,他想找乔进步下班开车去拉媳妇。

装卸工和搬运工放假,司机们也没活,一群人正在办公室里烤火。

看到钱进到来,乔进步直接把他堵在门口低声问他:“你卖我的蛤蟆镜和金手表这些,还有货吗?我这边弟兄想买呢。”

钱进说道:“当然有啊,当时不是跟你说了吗?”

乔进步讪笑:“喝多了,记迷糊了。”

钱进无语。

难怪这么些天了没有司机来找他买东西呢,搞得他准备了一大批稀罕玩意儿只能塞床底。

得到他的许可,乔进步立马撒欢的开始招呼:

“哥几个不是一直想问我这手表蛤蟆镜哪来的吗?正主到了!”

其他司机对钱进态度有所改变,他们已经知道钱进成为大队长的事,纷纷上来恭喜他然后问手表的事。

钱进说道:“存货咱有,谁想买去找我。”

“但规矩说前头,东西一出我家门我可不认账啊,你们谁要炫耀被打投所给办了,那别找我、别给我惹麻烦。”

司机们嬉笑:“没事,没事,肯定不会。”

钱进招呼他们一起去家里:“走,天寒地冻去我那里喝茶!”

司机们赞叹:“敞亮!”

钱进解释:“没有酒啊。”

司机们叹气:“嗨!”

钱进可不敢在这天陪他们喝酒,大雪路滑司机要是喝酒出事,那他算是个始作俑者了。

得亏是现在路上车少人也少,否则就凭当下司机们的安全意识,钱进估计扔27年去全是马路杀手!

在这方面他跟司机们格格不入,司机们甚至觉得他过于谨慎像个娘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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