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第393章 盐政,海禁

第393章 盐政,海禁

这个时候,吴养韬的父亲,已经从事盐业足有七代的歙县吴氏如今的当家吴时修刚被迎入范家花厅。

汪氏的汪道斐及其余四家的家主来得更早。

一时又是一阵寒暄声。

“难得难得啊。若不是陛下南巡,你我怕是只能等年底才能聚齐。”吴时修朝范元柱笑着拱手,“范行首莫非知道今日是府丞宴客,却特意先与府丞大人说了什么,让我们改聚于此?”

范永斗微微笑着:“也没什么大不了。惭愧,我好歹有个官身。既然好言谢罪过,府衙再细细想想邳州之事,怕是还能承我一份情。”

“范行首这个人情不小啊!”吴时修看着另外众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府丞大人让我等今日不必再去赴会,那我等又省下一笔银子。范行首这个情分,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是若非范行首相邀,我们也怕冒昧。没想到,却是范行首邀我等来赴家宴,荣幸之至!”

“事出有因,那就边饮边聊吧。”

扬州虽然寸土寸金,但范家的宅子并不小。

应该说,这个离引市街不远处聚居着大小盐商及部分其他富商的地方,宅子都不小。

此刻,受邀而来的六个徽州大盐商都是阅历丰富的中老年,沉得住气。虽然已经听了句事出有因,却也只静等范元柱什么时候切入正题。

正如吴时修所言,寻常时候,他们或者能够偶尔聚齐二三人,但像这样此刻能齐聚扬州的时间并不多。

眼下不是要操心来年盐引的时候,自然是因为御驾南巡、官产院总管官产大臣贺盛瑞都要来。

盐政将来归官产院管,但怎么个管法,目前还没有透露出太多风声。

六个徽州大盐商和范元柱只是先觥筹交错,闲聊着如今行情,又聊到邳州引起的风波和如今江南的动静。

“淑妃娘娘伴驾南巡,还有皇三子殿下。”汪道斐终于是问到了这一点,“御驾驻跸扬州时,淑妃娘娘定是要与范老夫子、范老夫人团聚一下吧?范行首,尊夫人也能觐见吧?”

范元柱缓缓搁下了筷子,随后笑道:“不瞒诸位。近日寒舍扫洒整饬,便是为了迎驾。旨意是节俭行事,万勿劳民伤财。故蒙圣恩,行驾就设在寒舍了。”

“哎呦!”

六人闻言就是一震,顿时感觉都不太自在了。

这岂不是说,明天之后这花厅里该是陛下常用的?

“原来府尊大人愁眉苦脸,竟是因为此事!”吴时修看着他们,“瘦西湖畔的园子,先是让我们都先收拾好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排迎驾。提前是说了要在扬州盘桓二三日,这行驾设于何处却一直不知道,也不敢擅自准备。邳州有例在先,府衙也只得外松内紧。要说起来,城里今日还能一如往常,也是大人们怕落了话柄啊。”

“没想到,陛下竟要驻跸于范府。范行首,这么大的事,今夜你还请我们来赴宴?府衙接到旨意了吗?”

“这……这……”

几个人一时都有些慌了神一般。

范元柱这才缓缓说道:“旨意嘛,明日一早应该会到府衙吧。诸位稍安勿躁,若非事出有因,我又岂能如此不敬?明日便要迎驾,今夜还请诸位赴家宴,无非是昌明号也要有一些商号受官产院管辖,我这也是奉旨请诸位先来一趟。”

“奉……旨?”吴时修完全没了饮酒吃菜的心情,咽了口唾沫,“盐政之事?”

这么多年输献了不知多少银子,无非想为自己和子孙捐纳一些官身以自保。

而新皇登基后,已经十年没有开纳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请托的人再办不了这件事。

如今范元柱话里明明有意思,今天这宴,他是代皇帝、代朝廷与他们先谈。

“诸位都知道,设官产院之后,院内分衙、行。前者管公务,后者行商事。”范元柱双手高举过头作揖,“蒙圣上隆恩,昌明号盐行过去得以渐渐收拢宗室勋戚奏讨之盐引,我才得以与诸位坐在一起,成了新的内商。”

他深深地看着众人:“诸位都知道。昌明号既得信重,我们却从不敢有违国法。宁可少挣甚至亏钱,一应税课却从不敢耽搁。一眨眼,也快十年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范某人这里历年来一共兑了多少盐引,交了多少税课银,这就是一本账。诸位的账,和我范某人的账若是对一对,不知道……”

六人冷汗阵阵,一时脸色骤变地看着他。

宴无好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范某人也知道。泰昌元年以来厉行商税,朝廷又一步步整饬运军,诸位又不知有多少明里暗里得使出去的银子,其实诸位的日子也远没有万历年间好过。”范元柱叹道,“新盐政便像是悬在头顶的刀,还没定下来之前,诸位都心神难宁。今天,我是先问问诸位的心意。如此一来,也好在陛下面前回话。”

“……范行首是有官身的,小民等该请教才是。”

平日里,昌明号和宗明号当中有官身的大商人似乎也只是在承办那些与朝廷有来往的业务时好说话一点。对于同行,他们却一直不曾摆过什么官架子。吴时修他们虽以范行首相称,但却和喊范兄无异,气氛原本更平等。

但此刻范元柱先说了奉旨,又说了要在御前回话,吴时修等人都忐忑拘束着要站起身来。

“诸位不必如此。”范元柱拉住他们,让他们重新坐回去,随后先端起酒杯,“诸位岂不闻陛下格物致知论,万事从实处出发。我也做了这么久盐的生意,如今才想明白,恐怕陛下降恩赐我们个官身,就是让我们先好好入了行,明了实务,将来才好改进定策。从这一点来看,我与诸位的区别,无非是能在盐政新政上建言一二罢了。”

众人心情复杂地端起酒杯,汪道斐更是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与新学扯在一起。

汪家本就是盐商世家,汪道昆无非是族中进学有成、最后做了朝廷大员的子弟。

不光汪家,此刻这徽州六大盐商,谁小时候不是读过书?其中两人,更有生员的出身。

但此刻他们也确实认可了范元柱所说的这一点不同,这个不同确实一个巨大的鸿沟:一个是能参与制定规则,一个是只能去适应。

“先饮一杯,压压惊。”他笑着与他们喝了一杯,随后从身上摸出一个奏疏来,“诸位且看。鄙人不才,既蒙赐官职,每年也只能硬着头皮向陛下呈上个二三本。所述之事,全是盐政。我也只懂经商,所述只是尽言昌明盐行经营状况,倒是陛下批朱往往让我茅塞顿开。”

他打开了这有皇帝批复的奏本,让他们到了上面确实有百来个朱红御批。

“这一本上,便是陛下训诫我,要我不可在盐政一事上只言利税。陛下有言:自古盐业专营,并非只为朝廷财计之利,更因盐如粮食,人所必需。但家家所需之盐,又远不如粮食多。如此一来,贩盐比起贩粮起来,反而更容易影响一地安定。陛下说,这样的行业,便是切实关乎国计民生、应该官府管好的行业。”

范元柱合起了这道奏疏,又放回到了袖囊之中,随后才感慨着:“自开中到折色,盐政已经改过。别的不说,早年间为了盐引,盐商又要纳粮输边,又要守支盐引,几乎到了无利可图的局面。朝廷为了盐课银收得方便,盐引先卖了出去允转卖,当时诸位的祖上要多付多少窝本?要不是因为这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有了内商、边商、水商之别。”

“……范行首,陛下圣明之至,盐政新政如此慎之又慎,能命范行首亲自来做盐业明察利弊,实是我等之幸。”吴时修先吆喝着重人向他道谢,“这杯酒,借花献佛,我等同敬范行首一杯。范行首是知盐懂盐之人,我等该怎么做、范行首才好向陛下回话,范行首但请吩咐便是!”

范元柱笑着饮了这杯,随后说道:“吩咐谈不上。盐商虽难,难的不是内商。但既然有不少边商水商靠诸位吃饭,又不知有多少灶户靠着盐养家,这事自然是要考虑周全的。”

众人脸色微变:什么叫难的不是内商?

但实情如此。自从盐引开始可以转售之后,最早期是有人买进卖出甚至玩起期货生意,后来这生意的利润被许多有权有势的人盯上,内商实质上就成为了他们的操盘手,与他们分成。到现在,大内商们基本把盐引的供应渠道都垄断了个七七八八,想贩盐卖盐,先要有盐引才行。这买盐引的额外花销,就被称作窝本。

如果付出窝本的人还要贩运食盐到别处去卖,那自然是难;但内商们赚的可是卖窝本的钱,另外还可以通过靠近盐产地控制盐的产量,另外通过盐场与凭盐引再兑换实盐的盐商之间的中介,甚至是灶户与盐商之间的私盐中介。

他们的难处,说穿了无非就是维持这种“占窝”格局的隐性成本。

而这些隐性成本,能上秤吗?那不知涉及多少权贵、地方官员和几乎整个转运盐使司系统。

“即便我们再知道其中难处,朝野对于盐商之富却是人尽皆知。不如说,陛下学究天人,已经倒尽了世人生产万物而创造财富的道理。粮有粮赋,盐有盐课,这是免不了的。”

范元柱看着他们:“我既有官身,那就既要为朝廷着想,盐政上如何开源节流,国计民生上如何产盐稳定、转运通畅;我又是盐商,那就要为自己和诸位着想,如何免却俗烦,如何保证利润。”

吴时修心里着急:“范行首,你心里有什么见地,径直说了吧。范行首能为我等着想,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正是!范行首,还请直言吧。”

“好!诸位深明大义,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范元柱郑重道,“产盐以官厂民厂并行,转运则只委一家官民合营商行,经销则尽是诸府县坐店。改盐课入行商钞关税银、坐店商税,改盐引为牌照、股本。”

众人遭受巨大冲击,当下只能先按捺住心情:“愿闻其详!”

……

观运楼那边,吴养韬他们正在畅想。

“海贸之利,无需我多说。”朱常洛眼神很亮,“你们家里都堪称巨富,这海贸风险虽大、本钱虽多,回报也极为丰厚。我若记得没错,嘉靖年间的王直,就是歙县人吧?”

“不错!”吴养韬连连点头,“也是个枭雄,奈何做贼。”

朱常洛却说道:“这王直若生在今日,必得重用!”

一众公子哥愕然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王直这个大海盗,是个反贼啊!自从当年俞大猷率兵围歼王直,一战覆灭了双屿港和沥港,王直败走海外,从此就自称徽王僭号曰宋,据萨摩洲之松津浦,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

后来,是胡宗宪在嘉靖三十三年招安了他,但四年后却被巡按王本固诱捕,次年斩首。

“不信?”朱常洛实在是有些可惜的,这等人物,无非当时的大明君臣没能用好他,“王直所乞,无非开放海禁,隆庆年间不就开了关?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开海却没个好章程。但今时不同往日,大明正锐意进取。王直若生在今日,率海师攻下了倭国,最少也是国公之尊。”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他,其中以范永斗为最。

毕竟他知道这就是皇帝本人,而皇帝本人说……最少是个国公。

朱常洛看着这些公子哥:“海盗猖獗,西洋人亦商亦匪,如今正殖民各地、奴役土民。大明开海禁海,无非因为海防之难而不便取舍。但我们不出去,西洋人总会来。以朝廷如今气象,北洋舰队已设,南洋舰队又岂会远?他们要来,自然讨不到好。但难道就让他们把大明南洋外滇藩邦占尽?”

顿了顿之后,他才说道:“寇可往,我亦可往!”

年轻公子哥们下午本就饮了一些酒,后来虽然因为朱常洛的身份和言语清醒了一些,此刻却感觉热了起来。

“这银号向你们借的银子,与其说是借,不如说是问你们要些押金。”朱常洛盯着他们,“大明富商,一样可以走出去,该走出去!我明白话告诉你们,十万两,就是一条以后可从枢密院采购炮弹军资、亦商亦战的海船,特许出海开拓之权!跟着海贸行,广阔天地大可去得。南洋外滇诸藩如今正饱受西洋夷人压迫之苦,他们的手伸了数万里,伸到了大明家门口。大明,要斩断之!”

说罢笑着引诱他们:“不必做王直厮杀,但商战也可为战。若是有胆有谋,将来一个藩国爵位,只怕也是至少的,省得你们长辈只能纳银为你们求个官身。怎么样,诸位公子觉得自家该有几艘战船?”

“常爷,此言当真?”吴养韬激动地问,“藩国爵位,莫非……就像朝鲜……”

朱常洛昂了昂头,神色坦荡:“有何不可?譬如那满剌加,如今已经灭国。大明若重新夺了回来,难道不能另立新主、另封重臣?倭寇打到过江南,大明难道就咽下这口气?”

“若陛下果真能有此殊恩,我吴家可自成一舰队!”吴养韬浑身都在发痒,“常爷,那这岂不是朝廷官军了?”

“拓海团练。”朱常洛嘴角含笑,“和枢密院所辖舰队自不能比,归航靠港,专港专管,下了船仍是民。不过出了海,在外面,背后就是大明和朝廷,明白了吗?若能建功,留在大明的本家也未尝不能降等赐爵。”

“十艘……不!三十艘!”吴养韬当即伸出双手,连拍三下,“常爷?当真不会被当做匪贼剿了?”

“为害大明才是匪。”朱常洛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吴家想为害大明?”

“小子一家都是忠臣,良民!”

“那就好。”朱常洛接着笑眯眯地看其他人,“机缘难得,数年内都只此一次。你们呢?”

“能拉别家一起吗?”

“我可以先只认你们几家。”

“五十!我李家可定五十艘!常爷,吕宋行不行?我们李家在吕宋有些生意……”

“有何不可?”

范永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状若疯狂一般说出数字。

你们的爹知道你们现在一张口就是几百万,回去之后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本章完)

394.第394章 皇帝这一石

第394章 皇帝这一石……

小一辈酒意之中热血上涌,想着的是搭上了天大的关系,保了阖族皇权特许——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对常爷的身份……那位刘公公的气度做不得假,范家大公子也在这里,难道只是哄他们好玩?

何况这边事情说好,那常爷立时说道:去范家,见他们长辈。

“常爷先见你们,是因为陛下年轻,你们也年轻!”范永斗说着,“盐政要大改,你们长辈或许没这魄力!应承了常爷,将来就是你们当家了!”

“范兄说的极对!”吴养韬期待不已,若是常爷真的只认他,那么将来吴家当然该是他话事。

想到这里,这些公子哥跟在负着双手往下走的常爷身后,心思越来越热。

走到下面时,那位刘公公却先站了起来,候在那里。

“走吧。”

这时刘若愚微微弯了弯腰:“是。这王姑娘……”

“带着。”

吴养韬等人愣了一下。刘公公的师兄若是如今掌司礼监的王公公,他在内臣之中也非同小可吧?按理说,他是代天子监督宗明号、昌明号,应该是常爷要哄好他才是。

然而常爷的态度表明,他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人。

一时之间,他们也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想到那种可能。

反倒是这更加证明了常爷绝非无的放矢,适才说到的大好事更真了,而且确实是常爷做主。

于是一众人就这么离开了观运楼,只有吴养韬在后面,留了个家仆:“你看看要多少银子。林掌柜,明天遣人去取便是。”

说罢便赶上前去。

一行人走在街上颇为引人注目。

此时入夜已久。若在往日里,这个时候的扬州城必定仍旧十分热闹。但明天不是寻常日子,明天御驾就要抵达扬州。所以这个时候的扬州街面上,行人和街旁店铺都比平日里要冷清一些。

认得几位大盐商公子哥的人也不少,看着他们簇拥着一个人顿觉奇异。

王微仍是坐着轿,她心里一直很奇怪。

从那扬风晓月轩下来之后,她就只是静静坐在刘公公身边听戏。

那些姐姐们一开始还想簇拥着刘公公献献殷勤,但随后刘公公却直接不容分说地发了话,让她们先回去。该要多少银钱的,都与那林掌柜说明便是。

于是到后来,竟只是她与那刘公公一同听戏。刘公公正襟危坐,对她正眼也没有瞧,反倒只是兴致盎然地看观运楼的戏班在戏台上表演。

王微就这么什么也不用做,像个贵客一样坐在台下包场听戏。

直至常老爷从上面先下来,说了一句“带着”,刘公公倒是又让林掌柜备了轿,请她先行上了轿。

现在,她只听着刘公公一直在轿旁随行的脚步声,还有常爷向那些公子们询问道旁街市及扬州故事的声音。

“大少爷,您回啦?”

许久后,她听到了声音,随后听范公子说道:“把中门大开,刘公公,请随小子来。你们抬稳些,当心脚下。”

于是轿子微微斜了斜,王微不禁紧张了些,抓紧了座沿。

前方传来嘈杂声音,听得到好些人的脚步声。

身后也颇为嘈杂,几位公子纷纷喊了声“父亲”。

“先把门关好,你们都去门外守夜。”

“门外?老爷……”

“去!”

这个威严的声音,应该是范公子的父亲?

轿子仍旧一晃一晃,轿旁刘公公的脚步声仍在,前头这是范公子的声音:“娘,这位是……”

这个时候,她才听到后面范老爷的声音:“臣范元柱恭迎陛下御驾亲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微心里猛地一震,只听外面一阵寂静,轿子都忽然大大晃了晃。

“抬稳了,接着走。”

刘公公出了声之后,王微忍不住打开轿子侧面的窗帘,探了头往后看去。

近处自然是轿夫煞白的脸和颤抖的身子,但她看的是远处。

只见常爷站在院中,身影还瞧得见,面容却不分明了。

而那里是纷纷跪下宛如伏在地上的人,之前在观运楼里的几位公子却大多只是跌坐在地,不成体统。

老爷……是皇帝陛下?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轿子却已将她抬入后院,前面是个妇人的声音:“公公,后院已经都腾了出来,这边请……”

旁边,窗帘放下之前,她只看到范公子弯着腰深深低着头,然后急急忙忙往前院赶。

是陛下……

那我……

是陛下!

吴养韬等人脸色煞白,酒意顿时悉数消散。

他之前是因为腿软,直接一屁股跌坐了下来。

这时赶紧跪好了,浑身筛糠一般。

其他几个公子哥同样如此。

常爷是陛下,那常爷说的话……不就是圣谕?

金口玉言,这到底是大好事还是大悲剧?

想着下午时他们在陛下面前放浪形骸,嘴里没多少遮拦……

“都起来吧,堂内说话。”常爷的语气仍旧如同之前一样,只是此时他的从容已经让人听来只觉威严,“朕先到扬州,专为你们的事。适才一路从观运楼过来,只怕再有一会,扬州知府就会赶来,时间不多。”

到了范家正堂里坐好,此刻六大徽州盐商父子两两一组,再度跪在面前。

“范行首已经和你们说过了。范行首说的,便是朕的意思。”朱常洛开门见山,“大明诸盐场,均由新设的大明盐厂总号来管理生产,于各处设分厂。你们过去中介私盐,往后就出资在各处分厂里占些小股,那也没损你们多少利。另外,还允设两个民盐厂,官产院特签牌照。除了要交承采银,还不允私销。”

“草民不敢,草民叩谢天恩……”听着中介私盐的话,皇帝亲口这么说,那本是大罪啊!

“食盐转运,概由大明盐运总行统一收购、统一转运至各处。府一级分行,可允三成股由盐商出资。各县州盐铺,都从盐运总行购盐贩卖。食盐行销价格,接受官府指导。”

“草民遵旨。陛下恩恤草民等民商,草民等人惶恐感激……”

“盐政如此一改,除了出资之家每年拿些分润,要么就是去合资办那民盐厂,要么就是想法子做好坐店薄利多销。”朱常洛看着他们,“你们以后不能靠占窝轻松挣银子了,朕非苛待民商,也为你们找了出路。这出路,落在你们后辈身上。”

吴养韬等人跪在自己老子后面,浑身都震了震。

他们当然不知道自家在这边已经被朝廷砍了一大刀,以后做内商的银子都不好赚了。

从此以后,没有了盐引,卖不了窝钱。若仍想吃盐的利润,反倒要先拿钱出来去那盐厂和盐运行入股。关键问题是,当家的是官产院,是官府。出了钱,真能分润吗?

而去开坐店薄利多销、雇灶户开民盐厂……这不是他们这些内商以前愿意做的事。

民盐厂产出只能售与盐运总行,坐店则分散于各个县州,哪里容易管?

怪不得一进门的时候,看到父亲们时他们的脸色都很沉重,明显不情不愿却又既不敢怒更不敢言。

“详细情形,你们父子回去之后好好商议。”朱常洛说道,“朕和你们的儿子在观运楼相谈甚欢,从午后到适才。你们家道都很殷实,盐政大改,变动虽在一时,但朕相信你们都稳得住。所积资财,若能沿着朕指的路投入进去,未来回报也远大于卖些窝钱。聪明和眼光,朕从你们儿子的身上已经看到了,相信你们只会更加睿智。”

最后只道:“去吧。明日贺总管到了,你们与范行首一同前去商议细则。你们六个小辈呢,就再过来与刘秉笔好好对接今日说好之事。”

朱常洛一来,他们就只有听旨的份。

此刻六大徽商还不知道皇帝所说的出路是什么。

但皇帝在改革盐政、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同时还愿意给他们想个出路,这不是恩是什么?

若十分苛刻,寻些罪尤把他们都查抄了就是。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领旨谢恩惊惧忐忑地离开范家之后,听到儿子表示他应承了皇帝三百万两的借资,吴时修仍旧双眼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你怎么敢夸口应承?”

“……但是常……陛下说得明白,后面还有大恩旨啊……”

吴养韬如今当然是极力说着,吴时修听到什么十万两一条船,特许拓海团练,将来什么藩国封爵、大明新勋臣,他的两眼更加发黑。

“糊涂!海商自有格局,我们这是横插一脚!徽州,并不靠海啊!”

“父亲!儿子只知道,陛下如果要用我们,您说的存亡之忧就没有了啊!”

吴时修无言以对。

“金口玉言,陛下既然说是借资和股本,那就是恩!朝廷本可直接寻衅夺了的,如今陛下竟专为我们瞒着官府亲临,这也是天大机缘啊,难道不好?咱们能从徽州迁到扬州,为何不能再迁去广州!”

吴时修猛地一惊:“不对……瞒着官府,专为我们亲临……”

“……怎么了?”

吴时修脸色煞白:“盐政要改……我们这些商人算得什么阻拦。盐政衙门……地方官府……”

“父亲,到底怎么了?”

吴时修看着他,眼神惊恐不已:“还有管盐引的南京户部……要消灾,哪里只需要破财?”

吴养韬有点明白了,他浑身抖了抖:“父亲是说……过去迎来送往……”

吴时修心里空落落地看着不远处的自家宅门,皇帝给的是其实一条绝路。

这条路要一次性准备很多银子供皇帝来用,要把官场里面许多官员的罪状证据提供出去,要帮着皇帝把盐政改到他们不能仅仅通过盐赚得比以前多的状态。

而许给他们的好处,一是让他们将来再得不到官场的信任做些别的营生,一是特许他们出海去闯。

可大盐商们,又有几人懂得海贸,有足够的水手?

这条绝路只能靠皇帝,靠皇帝特许他们拥有一些武力。

将来,不知会有多少文臣时不时提出他们大明海防造成的隐忧,不知会有多少过去的海商之家对他们拥有的特权忌恨。

吴时修忽然有些恍然,他看着儿子问:“你们一共……许了陛下多少银子?”

“……加起来有一千八百万两了。”

“是了……是了……”吴时修喃喃自语,“我们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现银。”

“……也不是一次就全借出去。”

“错了!恰要一次全借出去!”吴时修咬着牙,“陛下这是要用我们把那些海商大族也拉进来。咱们有这皇权特许,他们有钱、有人、有船、有经验!”

“父亲是说……”

“陛下这一石……先回去!”

到了家门口,等在那里的家仆说道:“二少爷,这是观运楼开出来的账单。加上那些从其他处被请来的姑娘们该支去的银子,一共有六千三八九十二两……”

“姑娘?”吴时修血又上涌,“还从其他处请了堂伎?你当着陛下的面,一顿饭就花了这么多银子?”

家仆已经呆了:什么陛下?

“……父亲请听我说。虽然陛下当时并未表露身份,但范家少爷是说陛下吩咐一切如往日的。我以为,陛下特地如此,也是让我们与陛下有份特别情谊……”

“混账话!陛下是君,你是草民!”吴时修脸色煞白,“你们居然和陛下一同狎妓……”

“……没到那一步。”

“你还想到哪一步?”吴时修气不打一处来,“这下好了,你们平日里怎么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陛下是瞧在眼里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儿子!”

“……那时候只是常爷嘛……”

“平日里叫你多留心家业!你要是用心了,哪里会不知道宗明号和昌明号寻常是谁管着?是张、王二位行首,哪有什么姓常的!”

吴时修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喝道:“回家!”

此刻,扬州知府果然已经赶到了范家。

这些时日一直外松内紧,城里动静不知多少人盯着。

若说一开始范行首从府丞手里“借”了观运楼一用还只是蹊跷,那么今日范家父子亲迎了数人就已经很古怪了。只不过当时回报,范家父子只是迎了他们入城,随后也只由范公子作陪,他们就没想到这个方向去。

但等范公子宴请的客人们离开、遣人逼问那林掌柜之后,知道了其中一个还是宫里当差的,扬州知府哪里还不知道出大事了?

这个时间点,能有什么公公敢去观运楼,还大肆招了不少外面堂伎?

“你倒是谨慎的。朕本以为朕前脚进了观运楼,你不久就会知道应该是朕来了。”

扬州知府跪在那忐忑不已:“臣不敢。陛下有旨,臣只是专心公务,扬州诸事如常。臣虽然留心着,却也不敢肆意惊扰百姓盘问究竟。”

“不必大动干戈了,仍旧如常就好。你也不用怕,朕提前一天来,只是专为盐政一事。你毕竟是泰昌元年进士,和徐光启又交好,朕听他说过你的清严。在扬州府这等繁华之地,听说你仍是室无二姬,门无杂客?”

“子先谬赞,臣不敢当。臣时时以子先为表率,陛下委子先以文教部,臣之才干远不及子先,唯清严自守、勉力公务。”

扬州知府,是当年拉着徐光启一同去孔庙的张以诚。十年过去了,徐光启眼看已经要官居二品,他还只是个四品知府。

说实在的,他在这扬州其实颇为吃力。许多事情,府丞比他的能量大。

这回若不是府丞留心,按他的本意当然就是按部就班、等皇帝到了再说。

反正旨意是什么他就怎么做,自己在扬州私德无缺、公务虽不显成绩却也没什么大毛病,张以诚并不担心。

但府丞斩钉截铁地说定是陛下已经到了扬州,他才慌忙过来。

现在听皇帝语气和煦,说只是专为盐政,又提到了徐光启,赞了一句他“室无二姬门无杂客”,这当然不算坏事。

“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吧。朕是专为盐政先来的,并未微服私访其余事,让他们安心,也让他们知道明日正式来面圣该怎么做。”

“臣明白了。那臣先告退,陛下安歇。”张以诚心里又打起鼓,“行驾守卫……”

“明日御驾将至,在这扬州城内,莫非还有人趁夜打家劫舍?不必多虑,范行首自然早有准备。”

张以诚离开了,刘若愚才说道:“陛下,还是让臣先去召靖国公入城护驾吧。”

“怕什么?盐这条线上,贪财的便惜命。”朱常洛镇定自若,“朕给他们一天时间,就是留一线。真敢刺驾,那就是脑子坏了。走吧,也累了一天了。”

“臣已经吩咐了王姑娘服侍陛下盥洗就寝,范家使女,臣只让她们做了些粗活。”

“……小姑娘一个,你琢磨什么呢。”朱常洛摇了摇头,“让她先去歇着就是。你先认作义妹吧,既是与朕有了缘分,这扬州也容不下她了,回头带回宫里先养着。”

“是。臣谢陛下恩典。”

“今天是难为你了。”朱常洛笑起来。

“陛下取笑臣。”

朱常洛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着太监莺歌燕舞,当然是难为他。

不过刘若愚算是太监里颇有才华的,心情上也以陈矩为榜样,将来是要重用的。

至于他这个妹妹嘛……等长大了再说。

这一天对于王微来说过于离奇,先是忽然就梳笼了,然后老爷又变成了陛下。

正式拜见过一次,皇帝仍旧很温煦,然后让她先认刘秉笔做义兄。

从陛下寝居里出来后,她看着刘若愚,忐忑地行礼喊了一声:“大哥。”

刘若愚瞧着这妹妹,今天这才头一回笑了起来:“陛下仁和,你无需担忧了。消息传出去总归不好,明天我亲自去把你的行李取来,知道的人不敢乱说。从今后,你就是清清白白的,将来好好服侍陛下。”

陛下不带走她,刘若愚不安排好,王微自然会有另一个命运,恐怕大抵会是个悲剧。

谁敢去碰?

如今嘛,虽然有安排,但恐怕始终会有趣谈传开。

那又如何呢?数年之后若果真有一个宫女、司礼监大珰的义妹成为了宫中贵人,难道当真还有许多人嚼舌根?

王微如梦如幻。

许妈妈讲过的许多姐妹好结局的故事里,有这样一种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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