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凉亭向两侧坍塌,化作金人的空寂法师,如真佛临世。

他明明很强大,可先前,他就这么坐在那里,一记接一记的手印,与陈曦鸢消磨着时间,坐视己方的人,死的死,叛的叛。

李追远一直在对法师进行观察,并尝试去理解他的思维。

一定程度上,空寂法师确实慈悲为怀,他有一套自己能自洽的逻辑。

在他眼里,韦素心、曹不休乃至小和尚,本来就是该死的,因为他们帮自己犯了错,如果能不死在自己手里,而是死在别人手里,这能让他心安。

这种想法听起来有点荒诞,却又有其合理性,因为空寂法师有他的目的,而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活着,他压根就没打算翻盘。

真魔与润生交手时,这里虽然看不到,但双方的气息强弱变化还是很明显的,可空寂法师还是无所谓,说明李追远第二阶段的理解还是错了,法师并不需要将他的造孽成果托人带出去。

那尊护寺神将,应该是他的“坐骑”,他怕自己死后神将失去管制,与其丢镇魔塔里被镇压折磨、徒增负担,不如他带着它一起走。

当意识到法师有能力,就地将成果“呈送”后,李追远就琢磨起该怎么打断他这一进程,让法师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本就准备去死的人,再花精力想着去怎么杀他,就没劲了;只有让他目睹计划失败,才能真的让他生不如死。

或许,这就是目录二的正确打开方式。

自己不一样的选择,带来不一样的结果。

以前的浪花需要自己主动去接,甚至是去挖渠引水;如今的浪花,像是一连串的绳结,得自己一个一个沿下去拆解。

清理掉魔眼外溢,不去拜访祁龙王道场,是对目录一的冷处理;

没鼓励亮亮哥去争取那个位置,则是对目录三的暂时搁置。

当自己选择目录二的青龙寺时,其实自己本身,就已是江水的一部分。

倘若自己以大局、苍生为重,理解并共情了空寂法师的行为,让他把镇魔塔修复所需之物送回去,那可能青龙之劫就不会爆发。

目录二,也会从列表里消失。

要么增补新目录,要么就只能在目录一和目录三之间,硬着头皮选一个。

自主选题权是给了自己,但能否选题成功,得看自己的能力。

明悟到这一层后,李追远打开背包,将饮料罐与明家药丸在身前摆好。

随后,少年盘膝而坐,左手持陈家龙纹罗盘,蛟影浮现,右手红线缠绕,目光看着那座莲花池,进行推演。

陈曦鸢的坚韧、谭文彬的袭扰、林书友的偷袭以及曹不休的谩骂,都没让金身状态下的空寂法师产生丝毫反应,但坐下来后、仿佛与周遭环境隔绝的少年,让金人身上的光芒出现了剧烈抖动。

法师离开了原位,冲了上来。

陈曦鸢兴奋了,老和尚终于认真开打了。

本来敞开的域迅速收缩以增强韧性,可当金人冲入自己的域中时,虽然速度降低身形滞缓了,可陈曦鸢却发现自己无法真的压制住他。

陈姐姐举起翠笛,砸了上去。

“砰!砰。砰!”

一连数声沉闷,砸得结结实实,可只是在金人身体上砸出些许凹陷。

伴随着金光大盛,陈曦鸢的域反而被挤了出去,连带着她也被一股力道撞开,偏离了原先站在小弟弟身前的防御位。

谭文彬食指抵在自己眉心,蛇眸开启,双头蟒虚影自他身后浮现。

金人侧头,扫了他一眼。

刹那间,谭文彬身后双头蟒发出哀嚎,蟒口中似有佛光在燃烧。

谭文彬:“他这是在玩命啊!”

这不是什么秘术,这是献祭已经开始,做生命的最后燃烧。

林书友身形旋转,金锏连续挥舞,重重砸在金人后背上,可金人那部分躯体却消融开去,让阿友的攻势打了个寂寞。

血瓷瓶凝聚出赶尸将军身影,接触金人的瞬间,准备施展困术,可金人身躯再度化作金光,就这么从赶尸将军身前掠过,赶尸将军双手前抓却空无一物,金光在穿过将军后,又在将军身后重新凝聚。

李追远伸手,轻拍站在自己身前的阿璃。

女孩没有丝毫犹豫,向旁侧退开。

少年掐印,总计十三座鬼门轰然矗立,金人一连洞穿了十三座,可身上的佛光也随之暗淡了很多。

因为这次在少年的刻意更改下,每道鬼门的防御力很低,而门上充斥着的鬼火却无比浓郁,李追远就是故意用这些鬼火来中和金人身上的佛光。

这座金人,是空寂法师燃烧自身积累所化,目的就是把佛光尽可能地提上去以作接下来之用。

少年这么做,法师很心疼,因为这会降低他大事的成功率。

“嗡!嗡!嗡!!”

又是一座座鬼门被召唤而出,孱弱的门,可轻易撞破,撞破它们后,你就能近身杀我了。

金人停下身形,流转着金色的眼眸,似透过这一座座门,与那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少年对视。

恶蛟在少年头顶盘旋,蛟躯上裹挟着业火;少年身上似穿着一件金色的服袍,鬼气浓郁到近似滴淌而出。

能洞察出对方真实目的,就能有的放矢,不至于让自己每次都陷入死战的狼狈。

李追远现在把业火与鬼火全都浓缩到自己周围,等同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火药桶。

空寂法师能有机会杀了少年,可少年一死,业火鬼气统统炸开,这会再将他身上的佛光狠狠大削一次。

这是另一种层面的: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也会溅你一身血。

李追远抬手,示意伙伴们不用过来保护自己。

法师连他自个儿的命都不要,又怎么会抛下目的,来取我的命。

李追远:“妖僧,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吧。”

空寂法师身上的金色血液彻底流干,金光被调整到先前的巅峰,他也盘膝而坐,伸手挖向自己的眼睛,将左眼掏出,很是随意地丢到了地上。

“叮咚”一声,很沉,是一只假眼。

法师身上一道道金光向上升腾,汇聚于空中后,形成一道巨大的佛脸,佛脸基本虚化,唯有左眼处的佛眸,宛如实质。

佛眸俯瞰下方,莲花池沸腾,偌大的景区,不仅仅是一些空置商铺,连带着各种犄角旮旯的缝隙里,也绽放出大小不一的黑莲。

它们大小不一,深浅各异,却繁密如青苔,蔓延似爬墙虎。

陈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之前他还在努力一个个寻觅,没想到,竟然到处都是。

梁家姐妹看着这一场景,也是瞠目结舌。

徐明将自己习惯性插入所坐位置地面的藤蔓收回,却发现它们一个个都蔫吧脱水的样子,且这种破败感还在向上延续。

“快走,要离开这里,要不然会死!”

徐明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晓得,假如不抓紧时间离开这座景区范围,他就会沦为枯枝败叶。

花姐看着喷泉池子里长出的朵朵黑色莲花,目露凝重地问道:

“晓宇,这是什么东西?”

“孽力。”罗晓宇继续摆弄着棋子,“这位青龙寺高僧,可真是有教无类。”

像思源村星侯那种能变成恶鬼造出大量杀孽的,在里头必是一朵大莲花,可这里小莲花却比比皆是,这说明空寂法师在这里传法时,完全不挑,不看品相,无论大小,主动以次充好,只求一个量大管饱。

黑色莲花纷纷燃烧起来,大量孽力扩散,破败感如泛黄的老照片,不断扩散。

其中大量的,都在向上汇聚,注入那只高高在上的佛眼。

可这种孽力沸腾的环境下,无论是人是鬼,只要不及时离开,就会被浸染,孽力缠身。

花姐:“晓宇,我们……”

罗晓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变旧的袍边,反问道:

“我们怎样?”

花姐:“不走么?”

罗晓宇:“小远哥没让我走,而且,不管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我都得在这里控制着阵法,把孽力锁在这里,不能让它外溢。”

花姐:“行,那我也不走了。”

罗晓宇笑道:“嗯,光我这一套阵法不保险,随时会被孽力渗出漏洞,需要花姐你来帮我补漏。”

徐明在大声劝说着梁家姐妹与陈靖离开,他觉得自己快枯萎了。

陈靖坚定道:“远哥他们还在上面最浓郁处,他们不走,我也不走,徐哥,要走你一个人走吧。”

梁家姐妹脸上不仅没丝毫担忧,反而面带笑容地查看自己哪里被孽力影响到了。

之前担心自己二人白来一趟,会得个安慰奖;这下有工伤了,薪水肯定会更丰厚。

赵毅信李追远,她们俩信赵毅。

每次来南通前,赵毅都会着重吩咐,去了那里,叫干什么就努力好好干,李大爷和李小爷,都很讲究,从不让人吃亏。

徐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不走,自己也不可能走了,不是舍不得伙伴队友,而是假如他们都死在这儿,自己就算能活着离开,接下来头儿也会满江湖地来追杀自己。

磅礴的孽力,向上汇聚,不断被天空中的佛眸所吸收,它们,就是修补镇魔塔的原料。

制造这些孽力者,自身必被反噬,这也是空寂法师早早就决定献祭自身的原因,他是舍身为寺。

空寂法师身上的金光消失了,整个人如一具脱了水的独眼干尸,他必死无疑,但这死有一点滞后,现在意识还是清醒着。

这处平台,是孽力汇聚的中转点,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被孽力冲刷。

曹不休大声嚎叫,他不想死,可这般被孽力一冲,他就算不死,也别想有个安详的晚年。

愤怒之下,他向空寂干尸冲了过去,想要将他打碎。

谭文彬抬起锈剑,挡住了曹不休。

空寂法师这具干尸,已经没危险了,就一具腐朽空壳,砸不砸碎没什么区别。

跟着小远哥这么久,谭文彬清楚小远哥的习惯,故意留着空寂法师在这里,可以让他看到接下来的反转。

虽然,谭文彬也不晓得这反转该怎么发生。

但……要是没反转的可能,小远哥早就提前带大家走了,不会继续带着大家一起在这儿孽力泡澡。

不过,曹不休好拦截,可饭才吃到一半就被端走碗的润生,就没那么好拦了。

润生来到平台高处,愤怒的目光盯着空寂干尸,整个人也直奔他而去。

李追远:“润生哥。”

润生停住了,站在原地,眼眸里的黑色慢慢变淡。

童子:“乩童,我觉得我们也可以这样来一次,被那位一喊就清醒,提升一下信任?”

林书友:“你来失控影响我么?”

童子:“我……算了,还是别这么干了。”

白鹤童子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假如自己失控后影响到林书友,那位绝不会喊自己一声“白鹤大人”或“童子哥”,而是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抽出来,送自己一场魂飞魄散。

曹不休恳求道:“请让我离开,活我一命!”

李追远点了点头。

谭文彬抽出一张清心符,递给了曹不休:“拿此符,下面人会放你离开。”

“谢谢,谢谢。”

曹不休握着符,以最快的速度向下跑去。

他不是没疑惑过为什么这帮人不让自己砸了空寂,也不是没怀疑过这帮人为何还泡在这里不走,多泡一会儿负面影响就越大,这帮人不可能不懂。

他猜测这帮人是不是有什么其它方法?

可曹不休刚被空寂骗过,老人对那位李家主也没有盲目崇拜之心,快速权衡之下,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哪怕离开这里后,发现实在没办法镇压体内的孽力,又不想去体验孽力缠身之苦,那也能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体面地死去。

空寂的独眼转动,看着少年。

李追远:“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还不走,像是要铁了心留在这里与你陪葬?”

空寂点了点头。

李追远:“你刚刚想尝试阻止我,说明你感应到我看出你的手段了,你真正好奇的,是你想不出,我能有什么手段,来破坏你布置好的这一局面。”

空寂眨了眨眼。

李追远:“原来,你知道啊。”

空寂单眼流露出深深疑惑。

与此同时,青龙寺内一座座佛塔,集体流转出佛光,而后全都向距离镇魔塔最近的那座佛塔汇聚。

在那座佛塔顶端,有和尚将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只眼睛,血淋淋的,很新鲜,它居然还能转动。

打开盒子后,和尚就快速向下跑去,可伴随着汹涌的孽力从这只眼睛里释出,这个和尚还是没能来得及跑开,身体被孽力冲刷。

和尚哭丧着一张脸,垂坐在地,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这座佛塔,金辉弥漫,但塔顶部分,却有一道厚重的孽力,向着前方镇魔塔注入。

镇魔塔微颤。

迟迟无法找寻到的裂缝,开始自我愈合。

塔内底楼,先前不断汇入弥生体内的邪祟力量,此刻反向汩汩流出。

弥生和尚张开嘴,拳头攥紧,他不甘心就这般失败,进塔之前他还想着,这次先从第一楼吸,下一浪后再去二楼三楼……

他不甘心,底楼最弱的师父们都没吸完,就被迫停止,还得倒吐回去。

“为什么你就可以利用邪祟,而我不行?

是天道不公,独宠于你?”

弥生魔性半张脸,扫视四周,喃喃道:

“还是,我寺,人太多了?”

……

空寂干尸不解少年先前所说“原来你知道啊”是何意。

但很快,少年就以实际行动为他解惑。

先前身上业火滔滔、鬼气森森的少年,忽然佛光大盛。

空寂独眼瞪起。

他无法理解,这种正反面的极端颠覆,为何会如此丝滑地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李追远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巨大佛脸。

那张佛脸,是空寂这一生佛性所化,当它被成功施展出来时,就如烟花被燃至空中,无法再去阻止,只能等它自己消散。

不过,可以不用阻止,而是去主动融入,最后……操控。

空寂还在地下坐着,那张佛脸就是个无主之物,有佛者得之。

李追远口念佛经,尝试去对佛脸进行感应。

感应成功。

那张佛脸明显因李追远的举动,而出现了细微变化。

空寂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紧接着,他的嘴又闭起,目露柔和,虽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年为何能双修这种对立面法门,但哪怕少年的佛性对照其年纪让空寂都觉得惊人,可少年的佛性,还是远不够与自己的相比。

李追远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看向阿璃。

阿璃打开书包,取出预制小供桌。

两侧架子打开,小供桌摆上,再撕去封膜,供品、水酒、纸钱燃烧、蜡烛点燃,一蹴而就。

小供桌架子上,有好几道带着环扣的卷幅,这些都是阿璃亲自画的。

女孩指尖选中一幅,指尖插入环扣,向下一拉,地藏王菩萨的画像立在了供桌上。

预制供,预制的不仅是供品,为了提升效率,连供的对象,也能预制,需要谁就拉下谁,一桌多供。

李追远:“南无阿弥陀佛,请聆菩萨妙法!”

少年身上,佛光进一步提升。

空寂干尸独眼再度睁起,不仅仅是因为少年身上佛性陡然变得更加浓郁,更是因为他在少年脸上,看到了两张菩萨相在角逐,祂们在争抢着为这少年提升佛性。

李追远再次尝试影响上方的佛脸,这次影响幅度加深了,可以控制佛脸的表情产生些变化,但当少年想要操控佛脸闭眼中断这一传输时,佛脸眼皮颤动,却始终无法闭下去。

空寂干尸心中默诵佛经,单眼的情绪逐步化解。

似是在无声说道:

“纵使你身上有再多奇异,可你终究还是小觑了贫僧一世修佛之底蕴!”

李追远也不得不承认,空字辈高僧的佛性,确实高不可攀。

不过,少年并未气馁。

此时自己是孙柏深与地藏王菩萨争宠的状态,佛性固然盛浓,却斑驳杂乱,远不如那位高僧纯粹。

自己现在,不仅需要更大的增量,还要更高的品质。

“阿璃。”

女孩会意,把孙柏深容貌的菩萨画像收起,又拉下另一幅,这幅画中是地藏王菩萨传统像。

孙柏深作为一个竞争者,到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菩萨,这时候,李追远为了实现目的,必须得请真正的地藏王菩萨助力。

而且地藏王菩萨趁着上次大帝对外出手、渡化了几层地狱后,被压制的力量得以恢复不少。

被单独选中后,李追远身上的佛性变得纯粹。

目睹着这一切的空寂法师毫不怀疑,以少年的年纪以及他现在所呈现出的佛性,假如愿意入青龙寺,必会被尊奉为当代佛子,这不仅仅是传承者,更是下一任方丈的钦定人选。

空寂法师终于明白,为何少年能被那位柳老夫人交托双龙王门庭家主之位了,这种天才,去哪家势力,都会被争抢推举。

然而,即使如此,你还不够!

李追远再次尝试闭眼,头顶佛脸脸皮下拉了二分之一就止住了,孽力传输只是变缓了点,远不至于中断。

这似乎,就是自己的极限了,哪怕以各种“邪门歪道”的方式去揠苗助长,还是没办法去和人家一生沉淀去比拟。

空寂干尸口艰难发出声音,微不可闻,好在李追远耳力好,听到了。

“去青龙寺……化解恩怨……青龙当成你……镇压江湖之……助力。”

李追远觉得这位高僧,真的很不要脸。

欠债的是他们,可他不仅希望自己登门烧掉欠条既往不咎,还要答应扶持青龙寺。

李追远:“法师,你觉得,你真赢了么?”

空寂干尸,目光柔和,像是在看着青龙寺甚至是整个佛门的未来。

李追远将视线落在面前的地藏王菩萨画像上。

先前,只是自己的极限,却不是菩萨的极限。

李追远开口道:“请菩萨助力,事成之后,许你两层地狱渡化!”

承诺给出,但少年身上的佛性,没任何变化。

李追远知道,这绝不是因为菩萨不动心,而是脚踩着祂的那位不允许。

“阿璃。”

女孩将地藏王菩萨画像收回,把酆都大帝画像拉了下来。

李追远伸手持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上一行字:

“师父,可知青龙寺镇魔塔?”

写完,少年指尖夹起这张黄纸,投入火盆中。

“轰!”

火焰窜起,将这张黄纸瞬间吞噬。

阿璃将酆都大帝画像收起,还未来得及去拉第二幅,地藏王菩萨的画像就“嗡”的一声,自己落了下来。

下一刻,

李追远身上的佛性,冲天而起!

(本章完)

第513章

“咔嚓!咔嚓。”

空寂干尸身上,浮现出一道道密集裂纹。

比这种外在表现更强烈的,是他此刻正逐步崩溃的佛心。

他比当初的弥生要好很多,到底是青龙寺空字辈高僧,这一生见过太多玄异。

可即使如此,李追远当下的呈现,也超出了他的认知与接受极限。

空寂法师舍弃一切,只为青龙寺做缝补,可在对面,本该站在佛门一侧的菩萨,却以近乎疯狂的方式,给那位少年进行增益,只为阻止他化解青龙之劫。

以他的地位高度,他对菩萨并没有那般虔诚崇拜,一定程度来说,菩萨的这种存在,本就是游离于天道规则的禁忌边缘。

但无法否认的是,他对菩萨是有一种朴素期望的,毕竟,空寂本身就是一个沉浸在自己逻辑中的殉道者。

菩萨以实际行动,将他内心底线打碎。

如若连到了菩萨那种境界,尚且能被利用驱使,那世人修佛修到最后,真能到达那处所谓的彼岸么。

假如年轻,他仍可继续追寻与印证答案,然而,他是在自己生命的最后读秒,被颠覆了既定认知,这才是真正的残酷。

这就是李追远,把他这具干尸保留下来的原因,既然你不怕身死,那我就诛你的心!

让仇人痛快的死,是对自己复仇快感的极大不尊重。

少年仰起头,这一刻,靠着菩萨的倾力相助,他得以完全掌控了头顶的这张佛脸。

李追远闭上了眼。

天空中的佛脸眼眸,也随之闭合,孽力传输终止。

景区内密密麻麻的黑色莲花停止燃烧,好似被定格。

青龙寺内,那座佛塔顶端的眼球闭目,一切归于平静。

被孽力侵袭过的弥悟和尚,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大大的。

为什么停止了?

如果就这样失败的话,那他的被殃及,岂不是彻底没了意义?

镇魔塔裂缝的修复趋势停了下来。

塔内,弥生愕然发现,第一层师父们先前灌输进自己体内的力量,不再倒吐。

弥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右脸流露出“我佛慈悲”的温和笑容,左脸则毫不遮掩,呈现出希望再现的兴奋狰狞。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李追远不会满足就这样停止,他本人以及他的伙伴们可都被孽力冲刷过身子,而且伙伴们因为过于相信他,完全没有及时止损开溜的打算,还在这里继续泡着。

这种信任,自然不能辜负,再者……少年也没有做亏本买卖的习惯。

闭起的眼眸,是在做最后的调试。

好在,原理并不复杂,甚至过于简单得让李追远都有点不适应。

青龙寺为了不辜负空寂法师的牺牲,做了非常周密的准备,搭建了最合适的台子。

这群和尚甚至将寺内祖庙给笼罩隔离了,生怕孽力引入时,会刺激到祖庙里的龙王之灵现身阻止。

而这,也是帮少年扫除了一大障碍,可谓大开方便之门。

明明是堪比正统龙王家的江湖顶尖传承势力,却主动把自家龙王之灵蒙上了眼睛,仿佛生怕小偷动起手来有顾忌。

李追远抬起手,指尖在闭合的左眼处,轻轻按揉。

已全身龟裂的空寂干尸,嘴巴张大,下巴大面积脱落。

他察觉到,少年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了。

可他无力阻止。

瞪大的独眼,充斥着红色血丝,如同即将爆开的红珠子。

他不理解,少年阻止他修补镇魔塔就罢了,为何还要主动去撕镇魔塔的口子,将这场浩劫扩大化?

李追远开口道:

“我也不理解,你们青龙寺上一代点灯者,合谋逼迫我家秦叔走江失败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在我家秦叔身上留下那种印记?”

得亏秦家人精神抗性强得超乎想象,否则事情的结局就会变成要么秦叔杀了柳奶奶和刘姨,要么柳奶奶挥泪斩了入魔的秦叔。

“是你们,先把事奔着做绝去的,我现在,才哪儿到哪儿?”

少年的左眼,缓缓睁开。

天空中的巨大佛脸,眼眸再度开启。

青龙寺的那座佛塔顶楼,眼球凹陷。

其所在的这座佛塔,开始疯狂向四周其它佛塔抽取佛光,而后这些佛光全部汇聚于眼球中。

它不仅不再输出孽力,反而开始抽取寺内的佛力。

弥悟和尚张开的嘴,闭合不回去了。

理性告诉他,此时应该冲上去,将那盒子关闭,中断这种倒流。

但感性上,因其所处的位置,使得他的身体开始被浓郁至极的佛光穿淌,体内先前留下的可怕孽力逐步被中和化解,暖洋洋的无比惬意。

弥悟和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想这种感觉结束,哪怕多持续一息,他都能因此得到极大好处,改善体质、增进修为……

他也是镇魔塔扫地僧之一,之所以被选择过来上塔开启盒子,就是因为他没有价值,属于可以随便被消耗的棋子,每当寺内有这样的事情时,都会习惯性地从镇魔塔区域里找人。

“噗通!”

弥悟和尚“晕倒”了过去,心里默念自己不是这会儿才晕的,他是在被孽力第一轮冲刷时就昏死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他都不记得了。

原本,为了镇压镇魔塔外溢,青龙寺设下层层阵法禁制,将影响范围只局限于寺内那一小块区域。

可当佛光被倒抽后,使得青龙寺对镇魔塔的镇压力量降低。

先前已修复了一半的塔身裂缝,再度开裂,并愈演愈烈。

“哈哈哈哈哈!”

塔内,弥生笑得既慈悲又癫狂。

底层师父们的力量,以比之前更为迅猛的方式,注入自己体内。

这哪里是转机,简直比他预想的最佳结果,还要好得多得多!

弥生左半张身子的魔气越来越浓郁,但他魔性的增强并未压倒佛性,反而是魔高一尺佛高一丈。

这说明,他的佛性非常高,高到难以想象,他的资质太好了,好到入寺时,讲法测试的高僧,测试不出,最后使得青龙寺,将他分配至镇魔塔当扫地僧。

眼下,这磅礴的魔性,相当于在刺激挖掘他的佛性,虽是一种严重透支,可他能禁得起这般挥霍,亦称得上恐怖。

空寂法师还在震撼于李追远的天赋可当佛子,可实则真正的佛子早就在青龙寺中。

既见真佛,却不识真佛。

过往,弥生和尚不是没机会在寺内其它区域行走,被临时派遣去其它区域打杂,可寺内的一尊尊放在世俗中,能让信徒们大呼灵验的佛像,却无一对经过“眼前”的弥生表露出任何兴趣。

祂们是,

既见真佛,却不敢认真佛。

因为真正佛性无垠的佛子,能将祂们的临时赐予与借用,转化为己身。

高高在上接受供奉的佛,怎能允许自己被这般拿取掠夺?

这座镇魔塔,明明镇压着千年以来的万千魔,所谓的传授佛法,也是各怀恶毒心思。

可只需要一点点养分肥料,即使是如此肮脏狰狞的土地,依旧能孕育出佛种。

弥生双臂撑开,海纳百川,气息以恐怖的速度不断攀升:

“世间不容我,我自向魔中取真佛!”

景区上方,浓郁灿烂的佛光从佛眸处倾泻而出,如同下起了金色的磅礴大雨,迅速消融掉此处的孽力。

下方,所有人都沐浴在这种舒畅中,内心的阴影与身上的破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化解。

就连空寂干尸,身上的龟裂也弥合了不少,像干燥的海绵重新吮吸起了水分,这让他,终于能够再次发声说话:

“不,不能这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快停下,你快停下!”

见少年不搭理自己,空寂干尸仗着恢复了一点,强行站起身。

谭文彬手持锈剑,抽在了干尸膝盖上,让它又跪了下去,再将锈剑抵压在其肩膀处,制止了法师的移动。

“不能这样,会制造出劫难的,会出劫难的啊!”

李追远无动于衷,任凭那金雨滴落在自己脸上,享受着这种身心被荡涤的美好。

青龙寺以牺牲一名空字辈长老为代价,不仅没能得到想要的孽力,反而损失了底蕴佛光。

众人身上的孽力都不见了,四周的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

润生皱着眉,洗干净身子后,他现在很排斥这雨水,让他有些不舒服。

谭文彬也是一样,像是洗完澡后嫌弃这洗澡水太过干净,破坏自己皮肤保护层。

润生体内死倒气息浓郁,谭文彬更是怨念充沛,佛光与他们的相克,也就是没地方能躲,要不然真想避避雨。

阿璃将头低下来,没有主动去接引这佛光。

女孩清楚,她可以靠这佛光来缓解弱化自己的梦魇,但她如今已经从噩梦中站起来了,也将这噩梦视为自己能掌握的力量,她希望自己能有更大的能力去帮助少年,自然不可能去做弱化。

如果他不在了,这世界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噩梦。

林书友盘膝而坐,开启真君状态,猛吸这珍贵佛光。

童子:“乩童,多吸点,大口吞,机会难得,机会难得!”

白鹤童子无比激动,恨不得拿起皮鞭狠抽阿友吸得更快点。

陈曦鸢将自己的域开启,尝试为自己的云海生虹中,增添一抹金色。

陈姐姐伸手去触摸,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域又多了一层新变化,只是觉得这样更好看了,并幻想着以后有一天,当自己把域展开时,就能变出一个童话世界的美好画面。

李追远眉心处,莲花印记隐隐复苏。

在真君庙中,作为心魔的少年与本体,曾分别吸收过普渡真君的莲台与莲子。

此时在佛辉照耀下,竟出现了新种子破土而出的趋势。

精神意识深处,本体看着面前的鱼塘里,长出了一枝莲。

虽然相对整座鱼塘而言,无比渺小,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陈靖心底的燥气降低,被远哥开课后的狼性本能被压制了下去,等回去后,他再不会想着去和小黑发脾气了。

“唉,毅哥没来修窑,可惜了。”

梁家姐妹十指相扣,借助佛光营造出的绝对平和心境,来稳固二人新提升的默契。

徐明的鼻子,终于不痒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指进去抠了抠,并故意发力,把鼻子抠破,这次出来的不再是枝条,而是流起了鼻血。

“啊~”

花姐躺在喷泉边缘,双臂撑开。

她很舒服,舒服在哪里,她不知道。

花姐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又抬起双腿:

“晓宇,你看我有没有再发育?”

“姐,这是心理作用。”

“啊?就没有肉体作用?”

“我劝你赶紧入定,回忆过去的心结,争取趁机化解,以后就不会在境界提升时变成扰乱你的心魔。”

花姐听话地闭眼入定。

罗晓宇指尖掐着一枚棋子,小远哥再次展现出他的能力,把局面逆转,对此他一点都不吃惊,毕竟那位是能震得自己想要二次点灯认输的人,在他心目中,少年就是他认可的这一代龙王。

但让罗晓宇吃惊的是,他知道这佛光宝贵,能起到心理作用,可为何沐浴在这佛光中时,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清新靓丽的大长腿尼姑?

罗晓宇忍不住握拳,连续敲击自己额头,心中哀叹:

“我的内心,居然自卑猥琐到这种地步了么?”

金雨持续下,景区内的莲花,黑色逐渐褪去,盛开灿烂后,又慢慢走向枯萎。

靠着谭文彬给的符纸,被罗晓宇打开阵法得以逃出景区的曹不休,停下奔跑的身形,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景区内的场景。

“啪!”

曹不休使劲抽了自己一巴掌,骂道:

“蠢货,蠢货啊!”

走时不是没犹豫过,可最终选择了理智,倒不如没脑子的一信到底。

曹不休竭尽全力地往回奔跑:

“等等我,再下会儿,再下会儿,等等我!”

这辈子,曹不休都没跑这么快过,因为他身上仍孽力缠身,只需要进去淋会儿雨,他就能重新拥有幸福的晚年。

可命运往往喜欢与人开这样的玩笑,当曹不休重新来到景区门口,还没来得及张口祈求罗晓宇再把门开开让他进去时……

雨,停了。

青龙寺不是傻子,当意识到事情滑落向莫名其妙的方向时,他们必然会想办法赶紧阻止,减少损失。

李追远也知道,这只能偷得了一时,不可能一口气全部偷干。

但哪怕就这一时,也够用了,既恶心了青龙寺,又增益了自己。

收取了一笔复仇利息的同时,又成功将目录二正式打开。

曹不休跪倒在景区门口,目光涣散。

他当然清楚,那位少年早就有化解孽力的方法,所以才同意让自己离开。

那位少年是故意的,在少年眼里,自己协助空寂布置了这里,本就是有罪,开门让他逃走,就是少年对他的惩罚。

“呵呵呵……”

曹不休笑了起来。

“空寂啊空寂,你枉为青龙寺高僧,都是治罪,你看看人家是怎么治的!”

景区上方,佛脸消散。

李追远主动挥手,以风水之力,抹去了其痕迹,不给青龙寺通过这个“回溯”向自己的机会。

自己的下一浪,必然是推向青龙寺或者青龙寺的某个分支,在这之前,还是先给青龙寺留一点神秘感吧。

已经大张旗鼓过的他,再大张旗鼓,反而不合时宜了。

在琼崖时,自己已经证明了拥有“同归于尽”的能力,这才让这座江湖无比忌惮,要是被哪个势力明确发现自己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了,那就等于逼着他们与自己鱼死网破。

到时候,无论是江上天道禁忌还是岸上邪祟威慑,都对人家失效了,人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了,还有什么不能舍弃?

以前,柳奶奶这边是光脚的,得耍横,现在穿上鞋了,哪愿意再去和你换命?

“噗哧!”

阿璃打开一罐饮料,没把少年事先摆在外面的药丸放进去,直接插入吸管递给了少年。

李追远接过来,含住吸管。

刹那间,明家人的极端报复出现,极大缓解了少年的疲惫。

原来,阿璃把饮料打开过,再将药丸提前放置在了里面,这样打开后就能直饮,少一个步骤。

为了完成这一步骤,女孩应该用道场内的阵法营造出了一个特殊环境,因为饮料里的气一点都没少。

不过,因时间有限,阿璃目前只来得及完成这一罐。

李追远喝完后,看着女孩:

“好喝。”

阿璃笑了。

女孩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她的心思,几乎全都放在少年身上。

空寂法师将脑袋低垂下去,得益于刚刚的金雨,他不再是干尸模样,皮肉充盈了一点。

不过,一场普照而下的雨,也不可能让他恢复到巅峰,无非是从死亡倒计时拉回到了强弩之末。

“你会遭天谴,天道……定不会容你!”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空寂法师面前,淡淡道:

“这是我听到过,最温柔的诅咒。”

空寂法师:“天道有眼,正道昌盛,贼子,你枉为龙王门庭家主!”

李追远把头埋下去,凑到空寂法师耳边,小声道:

“你猜猜,我为什么能如此巧合地,找到你这里?”

空寂法师愣住了。

“我相信,你在青龙寺那边肯定做好了切割,而你在进行这种事时,也肯定小心翼翼、极尽遮掩。

那为何,就能这般简单地被我撞见,而我,又恰好拥有阻挡你此举的能力呢?”

空寂法师单眸中露出骇然。

李追远夸奖道:“不愧是高僧,确实见多识广。”

空寂法师:“不,不可能的,你在毁我佛心!我青龙寺为人间镇压邪祟,怎会遭天降责难!”

李追远:“这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也对此很奇怪,你看龙王虞家,被妖兽鸠占鹊巢、倒反天罡,闭门一甲子,天道也没急着去降劫。

所以,你们青龙寺,究竟在搞什么东西,搞得天怒人不知?”

空寂法师的身体,再度出现龟裂,他今夜,先被毁谋划,再被坏佛心,如今连正道之心也被崩碎。

一连串打击之下,他绷不住了,为了逃避,他开始主动进行圆寂。

李追远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想我很快就能知道了,我会联络你们青龙寺当代的点灯者,哦不,他在你们寺里的称呼,应该是叛逆吧?

我有种预感,这位叛逆,应该会告诉我答案。”

“噼里啪啦!”

空寂法师身体不断脱落,一缕缕火苗窜出,他燃烧起来。

李追远走到空寂法师身后,指尖发力,捏扁了手中的饮料罐:

“你放心圆寂吧,不用担心下面寂寞,用不了多久,整座青龙寺都会去下面陪你。”

空寂法师:“贼子,贫僧若有来生,定要你……”

李追远:“谁告诉你,你会有来生的?”

“嗡!”

少年身上浮现出一层黑金色袍服虚影,酆都少君的气息溢散而出。

李追远将手伸向身后,按在了空寂法师的脑袋上。

一道道黑色纹路从少年指尖一路向下蔓延,如铁锁般将空寂法师捆缚,强行打断了法师圆寂进程。

“你……你……你要做什么?”

“送你去地府,见你的菩萨。”

“不!!!”

黑色的纹路旋转,法师脚下出现了一道漩涡,将他那残魂吞入。

做完这些后,少年走到莲花池边,蹲下来,撩起水洗了洗手。

“彬彬哥,你们去帮罗晓宇做一下最后清理。”

“明白。”

佛光将这里绝大部分黑色莲花枯萎凋谢,但缝隙间,仍有丁点残留,在空寂下地狱后,它们失控,遵照本能地想要往外逃离。

这些东西倘若遗落到外头都是麻烦,必须得清理干净,以免自己沾染因果。

好在,罗晓宇的阵法,将它们都阻拦住了。

陈靖的狼鼻子发挥出了效果,他四处出击,将一朵朵企图渗透出阵法的黑色莲花找出,徐明以藤蔓做临时包裹,梁家姐妹与花姐跟在后头进行封印,谭文彬他们下来加入后,又给这些黑色莲花上再贴一张符纸,确保万无一失。

陈靖耸了耸鼻子:“好像没了。”

谭文彬也吸了吸鼻子:“确实没了。”

陈靖不放心,又绕着整个景区快速奔跑了一圈。

作为团队内唯二拥有好鼻子的人,谭文彬只得反方向也跑了一圈。

这座无聊冷清的景点,被二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游览了个遍。

结束后,谭文彬边拍着额头边无奈道:

“小学时就算知道结束后要写游记作文,我都不会参观得这么认真。”

林书友指着面前这堆打包好的黑色莲花,问道:

“彬哥,这些怎么处理?”

选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布个阵,给它引爆消散掉无疑是最合适的,这东西实在是太棘手了,稍有不慎就能引发灾祸。

不过,沉吟片刻后,谭文彬还是道:

“小心点,都带回去,寄存到桃林。”

先带回去存着,保不齐未来哪天,小远哥就能用上了。

没办法,实在是穷怕了,不管啥玩意儿,都不舍得丢。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从上面走下来。

来时白雪皑皑一片死寂,走时给人以万物复苏、温暖和煦感,在这寒冷的冬日,当属特殊。

被大量佛光普照后,这处景点运势提升,很大概率能被“救活”。

这佛法交流会还真没白举办,空寂法师不愧高僧,哪怕不给钱,他也是真办事。

众人搬运着黑莲走出景区。

景区门口,跪着一个雪人。

身子轻轻抖动,曹不休身上的积雪脱落,他不仅印堂发黑,脸上也浮现出了浓郁的老人斑。

看着身前的少年,曹不休咧嘴,笑了笑。

“空寂那老畜生,死了?”

李追远:“嗯。”

曹不休:“那我这个畜生,也该死了,求前辈,赐我一个痛快。”

说完,曹不休将头磕了下去。

这是真心实意的请求,之前孽力缠身时他尚存逃出去多苟延一阵子再安排后事的心思,但经过希望在眼前升腾随后又在眼前覆灭的这一遭后,他彻底熄了心气儿。

李追远:“你是个武夫?”

曹不休:“在李家主面前,晚辈不敢自称武夫。”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句陈述,江湖武道,谁敢自认排于秦家之前?

只是这句话对着少年的面说,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像是在讥讽。

其余人只是把目光挪开,陈姐姐嘴巴一鼓、嘴唇一嘟,还是有点忍不住,干脆红唇斜向上歪了过去。

李追远:“打套拳,我看看。”

曹不休不知李追远是何意,不过死前能在龙王家主面前展示一下,亦是难得殊荣。

老人起身,打起了拳,没加力,动作很慢,可意境却都流露了出来,虎鹤螳猿……每一种演绎,都臻至化境。

罗晓宇一边看着一边抚摸着腋下夹着的棋盘,琢磨着是否能将此融入相关阵法中。

陈曦鸢起初不以为然,看着看着,双手跟着动了起来。

谭文彬点起一根烟,他能品鉴出老人武道意境上的不凡,但他不会学这个,他的团队定位不在这里,且靠着怨念激发的血猿之力爆发,也不适合这种意境绵延。

润生耷拉着眼皮,他是连秦叔如何打架都懒得看的,因为学不会。

童子:“乩童,这老家伙有点东西啊!”

林书友:“嗯,身法让人很着迷。”

童子:“那位还是记得咱们的,真好。”

展示结束,曹不休收拳调息,目光看向李追远,等待点评。

李追远:“果然,武夫的心思不能太多,多了就不纯粹了。”

曹不休抱拳道:“李前辈所言甚是,但晚辈年轻时身在此山中,林深不知处啊。”

老人的武道天赋很高,但他的心太杂了,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鼓捣,反而因此耽搁了武夫之路。

如若他能专心于武道,哪怕如今年迈气血衰败,却也会是今日在场的一位无法忽视的强大对手。

这和草莽不草莽没什么关系,天才往往容易过度自信,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一心多用,到头来追悔莫及。

李追远:“你家里还有人么?”

曹不休:“回前辈,有个家乡,但家中无人,孑然一身。”

李追远:“我有办法,能帮你延长些体面日子,但至多也就一个月。”

曹不休目露希翼,重要的不是时间,重要的是体面,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再活一个月。

“多谢前辈大恩大德,如有来世……”

“不用等来世,我需要你拿出半个月的时间,来教一下我两个伙伴武道意境,只要能教出成果,我不仅给你续满这一个月,还会让一个人带你回家乡安葬后事。”

曹不休:“晚辈愿意!”

李追远:“林书友。”

“在!”

“叫老师。”

“老师。”

童子虽然战斗厮杀经验丰富,但那是阴神状态下的,祂真正拥有血肉生命的时间也不长,不可能感悟出活人的武道,而林书友现在恰恰缺这一点。

阿友仗着地府赵氏鬼官的殷勤献祭,战斗风格越来越直来直去了,如果能从曹不休这里学到些意境,对他未来的提升将非常明显。

“陈曦鸢。”

“老师。”

陈姐姐乖乖地先叫了。

李追远:“你旁听就好。”

陈曦鸢:“哦,好吧。”

陈姑娘这方面的问题,比林书友要更明显也更严重,但陈平道都无法纠正的坏习惯,李追远不觉得自己能纠过来,姑且试试吧。

大家伙儿站在景区门口,等车。

李追远看向陈曦鸢。

“哦,我懂!”

陈姑娘走到对面马路上,开始眺望。

很快,一辆空置的货车出现。

陈曦鸢边兴奋地对货车招手边对马路对面的众人喊道:

“我们今天的运气真好呀!”

……

镇魔塔的裂缝,没能修补成功,并且因镇压的佛光短暂减弱,裂缝变得更大了些,黑色更浓、覆盖区域也更大。

一身扫地僧打扮的弥生从黑色中走出,来到休息处,放下扫帚。

这时,另一个和尚被搬运进来,没做什么额外安置,就被这么放在地上。

弥生站到弥悟身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年轻和尚。

镇魔塔这里的和尚,很少有交朋友的,因为大家伙都走得很勤。

乱交朋友,容易让自己伤心,也容易让别人为自己伤心。

弥悟是个例外,他运气很好,小时候几次差点变疯,被抓走关去戒院,最后却都能惊险恢复过来,然后再被丢回这里。

对他们这类资质非常平庸的僧人而言,在这里,才能发挥出所谓价值,也是他们能被继续允许留在青龙寺的最大意义。

后来,等弥生渐渐长大,能与镇魔塔里的师父们交流后,他就有能力保护弥悟了,多次暗中出手,避免了弥悟的迷失,再之后,他就可以和师父们打招呼了,让师父们在自己不在时,照顾一下扫地的弥悟。

这时,“昏迷”中的弥悟眼皮抖了抖,悄悄睁开一道眼缝,发现站在自己跟前的是弥生后,他放心地把眼睛睁开,坐起身。

“嘘!”

弥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他爬起来,抓着弥生走到工具架边,那里摆放着锄草用的工具。

弥生的手被弥悟抓着,往工具锋利处去刮。

第一下,没裂口,第二下,也没裂口。

弥悟:“你再忍忍啊,弥生,我再加点力。”

弥生点了点头。

下一次,弥生的掌心被成功割开一道口子。

弥悟把自己的手掌也贴过去,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抓住弥生的手,让两个人的伤口重叠在一起。

“弥生,我跟你讲啊,我这次运气不错,体内留了点光,我分点给你,到时候我们资质都能变好些,就有机会离开这镇魔塔,去其它堂修行更高深的佛法了,嘿嘿。”

弥生闻言,扭过头,看向那座距离镇魔塔最近的佛塔。

他回来得匆忙,并不知道弥悟被安排去了那里。

“弥生,出来!”

有管事师兄找,师兄一身干整的僧袍,站在灰蒙蒙的一线之外,生怕靠近,沾染了镇魔塔里的黑。

弥悟:“不急,你先去,伤口包扎一下,等你回来,我再划个新口子,把血挤给你。”

弥生没松手。

“弥生,还不速速给我出来!”

弥生侧脸,看过去。

他在外头,已经杀了不知多少寺里外派出去的师叔了,这种师兄,他都懒得搭理,因为太弱,心肝不好吃。

“弥生,是弥悟死在里头了你在给他超度么?有师叔找你,还不速速与我过……”

灰蒙蒙中,伸出来一只手,将这位师兄脖子掐住,悄无声息间,将他拽入这片黑色。

弥生懒得杀他,只是将他丢去了镇魔塔黑色浓郁处。

师兄滚落在地,站起身后,面露惊恐,随后,眼里流露出茫然,开始大哭大笑,俨然是疯了。

在寺里,误入镇魔塔地界疯了的人,很多,有些和尚自我感觉良好,故意往镇魔塔区域凑,想要打磨心境。

弥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催促弥生快点出去,别让师兄等太久。

弥生问道:“想不想离开这里?”

弥悟:“想!可是……你呢?”

弥生:“我还得留在这儿,我的地还没扫好。”

弥悟:“那我留在这里陪你。”

弥生:“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

与弥悟分开后,弥生走出灰雾范围,找到了那位唤自己前来的管事师叔。

管事师叔还在不满传话的那位师兄为何动作这么慢,嘀咕着等他回来了得好好教训他,然后很不耐烦地领着弥生去往它处。

一层层的向上引送,负责接引的寺内各级和尚神情也逐个发生变化,从轻蔑到疑惑到凝重到复杂……直到,露出了笑脸。

当弥生被引送到一位白须老僧面前时,老僧面露慈祥温暖的笑容:

“在外头为寺争脸面,辛苦了。”

……

南通,白家寿衣店。

店外,外摆了大量桌椅,不是寿衣店的,而是隔壁炒菜店的顾客,炒菜店的名字叫“蜀味”。

白糯坐在柜台里面,把玩着自己的羊角辫,目光却一直盯着外头,瞧见有一桌客人吃完离后,她马上冲出去,飞速地把桌上烟盒拿起来,见里头还有几根,她开心地笑了。

没办法,姐姐限制自己每天的吸烟量,自己又答应了姐姐不能偷不能抢更不准偷偷买。

好在,可以捡。

门口食客这么多,有懒得拿走的,也有忘桌上的,每天就靠捡这些,就足够她舒舒服服地吞云吐雾了。

可惜,大白鼠周末两天不开门去做义工,那两天没得捡。

但也不慌,前五天自己抽掉的烟头她都存起来,那两天就靠在麻袋里扒拉瞅着长点的烟头续命。

躲到巷子角落里的垃圾箱后头,白糯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你呀你。”

从邮局回来的薛亮亮经过巷子,驻足往里一探头,看见了白糯。

白糯奇怪道:“姑爷,我躲得这么好,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薛亮亮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

人是躲在垃圾箱后,但烟在往上飘。

白糯:“姑爷,你最好了,千万别告诉姐姐。”

小姑娘走上前,抓着薛亮亮的袖口晃动着发嗲,顺带抖了抖烟灰。

薛亮亮宠溺地摸了摸白糯的头,他把白糯看作自己的小妹妹,虽然这个小妹妹年纪比自己奶奶都大。

“嘿嘿,谢谢姑爷,姑爷真好。”

说完,马上又嘬了一口,生怕自燃浪费。

忽然间,白糯感知到旁边店内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手里夹着的烟也落了地,混入垃圾箱旁的污水熄灭。

“糟了,姐姐发现我偷偷抽烟了!”

白糯不理解,为什么这次姐姐这么生气,而且居然不顾姑爷在家也要将气息外泄出来?

“嗯?”

薛亮亮作为普通人,察觉不到什么气息,他见白糯吓成这样,下意识认为是店里出了什么事,就走出巷子,刚回到店铺,就看见那位年迈的白家娘娘一脸惊慌地从里屋跑出来,看见自己后,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赶忙扑上来抓着自己的胳膊喊道:

“姑爷,娘娘要生了,要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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