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古怪

“你觉出来了没有?”严道心把告示塞进怀里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身旁的陆卿,“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可是不太对劲。”

“估计觉得咱们又是贪图钱财,千里迢迢特地过来送死的那一类人呢吧。”陆卿不大在意地回答,方才进城的时候,从那些守关士兵的表情和眼神里,他大概就已经能猜到了。

比起在此之前到底死了多少郎中,他更想知道这梵王到底是患了什么顽疾怪病,竟然连自己身边的医官都束手无策,还要这样病急乱投医般的弄起广撒网的那一套来。

与严道心说完话,他很快意识到,祝余也很安静,并且一直微微皱着眉头,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好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他扭头小声问。

祝余摇摇头:“说不好,我还得再多看看。”

陆卿朝周围看了看,没有再做声,几个人继续走,穿过了一条热闹的街市,向路旁一家布坊的伙计打听了一下哪里有客栈,然后便离开了那一方闹市,直奔客栈去了。

那布坊伙计给他们指路的是这个县里头唯一的一家客栈,虽然是唯一的一家,生意却也不怎么兴隆,几个人进门的时候,小伙计都趴在离门口比较近的一张桌子上睡出了哈喇子。

掌柜也在柜台后头,用手支着头,没精打采地犯迷糊。

看到五个人走进来,掌柜的才终于清醒过来一点,开口问:“几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那掌柜是一副典型的梵国人的样貌,个子不高,身材偏瘦,一张窄长脸,肤色有些暗沉。

这里的人似乎性子都不大热络,就算是经营客栈的掌柜,也远没有他们经过的其他地方那样懂得如何招揽生意,大有一副“爱住不住,不住快滚”的架势。

祝余从来没有与梵国人打过交道,见到这样的态度不免有些诧异,不知道是这个掌柜的脾气格外的臭。

想一想,就算是之前他们去布坊找小伙计打听客栈在什么地方,那小伙计的态度也是赶紧回答完把人打发走早利索的态度。

当时祝余还以为是因为他们并不是去布坊挑布的顾客,所以对方才懒得多加理会,但是现在就连客栈的人也是这样……

难道说梵国人大体都是这样的性子么?

到了房间,几个人各自安顿好行李就都凑到了陆卿那屋,祝余这才开口询问陆卿,为什么这里的人感觉似乎都不大热络,神色恹恹的不爱理人,是不是民风本就如此。

陆卿摇摇头:“梵国人素来是最特立独行的,很懂得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让你很难从表面就对他们的意图看个通透明白。”

“如此说来,他们不是应该为人处世相当圆滑的么?”祝余问。

“照理来说,确实如此。”陆卿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一路上那些人的神色和态度,“所以你一路上一直感到疑惑,十分留意的就是这些?”

本以为自己是猜到了祝余今天在外面时眼神里的困惑代表了什么,不料祝余却否认了这一点:“不是。

我今天在外面还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咱们这一路从城外进来,不论是刚进城,还是到了闹市中,又或者方才找客栈落脚,你们可曾在街上看到一个年纪稍微小一点的妇道人家?”

她这么一说,不光陆卿,就连严道心也愣了一下,加上符文符箓,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这一路上不经意略过的路人们。

本来他们对这些都是不甚在意的,不过被祝余这么一问,他们细细回忆起来,很快就意识到祝余看到的不对劲儿究竟是什么——这一路上一直到住进客栈,他们在外头看到的女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五个,而且都是那种一张脸皱巴巴好像老核桃,背更是佝偻成虾米一样的老妪。

除此之外,别说是妙龄女子,就连个三四十岁的妇道人家都瞧不见。

祝余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他们已经明白过来了,于是又说:“不止是大街小巷都看不到什么女子出门活动的迹象,咱们去那个布坊询问哪里有客栈的时候,我还发现那个布坊虽然很大,但是里面摆放的却都是一些灰黑靛蓝那种偏暗沉颜色的布料。

那些料子要么是男子裁制衣服比较喜欢的挺括厚实的面料,要么干脆是比较廉价的粗布麻布,什么绫、罗、绸、缎、锦、绣、纱,那是半点都看不见。

哪怕是普普通通的棉布,颜色比较适合妇道人家的都没有看到半点。

还有咱们路过的那一条闹市,路边有书斋,有茶楼,有卖文房四宝的,也有铁匠铺子、米粮铺子那些。

可是唯独看不到胭脂水粉铺,看不到蜜饯糕饼铺,看不见玉石首饰铺。

总之就是所有与女子,尤其是与年轻女子有关的东西,就半点都瞧不见。”

严道心因为过去四处云游大都是在乡野,很少也不愿意到县城里面去,所以祝余这么说,他倒也能够想见,只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触动。

而符文符箓就不一样了,虽然说两兄弟都尚未娶妻,打从娘胎出来到这会儿都还是光棍两条,但是毕竟跟着陆卿身边,久居京城,尤其陆卿顶着逍遥王的名头,自然少不了要时不时为自己的名声添砖加瓦一番,所以那些街市上的各色店铺摊子,他们兄弟两个倒也是颇有些了解。

那些繁华的街巷,林林总总的店铺,实际上为了赚男人的钱才开的,除了书斋和文房四宝那种专门招呼读书人的之外,可能主要就剩下酒楼茶肆了。

而女子的钱,才是最好赚的。

京城里面的市集上,生意最红火的永远是那几个争奇斗艳的脂粉铺子,还有那几家卖珠宝首饰的,每次一说有什么好东西到,京城里面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必定趋之若鹜。

就连朔国那样一个不太在意女子的地界,情况大差不差也是一样的。

这么一比较,梵国这小县城里的古怪就更加明显了。

第447章 犯天条

严道心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问陆卿:“据你所知,这梵国是那种礼教森严,女子不许抛头露面,只能被关在后宅当中的地方吗?”

陆卿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他:“你可曾听说过,有那种礼教森严的地方笃信巫医巫术的?”

“哦,这倒也是……”严道心恍然大悟,“那的确不合理。”

“梵国人本应该是滴水不漏,叫人猜不透心中想法的性子,结果咱们进城之后看到的人都是一副紧绷的模样,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总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们表面强作镇定,实际上内心十分惶恐。

再加上这里看不到任何年轻一点的女子,甚至连妇道人家喜欢的东西都不敢公然售卖……就不知道是这一带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梵国地界内都不对劲了。”祝余总结。

“这里只是刚刚过来关隘的一个县城而已,这里地方不算大,更称不上繁华,咱们所看到的一切,确实做不得准。”陆卿并没有急着做判断,略微思索了一下,“咱们今日在这里歇脚,明日启程,往都城去。

看看去都城的这一路上都是个什么情形,估摸着也就能弄清楚个大概了。”

几个人对此都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初来乍到,外面到底怎么个情形也让人有点吃不准,所以晚饭他们也没有出去外面吃,就在客栈里面随便吃了口素面就回去歇下了。

一夜过去,小小的客栈虽然条件谈不上好,颇有些简陋,倒也挺太平。

祝余安睡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不过这份睡了个好觉的好心情勉勉强强持续到了他们下楼去吃早饭。

客栈里面的早饭竟然只有一种看起来颜色发黑,十分粗糙又极其干巴的饼子,里面还混杂着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黑点。

除此之外就只有“清可见底”的稀饭——一碗澄清的米汤里面,飘着几粒米。

“这……”祝余有些惊讶,看了看陆卿。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是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疑惑。

按理说,梵国这般气焰嚣张地公然侵吞了毗邻的澜国土地,应该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国力强盛。

可是边陲县城,就算是再怎么远离都城,不够繁华倒也说得过去,可是这吃得好像闹饥荒一样是怎么回事呢?

前一天晚上的素面是着实素的可以,面条也不是纯白面做的,祝余当时并没有多想,以为这可能是梵地的特色,这边的素面可能就是如此,没想到今天早上的早饭竟然更加离谱。

“小二。”陆卿抬手把一旁的小伙计给叫了过来,“店里没有别的吃食了?”

“嗯,”小伙计点头点得别提多干脆了,“客官,没别的了,而且不是我们家没有别的,你就是出去找个摊子,也差不多都是这玩意儿。

而且这也就是你们外来住店的客官还吃个早饭,我们本地的连早饭都不吃。”

“那是为何?”祝余有些疑惑地连忙追问。

“没那么多粮,好多地都被征了去种药材了,所以平时这粮食不就得省着点吃么。”小伙计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所以看起来还没有其他人那么忧心忡忡,只是说起粮食不够吃的事情的时候,态度别提多自然了,就好像丝毫没觉得这能算是什么问题。

看样子,梵国缺粮的这件事,并不是最近这一两年才有的事,应该已经持续很久了。祝余在心里默默地琢磨着。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几个人硬着头皮把那粗到划嗓子的面饼泡在比水粘稠不了多少的米汤稀饭里胡乱吃下了肚,到外面去转了转,发现外头的情形果然和小伙计说得差不多,整个县城显得死气沉沉,街上倒是不缺行人,只是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大想开口的低迷,所以县城里和繁华热闹扯不上多大关系。

五个人果断决定不再继续逗留,回去客栈收拾了东西便启程继续赶路。

梵国的地貌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如果说锦国位置居中,四平八稳,各种平原山川一应俱全,羯国是一马平川,一望无际的平原为主,朔国是崇山峻岭,澜国是湖泊水泽,那梵国的地貌就要诡谲得多。

这边有一半的地方多余湿热,虽然不缺水,但是和临近的澜地不同,他们这边多沼泽,还会因为湿热而生出许多瘴气。

也恰恰是在这些瘴气弥漫的林地沼泽,才有那么多的奇花异草,也孕育了梵国的巫医巫药。

而在梵国的另外一半土地上,就全然是另外一番景象——那边多奇峰险涧,高高伫立的石砬子旁可能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这里面有两座巍然耸立的高山刚刚好就在梵、羯两国的交界上,成了两个藩国之间的天然屏障,也正因为有那两座山,所以这么多年来很少听说有梵国人想要翻过山跑去羯国,羯国也从未对梵国有过任何形式的进犯。

两地许多年来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陆卿和祝余他们一路朝都城方向行进,因为要绕开一些危险区域,只能一路走官道,兜兜转转距离就被拉远了,不过途中路过的城镇村庄,情形都与那个紧邻关隘的县城大同小异。

甚至,说是大同小异似乎都有些不太确切,而是越往都城方向走,那种死气沉沉又人人自危的氛围就越是明显,等到距离都城只有两三日路程的时候,就连严道心这么一个很少会感到紧张的人,状态都变得紧绷起来,没有了平日里的松弛。

“这一路上,还真的是一个大姑娘小媳妇儿都没有瞧见过。”走在前后无人的官道上,他对陆卿和祝余感叹,“这要是叫旁人不知情的,听了我这话,估计都要以为我是什么想要掳个压寨夫人上山去的山匪呢!

不过自打在那县城里祝余提到这件事之后,我还真是一路上的心思都在留意这些上,哪里哪里都一样,看不见女子出行的身影,也看不到那些售卖胭脂水粉、珠钗环佩的。

梵国的女子……这是全部都犯了天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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