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小饭馆的包间里生了煤炉子,暖烘烘的,驱散了从门外缝隙钻进来的寒气。橘黄色的灯光下,三张小方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了两个凉菜:拍黄瓜和油炸花生米。

杨树茂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秦浩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料子厚实挺括,领口和袖口的设计都透着一股子“洋气”,跟北京百货大楼里那些式样呆板的大衣截然不同。还有秦浩脚上那双皮鞋,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是好皮子。

“老秦。”杨树茂忍不住咂咂嘴,羡慕地说:“你这身行头……得不少钱吧?这大衣,这皮鞋……我在百货大楼好像都没见过这样的款。”

秦浩笑了笑,弯腰打开脚边一个带滑轮的新式皮箱,在里面翻找了一下,直接拎出一件崭新的、颜色稍浅的棕色呢子大衣,又翻出一条深蓝色的、裤腿微喇的修身长裤,还有一副和赵亚静同款的蛤蟆镜,一起递给杨树茂。

“多少钱就别问了,总之,哥们儿发财了,没忘了你就行。”秦浩语气随意:“试试看,合不合身。”

杨树茂看着递到眼前的时髦衣服和墨镜,一下子愣住了。他搓了搓粗糙的、带着酱菜厂特有咸渍的手,惊喜之余,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和不好意思:“这……这真给我啊?这不合适吧老秦?看着就挺贵重的……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秦浩故意板起脸,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了?跟我还客气?”

一旁的赵亚静也放下茶杯,帮腔道:“就是,傻茂!你跟我们客气什么?上小学那会儿,胡同里那帮坏小子欺负我跟老秦,哪次不是你冲在前面护着我们?要不是你,我跟老秦还不被那帮孙子给欺负死?一身衣服而已,怎么还矫情上了?赶紧拿着!”

赵亚静的话勾起了童年回忆,杨树茂憨厚地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发热。那些事他早忘了,没想到他们还记着。看着秦浩不容拒绝的眼神和赵亚静理所当然的表情,他心里暖暖的,也不再推辞,接过衣服,感激地说:“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啊,老秦,亚静。”

“这就对了!”秦浩笑道:“快,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也没事,找个裁缝店改改。”

杨树茂连忙脱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蓝色旧棉袄,小心翼翼地穿上棕色的呢子大衣。大衣尺寸刚刚好,肩膀、胸围、衣长都合适,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又换上了那条深蓝色的喇叭裤,裤子有点长,但卷起一点裤脚,配着他高壮的身材,反而有种别样的时髦感。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那副蛤蟆镜。

“哎哟!不错啊傻茂!”赵亚静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杨树茂,拍手笑道:“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小子穿上这身,立马就不一样了!”

杨树茂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这衣服好,真好……穿着真暖和,也精神。等回头我挣了钱,也给我爸妈他们置办一身这样的……”

赵亚静心直口快,顺嘴就接了一句:“那你可得努力了!就你现在身上这件呢子大衣,在广州友谊商店买,得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多少?!”杨树茂却已经听清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两百?!顶……顶我一年工资了!我的老天爷!”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脱掉大衣,又觉得不妥,手足无措地看着秦浩和赵亚静:“你们……你们这一年在广州,到底挣了多少钱啊?把我一年的工资穿身上了?!这也太……太吓人了!”

秦浩和赵亚静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奈。秦浩走过去,拍了拍杨树茂僵硬的肩膀,让他坐下:“行了,别一惊一乍的。衣服就是给人穿的,买了就是你的。怎么着,大茂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干?去广州,我那儿正缺信得过的人手。保证比你在这酱菜厂有前途。”

杨树茂闻言,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换上了犹豫和纠结。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摇了摇头:“那……那不行。老秦,亚静,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但我……我答应了小娜,要考大学的。我不能食言。”

赵亚静一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说傻茂,这史小娜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了?她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啊?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千辛万苦考上大学,毕了业分配个工作,一个月工资顶天了也就八九十块,还得熬资历!我跟老秦一年挣的……可能比你将来一辈子挣的工资加起来都多!你跟着我们干,不比上大学强?”

杨树茂低着头,搓着新大衣的衣角,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也信你们挣了大钱。但……但我答应小娜的事,就得做到。上完大学……上完大学再说。不然,我没法跟小娜交待。”

秦浩看着杨树茂这副样子,心里暗叹。杨树茂对史小娜的感情是真挚的,也重承诺,这是他的优点,于是摆摆手,制止了还想继续劝说的赵亚静:“算了,亚静,人各有志。大茂想上大学,也是好事。多读点书,总没坏处。来,先吃饭。”

正说着话,包间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个身材胖乎乎、围着油腻围裙、脸色阴沉的大妈端着两盘热菜进来了。她看也不看桌上的人,走到桌前,几乎是“砰”地一声把两盘菜墩在桌上,动作粗鲁,菜汤都溅出来几滴,差点溅到杨树茂崭新的呢子大衣上。

杨树茂吓得“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新衣服,生怕沾上油污。

赵亚静本来就对杨树茂“死脑筋”有点气闷,见状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冲着那大妈不满地道:“哎!你怎么回事?看着点儿啊!菜汤都溅出来了!”

那大妈抬了抬眼皮,瞥了赵亚静一眼,非但没有道歉,反而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眼神不好,没瞧见。怎么着?嫌服务不好啊?嫌不好别来啊!”

“嘿!”赵亚静这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蹭地站起来:“你什么态度?!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大妈双手往胸前一抱,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就是成心的,怎么地吧?告诉你们,我们这是国营饭馆!不招待那些走歪门邪道、投机倒把的分子!瞧你们穿得人模狗样的,谁知道钱干不干净!”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直接扣帽子。秦浩脸色也沉了下来。杨树茂又急又气,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包间里的争吵声惊动了外面。很快,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刘大妈,你怎么又跟顾客吵起来了?”管事的一进来就先斥责那服务员大妈,然后赶紧转向秦浩三人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三位同志!实在抱歉!这是我们这儿的服务员刘大妈,她今天……今天家里有点事儿,心情不好,冲撞几位了,我代她向三位赔不是!”

说着,管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支烟,递给秦浩和杨树茂。秦浩摆摆手没接,杨树茂犹豫了一下,接了。管事又转向赵亚静:“这位女同志,实在对不住,您多包涵,多包涵!待会儿我给您加个菜,算我的!”

那刘大妈被管事推搡着往外走,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什么。管事一边推她,一边压低声音对秦浩他们解释,语气带着无奈和歉意:“三位,真不是针对你们。这刘大妈……唉,她家儿子是返城知青,一直没安排上工作,待业在家。前段时间,不知道被谁撺掇着,去街上摆地摊卖点小玩意儿,结果让稽查给逮了正着!不仅货全给没收了,还罚了好几百块钱!这不,心里憋着火,看谁都像……像那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几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了这番解释,赵亚静的怒气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撇撇嘴,低声对秦浩和杨树茂说:“合着在咱们这儿,做个小买卖还真这么犯法啊?逮着就罚这么狠?还是南方好啊……起码有个活路。”

秦浩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这就是1980年初北方的现实。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已经吹起,但冰封的土地解冻需要时间,观念的转变更需要过程。相比之下,广州那边虽然也有风险,但政策的口子毕竟开得早一些,政策上的风险要小不少。

管事又说了许多好话,承诺加菜,赵亚静这才摆摆手,表示算了。

很快,剩下的几道热菜也陆续上来了,这次换了个年轻点的服务员,态度好了很多。

或许是新衣服带来的好心情,或许是刚才的小插曲让他更珍惜眼前的美食,杨树茂这顿饭吃得格外欢实。红烧肉、溜肉段、炒肝尖……他大口吃着,连连称赞:“香!真香!老秦,亚静,不瞒你们说,我过年在家,都没这待遇!厂里发的肉票有限,年夜饭也就比平时多俩菜。”

看着他吃得开心,秦浩和赵亚静也笑了,不停地给他夹菜。

酒足饭饱,桌上的盘子见了底。秦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还在回味肉香的杨树茂,忽然问道:“大茂,你知道史小娜在香港的具体住址吗?”

杨树茂正拿着牙签剔牙,闻言愣了一下,放下牙签:“史小娜的地址?有啊!她刚到香港给我写的第一封信里就有,我记得我抄下来了。你问这个干嘛?”

一旁的赵亚静也立刻警惕起来,眼睛在秦浩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醋意。史小娜?秦浩找她干嘛?他们很熟吗?

秦浩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无奈地两手一摊:“你们别瞎想。我问这个,是为了正事,生意上的事。”

说着看向赵亚静:“难道你们没发现,咱们‘汉堡王’的买卖,在广州已经遇到发展瓶颈了吗?”

“瓶颈?”赵亚静眨了眨眼。

“对,瓶颈。”秦浩点点头,开始分析。

‘汉堡王’一年利润四十多万,确实是一笔巨款,普通人想都不敢想。但是问题在于,广州的市场,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北京路、学校周边,能开店的好位置基本都占了。再开新店,就是自己跟自己抢生意,左右互搏,新增的利润有限,管理成本反而会增加。

至于去别的城市开分店,比如上海、北京,想法很好,但困难重重。不说别的,单单原材料供应这一关就很难攻克。‘汉堡王’能在广州开起来并快速扩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亚静在那边几年积累的人脉和渠道,能稳定搞到足够的鸡肉、面粉、油。换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这套供应链根本玩不转,从头建立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钱。

秦浩的语气变得凝重:“更重要的是政策风险。现在国家对私营经济的政策还在摸索期,各地尺度不一。广州算是走在前面的,但也只是默许。我们这种‘连锁’模式,规模大了,太扎眼。万一被哪个保守的领导或者眼红的人盯上,扣个‘汉堡大王’的帽子,麻烦就大了。枪打出头鸟,弄不好,是真的可能要进去的。”

赵亚静和杨树茂听得面色也严肃起来。赵亚静是亲身经历过采购的艰难,深知秦浩说的供应链问题;而政策风险,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刘大妈儿子的例子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所以,综合考虑。”秦浩总结道:“现阶段,继续盲目在国内其他城市大规模扩张,风险高,难度大。我的想法是,咱们的目光,可以暂时投向外面——香港。”

“香港?”赵亚静和杨树茂异口同声。

“对,香港。”秦浩肯定地说:“香港经济发达,商业环境成熟,对餐饮业的管理也有章可循。更重要的是,香港背靠内地,面向世界,我们去香港发展一段时间,既能避开国内一些不确定的政策风险,积累更多的资金和管理经验,还能接触到更先进的经营理念和可能的技术设备。而且——”

“香港离深圳近。国家不是刚刚设立了深圳经济特区吗?那边正在大力搞建设,吸引投资。我们在香港站稳脚跟,将来完全可以以港商或者合资的身份,回深圳投资建厂,或者开更高规格的连锁店。这就叫‘曲线救国’。到时候,搭上特区建设的东风,我们的发展空间会大得多。”

一番话条分缕析,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又有对未来的清晰规划。赵亚静听得心潮澎湃,同时也彻底松了一口气——原来秦浩找史小娜是为了这个!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

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有些兴奋:“对啊!香港!我怎么没想到呢!那边肯定比广州更繁华,生意更好做!而且离得近,来回也方便!”

杨树茂虽然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也听懂了秦浩的大致意思,知道这是正事、大事。他立刻站起来:“走!老秦,我这就回家给你找信去!小娜寄来的信我收得好好的,肯定能找到!”

秦浩也没矫情,结了账,和赵亚静一起,跟着杨树茂走出了暖和的饭馆,再次踏入胡同寒冷而熟悉的夜色中。

一行三人走在九道湾胡同里。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胡同两侧的院落里,大多亮着昏黄的灯光,年关将近,虽然物资不丰,但一种属于家的温情和期盼,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七扭八拐,路上遇到了不少出门倒垃圾、或者刚串门回来的老街坊。

“哟!这不是……老秦家的小浩吗?啥时候回来的?”一个提着垃圾桶的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问。

“李大爷,是我,下午刚回来。”秦浩笑着打招呼。

“哎呀!真是小浩!变化真大!差点没敢认!这身打扮……精神!”李大爷打量着秦浩,又看看他身边漂亮时髦的赵亚静,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啦?好!好!郎才女貌!”

秦浩刚要解释,旁边又凑过来几个大妈大婶,围着他们七嘴八舌:

“嘿!这姑娘长得可真俊!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小浩有福气啊!找这么漂亮的对象!”

“姑娘哪儿的人啊?跟小浩是同学?”

“看这穿着打扮,像是南方来的吧?真洋气!”

一番话把赵亚静说得心花怒放,脸颊飞起红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娇艳。她非但不解释,反而顺势主动挽起秦浩的胳膊,半个身子几乎都靠在他身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明媚,对着大爷大妈们点头:“大爷大妈们好!我叫赵亚静,也是咱九道湾胡同长大的,后来跟我爸去了广州。”

秦浩被挽着,能感受到赵亚静身体的温度。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对她说:“你也不解释一下?这下误会大了。”

赵亚静仰起脸,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一丝任性:“解释什么?这样多好玩儿啊!让他们猜去呗!”

说着,还把秦浩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秦浩也只能由着她。在街坊们善意的笑声和注目礼中,三人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杨树茂家住的四合院。这是个典型的大杂院,住了不下五六户人家。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院子里堆着杂物和煤球,显得有些拥挤。一个正在水龙头前洗菜的大妈听到动静,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走进来的三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

“你们……找谁啊?”大妈警惕地问。

杨树茂这会儿戴着蛤蟆镜,呢子大衣的领子也竖着,加上身材高大,大妈一时还真没认出来。杨树茂得意地摘下墨镜,凑到灯光下:“刘大妈!您这眼神真该去看看大夫了!连我都认不出来啦?”

刘大妈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这才“哎哟”一声,拍着大腿笑道:“是傻茂啊!你这孩子!穿成这样,大妈还真不敢认了!跟换了个人似的!这大衣……真洋气!”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院里其他人家,也惊动了杨树茂自家。只听“吱呀”一声,正对着院门的那间屋门打开,杨父杨母,还有杨树茂的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呼啦一下都出来了。

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焕然一新的杨树茂身上时,顿时炸了锅。

杨母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杨树茂的胳膊,眼睛盯着他身上的呢子大衣和喇叭裤,声音又尖又急:“傻茂!你这身衣服哪来的?!啊?这得多少钱?!你是不是偷藏私房钱了?!啊?说!钱藏哪儿了?!”

杨父也沉着脸走过来,语气严厉:“杨树茂!你说清楚!这衣服怎么回事?你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衣服?是不是厂里发的奖金没上交?还是你在外面干什么坏事了?!”

杨树茂的大哥杨树森、二哥杨树林也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杨树茂的三个姐姐——杨树枝、杨树叶、杨树影,则更多是好奇和羡慕,围着赵亚静,小声议论着她的穿着打扮。

面对父母兄长的质问和围攻,杨树茂脑袋嗡嗡作响,赶紧把身后的秦浩和赵亚静往前推了推,大声解释道:“爸!妈!你们瞎说什么呢!这衣服不是我买的!是老秦!赵亚静!他们从广州回来,送我的!你看,人就在这儿呢!”

杨父杨母这才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看向秦浩和赵亚静。刚才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杨树茂那身扎眼的新衣服上,此刻仔细一看,认出了秦浩,又看了看打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赵亚静,愣了几秒。

杨母脸上的厉色瞬间消失,换上了极为热情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拍着巴掌:“哎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浩跟亚静啊!瞧瞧我这眼神,光顾着说傻茂了,都没看见你们!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杨父也干咳两声,脸色缓和下来,但还是端着家长的架子:“原来是秦浩和赵亚静啊。傻茂,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请人家进屋坐坐,喝杯热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秦浩将杨父杨母瞬间变脸的功夫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摇头。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夫妇,绝对是把自私自利刻在骨子里的那种人。他毫不怀疑,如果今天自己穿得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地回来,杨父杨母别说热情招呼,恐怕连门都不想让他进,甚至可能怀疑他是来打秋风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秦浩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赵亚静一起,被热情的杨家人让进了屋里。

杨家的屋子比秦浩家稍大,但住的人也多,显得十分拥挤。家具陈旧,墙上糊着报纸,灯光昏暗。但此刻,因为秦浩和赵亚静的到来,尤其是赵亚静那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让这间屋子似乎都亮堂了一些。

刚坐下,杨树茂的三个姐姐就迫不及待地围住了赵亚静,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大姐杨树枝摸着赵亚静呢子大衣的袖子,赞叹道:“亚静,你这身衣服可真好看!这料子,这做工,北京都没见过!”

二姐杨树叶也是看得两眼放光,羡慕地说:“是啊,太好看了!又精神又洋气!满北京城我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这得花不少钱吧?”

三姐杨树影嘴最巧,笑着说:“大姐二姐,瞧你们这话说的!什么衣服好看?明明是亚静人长得好看,身材好,气质好!这衣服要是穿在咱们身上,那才叫白瞎了呢!是不是,亚静?”

一番话说得赵亚静心花怒放。

杨母也凑过来,拉着赵亚静的手,上下打量,脸上笑开了花:“就是!我们亚静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看看,跟小浩站一块儿,嘿!就像古代那画儿上的金童玉女一样,怎么看怎么般配!天生一对!”

这话算是彻底戳到赵亚静心坎里去了,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一高兴,直接大手一挥,豪爽地说:“大妈!我这次回来,行李带得多,飞机托运限制,有些行李要明天才能到。等明儿我行李到了,我送您和三位姐姐一人一件大衣!都是从广州带回来的最新款式!”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杨母的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却还假意推辞:“哎哟!那怎么好意思呢!亚静你这么多年没回来,能来看大妈,大妈就很高兴了!哪能还要你的礼物?这……这多不合适!”

她嘴上说着不合适,手却紧紧握着赵亚静的手不放,眼睛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赵亚静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笑道:“大妈,您就别跟我客气了!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那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

“哎呀!这……这说的!”杨母像是被“将”住了,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那……那行吧!既然亚静你这么有心,大妈要是不收,反而显得见外了!那就……那就谢谢我们亚静啦!你这孩子,打小就仁义!”

秦浩在一旁听着,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这杨母,明明心里乐开了花,生怕赵亚静反悔,嘴上却说得好像她收了礼物,反而是给了赵亚静天大的面子一样。这语言的艺术,这脸皮的厚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他记得小时候,杨树茂在外面打架闯了祸,杨母就是先把他狠揍一顿,打得鬼哭狼嚎,然后等他哭累了,又抱着他心肝肉地哭,哭完之后还给他煮个鸡蛋或者做点好吃的,把“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这套玩得炉火纯青。

难怪后来杨树茂发财之后,会被他这个精明的亲妈和贪婪的父兄折腾得死去活来,有苦难言。这老娘们儿,确实是有手段。

另一边的杨父,见老伴儿和女儿们都得了“好处”,也眼巴巴地看着秦浩,搓着手,想凑上来说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干巴巴地跟秦浩聊了几句“广州天气怎么样”、“路上辛苦不辛苦”之类的废话。

秦浩礼貌但疏离地应和着,并没有接“送礼”这个话茬。杨父见秦浩不接招,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拉不下脸来直接要,只能尴尬地坐在一旁,时不时瞅瞅秦浩脚边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皮箱。

杨树茂的四哥杨树森和五哥杨树林,则把主意打到了杨树茂身上。两人一左一右凑到杨树茂旁边,眼睛盯着他身上那件棕色呢子大衣,几乎要冒出绿光。

四哥杨树森先开口,语气“诚恳”:“傻茂,你看你,天天在酱菜厂那地方上班,穿着这么好的呢子大衣,不是白瞎了吗?那地方又脏又潮,还有股味儿,再好的衣服几天就糟践了。要不……咱俩换换?哥身上这件棉袄也是新的,没穿两天呢!保证不让你吃亏!”

五哥杨树林不甘示弱,一把推开四哥:“去去去!你那破棉袄也好意思拿出来换?傻茂,别听他的!要换也是跟我换!你看我身上这件,灯芯绒的!比他那破棉袄强多了!暖和又体面!跟你换,你绝对赚了!”

杨树茂被两个哥哥夹在中间,窘迫不已,新衣服还没穿热乎,就感觉快要保不住了。他求助地看向父母。

杨父见状,清了清嗓子,摆出家长的威严,冲着两个儿子呵斥道:“胡闹!你们两个当哥哥的,像什么样子?!抢弟弟的衣服,要脸不要?!啊?”

杨树茂一听,心里一松,以为老爹要主持公道了。他感激地看向父亲。

然而,杨父话锋一转,理直气壮地说:“这个家,我是一家之主!我才是门面!要换,那也是跟我换啊!哪轮得着你们俩小兔崽子?!一点规矩都没有!傻茂,把你那大衣脱下来,爸试试!”

“噗——”赵亚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秦浩也是满脸无语,嘴角抽搐。这杨父……真是绝了!敢情他训斥儿子,不是为了主持正义,而是为了自己截胡!

杨家这三个姐姐人都还算不错,但这两个哥哥和这对父母,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杨树茂的脸一下子垮了,心里拔凉拔凉的。他知道,正面硬抗是没用的,在这个家里,父母的权威不容挑战。他急中生智,猛地站起来,对秦浩说:“那什么……老秦!你跟我来一下!小娜那封信……我有点找不着具体放哪个抽屉了,你眼神好,帮我一块找找!”

说着,不由分说,拉起秦浩就钻进了里间他和兄弟们挤着住的小屋,砰地关上了门,把外面父母兄长的嚷嚷声暂时隔绝。

一进屋,杨树茂就背靠着门,长长地舒了口气,冲秦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压低声音说:“瞧见了吧,老秦?我这新衣服,都还没穿过夜呢,就差点被扒了三层皮!要不是你在这儿,我估计现在这大衣已经穿在我爸身上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大茂,你以后要是真挣了钱,可得长个心眼,躲他们远点。不然,有多少都得被他们想方设法扒走,还得落一身不是。”

杨树茂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现在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两三块钱零花,剩下的全得上缴。想攒点钱干点啥,门儿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开始在自己那张堆满杂物的床上、破旧的抽屉里翻找起来。

“我之前说的,随时算数。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广州找我。”

杨树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话,继续翻找。过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笔记本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封已经有些磨损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上面果然有史小娜在香港的地址和电话。

“找到了!给,老秦。”杨树茂把信纸递给秦浩,又想起什么:“对了老秦,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香港?”

秦浩小心地收好信纸:“年后吧。先把这边年过了,陪陪我妈,然后过去看看情况。”

“那太好了!”杨树茂眼睛一亮:“那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小娜!刚好,我还能省张邮票和邮费!”

秦浩接过那信封,再次拍了拍杨树茂的肩膀:“瞧你这日子过的……连张邮票钱都算计。实在不行,真别硬扛了,来广州找我,哥们儿带你发财。”

杨树茂挠挠头,还是那句话:“那怎么也得等我大学毕业以后再说……”

秦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很清楚:就杨家这几位父兄母的做派和算计,能让杨树茂顺利上大学?那才有鬼了。(本章完)

第1459章 衣锦还乡

暮色四合,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九道湾胡同参差的屋脊上,零星雪花开始飘落,给灰扑扑的冬日傍晚增添了一丝清冷。杨树茂家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杨家屋内那令人窒息的热闹。

秦浩和赵亚静站在门外的小巷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清晰可见,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晕,勉强钩勒出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轮廓。两人之间一时有些沉默,只有雪花无声飘落的簌簌轻响。

两人站在杨家院门口,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秦浩紧了紧大衣领口,呼出一口白气,对身边的赵亚静说:“天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还是……各回各家?”

赵亚静没动,双手抱臂,侧过头,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看着秦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挑衅:“怎么?这么急着走?怕……我去你家啊?”

秦浩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怕什么?你想去,我家门又没锁,随时可以去。反正……我又不吃亏。”

赵亚静脸上一热,好在夜色和围巾遮掩了她泛起的红晕。她轻啐了一口,佯怒道:“呸!想得美!谁稀罕去你家!要去……那也是你先去我家拜访拜访!懂不懂规矩?”

“哦,规矩。”秦浩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笑道:“那行,既然赵大小姐发话了,小的遵命。那就……回见了您呐!”说完,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就朝自己家方向的胡同走去。

“哎!”这下赵亚静急了。她哪能真让他就这么走了?她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手就想往秦浩背上推一把,带着点嗔怒和玩闹。可秦浩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她手触碰到衣料的前一瞬,身体极其自然地一个侧身,巧妙地让了过去。

赵亚静用力过猛,脚下积雪湿滑,她“啊”地一声轻呼,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结结实实摔个屁墩儿、甚至后脑勺着地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将她下坠的趋势硬生生止住。

赵亚静惊魂未定,心跳如鼓。她下意识地抬头,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被秦浩半搂在怀里。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几乎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昏黄的路灯光穿过飘落的雪花,勾勒出秦浩清晰的下颌线和沉静的眉眼。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头和鼻尖,一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男性特有气息的味道,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

一瞬间,赵亚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像是被彻底清空了。所有的思绪、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精明算计,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秦浩,眼睛瞪得圆圆的,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说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雪花扑簌簌落下的轻响,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一片调皮的雪花,轻盈地穿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不偏不倚,落在了赵亚静的眉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那种空白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片细小的雪晶。然而,回过神来的赵亚静,脸上并没有寻常女孩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羞涩和慌乱。她看着秦浩近在咫尺、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脸,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鬼使神差地,伸出双臂,勾住了秦浩的脖子。

这个动作让她和秦浩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她的红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不大:“明天,去我家。”

温热的气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拂过秦浩的脸颊。秦浩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力道和怀中柔软的身体,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了清明。他没有立刻松开她,反而微微低下头,凑到赵亚静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一丝戏谑,轻轻说道:“不去。怕你……吃了我。”

滚烫的气息钻进耳朵,带着麻痒和撩拨,让赵亚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但秦浩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她刚刚升温的心头。

“你!”赵亚静气得猛地推了秦浩胸口一下。这次秦浩没有躲,顺势松开了扶在她腰上的手,自己也站直了身体,还顺手拉了赵亚静一把,让她站稳。

赵亚静站稳后,指着夜空中飘飘洒洒、越下越密的雪花,气鼓鼓地瞪着秦浩:“你……你这人!这么美的场景,雪夜,胡同,路灯……你说这么煞风景的话!不觉得……不合时宜吗?!”

秦浩摊了摊手,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表情,语气也淡了下来:“咱俩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用不着……这么早,就把彼此绑死吧?你觉得呢?”

赵亚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咬了咬下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她强行忍住了,昂起头,狠狠瞪着秦浩:“哼!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就是瞧不上我!对不对?”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秦浩不置可否,赵亚静的性格不适合当老婆,她是个非常理性,甚至可以说是自私的人,要是有一天秦浩破产再也翻不了身,她绝对不会用自己的钱跟资源帮他东山再起,说白了就是可以同富贵但是不能共患难。

赵亚静气得转身就走,但是走到一半又转过身冲秦浩喊道:“哼,不管你看不看得上我,反正我赵亚静这辈子就赖定你了,你休想把我甩了!”

喊完,她也不管秦浩是什么反应,是错愕还是无奈,再次猛地转身,这次是真的快步跑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胡同深处。

秦浩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秒,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脾气……不愧是北京大妞啊。”

又拐了两道弯,秦浩终于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四合院。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似乎都睡下了。他刚走到自家屋门前,正准备掏钥匙,隔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薛大妈披着棉袄,端着一盆洗脚水出来倒。她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眯着眼盯着秦浩看了半天,警惕地问:“你谁啊?找哪家?”

秦浩乐了,停下动作,转过身,让薛大妈看得更清楚些:“薛大妈,是我,秦浩啊。您不认识了?”

薛大妈又凑近了些,借着雪光仔细端详秦浩的脸,又看看他时髦的穿着和身边的行李箱,这才“嗨”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惊喜的笑容:“哎哟!瞧我这老眼昏花的!是小浩回来啦!你……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忽然换这么一身行头,跟电影明星似的,大妈哪敢认啊!”

她放下洗脚盆,热情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秦浩,啧啧称赞:“嘿!真精神!真洋气!听你妈说你去广州做生意了?看这样子……是挣了不少钱吧?这大衣,这皮鞋……”

还没等秦浩开口回答,或许是薛大妈刚才那一声“小浩”和随后的说话声惊动了院里其他还没睡熟的人,很快,几间屋子的门陆续打开了,邻居们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好奇地探出头来。

“小浩?秦浩回来了?”

“真是浩子啊!这身打扮……发财了呀!”

“浩哥!广州好不好玩儿?比咱北京城大不大?听说那边冬天都不下雪?”

“小浩你这身行头都得不少钱吧?是在广州买的?”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挤了好几个人,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充满了好奇和羡慕。秦浩被围在中间,一时间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含糊地应付着:“还行,还行……那边是暖和点……衣服是挺贵的……”

就在这时,秦浩家屋门“砰”地一声被从里面拉开,李玉香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地披着棉袄出来了。看到被邻居们围在中间的儿子,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我回来了。”秦浩赶紧挤出人群,走到母亲面前。

李玉香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连连点头:“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累坏了吧?”

“走,儿子,快进屋!外边儿冷,别冻着。”李玉香拉着秦浩的胳膊,又对热情的邻居们歉意地笑笑:“谢谢大伙儿关心了,小浩刚回来,让他先进屋歇歇,改天再聊啊!”

邻居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理解,笑着让开一条路,还不忘叮嘱:“小浩,回头给咱讲讲南边的新鲜事儿啊!”

“玉香,你可是有福了!”

进了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和寒气。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昏黄的灯光下,李玉香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儿子。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气质、以及那一身显然价值不菲的行头,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还有一种儿子似乎已经“长大”、不再完全属于这个小家的淡淡失落。

秦浩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刚要脱下呢子大衣,李玉香却按住了他的手:“别脱,让妈……再好好看看。”

秦浩顺从地停下动作,站直了身子,还转了个圈,笑道:“妈,看够了没?是不是觉得您儿子特精神?”

李玉香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用力点头:“嗯!精神!我儿子穿这身……真洋气!好看!”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秦浩大衣的料子:“这料子……真好。穿着暖和吧?”

“暖和,特别暖和。”秦浩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心里也一阵酸软。他蹲下身,打开行李箱:“妈,别光看我。看我给您带什么了?”

李玉香有些惊讶:“还有我的呢?”

“那必须的啊!”秦浩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大衣,抖开。是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颜色正,款式大方,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暗纹。

“您忘了?我走的时候跟您说过,要让您过上好日子的。这第一步,就是让您穿得漂漂亮亮的!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李玉香看着儿子手里那件颜色鲜艳、样式新颖的大衣,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和不好意思:“这……这色儿是不是有些太艳了?妈这么大年纪了……穿这么红的,不太合适吧?让人笑话……”

“谁说的?!”秦浩不由分说,直接把大衣披在母亲肩上,半推半扶地把她带到屋里那个老旧衣柜的镜子前:“妈,您才四十岁,哪儿老了?正是好时候呢!现在外边儿都兴穿鲜艳的,显年轻,显精神!您看,多好看!”

李玉香被儿子按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酒红色大衣衬得脸色都明亮了几分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件大衣颜色虽然鲜艳,但并不是那种扎眼的大红,而是沉稳的酒红,确实……很好看。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慢慢上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羞涩和欢喜的笑容,悄然绽放。

“嗯……是挺好看的。”李玉香小声说,手指轻轻抚摸着大衣顺滑的料子:“我儿子……就是有眼光。”

秦浩看着母亲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也暖暖的。他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还有呢!”

说着,他回到行李箱旁,继续往外拿东西。

“这双高筒靴,配您身上这件呢子大衣刚好,冬天穿着保暖又时髦,走路也稳当。”

“这个手提包,跟衣服的颜色是配套的。”

“还有这两套,是给姥姥姥爷的。等过年去拜年的时候带上,他们肯定高兴!”

一件件礼物被拿出来,摆在床上,几乎占了小半张床。李玉香看着这些崭新的、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最初的喜悦和感动过后,一股浓浓的心疼和担忧涌了上来。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双看着就结实的牛皮高筒靴,又摸了摸那件给姥爷的厚棉袄,忍不住埋怨道:“你这孩子!刚挣了点钱,怎么就大手大脚的?!这些……这些得花多少钱啊?!你在外边挣钱也不容易,该省着点花!妈有衣服穿,不用买这么贵的……”

秦浩知道母亲会这么说,早有准备。他揽住母亲的肩膀,笑道:“妈,您就放心吧。您儿子我现在挣钱了,孝敬您是应该的。这点东西,真不算什么。您是没看见赵亚静买年货那个架势,好家伙,差点把广州友谊商店都给搬回家了!那才叫大手大脚呢!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果然,转移话题十分奏效。李玉香的注意力立刻被“赵亚静”三个字吸引了过去,眼睛一亮:“亚静也回来了?跟你一块儿?”

“嗯,一块儿坐飞机回来的,估计这会儿也刚到家没多久。”

李玉香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拉着秦浩的手说:“那赶明儿,咱可得带点礼物,上门好好谢谢人家亚静!还有她妈妈!你生意能做这么好,多亏了人家亚静帮衬!这情分可不能忘了!”

秦浩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只是敷衍地点头:“知道知道,妈,我心里有数。不过我这一路赶回来,真是累了。咱先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儿天亮了再说,行不?”

看着儿子脸上的倦色,李玉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对对对,瞧我,光顾着说话了!你快洗漱一下,赶紧休息!炉子上有热水……”

……

一夜无话。或许是回到了熟悉又安全的环境,秦浩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母亲李玉香已经起床,正在外间炉子上熬粥,屋里弥漫着小米粥特有的香气。

秦浩轻手轻脚地穿戴好,跟母亲说了一声出去转转,就溜出了门。径直去了杨树茂家。

杨树茂也刚起床,正准备去酱菜厂上班,身上穿的果然又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昨天那件时髦的棕色呢子大衣不见踪影,显然最终还是没能保住。看到秦浩这么早来找他,杨树茂有些意外。

“大茂,跟你打听个事儿。你知道上哪儿能弄到电视机票吗?还有洗衣机票、冰箱票什么的。”

杨树茂愣了一下:“电视机票?洗衣机票?你要买这些大件?”他挠挠头:“这些票可不好弄,都是紧俏货,得有门路,或者去黑市碰运气。电视机票黑市上最贵,听说现在一张就得两三百块!都够直接买一台电视机了!洗衣机票和冰箱票也便宜不了多少,关键是有时候有票也未必有货。”

秦浩摆摆手:“钱不是问题。你就说,有没有门路,或者知道黑市在哪儿,能不能弄到?”

杨树茂看着秦浩笃定的样子,又想起昨天他那身行头和赵亚静随口说的“呢子大衣两百多”,心里对“老秦发财了”这件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咂咂嘴:“好家伙……你跟赵亚静这是真发了啊!行!我知道个地儿,就在西城那边一个胡同里,平时有些人私下里倒腾这些票,也卖些紧俏货。我这就带你去碰碰运气!不过咱得早点,去晚了怕好货就没了。”

“走!”秦浩二话不说。

两人一路骑着自行车,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七拐八绕,来到一片老旧的胡同区。杨树茂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带着秦浩步行钻进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胡同。这里地形复杂,岔路多,像迷宫一样。

果然,往里走了一段,就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缩着脖子,揣着手,在墙角或者背风处低声交谈,时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看到秦浩和杨树茂两个生面孔进来,不少人投来审视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秘而紧张的气氛。

这就是所谓的“黑市”了,其实就是一个自发形成的、游离于正规市场之外的物资交换点,主要买卖一些凭票供应、市面上难买的紧俏商品或者票证。真正违禁的东西,没人敢在这里公开交易,那是警察重点盯防的对象。

杨树茂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低声跟秦浩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开始主动上前搭话、询问。秦浩则跟在后面,观察着环境和人。

经过一番寻找和讨价还价,最终,秦浩用三百块钱的高价,从一个神色警惕的中年男人手里,换到了一张“北京牌”14英寸黑白电视机的购买票。又花了五百块钱,从一个裹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老头那儿,买到了一张“白兰牌”单缸洗衣机的票。至于电冰箱票,两人问了一圈,今天确实没货,有人说要等过完年可能才有。

秦浩也没强求,能有电视机和洗衣机票,已经达到主要目的了。

“真他妈贵!”出了胡同,杨树茂才敢大口喘气,小声嘀咕:“一张纸片儿,顶我好几年工资了!”

秦浩笑了笑,没说话。对于他现在的身家来说,这几百上千块,确实不算什么。能用钱让母亲过得舒适一些,他很乐意。

接下来,两人又赶往王府井百货大楼。好家伙!临近过年,买年货和购置大件的人格外多。卖电视机的柜台前,队伍排得老长,弯弯曲曲,几乎占满了半个大厅。人们脸上写满了期盼和焦灼,生怕排到自己时没货了。

秦浩和杨树茂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腿都站麻了。好在百货大楼备货还算充足,最终,他成功提到了一台崭新的、用硬纸箱包装好的14英寸黑白电视机!当售货员把沉甸甸的箱子递出来时,身后排队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买洗衣机倒是顺利很多。洗衣机柜台前几乎没人排队。这年头,洗衣机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还是“奢侈品”,费电、费水,洗得还没手搓干净,价格也不菲。秦浩没怎么犹豫,按照票面价格,又花了四百多块,把那台“白兰牌”单缸洗衣机也买了下来。

两大件到手,如何运回去又成了问题。百货大楼不负责送货。秦浩和杨树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电视机和洗衣机搬到商场门口。最后,秦浩雇了一辆在附近趴活儿的“三蹦子”,才把这两件宝贝疙瘩装上。

“三蹦子”载着秦浩、杨树茂和两大件,在路人羡慕惊讶的注视下,一路开回了九道湾胡同。

刚进胡同口,车子就被眼尖的街坊邻居看到了。

“哟!这大箱子……是电视机吧?”

“后面那个是……洗衣机?!”

“傻茂!你们家发财了?买电视了?!”一个正晒被子的老大爷冲着杨树茂喊道。

杨树茂赶紧从车斗里探出头,连连摆手,大声澄清:“李大爷!您可别乱说!我们家哪有钱买这些啊!这是老秦买的!电视机是他的,洗衣机也是他的!我们家的家底儿您还不知道吗?买得起这个?”

他这一嗓子,等于直接给秦浩“广播”了。顿时,胡同里像是炸开了锅。在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小浩买的?我的天!电视机还有洗衣机!”

“小浩混得可以啊!出去一年,回来就把这两大件都置办上了!这是挣了多少钱啊?”

“广州挣钱这么容易吗?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

“玉香真是熬出来了!儿子有出息,还孝顺!”

街坊邻居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跟着缓慢行驶的“三蹦子”往前走,七嘴八舌,惊叹声、议论声、询问声响成一片。

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暗暗算着这笔钱得多少的。秦浩坐在车斗里,被众人围观着,只能不断微笑点头,偶尔应付两句。

还没到家门口,李玉香就被惊动了。隔壁的薛大妈一路小跑,冲进秦浩家院子,拉着正在收拾屋子的李玉香就往外走,嘴里兴奋地嚷着:“玉香!玉香!快!快出来看!你们家小浩……买电视机了!还有洗衣机!我的老天爷!你儿子可真有出息!”

李玉香被薛大妈拽着,踉踉跄跄地跑到四合院门口,正好看到“三蹦子”停下,秦浩和杨树茂正往下卸货。看着那两个写着“北京牌电视机”、“白兰洗衣机”的大纸箱,李玉香整个人都懵了,站在门口,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

“小浩……这些……这些真是你买的?”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电视机、洗衣机!这在她看来,是只有厂长、书记家才可能有的“高级货”!儿子出去一年,竟然……

还没等秦浩回答,杨树茂已经嘿咻嘿咻地洗衣机背了起来,大声问:“老秦,这个放哪儿啊?”

秦浩也抱起电视机箱子,冲母亲笑道:“妈,先让我们进去!来,大家让一让啊!”他招呼着围观的人群。

李玉香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让开院门。秦浩和杨树茂背着大箱子,在众人好奇的目光和议论声中,走进了自家的小院,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屋门口。

“哎!那什么,您二位……谁把车钱给结一下?”开“三蹦子”的司机擦了擦汗,追进来问道。

李玉香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数出几张零钱,付了车费,连声道谢。

而此时,小小的四合院里,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地上那两个还没拆封的“宝贝”。

对于1980年的北京普通老百姓来说,即便是首都,电视机和洗衣机也绝对是稀罕物件,是家庭富裕和“现代化”的象征。

人群自动让开一小块空地,秦浩开始拆箱安装电视机。杨树茂在一旁帮忙。当那台方头方脑、有着显像管和旋钮的黑色电视机被搬出来时,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秦浩又搬出长长的室外天线,在杨树茂的帮助下,爬上房顶,开始安装调试。

下面仰着脖子看的邻居们,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

“小浩竟然还会装这个!以后我们家要是买了电视,可得麻烦你了!”

“就你们家?老王,你们家还买电视呢?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

“哈哈哈哈哈!”

“老李!你他妈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家是不是?”

“就是瞧不起你怎么滴?有本事你也买个电视让大伙儿瞧瞧啊!”

说着说着,两个平时就有点不对付的中年男人,竟然因为一句话呛了起来,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周围人赶紧劝架,拉扯着,一时间院子里乱哄哄的。

直到秦浩在房顶上调好了天线方向,下面屋里帮忙看着屏幕的杨树茂大声喊:“好了!好了!有图像了!有声音了!”

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那两个吵架的也停了嘴,挤到人群前头,踮着脚往屋里看。只见那小小的黑白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雪花点,然后画面一闪,出现了北京电视台的画面,随后传来了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

“真有了!真有了!”

“哎呀,真清楚!”

“这下好了,晚上有电视看了!”

李玉香也顾不上询问儿子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些了,她被薛大妈和几个老姐妹簇拥着,坐在了屋里最靠近电视机的“第一排”位置,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混合着骄傲、幸福和一点不知所措的笑容,接受着街坊邻居们真心或带着羡慕的恭维。

她节俭辛苦了大半辈子,从未像今天这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享受这种“母凭子贵”的荣耀。虽然嘴上还说着“这孩子乱花钱”,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当天晚上,秦浩家的屋子几乎被挤爆了。小小的房间,炕上、椅子上、地上,甚至门口,都挤满了来看电视的邻居。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和略显陈旧的文艺节目,虽然内容对秦浩来说乏善可陈,但对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的人们来说,却充满了吸引力。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或议论。

后来的人实在挤不进去了,只能在窗户外面扒着看一小会儿。但北京的冬夜,室外零下十几度,寒风刺骨,单靠棉袄根本扛不住,看不了多久,就得跺着脚、搓着手,依依不舍地回家去了。

赵亚静和她母亲也来了。赵母和李玉香坐在一起,看着电视,聊得火热,脸上都是笑容。

赵亚静则挤在秦浩身边,看着母亲和李玉香相谈甚欢的模样,颇有些得意地用手肘轻轻推了推秦浩,压低声音,带着点小炫耀:“瞧见没?你妈……可喜欢我了。跟我妈也聊得来。”

秦浩还没说话,旁边正盯着电视傻乐的杨树茂听见了,撇了撇嘴,小声插嘴:“她喜欢有啥用?她还能跟你过一辈子啊?”

赵亚静气得鼻子都歪了,转头狠狠瞪了杨树茂一眼:“傻茂!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看你的电视!”

杨树茂脖子一缩,但嘴上还不服软,小声对秦浩嘀咕:“怎么还骂人呢……这么凶……老秦,你真的考虑考虑……”

赵亚静耳朵尖,听到了后半句,立刻压低声音,威胁道:“傻茂!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把你偷偷复习考大学的事,告诉你爸妈去!”

这一招杀手锏果然有效。杨树茂脸色一变,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扭过头,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屏幕,再也不敢多嘴了。

秦浩看着这两人斗嘴,觉得有些好笑。他微微侧身,凑到赵亚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别总想那些歪门邪道的。我妈喜欢谁……不重要。而且我喜欢谁,她自然就会喜欢谁。”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赵亚静心跳漏了一拍。她强作镇定,也侧过头,几乎贴着秦浩的脸,同样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追问:“那你……喜欢谁啊?”

秦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在电视屏幕光影下忽明忽暗的漂亮脸庞,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退开一点距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反正你啊……还差那么点意思。”

赵亚静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随即涌上恼羞成怒。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胸,不服气地低声质问:“我差哪了?”

秦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勾起嘴角:“外在嘛……还行。可能是差在……内在。”

“内在?”赵亚静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你是嫌弃我没学问?”

她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喜欢史小娜吧?”

“你说是就是吧。”

“切,史小娜喜欢的是傻茂,你啊没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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