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入阵见麒麟

参军事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怔,心中倒是大松了口气,未曾想到,这个薛家送来的少年人,竟然还是个秉性刚直的,省却自己好多的功夫,忙不迭地道:“好,好,那么我就这样写。”

躺在地上的武勋子弟大怒:“老子不要你可怜。”

那个为首者支撑着爬起来,道:“我也去麒麟阁!”

“我的罪责,不用你来担着!”

毕竟是武勋家的子弟,总是有桀骜不驯有骨气的人,有了带头的人,其余武勋子弟一咬牙,比起去守冷宫禁宫,脸面更重要些,而重要的,是他们并不是那些酒囊饭袋。

他们是真正有本领的年轻武官,是因为宇文烈一句话才打算过来。

李观一却忽而一转身,一腿甩出去,那年轻人面色一变,双臂交错,挡在了身前,他的武功已算是不错,但是不用内气出体,剑气刀芒等手段。

只靠着肉身体魄,完全不是一合之敌。

被一腿甩出了两丈远,手掌发抖,咬牙切齿,怒目看着前面的少年,李观一一只手扶着剑,婶娘教导的功法运转,脸上出现了几分矜贵傲气,淡淡道:“我做下的事情,自是我来承担责任,你……”

“哼。”

“败者,没有谈论的资格。”

“若是不服气,下一旬,再来比过!”

那武勋子弟喘匀了气息。

被李观一龙筋虎髓的体魄一腿扫腿,竟然还可以起来。

正坐于前,目中桀骜不驯,却也只是不服气,道:“好!这个月份,算你胜了,下一旬再来打过,若是我赢了,老子就背惩罚,去守麒麟宫!”

旁人脸上都变了:“这,少将军……”

那男子看上去也才十七八岁模样,此刻一甩手让其他人闭嘴。

目光炯炯地看着那個同辈人。

李观一知道自己过了这一关。

不是自己调去了麒麟宫,而是这帮武勋子弟找事情,自己打赢了之后,选择接受金吾卫的惩处而去麒麟宫,这样的话顺理成章,不会引人怀疑。

毕竟,因为陈皇欲要以李观一为磨刀石磨砺武勋子弟,以及宇文烈那一句捧杀,朝中的文武百官大多知道。

这些武勋子弟找他麻烦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李观一转身,他扶着自己的剑,背对着后面的人,然后右手伸出,手指指着那年轻人,顿了顿,猛地朝着下面一指。

“那么。”

他回答:“我等你们,再输一场!”

这些武勋子弟几乎气得暴跳,但是在气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却又不得不因为这样的气度而大叫一声好。

那年轻的武勋子弟扶着兵器站稳了,大喊道:“李观一!”

“下一次,麒麟宫一定是我等来守卫!”

“你记住了!”

于是参军事和其余那些已混日子混了好些年份的金吾卫忽然呆滞住,他们看着这些鼻青脸肿,却恣意大喊大叫起来的少年人,第一时间竟然是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们觉得恍惚,觉得荒谬,觉得这些人,怎么会愿意去那种没有油水,还很无趣的禁宫去镇守?

他们看着那些鼻青脸肿,破口大骂,却又神采飞扬的脸。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庞。

却只是摸到了粗糙的皮肤和浓密的胡须。

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发堵的难受。

转过头,骂了一句:“真是疯了。”

“竟然想要争麒麟宫的镇守。”

但是他们知道,争的不是什么东西,那是少年人心口的一口气。

参军事低下身子,拿起来那卷宗,回忆刚刚若有若无的虎啸,虽然看不到,但是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丝丝心中的惊恐,今日的情况,他本来打算编撰,但是李观一毕竟是薛贵妃送来的人。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将这些事情都记录下来。

包括武勋子弟的主动挑衅。

以及李观一一个人揍趴了足足九个武勋世家的子弟。

其中有振威将军的长子,有龙骧卫将军的二儿子,有皇室郡主的儿子,当今皇帝的远房侄子,其中实力最高的,是陈国夜驰骑兵副都统之子,也是那个开口,被称呼为少将军的青年。

夜驰骑兵是天下强军之一。

和铁浮屠,虎蛮骑兵,共称为天下三大铁骑。

这样的军队,都统将军必然是皇族之人担任,所以副都统,才是整个夜驰骑兵实际意义上的统帅。

几乎算是小半陈国武勋世家年轻一代最精锐了。

却给一个外戚家的少年给揍翻了。

参军事老老实实的记录下来。

包括自家婆娘对自己说的话和要求。

很老实地交给了金吾卫的上层,于是被那位羽林中郎将笑骂一句,倒是滑头,谁也不想得罪,知道一介参军事,也常常身不由己,将东西抛回去,骂一句道回去做你的新郎去,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薛老听闻了李观一的处理方式,饮酒大笑不已,然后没有动怒,只是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痛痛快快地道:“下一次,继续揍,这帮人就是这样,你揍翻了他们,他们才服气伱。”

“得打翻服气了,才能讲道理的。”

“不过,麒麟宫,你当真要守?”

李观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薛道勇点了点头,道:“麒麟宫……是整个皇宫七个禁宫里面最为复杂的那个,据说,陛下笼络了天下的术士,重金邀请他们来陈国,而后那些术士就消失了,若是没有死,应该是在麒麟宫。”

“这些术士,各自都有手段,兼顾肉身和术法。”

“各种禁忌很多,你在麒麟宫当差,需得要小心。”

李观一颔首。

而在这之后,各大武勋家族里面忽然安静下来了,那些个武勋子弟本来打算直接揍完李观一,回去当夜驰骑兵,此番就在这金吾卫里面呆着,狠狠训练。

憋着一股劲要和李观一打一架。

其间有人给他们举行宴席的时候,有一个武勋子弟笑着恭维道:

“听闻那个薛家外戚的子弟,竟然敢于挑衅几位少将军,被发配到了麒麟宫里面受苦,真是不自量力的癞蛤蟆啊,区区外戚,竟然也敢于挑衅诸位为我大陈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勋。”

之前被揍的那个武勋本来在喝酒,直接抡起酒坛子砸下去,大骂:

“癞蛤蟆骂谁?!”

那个被揍的武勋结结巴巴道:“癞蛤蟆骂他啊。”

于是又勾起来了这青年的记忆,大怒,习惯性地抡起旁边的凳子直接砸过去,武勋子弟的彼此互殴,京城里面也不是少见的事情了,只是这一次事情很大。

双方本来是宴席,自己一波的人,还可以控制得住。

只是隔壁有另一波的勋贵放话嘲风,说你们自小练武,还不如兄弟们,你们的武功是不是在青楼练的?那九个人大怒,没有带着刀剑,就抡起板凳,直接放翻了足足三十多个,才对自己的战斗力重新有了信心。

夜驰骑兵副都统之子提起酒坛子,仰起脖子大口喝酒。

那个习惯性抡起板凳的青年周柳营还在怒骂:

“他娘的,他打赢了我们。”

“他是癞蛤蟆,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什么?”

“你是不是再骂我们是癞蛤蟆都不如的臭狗屎吗?!”

武勋贵族结结巴巴道:“我没说臭狗屎啊。”

“还敢还嘴!”

反手一板凳,直接打晕。

周柳营忽然觉得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实在是痛快淋漓。

夜驰骑兵的副都统之子放下酒坛,看着其他几个已经归入到了丞相澹台宪明一系文官麾下的武勋们,道:

“之后记住。”

“下一旬,我们要去和那李观一再打一架!”

“在这之前,我不想要听到,任何人在说他的闲话!”

“若是还有,我夜不疑,不介意和他好好较量较量!”

这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身材高大,目光沉静。

一手极长的横刀运转如意,能在坐骑背上翻腾,能骑射,双手开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能乘快马,能在急速中,一刀劈入三层的铁甲,是被称为陈国少年将种的杰出子弟。

若非是宇文烈那一日的那句话,激起来了少年人的傲气,他未必会来金吾卫。

可是那李观一的力气,竟然会如此得大。

简直是如同那些史书上记录,可以冲阵战将的猛将一样。

宫中斗殴已是违禁,再用内气出体,更是错上加错,只是九个人按不住一个,也实在是让人挫败。

他依靠着酒楼的窗户喝着酒,低下头,却看到那个少年人穿着蓝衫,腰间佩戴着刀,骑着枣红色的烈马走过,夜不疑冷笑,迟疑了下,却还是道:“李观一!”

他举起了手中的酒坛,别扭道:“这里的风景和酒都很好。”

“只是没有能一起喝酒的人。”

“你要来喝一坛吗?”

李观一提起马鞭,指着前面,道:“我要去道观,看书。”

夜不疑冷笑。

觉得这个一个人放翻了他们九个人的人在说谎。

李观一想了想,道:“但是,如果有甜口,但是不那么甜的点心。”

“请给我来一份。”

于是夜不疑坐在窗户旁边,骂了一句:

“要甜,又不那么甜?”

“你的要求怎么这样高。”

然后转过身去大喊:“没有听到吗?!去拿啊!”

最后夜不疑提着一个用绸缎包着的包裹,朝着下面扔下去,李观一接住,然后挂在了枣红马的一侧,伸出手朝着楼上挥了挥,也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骑马走,夜不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提着酒坛喝酒。

这就只是他们这一段时间的交流而已。

然后夜不疑就说他们是朋友了。

李观一想了想,觉得认可。

虽然是朋友,但是还是要打架。

李观一在进入麒麟宫之后,一开始只是安静且本分地完成自己的职责,白日值守,得闲的时候就去道观,随着祖文远修习阵法,自始至终没有做什么。

而整个麒麟宫归属于金吾卫麾下的侍卫也知道。

这位新来的金吾卫,是和其余的金吾卫打架才发配来的,恐怕脾气不好,这几日都提心吊胆,慢慢才发现他只是沉默不喜欢说话,值守的时候大多在屋子里面练功,且练功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还发过一次脾气。

于是侍卫们也就不去叨扰他,好在除此之外,这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一日,李观一点卯,当差,又执行了基础的麒麟宫的守卫任务,就独自去了安静花园,要去修行,其他侍卫都散开,不敢去打扰他,李观一闭目许久,感知到没有人来,呼出一口气。

睁开眼睛。

时机到了。

他蛰伏了好几日,就是等待着所有人接受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和习惯,在这个时候,所有侍卫会认为他是在修行,不肯过来;而金吾卫的人会认为他是个有傲气的世家子弟。

李观一能通过【四象封灵阵】的变化,确定阵眼的人不在。

每日他都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一个时辰后才会回来。

这一段时间,就是机会。

李观一双目浮现出一丝丝的气息,双目之中可以窥见气机变化,【四象封灵阵】在他的感知中展开,此刻的他已经不是当日第一次接触这个阵法时候的懵懂恍惚。

他找到了方向。

而后是阵眼,刹那之间变换的阵法轨迹擦着少年人的鬓角扫去。

这是瑶光和他研究出来的变式。

这样的阵法当中,涉及到了阴阳五行,还有星象和算经,李观一能够看到一些凶险之地留下的残兵,甚至于还有些白骨,这似乎是十年来闯阵者留下的痕迹,因为阵法的危险,就连宫女们也不敢进来打扫。

只是,这凶险的大阵,在李观一的眼中,却如闲庭散步。

他走过了外面的花园,亭台。

然后走入了宫殿当中,绕开了会从阴阳五行流转出雷霆的一处死地,而后屏住呼吸,往前踏出一步,一脚踩踏在了刚刚的死地,只是在他的脚步落下的这一瞬间,这死地转化为生,其余地方皆是死地。

最后李观一走到了阵法内部。

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已。

而麒麟已被困锁住十年。

李观一抬起手,手掌轻轻按在了那大红色的镂花木门上,顿了顿,缓缓推开,一股炽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观一眼前一白,慢慢才能够适应了那种亮度,然后他怔住。

四灵为阵法。

但是内部却还有五行流转,最内部的阴阳图在流转不息。

有八根巨柱。

需要三人合抱的铜柱,以八卦的方位拄在这宫殿里面,每一根巨柱上面都镂刻着符文,宫殿的地面被挖出向下的凹陷。

麒麟就锁在中间。

但是,和李观一预料中的不同,李观一印象中的麒麟,是威严而强大的神兽,而此刻他眼中看到的,却是狼藉不堪,身躯被锁链缠绕着,麒麟的角断了一节,身上的鳞甲被火光笼罩。

但是火光流转开来的时候,却能看到麒麟鳞甲上的密密麻麻的剑痕。

只有祂睁开眼睛,那一双赤金色的眸子,仍旧带着神圣威严。

嗓音低沉:“金吾卫……”

“哼,终于要来派兵来杀死吾了吗?”

锁链鸣啸,麒麟勉强站起来,目光冰冷。

然后祂看到这个带着兜鍪和面甲的金吾卫,一下坐在了他的前面,摘下了剑放在旁边,阵法竟然开始逐渐松缓了。

麒麟的杀意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眼前的金吾卫伸出手,叩住金吾卫的金色面甲。

然后掀开来了,露出了眼角的泪痣,还有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

‘嘿,是我,我叫李万里。’

麒麟怔住,祂瞪大了眸子,恍惚当中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摘下面甲,笑得意气风发的青年,笑着朝着自己伸出手,而阳光下那一张脸庞逐渐模糊,逐渐化作了眼前的少年人,李观一坐在麒麟身前,将面甲放下。

在最狼狈的时候,见到了故人之子。

麒麟失神,祂恍惚觉得是不是一场大梦要醒来了,是不是那个人还活着,会笑着和自己说话,现在和过去交织着。

那少年轻声开口,恍惚间,就像是看到了过去的故友一同开口。

‘嘿,麒麟!’

“我来了。”

(本章完)

第104章 天下旧事,夺其气运天命

麒麟立刻反应过来。

祂看着李观一,第一反应却是焦躁和担忧,低声嘶吼,就连先前在鳞甲上只是流转变化的火光,此刻也变得炽烈起来了,麒麟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很危险,那些术士随时可能回来!”

“速速离开!”

李观一没有回答,只是控制阵法变化。

阵法本身的威能,笼罩范围极大,不逊色于顶尖的强者,但是操控阵法,就如同叩动劲弩的扳机一样,需要的气息并不巨大,依李观一此刻的境界,若说让他操控这大阵,转化为杀阵,威能全开。

他是做不到。

但是以自身气机,操控阵法变化,让其威能逐渐削弱,并非难事,建立阵法,极为玄妙,但是破坏起来,那就简单得多了。

【四象封灵阵法】在他的气息拨动下,煞气渐弱,对于麒麟的封锁也逐渐削减,一开始时麒麟只能够被锁链和八卦铜柱压制住,此刻伴随着李观一动作,上面的阵法也变弱。

李观一松了口气。

这阵法的核心区域虽然要复杂许多,但是仍旧是在《四象封灵阵》的变式之中,也没有脱离《皇极经世书》第六十卷的范畴。

伴随着李观一的逐步深入,他能够感知到,整个阵法内部,有四股力量在流转变化,彼此循环变化,互生互克,如同一道道锁链一般,共同构筑了这一座大阵的核心封印。

龙虎凤龟。

是天之四灵。

其变化玄妙,暗合阴阳五行的转动。

李观一一一做出对应。

就如同每日祖文远对他的传授,如同每日回去之后,和银发少女的对练和拆解。

熟极而流,几乎不需要思考。

顺手拈来,便可以破阵。

麒麟怔住,看着眼前这故人之子坐在那里,右手抬起,并指如剑,沾染气机变化,挥洒如意,之前自己尝试十年不曾破阵,不曾打开的玄妙阵法,在他的动作之下,却在慢慢拆解。

伴随着一声脆响。

终于有一道锁链彻底松开!

麒麟原本被压制着伏低的身躯终于可以站直。

不必维系那种不能趴窝不能站直,最为痛苦折磨的姿势。

片刻后,第二道锁链被松开,麒麟身上火焰流转变化,炽烈。

麒麟注意到李观一全神贯注,知道此刻他到了关键时候,就算是心中有各种好奇疑惑,却也都按捺住,没有去打扰他。

李观一双眸微阖,在推演拆解这阵法的时候,他体内的四象功体,却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刹那之间,这阵法内部仿佛化作了李观一的丹田一般,他根据外部阵法的变化,调整自身功体的变化。

以水对火。

以火克木。

于是,外四灵的封印阵法慢慢拆解。

内四灵的功体变化,却是步步契合。

那卡住他一段时间的,第一境的最后混元一步,却在此刻被撬动,隐隐然有了突破的可能,等到四灵合一,功体彻底混元,就是李观一自身踏足第二重楼的时候。

只是终究学习的时间太短。

这阵法也终究太过于繁复。

李观一最后将自己能破去的部分阵法都解开,收回手掌,轻声道:“这一座阵法很复杂,我虽然学会阵图。”

“却不可能立刻都解开,但是,这样至少可以让你舒服一些。”

“我拆解了部分,留下了表面上的那些,你平日蛰伏的话,很难被发现内部封锁拆开了,我这一次记录下来了之后的变化,等到我出去,弄明白这一部分的阵法,再回来解阵。”

麒麟颔首。

李观一正要开口再说,忽然神色微怔。

此刻他坐在了阵法的主位,能够感觉到阵法的细微变化,现在在东南一处,有涟漪泛起,而后迅速靠近了,是那个方士,这一次才过去了四分之一个时辰就已回来。

李观一皱了皱眉,道:“他回来了。”

镇守主卫的,都是第三重楼以上的术士。

术士修行,比起武者更难数倍。

修行的人也少。

故而有所成就者不多,都算有一地大名。

手段奇诡玄妙。

李观一只是个第一境的武者,若非是金肌玉骨,寻常入境武者的肉身都打不过三境的术士。

当即打算撤离,只是对方来得太快,李观一将自己入阵的痕迹抹去了,让麒麟重新蛰伏如常,目光一扫,脚步一踏,入了阵,潜藏入此阵的一处丛林之后。

右手按在了剑柄上面,眉头皱起。

不知道这术士为什么偏偏今天回来的这样早?

真是最担心什么,就会发生什么么?

李观一放缓气息,心神安静,他能有胆量来,自然是有万全准备,他也懂得这阵法,可以借助阵法慢慢撤离出去。

只是来到这里的,不只是那個术士,而是两个人。

除去了那身穿灰袍,有山羊胡须,四十余岁模样的术士。

另一位,是带着兜帽的女子,开口语气讥讽,道:“堂堂的天下大术士侯中玉,竟然要来到自己的阵法里面,才敢于和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说话,还不如一个武夫。”

“在皇宫当中,私会女官。”

“你就不害怕那位天子禁军大呼,率领禁卫把你我绑走吗?”

那位四十多岁的术士微微笑道:“只是谨慎而已。”

“况且,这【四象封灵阵法】,是而今天下明面上的第一流阵法,又在皇宫大内之中,在这里闲聊,自是安心,姑娘可以放心,这几日正是金吾卫轮换。”

“新来的那个金吾卫,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人。”

“我花了几日时间,摸清楚了他的行动。”

“恰在此刻,他会在麒麟宫的亭台花园里面修行吐纳,不允许旁人打扰,也不会来巡查,虽然是天子的亲卫,但是毕竟出身于达官贵胄,世家外戚。”

“就算不是那些酒囊饭袋,也不是时时刻刻,恪守职责的。”

“此刻你我闲谈,吾可保证,不会被那金吾卫察觉。”

听到这样一句话,李观一心中暗骂一句。

当真是千年的老狐狸见了鬼。

一块儿唱聊斋。

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自己遇到了个和自己一般心眼的人。

自己在摸对面的时间,对面却也是在摸自己的时间,倒是导致两个人撞上了,李观一忽然想到了祖老说过,变式比起正常的少,证明主持阵法的术士有二心,果然不假。

只是他在皇宫当中,私会女官,却又为了什么?

李观一按着剑,神色安静。

术士侯中玉顿了顿,道:“毕竟,皇后娘娘的心腹,来找我这一个男子,所说的,又是那一个男人,若是被发现了的话,就算是我可以杀死那金吾卫,你和我都是少不得被杀的。”

女官缄默了下,只是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侯中玉道:“毕竟,涉及到那个男人。”

女官似乎很不愉,道:“伱可以,住嘴了。”

侯中玉笑着道:

“这里只有你,只有我,你我谈论这样的事情,难道还需要小心翼翼么?若是不开诚布公,不如就等到最后,等到皇帝陛下亲自废后的那一天,皇后被打入冷宫,你这样的心腹,也没有此刻的生活优渥了。”

“毕竟……。”

“太子其实是摄政王的血脉这一件事情,陛下可是清楚的。”

李观一捂住自己的嘴。

下意识把自己的气息压制得更低。

饶是以他的心性,此刻的心脏都差一点狂跳。

太子,是摄政王之血脉?!

皇帝还知道?

他似乎知道了为什么薛贵妃会如此受宠。

那女官似被激怒了,上下的牙齿碰触发出脆响,道:“住嘴!”

侯中玉淡淡道:“住嘴?皇后娘娘既然不愿意提供给区区在下需要的东西,那么在下也不必再遮掩什么了,不妨将话语说开了些。”

女官呵斥道:“是你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侯中玉反驳道:“要麒麟之血,以求长生久视,本就需要如此倾国之力!”

女官道:“你!”

她冷静下来,道:“陛下,不会对太子如何。”

侯中玉又笑道:“是,是不会,毕竟,那位摄政王还活着。”

潜藏起来的李观一死死握着剑柄,心中有一种感觉,自己今日恐怕是撞到了个了不得的事情,摄政王,那个霸主竟然没有被杀么?当今太子是他的血脉?

侯中玉冷笑道:“陛下下令烧毁了太平公和摄政王的记录,难道只是为了遮掩之前摄政王所作所为,然后保住皇室的颜面?太平公是为了维系陈国的安全,让百姓安定,所以才回来讨伐摄政王。”

“所以,他绝不可能如摄政王杀之前诸皇一样。”

“就只是把摄政王杀死!”

“那样不过是让陈国多第二位摄政王。”

“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是要将摄政王的罪过都公之于天下,将其以律法处置,以安民心。”

“那一日的厮杀,他将摄政王打伤击败了。”

“而那时候,摄政王还没有杀他立下的最后两个皇帝。”

“是当今的陛下亲自杀了他们,自己成为第一顺位嫡子。”

“所有人都觉得,陛下是个只知权衡的人,但是只有我等寥寥几人知道,是陛下引导其他人选择了他,杀死其余的兄弟,然后默许了被霸占的妻子产下了摄政王的血脉,立他成为太子。”

“对于澹台宪明所代表的文官,世家,对于因为这个孩子留下的萧无量,还有那些武勋,甚至于包括薛家代表的那一部分势力。”

“各方势力最后发现,他们竟然只剩下了唯一的选择。”

“可是——”

这个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方士垂眸。

他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事情啊,那位摄政王被锁住了筋脉,他已经失去了大势,但是仍旧安静坐在那里,当今的皇帝陛下穿着华服,十二冕旒的帝王装饰,在那跛脚的王面前却如同一个被施舍的乞丐。

摄政王垂着眸子,手里仍旧扣着玉玺,然后扔出去,道:

“那么想要。”

“拿去便是!”

豪雄的气度啊,如此的霸主。

陛下,终究不如。

我非王侯。

乃摄也。

方士轻声道:“就如你所说,陛下为什么如此宠爱薛贵妃?因为薛贵妃的儿子,是他的血脉,一旦他诞生下来,陛下是一定会让他成为太子的啊。”

“澹台皇后,心中很是不安吧?”

“哪怕她的父亲是澹台丞相,她的母亲是卢氏的大小姐;哪怕摄政王离去的时候,留下了麾下最强的神将萧无量在朝,但是陛下的心不在她的身边,但是她的对手是天下三大豪商的薛家。”

“而薛家至今,仍旧还是中州大皇帝陛下承认的薛国公。”

“薛贵妃怀孕了。”

“已是皇子,是难得的贵命。”

“她仍旧会恐惧的吧?”

女官不再说话,这就是此刻陈国的朝堂之争。

侯中玉道:“可若是我告诉你,包括薛家的猛虎,包括澹台皇后的父亲,都被陛下骗过去了,你觉得如何?”

女官的神色怔住,旋即激动起来:“你,你的意思是!”

侯中玉道:“陛下不会动太子,但是却也不会允许薛贵妃的儿子成为太子的,在那一年,他有一个私生子出生了,而他一直都把这个儿子藏匿得很好。”

“平衡是不可能长久的,彼此的矛盾终究有一日要爆发。”

“当外戚豪商的薛家,和以世家文官为首的皇后一系碰撞到两败俱伤的时候,他的真正儿子就会出现了,然后收拾一切,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会在那个时候,将皇位‘禅让’给这个不是他‘亲生儿子’的旁系子弟。”

“那是禅让啊,是文官和清流们会无比赞许大书特书的圣皇行为,他最后会以圣皇帝的名号留在青史上,他真正的儿子将会拥有一个矛盾爆发之后,遍地都是功业的国家。”

“而薛家和皇后,只是他眼中的棋子罢了——”

“所以,太平公和岳鹏武,这两个曾经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却又心性刚正无法笼络的人,才都要死。”

侯中玉道:“他们为的是百姓和天下,可以开疆扩土。”

“但是,他们怎么能忘记呢?他们怎么会忘记?”

“他们活着,会让皇帝陛下的皇位不稳啊!!!”

“会让他在青史上留下污点!”

“那个曾经和他们举杯饮酒,一起醉酒在月色下,少年意气的年轻人在坐上龙椅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国家疆域是否变大,百姓是否太平,这都是很好的事情,但是最关键的事情,是这个皇位,是不是还是姓陈,重要的事情,是自己死后,是否可以留名千古!”

“我看上去发丝仍黑,却已有六十七岁。”

“我亲眼见过了摄政王的离去,这位霸主活下来的代价,是萧无量愿意镇守陈国,而摄政王离去的时候,告诉太平公,他此刻已经被打断了双腿,武功也失去了大半,百姓都觉得他死了,欢呼雀跃。”

“可他还是要活着。”

“摄政王说,他活着,太平公才能活着。”

“可惜,就连杀伐冷酷的摄政王,都没有想到啊。”

“当今陛下的心境,竟然是如此地狠厉。就连这样的国家神将,他都可以舍弃,那么想必在尘埃落定之后,为皇后娘娘准备的三丈白绫,也已在匣里了啊。”

“薛家的钱财也是下一代皇帝踏足天下的基石。”

那女官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了。

修长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

侯中玉微笑道:“所以,要不要和我合作?”

“我可以告诉娘娘,陛下的私生子是谁,只需要娘娘为我准备好足够多的资粮,让我淬炼不死药。”

女官咬牙:“你,以此事做要挟,不怕报应么?”

方士淡淡道:“若不能长生久视,活七十岁,和活一百岁,都只是蝼蚁罢了,与其病死榻上,不妨纵情恣意,死又何妨?不过同归于尘土罢了。”

这种气度反而让女官颓唐了。

天下的大贼和豪雄,无论正邪,气度都不是她可比拟的。

方士淡淡道:“况且,窃天运的事情,不是没有做过。”

“太平公之子的命格。”

“就是我亲自下手夺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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