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临流行(10)

张行之前久居济阴,所以跟白马一样,有一栋原本属于当地官吏的宅院。

这日晚间,他和白有思专门在小宅中设了一场只有一二十人的小宴,请魏玄定、李枢、雄伯南、王叔勇、王焯作陪,宴请了伍氏兄弟和那位徐寨主以及常负,再加上贾越、阎庆、王雄诞、贾闰士几个亲随头领罢了。

酒过三巡,伍常在就浑身不自在,早早托言走了,又喝了两轮,徐寨主和常负自知人微言轻,只是陪衬,也适时而退。倒是伍惊风兴致颇高,又或者还憋着气,只在宴席后邀请白有思、雄伯南去做比试。结果,三道流光一起,那伍二郎干脆又折返回来。一时间,四道流光,一金一紫两黄,于夜中当空飞来飞去,宛若放烟花一样,引来不知道多少人探头来看。

“龙头也已经凝丹数月,却未曾见这般痛快凌空而起。”暮色中,魏玄定在下面看着四个成丹高手的踪迹,忽然扭头来笑。

此言一出,也引来旁边李枢、王叔勇等人的回头。

“其实差不多也能腾跃而起了。”张行老老实实做答。“真要逼急了赶路,也能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没有走路安稳,而如思思那般渡水如平地,技巧要的太高,我委实做不到……若是成丹了、宗师了,能凭空而定了,说不得会喜欢。”

“这其实挺常见的。”李枢在旁点头感慨。“当日在西都大兴城,彼时彼处,大概是全天下凝丹以上高手最多的地方了。就有很多文修不喜欢腾跃,但也有许多人特别喜欢如此……甚至有刚刚凝丹的年轻人带着酒去山上腾跃不停,最后脱力摔死,以至于先帝下旨,不许饮酒后施展真气登高……我记得是姓王,却忘了具体哪家的子弟了。”

“所以还是得少喝酒。”张行想了一想,只能对这个时代的跑酷醉驾这般评价了。

“这酒是梁郡来的?”魏玄定反应过来,本能去看桌上酒坛。“是梁郡本地,还是东都那边?”

“都是王五郎家的生意,这得问他。”李枢微笑捻须。

“应该是东都来的。”王叔勇赶紧解释。“走梁郡贩来的。”

“梁郡那里偷偷收了多少粮食……”张行就势想起一事,忍不住来问李枢。

后者刚要做答,旁边魏玄定却连忙摆手:“这事明后日再说,今夜且闲坐,说也只说已经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也没必要说。”李枢心中微动,继而顺势捻须感慨,似乎略带醉意。“只说今日事便可,今日下午,张三郎真是一呼百应,势不可当,伍大郎也只能俯首。”

周围人闷声不吭,只有贾越还在喝酒。

“只是小手段而已。”张行的回复更是坦诚。“李公信也不信,那些呼应的人里面,若是让伍大郎挨个找他们去拉交情,说不得会有许多人被他们说动,改弦易辙……”

“那他们是被裹挟的?”李枢一时诧异。“非是本意?”

“不好说,但绝不能说那不是他们的意思。”张行略显感慨。“那下面最少十几个凝丹,便是拿刀指着他们,又如何让他们改口?把人聚在一起,用个仪式催一催,所谓化人为众,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不信你问问王五郎他们,他们不就在跟前吗?”

王叔勇立即摇头:“我虽奉命接待他们,但也不觉得要给他们多少殊遇,一个大头领足够了,三哥的决断,我是素来服气的。”

阎庆也立即笑道:“我们如何会有话说?”

“如此说来,倒是张三郎想多了,人心还是服你的。”李枢摇头来笑。

“叔勇是这般,其余人未必。”张行略显感慨。“类似情形,我其实之前遇到过一次,而且正是那位圣人整出来的……当日他从云内逃回,又逢自家塔倾,威信扫地,便趁机在东都祭祀大金柱,率文武百官自紫微宫出行,仪式之后,当众宣布第三次东征,那个情形,下面人谁会同意?可即便是曹皇叔,那时候也无法开口驳斥,因为驳了,就是在驳整个大魏,也是失了臣节。今日之事,其实类似。”

李枢沉默许久:“照这么说,这不算是好事了?”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潮涨潮落,风起云涌一般,天然如此。”一直没吭声的大头领王焯忽然脱口而对。“遇上一个好的掌舵人,便是事半功倍,遇到一个坏的,那就是仗着修为喝酒跳崖了。”

“王大头领说的妥帖,风吹雨打,春光秋风,莫过于此。”张行立即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想了。”李枢略显感慨。

就这样,几人又看了一会头上的流光,闲谈了几句,眼瞅着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中稍微放松的李枢便也告辞,小院里就只剩下魏与二王与张行几个心腹闲坐。

魏玄定到底是没忍住:“你真要放他一马?此时不做,将来后患无穷,趁着伱让周头领掌控了城防,请白大头领出马,一刀而已。”

王叔勇一时紧张起来,但居然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弹,而阎庆只是去看重新闭口不言的王焯。

“我也觉得留着此人后患无穷,因为他脑子里私心杂念越来越多了。”张行还是意外的坦诚。“但谁没有私心杂念?何况现在真不是该做这事的时候,因为咱们没有商议出来接下来要如何,是要去打河北还是去打江淮?如果是去打江淮,就等吃了淮右盟回来处置了他,但也没必要动粗;可如果是去打河北,处置了他,只会让局势崩盘,因为不管如何,他身边都还是有一批人的,是唯一能支应场面的;至于说,他要是非得嘀咕着让我去打东都,或者让我去打徐州,他去收淮西,那便是恶意昭彰,无论如何先料理了他!”

王叔勇松了口气。

而魏玄定则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要是这般说,我倒是觉得,如今这股吹着去河北的风,似乎也稍微有些来路不明了……他还没蠢到撺掇你去打东都。”

“可你不支持去河北吗?”张行当场反问。

“当然支持,我做梦都想回河北,我是河北人!”魏道士甩着袖子当场大笑了一声,甚至还满饮了一杯酒。“当日一双烂鞋来到东境,你们也该猜到我在河北是什么境遇,如今有机会带着几万双齐整冬靴踩过去,金戈铁马的,让河北的那些故旧都不敢正眼看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不过,你是不是又要嫌我没有公心了?可我也有话说啊,去河北正是为了黜龙帮大计!”

张行当场来笑,魏玄定也笑,王五郎也笑,王焯也笑,除了一个贾越,其余人都笑。便是贾越,也停了酒杯,仰头在院中若有所思。

“张三爷,你太苦了。”魏道士忽然又收了笑声。

张行莫名其妙,周围人也诧异起来。

“我苦什么?”张行摊手以对。

“你没看到帮中上下都畏惧你吗?”魏玄定似乎也有了醉意。“甚至有些因畏生恨了……”

张行想了一想,复又来笑:“你是说,我对他们约束的太严了吗?所以招恨?”

“算是吧。”魏道士点点头。“今日之前,我还觉得,便是招恨,以你的本事也能压得住,但今日的事情,若照你的解释来看,人化众这种事情跟事情好坏无关,那说不得会闹出多余乱子的……万一有一天你不在场,有人把脸拉下来,鼓动起来,事情说不得也会跟今日这样,一伙人借着一个领头的,哄哄然就把你卖了。”

阎庆几人面色皆变,只有王焯和贾越还能保持沉默。

张行想了一想,倒是无话可说:“确实如此,但那又何妨?而且,这跟我苦不苦有什么关系?”

“苦就苦在‘那又何妨’?”魏玄定笑道。“我也是这次辛苦了一个秋日才知道什么叫苦的……这个苦,不是做事的苦,而是你想要做事,做成事,就得受委屈,明明你什么私心都没有,下面却要嫌你,同僚却要疑你……一个秋收尚且如此,像你这般统揽全局,当着这么大摊子的家,又算什么?”

说到此处,魏道士以手指向身前散在院中的几案,似笑非笑:“就好像这喝酒的事情一样,知道的自然知道往后几年可能会缺粮,所以要尽量省粮食,所以你之前才在秋收后明令禁止酿酒,只许外买,而且只能从梁郡、汲郡买。可一个个的江湖豪杰,哪里懂这个?都还以为你是要拿这个独家生意收买王五郎和徐大郎呢!便是懂得,也不愿意信,因为口干,民间也是骂声一片。”

王五郎尴尬一时,便欲言语,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禁酒这个确实是麻烦事,因为大家确实有这个嗜好品的追求,做这事就是准备好挨骂的……”张行有一说一。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跟‘那又何妨’一样。”魏玄定更加摇头不停。“你压着大家伙,大家伙哪个心里不嫌?偏偏你自家还晓得他们嫌你,知道他们可能会背弃你,却宛若寻常事一般……张龙头,你这般年轻,却这般老成,到底撑得住吗?”

张行怔了征,反问回来:“什么意思?撑不住又如何?”

“我不是担心你哪天会疯,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先烦了,弃了大家伙?”魏玄定目光炯炯来问,其余几人也都怔住。

“人做事都是有说法的,若只是剪除暴魏,那说句实话,弃了也就弃了,原本就准备弃的,因为暴魏是自家作死,躺着便可以等他塌了。但要是认真做事,那就要看本心了。”张行稍微醒悟过来,认真想了一想,便来做答。“有人做事是为了成大事,是为了留名成功,有人是为了报仇不顾一切,有人只是为了一时痛快……还有人,是觉得自己既然生而强横,便要扶持弱者,或者欺压他人;或者穷惯了、饿怕了,凡事求个安全感,要掌权、要求财……所以,这事很简单,只要问问我做事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便晓得了。”

“那……”

“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张行抢先替对方问了出来。“做皇帝吗?还是成至尊?又或者天生想掌控局面?”

“是想成什么大事吧?”魏玄定笑了笑。“有至尊的榜样,做皇帝、成至尊,估计都是顺带的……而且我也不是没见过你们这种人,什么一统四海了,什么三辉代四御了,什么想要重新填海铺地了……你不也强着帮内去让所有孩子一起筑基吗?必然是有大志向的!”

贾越抬起头来,和其他人一样盯住了张行。

“差不多吧。”张行撸起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不说透。“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有点大志气,确实想做点超脱凡俗的功业,将来得名得利……”

魏玄定当即来笑。

“而我既然想成大事,又如何会主动弃了人?须知做大事总要以人为本的。”张行将酒一饮而尽,扬声来做回应。“有些人私心过重,贪图安乐,觉得苦,觉得累,便弃了我,人之常情,我不怨,说不得还要检讨,是不是的确太苛刻了,没能掌握人心;但要说我主动弃人,委实想象不到,最多是他们对其他事物有所贪恋,待我要转弯的时候不愿意跟上来罢了;更重要的是,只要人自己没坏掉,还是个堂堂正正的,再相逢时还愿意跟上来,那便是之前一时落后了,也能再跟上的。”

“是这个道理。”魏玄定立即点头,再无多余表情,好像只是象征性问问一样。

王叔勇等人,却有些如释重负。

不过,就在这时,张行也有些感慨起来:“但说句实话,自古想做大事的多了,多还是做不成的,真要是哪天我自己气馁了,说不得还要其他人推着我走一程呢。”

几人摇头不止,只当张三爷也是喝多了,便要随之安慰或附和。

孰料,贾越此时忽然插嘴,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张三郎天命所指,注定是要做大事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众人诧异来看,他却低头不语了,只是众人也习惯了他这种乍起乍落,却也没多言。

可能是许久没有夜间惊扰百姓了,四位成丹高手一直较量到三更天方才落下,而院中人早已经散去,白有思来问,张行便也直言相告,无外乎是魏玄定渐渐历练起来,此番居然脑子好使到察觉了点什么,稍作试探,如此而已。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夜无话,翌日,济阴城继续开会,却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乃是将王振的大头领给正式当众标上,算是某人履行了他政治承诺的最后一步,而王振附属的孟啖鬼、范厨子二人也被补上了正式头领。

接着,张龙头反而去视察冬衣,下午则走访街巷,傍晚甚至出城往渡口一行。

到了晚上,又和徐世英、牛达、王振,以及这三人的实际附属头领们一起宴饮。

第三日,还是只开了半日会,不过这一次,张三爷终于做了一件算是有些激烈的大事,却是当众黜落了一位大头领——东郡留后祖臣彦,此人因为在东郡处事无能,耽误冬装和物资转运,被张行公开建议贬斥为寻常头领,罢了留后之任,却又以降人出身的头领、前东郡郡丞周为式为东郡留后。

理由是周为式在祖臣彦整日宴饮、吟诗作赋的同时,实际上承担了相当部分的东郡庶务,可以确保不耽误工作。

谁都知道,周为式算是徐世英的私人,也跟翟谦等几位东郡本土头领有些同僚之谊。而这件事情也似乎正是因为如此,几乎毫无阻力的通过了。

事后,济阴城内议论纷纷,都说此消彼长,若是徐大郎再把翟谦那帮人拉过来,结成一个东郡的小团伙,势力恐怕就要压过李龙头了,若是魏首席再被扶起来,那李龙头浑然其中,怕是也只能俯首称臣了。

至于张行,这一日又免不了有人来请,下午乃是翟谦、翟宽、黄俊汉这个小团伙做东,晚间是程知理私下来请去小酌,他都欣然前往。

且说,张大龙头既然主动接受宴饮不断,便相当于主动放开了禁制,甚至主动做了表率,那这一连四日下去,因为诸事安顿,群贤毕至的缘故,再加上此地不缺梁郡过来的酒水,所以城内气氛不免愈加高涨起来。

简直像过年一样。

一时间,非只是张行被请,李枢也在请人做客,徐世英、牛达、单通海、尚怀恩、翟谦这些本土头领也在请,王振得了大头领,了了心愿,也在请,孟啖鬼见黜龙帮势大,如今安稳下来,再加上也是半个本土的头领,居然还在请,连常负这个新来的半个土地人,都在大肆请客。

请上司、请同僚、请下属、请朋友、请同乡。

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头领们早已经在私下充分交流了意见。

时间来到了第五日,也就是入冬后的第一天。黜龙帮开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议程,也就是接下来向哪里打的一个讨论……可能是因为张行当众摆出了虚心求教的姿态,讨论很热烈,去徐州,去江淮,去河北,打东都,都有人说,整个济阴都在喧嚷。

没错,伍惊风甚至是支持打东都的!

只能说,虽然大家都明白,最终很可能是大头领们来决断,可不耽误大家各抒己见,对大头领们施加影响。

比如说,徐世英的亲信头领里,郭敬恪是河北人,鲁氏兄弟也河北人,而且是大河上做生意的,这三个人态度摆出来,徐世英就不得不大幅度倾向于往河北去……这很合理吧?

而总体来说,去河北跟去淮西的论断占据了大多数,并且渐渐形成了对峙,伍惊风那些人也开始主动调整意见。

时间来到下午,就在众人讨论充分,决心让大头领们隔门举手决议之时,一个极度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谁?”

坐在首位的张行几乎笑出了声。“谁来了?”

“杜破阵和辅伯石两位……两位大头领直接来了,人就在城外,说要参加决议!”接手了城防的周行范拱手以对,表情怪异,他是支持打徐州的铁杆,至不济也该支持从淮西包围徐州,所以从道理上来说,这二人此时过来,他似乎应该高兴。

但是,可能是久随张行,不自觉的站在这位大龙头的角度看问题,即便是小周也察觉到这次拜访中针对某人突然袭击的成分,继而稍微警惕了起来。

张行想了想,居然当众大笑拊掌:“来的真巧!这厮几月不见,倒是还有几分急智,知道关隘在哪里!”

一旁李枢一时心虚,但瞥了一眼身前乌压压的人头后,还是扬起了头来。

张行也肃然起来:“唤两位大头领进来吧!看座!”

堂外冬风阵阵,堂内许多人却都轰然起来,几乎人人振奋,和少部分若有所思的核心头领相比,绝大多数人在听到消息后,都还是觉得,淮西这两位刚刚举事便亲身而来,并且自称大头领,降服姿态过于明显了。

黜龙帮果然是春风得意,大有可为!

PS:晚安。

(本章完)

第278章 临流行(11)

冬日第一天,济阴城内的郡府大堂上,黜龙帮的大头领们正在进行隔门决议。

所谓隔门决议,也算是黜龙帮建立到现在的一个小传统,甚至就是从济阴城开始的,所谓大头领们在屋里直接决议,但却不隔绝声音,头领们可以直接在外面听到,让他们明辨是非,也是要堂上的大头领们心里做个掂量。

堂外廊下,座椅密布到下不了脚的地步,敞开的堂前大门口却空无一人,而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上,此时却只有十数席列坐。

最当中,自然是首席魏玄定,左翼龙头张行,右翼龙头李枢三人。

三人之下,还有中翼大头领白有思、雄伯南、伍惊风;左翼大头领王叔勇、程知理、杜破阵、牛达、王焯、王振;右翼大头领徐世英、单通海、翟谦、辅伯石、柴孝和。

少了一个,多了两个,两位从未露面的大头领踩着某种阴差阳错的说法抵达,算是难得齐备,合计一十七人。

而十七人列席,决议进展却非常迅速,虽进展迅速,但是门外的头领和其余帮内精英们却渐渐面色古怪起来,只是碍于情势,不好交头接耳罢了。

无他,开场之后,李枢率先引导议题,然后关于出击方向的决议迅速展开,目前已经有足足七位做了简短而明确的表决,而七个人中,居然有六个人是赞同去河北的。

这跟之前势均力敌的热烈讨论,形成了鲜明对比。

首席魏玄定例行最先开口,他是河北人,光明正大希望自己回到河北去,希望黜龙帮回到河北推翻那里的暴魏统治;

接着是徐世英,他声称自己就在河边上,对河北的惨状颇有知晓,而且直属部众中郭敬恪、鲁氏兄弟都是河北人,思乡心切,所以他也支持去河北,去解救那里的百姓;

程知理立即跟上,他的理由类似,本人就是河边上的人,亲族乡里都在之前的乱战中被转移到了河北,此时他理论上的直属部众蒲台军更是从头到尾的河北人,所以也支持去河北,最起码要为蒲台军打开生存空间,不能只躲在豆子岗那个盐卤沼泽地里白捱。

到此为止,都还无话可说。

接下来,一个比较意外,但似乎也有些情理的表决出现了,翟谦也同意去河北,理由是在这个问题上,他被徐大郎的几个部属给说服了——意思很明白,他这一手,是跟着徐世英来的,这似乎隐隐呼应了徐世英在建立一个实际上的东郡小派系的说法,更坐实了这位墙头草的属性。

随即,负责南侧数县之地,私下被人呼为‘白皮督公’的王焯忽然开了口,他建议南下,先“协助”来“求援”的淮右盟两位大头领荡平淮西六郡,收拢淮阳,再论其他。

这个时候,因为被直接点名,杜破阵和辅伯石不可能再等,只能无奈接上,接连表决,却居然是建议黜龙帮大军去河北作战。

而也正是因为这二人突兀的被迫表态,以及到此时堪称悬殊的结果,使得堂内散发了一丝明显超出预料的味道。

“你们二位可不能这么一句简单的去河北,得给个说法。”张行侧身躺在座中,摩挲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盯住了这两人,似乎是要两人按规矩阐述理由,又似乎是在隐隐发怒。

堂外屏息凝气,堂上众人也一起看向了这两位。

杜破阵躲无可躲,只能起身正色来言:“两个缘故……”

“坐下说。”张行抬手示意,语气平和,似乎只是提醒。

杜破阵怔了一下,环顾四面,还是老老实实坐回去,缓缓来言:

“一来河北百姓久为暴魏摧残,急需黜龙帮大军解救;二来,淮西的事情我们能做好,便是黜龙帮南下淮西,也只是锦上添花……张三郎,天下汹汹,只争朝夕,既然要甩开膀子拯救天下,便应该尽可能去救更多人,你看看淮西那几个郡就知道了,有义军没义军,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么既然能同时铺陈河北、淮西,又何必只从一路去?”

张行沉默不语,其他人也多不吭声,只是看着张大龙头,等他来言。

倒是初次来此场合的王振,忽然嗤笑一声:“道理挺对的,要不是我当初在芒砀山待过,晓得淮右盟的小心眼,几乎也要信了……杜盟主,你这般说了半日,不还是想着自家称王称霸,不让我们黜龙帮去碰伱们地盘?我们明白说了,黜龙帮是天下义军盟主,不是你们淮右盟想躲就躲得掉的!”

说句良心话,也就是王振这厮混不吝的性格能在这场合说这样的话,但即便是他,也就是第一次参与时才能说出这种直板子话来,可既然说了,反而起到奇效。

杜破阵面色久经风霜,跟谢鸣鹤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咋看起来却好像年长了一旬一样,可如今听到王振赤裸裸指责,也忍不住面色涨红起来。

而辅伯石见状,更忍不住当众起身呵斥:“我们诚心来投,处处讲规矩说道理,你们便是这般羞辱吗?!”

“既要讲规矩就坐下说。”张行再度开口,依然只是要对方坐下。“坐下说话,不然就不要说。”

辅伯石怔了征,但江湖豪杰,争得只是一口气,便一时立在那里僵住。不过,随着堂外一阵明显骚动,其中甚至还有起哄一样的“呼”声,其人还是在扫视了一眼堂上几人后在杜破阵的拖拽下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很不对了。

堂外已经骚动,堂内已经冲突,但这些都不是什么核心问题,核心的问题在于,张大龙头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让很多人心里不安起来。

换言之,真正的不安来自于那些沉默的堂上之人,而不是公开冲突的杜辅二人还有王振,以及堂外众人。

“王振,说了半天,你到底是主张去哪里?”张行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去淮西,吃掉淮右盟,以绝南面后患。”王振扬声来答。“这难道还要问吗?我得对砀山的老兄弟讲义气,淮右盟就是眼下咱们黜龙帮最大的敌人。”

甭管话多么不正确,现在是六对二。

张行点点头,看向了杜破阵:“杜大头领,现在是六对二。”

杜破阵点了点头,同时盯住对方不放。

“刚刚杜大头领说的两条,前一条我是认得。”

张行没有看对方,而是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外空道开口来言。

“那就是暴魏无道,生民有倒悬之苦……但问题在于,只是暴魏无道吗?我今天可以放肆说两句断言,天下间义军起事时都是秉承天下大义的,没有谁被逼到那份上还不准拎刀子反抗的道理;但同时,天下间至少三分之二的义军一旦成了点气候,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然后便沦落到与暴魏无二,因为他们只有暴魏官府这个坏榜样,也没人教他们该怎么做……不然,咱们黜龙帮怎么如锥处囊中,脱颖而出,当上这个天下义军盟主的?而若是这般,杜大头领所言第二条便没有意义,因为淮西没法证明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能不能达到我们黜龙帮的要求。”

“是这个道理。”出乎意料,第一个响应的居然是一直没开口的右翼龙头李枢。“所以,淮右盟得说清楚自家是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李公避重就轻了。”已经表态完成的魏玄定忽然打断了李枢的言语,参与了进来。“这不是一个名头能作保证的,咱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首先,杜大头领和辅大头领既然来了,而且是以黜龙帮大头领的身份坐在这里,那淮右盟便已经无了,有的只是黜龙帮淮西的几个分舵……如果连这个都不认,那坐在这里干什么,又说什么?咱们凭什么让他们坐在这里?这个事情不需要讨论。”

李枢怔在那里,本欲驳斥,但随着门外又一阵起哄式的,却明显整齐了不少的“呼喝”声,他心中微动,反而沉默了下来。

且说,李龙头到底是个聪明人,心里门清,自己之所以要维护杜破阵和辅伯石,是要确保这两人的表态有效,而非是替淮右盟争取利益……说句不好听的,若计策能如愿,张行北走,那趁机逼一逼、压一压淮右盟反而对自己将来更有利。

盟友,是推张行北走的盟友,不是别处的盟友。

何况,诸位头领都在外面听着呢!

“说得好。”李枢沉默下来,张行却又立即接上,乃是复又在座中盯住了杜破阵。“两位,有些话你们必须得说清楚……否则,很难让人取信你们。”

“哪些话?”杜破阵没有再起身,只在座中伸出满是茧子和豁口的大手。“何妨先问清楚。”

“很多。”张行言辞清楚。“我今天就大约问几句便是……比如淮西那里的分舵是怎么个人事安排?

“军队都是怎么分布驻扎,有多少人?受不受我们三人指挥?

“军中和各处高手,有没有出身、年龄、姓名和修为高低的表格带来,听不听我们调度?

“淮西六郡,府库中还有多少东西?可有全份支出计划送到这里来?

“准备怎么征收税赋?怎么救济百姓?律法是什么律法?官奴有没有被释放?高利债有没有被少?豪强和官吏的土地要不要重新丈量、授田?会不会私自设卡,在帮内地盘上截断商路?能不能今年就把少年们筑基的事情给允诺下?

“这些,两位亲至,可都有言语和准备?”

一连串的询问,前面几句杜破阵和辅伯石还有些色变,但听到后来反而麻木,反倒是外面廊下的诸位头领、护法、执事、舵主,经历了前两次自发的行为后,此番渐渐熟稔起来,开始呼应般的“呼喝”不断。

张行每问一句,他们便呼喝一声,似乎是在助威一般。

“黜龙帮便是这般对待真心来投的人吗?”半晌,随着外面廊下声音停顿,辅伯石长叹了一口气,几乎要被气笑了。

“不错,我们素来是这般对待来投之人。”首席魏玄定毫不客气回应。“空口白牙,说投了黜龙帮,实际上却只是挂面旗子自行其是,那跟淮阳赵佗那里有什么区别?我们这里可是准备等到接壤后,再行处置赵佗的。你二位若真有诚意,还请在这里,当着黜龙帮大小头领的面,将张龙头所问的这些话,说个清楚!否则,不免让人疑两位的本心了。到底是为天下大义,还是为阴私小计?”

外面又是一声短促而整齐的“呼喝”声,然后便安静下来,接着明显有些初冬之风从屋顶鼓过,带来了更明显呼啸之态,廊下一时也只剩下些许干咳的声音。

杜破阵定定看着堂中央,说不清楚是在看张行还是看魏玄定,又或者是在看李枢,反正这三人坐的挺近。

很显然,他在权衡利弊。

而这个利弊似乎很容易就能计算清楚——今日局面,正是因为张行在此和黜龙帮的强势,若是张行不能率众去河北,只怕淮右盟要被吞的连渣都不剩了。

过了一会,随着三人稳坐不动,杜破阵叹了口气,似乎是准备站起身来,却又中途重新坐下,然后言辞缓缓而有力:

“我们来的仓促,举事也没过几日,所以,张龙头所问的这些,我们一时间委实难答。但是不要紧,我可以做主,该送来的军情、财务种种讯息,我们一定尽快送来;制度、律法一定跟着黜龙帮来;要做的举措,也会按照黜龙帮做过的样子,重新来做;便是安排一些人去淮西,帮我们处置这些事情,也是合乎道理的。”

门外不可抑制的响起了略显振奋的嘈杂声,甚至响起了并不高的“呼喝”声,堂内许多人也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杜破阵,还有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李枢当场笑了笑:“如此甚好,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但是我们也有两个难处,要在这里提前说出来。”杜破阵继续言道。“我可以明白来说,淮西六郡府库是不足的,秋收,尤其是谯郡那里,耽误的不成样子,老百姓也极穷……我们到时候把府库的账本送过来,东境这里不能只要账本,只要管束,不给帮助;除此之外,人离乡贱,江淮的豪杰们怕是不乐意来东境这里做事,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我们一句话就能妥当的。”

这次当然没有呼喝声,魏玄定笑了笑,便要说话。

孰料,张行居然抢先点头:“说得好!就是这两条!”

周围人各自一愣。

而张行也在座中摇头:“到现在为止,大家大多数人都是支持去河北的,前几日也有许多人跟我说,路上也有人不停跟我说,而我本人一直没有回复,因为我是真的纠结……首先,去河北的道理不用讲了,是真的对,想打开局面,想与天地争一口气,就得去河北,这点我比谁想的都多;但是去河北,也是真难!

“难在哪里?杜大哥已经说了!淮西穷,河北也穷,淮西缺粮食财帛,河北也缺,而且去河北前期,是没有根据的,钱粮物资全要后方支应,后面会不会有怨言?

“再说,淮西豪杰不愿意去河北,东境大军便乐意去河北了吗?万一艰难起来,部众大肆做了逃兵,河北那里怎么支应?

“更不要说,还有最后一件,那就是徐州那里,是受江都把控的,所以断不敢主动出击淮西。而去了河北,便是夺河间大营和幽州大营的口中食,尤其是河间大营,他们肯定要来打,而东都那位曹皇叔素来倔强,太原的英国公更是老奸巨猾,他们俩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换言之,取河北是对的,但前期必然是耗费极大的开拓局面,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后面稍微成型,又是个被三面夹击的情形,咱们真的未必能嬴!

“诸位,我只问一句,这些困难,你们做决议的时候,都想到了吗?想过是自家去亲身承受了吗?”

张行说穷的时候,外面的呼喝声就停了,舵主们和文职头领们更已经压抑不住骚动,这是人的本能,谁都不愿意让自己府库里的东西白白抛洒出去。

说到东境人去河北不适应,可能会做逃兵的时候,很多领兵军官和军权头领们也都不安起来。

说到河北的战略困境后,不光是墙外廊下嗡嗡一团,房内的大头领们更是忍不住纷纷去看老奸巨猾之女白有思,只是白女侠根本面不改色罢了。

至于亲身承受四个字,更像是某种威胁,翟谦已经嘴唇发白了。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到此为止,张大龙头本人的态度,似乎也已经很明确了,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公开挑明,而是在规则内选择了演讲和抗辩。

“我觉得,既然要做开拓,钱粮耗费本是必须的,逃兵什么的,确实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东境这里后方做好,让他们晓得逃兵是错的,严厉军法,也是无妨的。”李枢强压某种不安,赶紧做叙述。“不能因为困难而弃了明显对的事情,势头都已经到这里了,不该被困难一吓就散了,否则是要为天下人笑的。”

外面没有呼喝声。

“所以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吗?”张行忽然扭头,直直看向了对方。“如若进军河北,能保证后方吗?如何保障?咱们不能像杜大哥那般,他是初来乍到不懂,所以才满口空话。”

愿意谈条件就好,李枢内心反而松了口气:“自然如此!”

“那就接着说吧!”出乎意料,张行想了一想,忽然放弃掉大好的谈判机会,转而扶着下巴催促起来。“六手河北,两手淮西……大家接着说!”

“我是支持去河北的!”李枢咬牙来言,这个时候不能不做表达了。

“七手河北,还差两手就可以定下来了。”张行有一说一,言语急促。“谁接着来?”

王叔勇举手以对:“去淮西更妥当。”

“七对三。”张行点头,继续环顾堂上,而此时堂外也再度安静了下来,没有呼喝声也没有太多嘈杂声。

“去淮西,走淮西围徐州。”伍惊风脱口而对,倒是颇显公允。“去河北是对的,我想过了,但太慢,等不得!便是最终去河北,我也想留在这边对付司马正!”

牛达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我以为河北是正路,而且我驻守的澶渊城一直是帮中唯一一个河北据点,当日迫于无奈,与许多河北英豪分离,也一直心怀愧疚……但是,去河北确实太难了,这也是真的,要是去了直接败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支持先去淮西,荡平大河与淮水之间,实力强大了,再去河北。”

张行面无表情点点头:“有些道理,七对五。”

堂上安静一片,因为说是七对五,实际上因为白有思和张行这对夫妇没开口,所以实际上就是七对七……李枢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张行只是一开口,居然硬生生将之前那般局面给翻转回来了。

王叔勇、牛达这些人,分明就是被张行给拉回来的。

越是如此,此人就越需要去河北。

一念至此,李枢直接抬头,目光灼灼,乃是毫不在意被人发觉,直接逼视单通海。

意思非常明显了,他需要第一个私下做出承诺的单通海做出表态,稳定局面,从而把压力给柴孝和与雄伯南,最好是让柴孝和承受不住压力,也随之表态,达成死局。

但不知道为什么,单通海明明看到了李枢的示意,却意外的没有吭声,反而好像在努力思索什么似的。事实上,随着会议的进行,随着张行中途的讨论,这位大头领忽然想起了自己二次东进期间时的所见所闻,想到了一些与张大龙头相处的细节,开始渐渐迷惑起来。

他开始往一个难以置信的方向去思索——他怀疑张行本身是想去河北的。

而如果是那样,这些人说的也有道理,人家岂不是迎难而上?又或者去河北好处极大?

李枢见到如此,心下无力,复又去看一直坐在角落里不吭声的前心腹柴孝和,房彦朗曾经私下去找过对方的,而对方虽然没有确切承诺,但意思应该完全领会的。

或者说,事到如今,双方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柴孝和不可能不懂。

但柴孝和只是低头。

无奈,李枢只能回来再去看单通海,而单通海神色愈发茫然起来。

“去淮西。”坐在李枢和单通海中间的白有思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七对六。”张行像报丧一样言道,然后看向了除自己以外的最后三人。“三位,你们什么意思?”

“去河北!”雄伯南陡然应声。“难处是真的,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去河北!我也去!多难咱们一起做!”

雄天王威信卓著,外面回过神一样,响起了一点助威式的“呼喝”声,但事发仓促,并不高。

而张行则只是点点头,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不过,即便如此,李枢也陡然松了半口气,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需要单通海这厮立即把这个决议坐实。

现在只要单通海开口就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柴孝和却忽然抬头了:“东征时,我负责全军后勤,现在各位留后的府库账目也是往郓城送的……我坐在这里,不光是为自家念头负责,而是要替八郡民政吏员说话,要考量出兵时的后勤艰难,要考量民夫的辛苦……我觉得牛大头领说的很好,不是说不该去河北,但去淮西才是对的,总之,坐在此处,我委实说服不了自己赞同去河北。”

李枢心下一沉,其余人表情各异,堂外干脆议论纷纷——柴孝和说的有些无力,大家来不及酝酿情绪来助威。

“八对七。”张行扬起头来,深深看了看此人,然后机械式的报了数。“单大头领,你什么意思?”

单通海也的确抬起了头,他略显疑惑的扫视一圈了堂上所有人,然后略带虚弱的开了口:“这一手我弃了……我看不清局势,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自己心思在哪里……我弃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堂内廊下全都怔住,这种情况下,李枢的目瞪口呆并没有显得过于突兀。

且说,单通海的弃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已经反应过来”的张行本人那一手完全可以将这件事情拖延下去,意味着杜破阵、辅伯石的突然袭击失去了效用,意味着徐大郎、翟谦这些人必须要承受张行的压力,然后很可能在下一轮决议中做出更改。

一句话,反应过来的张行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重新决定走向。

而试图利用所谓人从众和黜龙帮政治规矩与传统造成既定事实的李枢已经失败了,他之前的努力成了笑话。

张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拊掌来笑,扬声以对:“好!众人各凭本心,不管是私心公益,结果我都是认得。”

众人干笑,堂外也有些笑声。

不过,话至此处,不待众人言语,张行复又看向了李枢:“李公,不瞒你说,我本意是想与你聊一聊,提名白大头领为登州留后,并要你当众许诺进军河北的物资、兵马、头领,全都要任意挑选,还要你承认魏公与我一起便相当于帮内中枢,万事要往彼处报备……否则,便是定下了去河北的路数,也要再议北伐的首领,说不得还要推你或者徐大郎做这个进军河北的主帅呢!”

李枢怔了征,只觉得哪里不对。

而这一次因为跳出来太早没有任何发挥的徐世英也茫茫然抬起头,心中一时发凉……他便是再有雄心壮志,也不敢应这种差事啊?

他徐大郎的本意,是觉得去河北是对的,但要张三爷挑头,他才愿意跟着去,而自己父亲和小半个东郡的地盘留在后面,按照李枢的一些说法,也是该有的都有……这叫两头光,两头不误。

但现在来看,两家相争,怎么能许你两头光?尤其是李枢虚言无定,哪里是张行对手?只是害人不浅!

不过,张三爷现在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决议到现在,诸位坦坦荡荡,各凭本心决议,倒是让这个堂上干净了几分,也让我心生愧疚。”张行继续感慨。“我也想明白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人不能违逆本心,大事上面更应该堂堂正正,否则这堂上便只是勾心斗角,谈何成事?甚至有没有辜负了那些来去明白之人的意思?仅为此事,我也不能装傻充愣了。伍大郎,做事情总该有点堂堂正正的东西,是也不是?”

伍惊风一愣,他还没想明白对方意思呢,而且不是正大光明吗?

但这不耽误他当即仰头大笑:“不错,不错!正是这话!”

张行点点头,顺势单手举起落下,宣布了自己的决议选择:“我这一手,压在河北!而且,我要自荐为帅,亲自北进!”

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堂外廊下,也是如此,因为很多人都还没转过弯来,呼喝声更是没有的。

张三郎见状干脆起身,负手走到堂下,来到门槛这里,却不回头,也不越过去出现在两侧廊下诸位头领面前,反而只是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堂前道路,摊开双手,用上真气来做宣告。

只是不知道,这位大龙头到底是在对谁宣告,好像是对空气,却又好像是对所有人来说话一般:

“诸君,暴魏残虐,曹氏无道,关陇贵胄视天下人为草芥,天下人遂奋起抵抗,以至天下渐有土崩瓦解、天翻地覆之象。但四海之内,百姓逢乱,未见仁政,遂生倒悬之苦,也是实言。当此时,咱们黜龙帮稍有数郡之地,数万之军,解救百万生灵,足以自傲,却切不该故步自封,自取灭亡,反当迎难而上,担天下之任。而我张三不自量力,愿不计成败,拼却性命,播大义于天下,此番北进,还望诸君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共襄大业!”

堂内廊下,还是无声。

但很快,廊下最先反应过来,轰然做应,呼喝生起,宛若又回到了前几日此间一呼百应之态,堂上众人也赶紧起身,拱手做应。

而起身那一刻,其他人如何想不说,被迫随波逐流的辅伯石却是忍不住心中大恨——不是说不许站起来说话吗?!

凭什么你张三可以?!

PS:晚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