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西南

金城县。

此地距长安九十里,原是雍州始平县,如今则属于京兆郡管辖。

六月初九的午后,随着太阳西归,暑气也散了些。县衙里的官吏们换了便衣,下衙还家,一派悠闲景象。

杜五郎打了个哈欠走出衙门,在台阶处伸了懒腰,准备回家带薛运娘去城东新开的酒楼用饭,再去看一场板板腔。

板板腔也叫“弦板腔”,是由这边的乐器“弦子”“板子”伴奏,结合了戏曲,颇有意思。

这边还有个特产是大蒜,便宜又好吃。

正想着这些,杜五郎忽听人唤了他一句。

“杜誊?”

近来都是被人唤作“杜少府”,忽然有人直呼其名,他颇不习惯,回头看去,不由惊讶。

“杨暄,你怎么来了?”

“嘘。”

杨暄上前,小声道:“莫呼我的名字,我是逃婚来的,你快给我找个地方住下。”

“你?逃婚?”杜五郎愈发惊讶,“伱打算逃到哪里去?”

“还去哪里?你傻不傻?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为何找我?”

“你我是同窗,又是同年,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啊?”

杜五郎因太过惊讶,慌张了一下。

若提到“最好的朋友”这句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影,那就是薛白。至于其他朋友,那也得是元结、杜甫、皇甫冉、颜季明等人,杨暄真的得要排到很后面。

可他再回过想来,看着杨暄那不太聪明的眼神,莫名地有些愧疚起来,问道:“那个,你找我……找我有什么用啊?”

“快给我拿些吃的来,我快饿死了。”

两人边走边谈,杨暄说起家中给他安排的亲事,大吐苦水。

“阿爷让我娶万春公主,他马上要去川蜀了,出发前要把亲事订下来。还是我二弟偷偷告诉我,迎娶了公主,我就不能在外面养女人了!”

“其实,你就算不娶公主,在外面养女人也是不太好。”杜五郎小声嘀咕道。

杨暄根本不听他说话,挥着手,激动道:“我还听说万春公主脾气坏得很,我是万万不能娶她的。”

杜五郎道:“可你这样跑出来也不是事,问题还是在那里。”

“我二弟会解决的,我躲一阵,等阿爷去川蜀了就能回长安,对了,你知道薛白也要去吗?”

“收到了信了,我给他写十封信他才能给我回一封……”

入暮前,杜五郎便在金城县的客馆里给杨暄安排了客房,又让店家把酒菜送到屋子里来。

杨暄原本是带了两个随从与马匹的,快到县城时被杨国忠派人追上,他是独自跑了半个时辰才进了县城的,累得不轻,当即大块朵颐。

两个同窗许久未见,互问了近况,杜五郎原本想说一说在县尉任上如何如何,杨暄根本不听,自顾自地说长安有多好,说到后来,大哭不已。

“长安啊长安!离了长安我好想哭……呜呜呜,外面什么都没……呕!菜也太难吃了。”

杨暄吐出一口大蒜,整张脸都皱起来,连饮了好几口酒,又嫌弃道:“劣酒。”

“别哭啊,你很快就能回去了,对了,你的官职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个同年,被南诏捉去了?”杨暄忽然到一桩趣事,拉过杜五郎,说起闲话来。

“啊?”

“和我们一起天宝七载明经及第的,就是同年,懂吗?”

“谁啊?如何就被捉去南诏了?谁把他捉去南诏的?”

“郑回,被南诏那个什么凤捉走了。”

“郑回?”

杜五郎想了想,依旧是没有印象。

明经科没有进士科那么风光,及第之后也未曾集宴。且他毕竟是春闱五子之一,来往的都是李栖筠、刘长卿这些才名远扬的进士。

“郑回就是那个……自称是荥阳郑氏,其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高高瘦瘦,比我们大三五岁,长得有我四成俊俏,你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杜五郎奇道:“我都不识得他,你如何识得?”

“他求我帮忙谋的官啊!”杨暄理所当然道,“我为他谋了一个县令哩。”

“噗。”

杜五郎一口酒不小心喷出来,连忙擦了,讶道:“县令?我都只是县尉。”

“真是县令。”杨暄道,“西泸县令,我记得很清楚,我把他给我的钱给阿爷。阿爷让我给他选个官,我一看有个县令,就替他选了。”

“西泸?”杜五郎思忖着,迟疑问道:“不会是……巂州的西泸县吧?”

“我哪知道,反正,我近来才知道,离南诏挺近的。要不然,郑回也不会被南诏掳走了。”

杜五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无话可说。

“你看我做什么?”杨暄道,“怪我不给你谋官?郑回给我使钱了,你又没有,他可是举贷给我阿爷送了礼。”

“举贷?”

“是哩,问通善寺的典座借了一百贯,约好以每月的俸禄偿还。如今他被掳了,连本带息都还不上,秃驴们还要钱要到我头上来,该杀!”

杜五郎倒是听得懂,长安城中的借贷,除了东、西两市里的柜坊之外,寺庙放贷最为方便,因佛家不沾铜臭,称为“香积钱”,其实,本金称“功德”,利息称“福报”。

这都是长安老规矩了,如今薛白、杜妗的丰汇行,插手的便是这桩生意,因而杜五郎知道,但他再一想,郑回当时谋官时还没有丰汇行,利息……哦,福报想必是不低的。

“我算算啊。”

杨暄掰着手指头算了老半天,喃喃道:“天宝七载,到九载,哎呀,反正秃驴们问我要两百贯,我才不给。”

“不给会怎么样?”

“不给,他们就要将郑回的阿娘、弟弟妹妹都卖掉呗。”

“岂可如此?”杜五郎道:“他远赴边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郑回被俘而不是死守,家眷不落罪已经算好的了,谁还能替他还钱?”

~~

南诏。

风从洱海的水面上拂过,极远处,洱海与苍山的交界之处,正在修建一座关城。

络绎不绝的队伍涌向太和城。

太和城中,王城兵所中有一间大牢房。

郑回躺在肮脏的茅草上,望着从墙缝中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思绪已回到万里之外的长安。

他家在通善坊,是个租赁来的二进小院,前院养了鸡,他阿娘每天都会喂。他阿娘其实出身于太原王氏,年轻时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后来虽然家道中落了,也从不忘教导他们兄妹三人礼仪。

幼年丧父,他在阿娘含辛茹苦地拉扯下长大,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明经,举债补阙,结果如今身陷囹圄,也不知家人要如何是好……

“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郑回喃喃念着诗,忽觉得记忆里的长安模糊了起来,抹了抹眼,才发现自己眼里已满是泪水。

忽然。

牢房的大门被打开,有人往这边走来。

“县尊,你还好吗?”

“如之?”郑回挣扎着站起身来,趋步到栏杆边,目光看去,来的果然是西泸县中的户曹主事高如之。

“县尊,云南王信守诺言,没有杀害县城百姓。”高如之赶到牢栏,郑重执礼道:“明府以一人之力,保全一县父老之性命,功莫大焉,请受我一拜。”

“你这是……降了?”郑回问道。

“岂是降了?”高如之道,“都是大唐的臣子,而非外敌,何事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郑回怒道:“阁罗凤反了!”

“都是误会,误会啊。”高如之道:“是张虔陀欺云南王太甚,无礼索贿,甚至淫辱云南王的妻妾……”

“够了,旁人不知阁罗凤的自立之心,你我能不知吗?!”

“那县尊打算如何?”高如之道:“云南王有与大唐修好之意,想要再请求归附,县尊不愿促成此事吗?”

郑回道:“归附,他无非是占到了便宜,又怕大唐报复,想要见好就收罢了。”

“县尊就忍心看着战火肆虐?到时那些被你保全的西泸父老如何是好?县尊就宁愿让南诏从此投靠吐蕃?到时局势只怕会更坏。”

“阁罗凤这是挟吐蕃以自立。”

“为之奈何?助他归唐是最好的结果。”高如之苦口婆心,继续劝道:“县尊,你说过,教化西南的路还很长。那你是想要一个继续教化的机会,还是玉石俱焚?”

郑回沉默不语。

高如之道:“县尊,为长久大计,当忍一时之气啊。”

郑回有些被说动了,开始思忖着。

此时,外面传来了一连串的呼唤声。

“大王。”

“大王。”

郑回转过头,只见当先大步而来的是一员南诏将领,正是当时掳他来的段俭魏。

段俭魏的祖上是河西四郡之一的武威郡人,在魏晋时迁至云南。因家学渊博,如今在云南已成了当地的大姓。段俭魏不仅是家世显赫,还勇武过人,乃阁罗凤麾下第一大将。

此时,段俭魏走进牢中,四下看了一眼,却只是站到了一旁。

很快,有几人领着一名头戴珠冠的锦袍男子进来。

这便是南诏王阁罗凤了。

阁罗凤年近四旬,沉稳而有风度,脸上带着详和的笑容,只看外表,有些软弱可欺的样子。

“郑县令受苦了。”

还没等走到牢房前,阁罗凤已匆忙吩咐道:“快将郑县令放出来。”

段俭魏遂从牢头手中接过钥匙,准备开口。

“不必了。”郑回道。

段俭魏并不理会他,依旧是打开了门,阁罗凤径直入内,看向郑回,诚恳道:“郑县令治理西泸的政绩我早有耳闻,仰慕郑县令之才学久矣!但我今日方知,段将军竟把郑县令怠慢了,莫怪莫怪……”

“你若是想要我投降,且死了这条心。”

“不。”阁罗凤道:“我希望郑县令能为我再写一份降书,禀明事情经过,请朝廷不再兴兵。我不擅文辞,此前虽已上表请罪,可惜圣人为奸臣所惑,不肯宽恕我。”

郑回再次犹豫。

阁罗凤踱了几步,叹息了一声,道:“吐蕃人已经到了,如今就在苍山以北。南诏是归附吐蕃,还是归附大唐?此事交给郑县令决择了。”

郑回思忖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我可以写。”

“太好了!”

阁罗凤大喜,上前拉着郑回的手,笑道:“高如之一直夸你有大才,此番一定能解释清楚,化干戈为玉帛……走,喝酒去。”

郑回心情低落,终究还是被带进了王城,只见王城中早已准备好酒宴。

见此情形,他如何不知阁罗凤打的还是招降他的主意?

再听宴上众人说话,彼此间的称呼已有南诏新的官职,可见阁罗凤已开始完善官制,哪怕名义上再次依附大唐,实则已自立一国。可降书若不写,真能眼睁睁看着南诏倒向吐蕃吗?

“这杯酒,我敬郑县令,听闻郑县令乃是大唐的进士,在座的没有一人学问高过你。”

“误会,我并非进士,是明经……”

“一样的。”阁罗凤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抬手道:“请。”

郑回道:“酒可以喝,但先说好,我只为云南王写请罪表,不会为你谋划自立。”

“好,答应你便是。”

郑回这才举杯,饮尽杯中酒。

他在牢里饿了许久,那美酒流过喉头,无比甘香。

阁罗凤拍掌道:“把我的孙儿抱来。”

很快,随着孩子的哭声,一个蛮族女子便抱着个一岁多的幼儿过来。

阁罗凤脸上的笑容褪去。

“我儿凤伽异,开元二十六年入质长安,圣人问他问题,他对答如流,被封为鸿胪少卿。圣人还许宗室县主与他为妻……怎奈奸臣陷害,诬陷我儿要逃,将他杀死在长安!”

随着这一句话,殿中文武当即脸色肃然,一副要杀进长安,为储王报仇的样子。

郑回却是抬手一指那幼儿,问道:“那他是?”

“是我与储王的孩子。”那蛮族女子应道,“我是披独锦,三年前奉命到长安进献,怀了储王的种带回来。”

她与中原女子不同,对此事不以为羞,反而十分骄傲。

郑回微微嗤笑,心想这都是阁罗凤早有异心的明证。

“披独锦,让郑县令抱一抱异牟寻。”阁罗凤道。

披独锦一愣,反而抱紧了儿子,道:“大王,怎么能让这个唐人抱你的孙儿。”

“给他!”阁罗凤叱道。

披独锦心里极不愿,却还是听命而为,走向郑回,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孩儿递过去。

郑回一开始没接,先是看了看她担忧的眼睛,又看向那孩子啼哭时稚嫩的脸庞,终于伸出手去,接过了襁褓。

哭声更响。

郑回莫名有些紧张。

阁罗凤道:“我儿子死得早,我这个孙子会是云南郡的储王,我想请郑先生教导他儒家学术,请郑生先务必答应。”

“这……”

郑回连忙想把孩子递回披独锦手里。

不想,披独锦竟是拜倒在地,道:“请郑先生教我的孩子。”

“你们……”

郑回又气又急,心想他们就不怕他把这孩子掷在地上吗?

然而,他脑中想到的却是自己曾与高如之说过那一句“教化西南的路还很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郑回低头看去,只见被他抱在手里的异牟寻已经不哭,正睁着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伸出一只小小的手。

他不由长叹一声。

阁罗凤只听这声叹就知事成矣,笑道:“先生这是答应了,来,都举杯,贺异牟寻觅得良师!”

“贺储王觅得良师!”

虽然名字里有个“回”字,但郑回已不知何日才能回家了……

次日,一封出自郑回手笔的降书便离开太和城,北上,递往蜀郡益州给鲜于仲通。

~~

蜀郡,新都县。

益州分明已近在咫尺,但杨国忠入蜀到了新都县之后,非要先休整三日。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曾在新都任过县尉,在当地有许多故人。如今高官在身,自然要好好显摆一番。

才入城,他便恢复了年轻时的无赖脾性,因天气炎热,衣服也不穿,敞着肚皮,招了一众曾经的狐朋狗友在县署赌博。

怪的是,以前他穷困潦倒,在最缺钱的时候赌博就没赢过,如今根本不缺钱了,反而赢得盆满钵满。

“啖狗肠,钱这东西也是势力眼,喜欢往高处走。”

杨国忠不缺这点钱,将赢来的全都分了,还赏给了朋友们许多,道:“都散了,我跋山涉水地回来,乏了,明日再来。”

众人一阵哄笑,又说了许多奉承话,方才散去。

杨国忠志得意满,才想起好日子才刚开始,莫教索斗鸡给害了,连忙让人招薛白来商议到了益州之后的计划。

“阿郎,薛白没进县城,在城外兵营歇息。”

“那去请啊,你脑子留在长安没带来?”

“喏。”

待薛白来了,便见杨国忠在檐下摆了个两个大木桶,正躺在其中一个里面泡着。

“你我兄弟就不客气了,凉快凉快吧?”

薛白确实也觉得天气太热,进了另一个桶中,浸湿了头发,然后放松下来泡在水里,洗去了路途的风尘与疲乏。

杨国忠道:“阿白,你说李林甫要如何害我?该不会找人来刺杀我吧?给我下药?”

“不至于。”薛白道:“只要打输了这一战,他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输?”杨国忠道:“想不到怎么可能输,弹丸小国,天兵一到,还不就灭了他。”

“南诏不好打。”

“嘁,你又吓我。”

薛白道:“地势险峻,道路难行,补给不易,天气炎热,瘴气横生。便是率大军攻到太和城下,只要阁罗凤坚壁清野,如何攻破?”

“强攻!”

“那是阿兄不了解太和城的地利,东是洱海,西是苍山。另外,若有一支吐蕃兵马绕后,大军只怕有去无回。”

杨国忠不耐烦听这些,道:“总而言之,你就是寄望于王忠嗣?”

薛白道:“他定然比我们能打仗。”

“带这么多不会水性的北兵,有何用?”

“能杀人。”薛白应道,“能杀人才是最有用,至于旁的,随时都能学会。”

杨国忠道:“然后呢?”

“李林甫只要放任安禄山除掉王忠嗣,阿兄你立功不成,自然就拜相无望了。”

“你直说,我如何做?”

薛白沉吟着,道:“我在想,安禄山若想除掉王忠嗣,也许会借鲜于仲通之手。”

杨国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不会,鲜于仲通是我的人。”

“阿兄与他很熟。”

“当然。”杨国忠道:“当年,我就是在这新都县任县尉,很是做出了一番功绩。可惜,任期满后没能补到阙,手气也不佳,贫困之下,正是去投奔了鲜于仲通,他先是举荐我为扶风县尉,又将我举荐给章仇兼琼,才有了我后来携礼入京,飞黄腾达一事。”

“那阿兄也知道他是渔阳人了?”

“他不是蜀郡豪族吗?”

薛白摇了摇头,道:“他是蓟州渔阳县人,鲜于氏是殷商王族后裔,祖上出走辽乐,入朝鲜国,又因封地在于邑,就合国名与邑名,称鲜于氏。”

“是吗?他未与我说过。”

“他家乡就在安禄山治下,因此我担心安禄山会借他之手除掉王忠嗣。”

杨国忠从未想过这一点,不由迟疑起来。

鲜于仲通、章仇兼琼都曾有恩于他,但他一直以来都与鲜于仲通更亲近一些,因为两人性情更像,年轻时都是好走鹰斗犬的游侠儿。

“即便除掉了王忠嗣,他也不会害我吧?”

“那就不好说了。”薛白道:“若是才入蜀就先断一臂膀,就算最后能办成差事,阿兄想在蜀郡待多久?”

不等杨国忠回答,他又补充问了一句。

“还是说,故地重游,已不想回长安了?”

“当然想回长安!”杨国忠道,“你就说,要我如何做?”

“说安禄山要利用鲜于仲通对付王忠嗣,不过是我的猜测,猜得对或错,一试便知。”薛白道:“这样如何?将士在后,我们先行往益州,见见鲜于仲通。”

~~

益州,都督府。

鲜于仲通其实名叫鲜于向,字仲通,因是以字行于世间,故被叫为鲜于仲通。

他时年已有五十七岁,他大器晚成,一直到二十多岁都不读书,被父亲打骂了之后,躲进嘉陵江边的离堆山中,居石洞读书,快四十岁才举乡贡、中进士。

此后这十余年间,他在蜀郡随张宥、章仇兼琼、郭虚己三任节度使建功立业。

去岁,郭虚己一死,他便认为自己独当一面的机会来了。

可惜事不由人,朝廷派了旁人来处置南诏一事。

七月初二,得知杨国忠已到了新都,鲜于仲通迫不及待招过他弟弟鲜于叔明,道:“你留在益州,我亲自去新都县迎国舅。”

“阿兄,我得到消息,朝廷本要点王忠嗣接替郭虚己的位置,因王忠嗣背疽发作才作罢,临时换了国舅。但,有人说王忠嗣并非病重……”

“我知道。”鲜于仲通抬手打断了鲜于叔明想说的话,道:“待我见过国舅再谈。”

他非常了解杨国忠,知道杨国忠好不容易回蜀一趟,必然会在新都县多待几日。

然而,不等他出府,已有快马赶来,禀道:“国舅已进城了!”

“如何会这般快?”

“国舅轻车简从,只带了数人。”

鲜于仲通大为惊讶,因这“轻车简从”就不太像杨国忠。

“快,把大门打开……”

都督府还在匆匆做着迎接的准备,不多时,杨国忠已经到了。

这位从蜀郡走出去的重臣,如今回来本该有很隆重的礼仪迎接,可惜今日得到的只有鲜于仲通的热情。

“国舅!”

“仲通!”

故人相见,杨国忠上前,给了鲜于仲通一个熊抱,朗笑着,叹道:“我们都老了啊。”

其实以前鲜于仲通都是直接喊“阿钊”的,如今再见,这称呼也能看出两人的交情未必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深。

“国舅不老,风采更加不凡了,是我老了。”

“走,进去说。”

“请。”

鲜于仲通一抬手,迅速瞥了一眼杨国忠的随行人员,首先认出了那名满天下的薛白。

之后,一个魁梧的汉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汉子身高六尺有余,气魄不凡,但却是身穿斗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

鲜于仲通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道,王忠嗣还是来了……

(本章完)

第345章 本没有路

所谓“扬一益二”,指的是大唐除了长安城之外有两个繁华富庶之所——扬州、益州。

益州也就是后世的成都,如今的益州城则分为二个县,西为成都县,东为蜀县。

薛白来的路上,见到的是商贾林立、满目繁奢的景象,若只论热闹程度,比长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安城的商铺多集中在东、西两市,坊中虽有商业,也只是摊贩或是零星的酒楼茶肆。益州却不同,沿街的民宅几乎全都把墙拆了改成商铺,放眼看去,那些当垆卖酒、织锦售布的女子几乎都相貌姣好,难怪有“锦城多佳人”之说。

回到益州,杨国忠都显得更浪荡了一些,与鲜于仲通聊天都是眉开眼笑。

“许久未回来,感觉益州的小娘子更美了。”

“本以为国舅会在新都县多待两日,我准备过去迎接,失礼了。好在锦江畔的酒宴已准备好了,我们一会即可过去。”

鲜于仲通捧了一个匣子,说话时不动声色地递给杨国忠。

薛白离得近,看到杨国忠从中拿出一封房契来,其中有“地方六十七亩,院堂九进,池五,岛树桥道间之”之句,可见是一处豪宅。

益州这等好地,确实适合置别宅。

“仲通太懂我的心意了。”杨国忠毫不忌讳,伸手弹了弹那契书,笑道:“这宅院就在锦里附近,我喜欢。”

“能让国舅入眼就好……”

“咳咳。”

有咳嗽声打断了他们其乐融融的交谈,杨国忠这才想起来,让鲜于仲通屏退左右。

很快,周围的闲杂人等都下去,偌大的堂中只剩下杨国忠、鲜于仲通、薛白,以及那披着斗袯的高大男子。

“谈正事吧,如何平定阁罗凤?”

鲜于仲通收敛了神情,捧着一张舆图铺开。

这舆图颇为简单,用简笔勾勒了山湖,代表了云南境的地势险峻,上面画着寥寥几条道路。

他抬手一指,从益州往南划,道:“大军从益州出发,可走五尺道抵达石城。”

杨国忠不懂石城在哪,转头看向了薛白。

“曲靖?”薛白不太确定如今是否已有这个名称。

“南宁州。”开口的是那披着斗袯的高大男子,“‘秦修五尺道至建宁’,建宁即南宁州。开元五年,设为南宁州都督府,都督韦仁寿率军民筑石城,故又名‘石城’。”

说着,他掀开盖在头上的斗袯,露出面容来。

杨国忠敷衍地笑了笑,引见道:“这位便是圣人义子、曾经的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王节帅。”

鲜于仲通大为惊诧,连忙执礼道:“见过王节帅,可这是?”

杨国忠道:“圣人欲用王节帅平南诏,然他威名太甚,恐南诏警觉,故诈病而来,以期出其不意。”

“只怕难。”

鲜于仲通摇了摇头,颇恭敬地引着王忠嗣到地图前。

“王节帅请看,从石城出发前往太和城,仅有三条道路,南溪路、会同路、步头路,云南郡境内山多险地,别无他途。南诏不同于小勃律国,小勃律国地处西域,没想过高仙芝会万里奔袭,阁罗凤却深知大唐势必不饶他,今已坚壁清野,固守太和城以待,绝难奇袭。”

王忠嗣道:“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鲜于仲通道:“唯有大军压境,兵围太和城,以国力摧之。”

王忠嗣闻言皱眉,抬手点了点地图上的苍山、洱海,问道:“阁罗凤既坚壁清野,只需要在此处设两座关城,倚地势而守,大军如何攻破?”

“唯积年累月,以岁月毙之。”

“云南境内山多地险,我军若欲久围太和城,粮草辎重如何为继?”

鲜于仲通道:“唯广征民夫。”

王忠嗣道:“两千余里山川险道,得要有多少民夫方能运送大军粮草?”

“八万,若有民夫八万,可往返两千余里山川险道,供应六千精兵、两万辅兵之粮饷,可长年包围太和城。”

鲜于仲通竟还真算过。

他脸色愈发凝重了几分,再次向王忠嗣行了一礼。

“王节帅灭突厥,战功赫赫,我景仰有加。然而南方与漠北不同,路险且长,毫无奔袭之机会。要打这一仗,只能以无数的钱粮、人命来砸,倘若舍不得,我等无非禀明圣人,接受南诏的求和……”

“打得了!”

抢先开口的却是杨国忠。

圣人以前是绝不相信阁罗凤的叛乱,现在则是绝不能容忍,这一仗必须打,莫说八万,就是十八万也得挤出来。

“需多少钱粮,三百万贯够不够?若不够,五百……”

“嘭!”

王忠嗣听不得这等蠢话,猛地一拍桌案,脸色不怒自威。

他懒得理会杨国忠,再转向鲜于仲通。

“孤军深入,辎重运送延绵千里,兵家之大忌,南诏叛军绕后断你辎重,如何应对?”

鲜于仲通回答不了。

王忠嗣又问道:“吐蕃出兵,与南诏叛军两面夹击,如何应对?”

鲜于仲通依旧不能回答。

王忠嗣再问道:“天气炎热,瘴气横生,士卒染病,士气低落,如何应对?”

他不等鲜于仲通开口,再次叱道:“到时十万大军全军覆灭,尸骨曝于异乡荒野,你担得起吗?!”

“这是唯一的打法。”鲜于仲通道:“王节帅,伱效仿不了高仙芝。”

王忠嗣走到上首坐了下来,以审视的目光看着鲜于仲通。

杨国忠见这两个大将都不吭声了,首先焦急起来,问道:“不会吧?你们总不能说这一仗……打不赢吧?”

“打得赢。”鲜于仲通向杨国忠抱拳道:“请国舅坐镇益州,遣我率大军南下,必灭南诏,俘阁罗凤,献于长安阙下。”

王忠嗣闻言,看向了薛白。

薛白明白他的意思,却是摇了摇头。

王忠嗣遂道:“未必没有别的路……”

“鲜于公!”

薛白只好开口,打断了王忠嗣的说话。

鲜于仲通则转过身来,问道:“薛郎有何指教?”

“王将军很相信你。”

“这是何意?”

“坦白说吧。”薛白道,“我猜测你要害王将军。”

鲜于仲通愣了一下,之后摇着头,道:“薛郎太轻看我了。”

薛白道:“那是我太小人之心了,我猜安禄山必是从渔阳派了人来联络你,许以好处,我遂与国舅约定,试探你一番……”

鲜于仲通不由自主地向门外看了一眼。

薛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笑道:“鲜于公可安排了刀斧手?”

“没有。”

“那就好了,说到哪了?哦,我与国舅约定带一个假的王忠嗣来,看你是否要对他下手,真的王将军率精锐观察着都督府的动静,比如,是否调动了人手来。”

鲜于仲通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连忙看向杨国忠。

杨国忠一脸轻松地摆摆手。

薛白这才话锋一转,道:“但,王将军不肯这么做,他说行军打仗不是争权夺势,他不愿把阴谋诡计用在自己的袍泽身上。”

鲜于仲通有些尴尬,看向了坐在那的王忠嗣,打量着。

“我就是王忠嗣,不是旁人假冒的。”王忠嗣起身,走到了鲜于仲通的面前,道:“我来蜀郡,并非要来抢你的位置,打完这一仗,圣人也不可能留我坐镇川蜀。”

理由不需要解释,川蜀之地,蜀道一锁就有可能自成一国,圣人留谁镇守都不会留王忠嗣。

“而要打好南诏这场仗,你我必须齐心协力。”王忠嗣又道:“若不能做到彼此信任,我宁愿向圣人上奏,不可出兵南诏。”

他若真上这一封奏表,显然也改变不了圣人的心意,只会自毁前途,最后主帅的位置还是会落在鲜于仲通身上。

王忠嗣这个表态,就是把主动权交给了鲜于仲通。

换作是薛白,不会这么做,而会捉住机会,直接夺权。

当然,这不是谁对谁错,薛白野心勃勃,且因为其特殊的经历有着强烈的自信,喜欢把事情掌控在自己手中。

王忠嗣则是个更纯粹的将领,考虑的只是如何赢得南诏之战,且更擅长于运用为将帅独特的个人魅力,敢于争取鲜于仲通的信任。

“鲜于公,给句话吧,能否精诚合作?”

没有用薛白的计谋,王忠嗣就这么问了一句。

~~

成都县,锦里。

酒楼中响起了优美的琴声,伴着优美的歌声,抚琴唱歌的是成都极有名的一位艺妓,名唤卓英英。

“频倚银屏理凤笙,调中幽意起春情。因思往事成惆怅,不得缑山和一声。”

听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名为邓季阳,出手极为阔绰,可惜花了上百贯,也只能听卓英英唱曲聊天。

曲罢,邓季阳鼓掌道:“好诗。”

卓英英问道:“先生可知奴家诗中典故?”

“缑山在河南府偃师县,相传,曾有仙人乘白鹤暂返人间,于缑山暂居,遂用于咏升仙,英娘想要升仙不成?”

“先生高才,不过如今这‘缑山’还有另一层意思,指大诗家薛白曾任官偃师,奴家想着若能得他和一首诗,足慰平生。”

邓季阳道:“如此,有机会我让薛白为英娘赋诗一首。”

“真的?”卓英英眼睛一亮,“先生识得薛郎?”

邓季阳淡淡道:“很快就认得了。”

“先生是要入京?”卓英英追问了一句之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敛眉道:“听先生口音,该是北方人吧?”

“不要打听。”

恰此时,有人匆匆赶上楼来,附在邓季阳耳边道:“邓公,人来了,几乎是孤身入了都督府。”

“走吧。”

邓季阳留下两颗金珠,从容起身。

他没有告诉卓英英的是,他是蓟州渔阳县人,与鲜于仲通是同乡。而之所以很快就要识得薛白,乃因薛白很快就要来益州了……

一路赶到都督府外,只见鲜于叔明已经在等着了,正在踱着步,面露忧虑之色。

“如何?”

“是王忠嗣。”鲜于叔明道,“薛白竟是已猜到了安府君派人来,本意要试探我阿兄,王忠嗣没听他的,想以言语降服我阿兄,可我阿兄,是能被言语降服的人吗?”

邓季阳转头向随从吩咐道:“把我们的人都调来。”

“你要直接在都督府动手?”

“世人皆知王忠嗣重病,他暴毙不是理所应当吗?圣人不会查的。”

鲜于叔明道:“国舅还在里面。”

“说服他。”邓季阳道,“杨国忠此人见利忘义,不足为虑。反而是那薛白,果真有些厉害,可惜王忠嗣不听他的。”

“你要如何做?”

“不急。”邓季阳道:“我担心薛白还有后手,先封锁都督府。”

“已经封锁了。”

邓季阳点点头,见他的人手也到了,便走向都督府。

他走向二堂,正好见门打开了,鲜于仲通正和三个人在里面说话,想必便是王忠嗣、薛白等人了,远远一看,他心想,无怪乎安府君最是忌惮这两人。

好在王忠嗣为人死脑筋,送上门来。

邓季阳放缓脚步,稍整理着衣袖,朗声大笑道:“方才我还与卓英英言,很快要识得薛郎,一语成谶……”

“噗。”

邓季阳感到后颈一凉,回过头看去,只见鲜于叔明手执一柄单刀,又劈了过来。

“噗。”

“噗。”

连着劈了三下,简单了当。

邓季阳已倒在了血泊中,他目光落处,只见几双靴子向这里移来。

于是想到,其实都还没来得及识得薛白……

~~

鲜于仲通看着兄弟杀了人,脸色变都没变一下。

他这辈子,先后追随张宥、章仇兼琼、郭虚己,当然非常想独当一面,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功业。今日来的若是旁人,他都不可能服,除了王忠嗣。

王忠嗣二十年的南征北战、威震边疆的气势摆在那里,连安禄山都害怕,何况一个始终只给人当副手的鲜于仲通?

真见面了,鲜于仲通气势一被压住,就意识到自己还没准备好,再说了,三个节帅都熬过去了,还差最后这一个。打赢了这场战,什么没有?杨国忠难道还会把功劳多分给王忠嗣不成?

威望、实力、真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能够用来服人的。

对于在场的薛白,这也是一种启发。不过,也就是王忠嗣有这个底气。

“现在,王节帅可以信我了?”鲜于仲通问道。

王忠嗣道:“在长安时,薛郎就谋划了一个奇计……薛郎来说吧。”

“阿兄也听吗?”薛白道:“还是休息着等捷报?”

杨国忠竟真就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薛白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盖在鲜于仲通的地图上。

“要往南诏,除了鲜于公说的走五尺道,应该还有别的路吧?”

“有。”鲜于仲通道,“从广府出海,至安南登陆,绕道北上太和城,但此道路途更远,免不了还是要被阁罗凤探知消息。”

薛白道:“还有一条路去往太和城,且不容易被发现。”

“没有。”

“有,渡过泸水之后,不过百余里就能到太和城下。”

“不可能。”鲜于仲通摇头道:“泸水水势湍急不说,我只问你,如何造船?”

薛白反问道:“若能渡过呢?”

这“泸水”,指的就是长江上游的金沙江。

薛白认为是能渡过的,仅他知道的,就有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又有忽必烈“革囊渡江”,更有后来的“金沙水拍云崖暖”。

因此,要攻南诏,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渡过金沙江,效仿忽必烈灭大理的一战。

“即便能渡过泸水,又如何到达泸水北岸?”鲜于仲通问道。

“走吐蕃。”

“哈。”鲜于仲通笑了一声,看向王忠嗣,道:“王节帅与薛郎是不了解南方地势,才有此议吧?”

王忠嗣面容沉稳坚毅,并不答话。

薛白指在他带来的地图上,用手指划出了一条路线。

“这是茶马古道,汉代南丝绸之路的一段,也叫‘牦牛道’,我们从益州出发,经临邛、雅安、严道、旄牛县,过飞越岭,即可至荐都。渡过大渡河,经磨西,可至旄牛王部的草原。之后可转道向南,去往南诏,这也是吐蕃南下的道路……”

鲜于仲通先是下意识地摇头,之后却是呆愣了一下。

“那是吐蕃境内,如何行军?”

“天宝七载,鲜于公曾随郭公杀入吐蕃,长驱直入,至故洪州之地,与哥舒将军的陇右兵马相遇到横岭。”薛白道:“鲜于公敢走的路,王节帅也想走一走。”

“地势不同的。”鲜于仲通摇头道:“辎重又如何携带?”

“不带干粮,只带牛羊马匹。”

“那又如何渡河?如何攻城?士卒风餐露宿,如何保证战力?”

王忠嗣道:“这些你不必管,你要做的是率大军由五尺道南下,至石城摆开声势,徐徐进发,收复安宁城、姚州。”

鲜于仲通道:“王节帅,你铁了心要走茶马道不成?”

“我意已决。”

“那好吧。”鲜于仲通便不再劝了,随他去送死。

但既然要打这一仗,去南诏一趟千辛万苦,他自是一定想胜的,道:“我会为王节帅提供向导、牛羊马匹,节帅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吧。”

薛白道:“我听章仇公说,安戎城西南,有吐蕃部落厌倦干戈,与大唐修好,鲜于公可能联络到?”

鲜于仲通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是有备而来,自己或许有些小看他了。

~~

其后几日,鲜于仲通安排了向导、准备牛羊马匹,倒也没有敷衍拖延。

薛白遂意识到,自己以前有些低估这位剑南节度副使了,或许是与杨国忠来往密切的原因,此人后世的声名不是太高,如今相处下来,确也太重个人前程。

但能得三任节度使看重,倒也不是个庸才。

再见到鲜于仲通派来的一名先锋将领,薛白与王忠嗣更是惊喜。

当日,他们正在益州城西的营地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忽得到通传,说是剑南节度派的先锋到了。

“先锋?”王忠嗣有些讶异,道:“我要的是向导,并未向益州要将领。”

帐中的几员将领也各个面露不屑。

“节帅从河东、陇右调来的骁将多得是,岂要益州的将领?”

“住口。”王忠嗣喝止了麾下,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身量中等,脸带刀疤的黑脸男子便进来,行军礼,高声道:“剑南军果毅别将,王天运,参见节帅!”

王忠嗣眯起眼,仔细打量了这王天运一眼,点了点头,问道:“你如何知晓本帅在此?”

“我是鲜于副帅心腹,正是我斩杀了邓季阳的余部。我知节帅在益州,猜到了节帅要走哪条路,故而自荐,求为先锋将!”

王忠嗣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管崇嗣。

管崇嗣遂上前道:“你有何本事?可敢与我较量?”

“节帅。”却有另一名小将抱拳道:“末将以为不必试了。”

这是王忠嗣从陇右调来的将领之一,与李晟一起来的,名叫曲环。

此时,李晟看了王天运一眼,也出列道:“末将与曲环认得王天运,去年随哥舒将军入京时见过他,知他是随高仙芝奇袭小勃律的将领之一。”

王天运忙道:“你们别说出来啊,我还盼着与这大个子交交手哩。”

“奇袭小勃律的战功,到哪里都能让人刮目相看。”王忠嗣道:“你可调至我军中,但用不用你为先锋,还需考较。”

“喏!

王天运大喜,应喏之后笑道:“节帅该用我为先锋,这几个都太高了,川西的山势,这些高个可吃不消。”

帐中登时一阵呼喝,年轻的将领们个个不服气,扬言要与王天运比试一番,教训这狂妄之徒。

这热闹的气氛中,崔光远不由笑了笑,转向坐在一旁的高适,问道:“高书记,你也随军南下吗?”

高适点头道:“万里不惜死。”

崔光远亦听过他这首诗,不由心情振奋,吟咏道:“结束浮云骏,翩翩出从戎。且凭天子怒,复倚将军雄。”

帐中议论结束之后,崔光远便找到了薛白。

“薛郎。”

“崔别驾。”

因崔光远是上级,薛白偶尔也会谨守礼仪,但其实一路入蜀,两人已经很熟了。

“与你说正事,我想随王节帅一道南下,可否?”

“这一路艰苦凶险,崔别驾若有好歹……”

“不怕。”崔光远道:“大唐男儿,为国杀敌,何惧凶险?”

大唐官场文武之间没有太大的界限,崔光远官任兵部,其实也孔武有力,体魄雄壮,不是文弱书生。

薛白见他目光坚定,于是点了点头。

“可?”崔光远喜道。

“你才是上官。”薛白笑道:“由别驾作主,若愿带下官随军南下,我们便一道去请求王节帅。”

“我还以为你是肯定会随军。”

“我原本还在考虑。”薛白道,“但现在自然是跟随上官。”

“走吧。”

……

川蜀以西,是连绵的高原,高原之上,群山争雄,江河奔流。

河水分割着地形,给它带来了各种景观,有极高的雪山、广袤的草原、深邃的峡谷、寒冷的冰川、夺人而噬的沼泽……这是一片还不曾被人征服过的土地。

七月中旬,一支唐军踏着曲折的小道,迈进了这片神秘的地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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