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风雨未央(五)

暴雨街头。

四臂恶神仰天咆哮,抓着人骨骷髅碗的手臂挥动砸下,却只在空旷无人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侧身摇闪开这一击的李钧再次贴身欺上,抬脚踏住对方手腕,腾空而起,一记狠辣的膝撞顶在大黑天的胸膛。

砰!

恶神胸膛浮现出一个骇人凹陷,身躯趔趄后仰。

李钧顺势拧身,嘴中咬着一口肝肺精气,腰脊如龙蟒翻腾,右腿似一杆长枪横扫恶神头颅。

噗!

四臂大黑天满是獠牙利齿的口中喷出腥臭的黑色血水,持刀的手臂却在同时扫向李钧下坠的身躯!

凶猛的劲风在这片淋漓的大雨中不再是无形之物,飞溅的雨点打得李钧下意识眯起眼睛。

一片片粗粝如甲片的纹路遍布拳锋,撞击横斩而来的月形刀。

铮!

恍如铁器碰撞的铮铮响声中,李钧身体落在地上,双脚贴着湿滑的地面向后横移,犁出一条泥石翻卷的沟壑。

那头恶神也重新站稳了身形,被李钧一腿砸烂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而站在恶神头顶的白玛此刻神情不悲不喜,居高临下,佛眼微垂,看向李钧的目光中尽是嘲讽。

李钧眼皮一抬,正正撞上菩萨佛目。一身激荡的鲜血在刹那间沸腾到顶点,炽热的体温将冰冷的雨水蒸发成迷蒙白雾。

蛰官法,六层!

列缺伐步!

轰!

长街的地面炸出一个三尺深坑,轰鸣的雨声被呼啸的拳音覆盖。

李钧身影闪现在恶神狰狞的面门之前,双臂拉开,如同两张劲弓,已然满弦!

下一刻,筋肉弹开的声响如同弓弦崩动,拳出似劲矢离弦,漫天的拳影倾覆而下。

凶悍的拳劲冲刷过举起的佛器,掠过恶神魁伟的身躯,袭过白玛鬓角的发丝。

砰!砰!砰.

擂鼓般的撞击声连缀不断,回荡在空寂的街头。

骷髅碗、月形刀、三叉戟

利齿獠牙、人骨念珠、虎纹袍裙.

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血肉僧衣,都在刹那间炸成碎片。

四臂大黑天全身颤抖不休,口中低沉的呼喝渐成凄厉的嘶吼,一个个骇人的凹陷遍布整个上半身,青黑的血肉糜烂不堪。

八极拳劲!

分筋错骨!

见龙卸甲!

四臂大黑天如同一枚脱膛炮弹,翻滚倒飞。

被一身滚烫鲜血烧到嘴唇发干的李钧没有半点迟疑,纵步奔出,闪动间便出现在白玛身侧,五指如勾,扣向对方面门。

四臂大黑天被李钧摧枯拉朽般打成一滩烂泥,白玛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此刻横飞在半空中的她神色惊怖,对已经扣到眼前的五指毫无反应,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裹着血色的手掌盖住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孔,淡薄的身体像是一块破布被李钧单臂抓起,狠狠掼在地上。

咚!

塌陷的深坑中,白玛全身骨断筋折,在坑底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

李钧站在坑边,赤膊的上身雾气缭绕,贲张的肌肉上缠满毕现的青筋,清晰分明的血管中竟传出似有若无的淡淡呼啸。

高速泵动心脏让李钧的双眼发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坑边缓缓蹲下身子。

“这是你的佛国,你要是想藏起来,我短时间确实找不到你。不过等外面的人把这座佛国破开,伱就不是装死,而是真死了。”

对着尸体说话的李钧,看似疯魔。

就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一道山峦般的黑影鬼魅般却悄然浮现在身后。

咚!

一个巨大的拳头齐腕没入地面,蔓延开来的裂纹足有两指宽度,可见其上力道的巨大。

李钧的身影出现在十丈之外,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具‘死而复生’的佛门恶神。

发如劫火上扬,须眉似焰炽然,可头颅上的五官却不再是那副青面獠牙的瘆人模样,而是和白玛一模一样!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李钧不禁想起了已经死亡的张清律。

在黄粱梦境之中,对方也曾经和一尊真武大帝神像合二为一。

“你们这些人玩的这些把戏都差不多。”

李钧神色轻蔑,笑道:“实在是没什么新意啊。”

“你比他强。”

恶神口中传出的,是白玛平静淡然的声线。

不用解释,李钧瞬间便明白白玛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那名在袁明妃口中,在桑烟寺力战而死的独行武序。

“我们没有将他送入轮回,而是原谅了他造下的杀孽。如今他已经皈依在了佛祖的座下,和天女昼夜交媾,心甘情愿为培育能够承载佛陀降世的宿体而奉献自己。”

白玛缓缓拔出没入地面的拳头,四臂合十身前:“而这,也将是你命中注定的归宿。”

“扯淡。”

武夫扬眉,恶神垂目。

两人之间,风声皆黯。

此刻对峙的人与神都知道,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只有鲜血才能让人信服的道理。

佛门为什么有护法神?因为他们也知道口绽莲花,有时不如金刚怒目。

没有任何征兆,李钧和白玛几乎同时出手。

恶神四臂纠缠着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浑身散发着一股让李钧厌恶至极的气息,如一座横移的山峦,飞撞而来。

这种厌恶并不是来自于武序的基因。

因为在武序的本能之中,对于佛序的感觉只有蔑视。

榻上佛陀,宽衣菩萨。

即便是武序已经没落的今天,李钧在看到白玛的第一眼,依旧如同看到一头在鸡鹅区街头揽客的流莺。

其实对于李钧来说,用这种方式赚钱并不寒碜。

不过吃穷人的香积钱财,干要命的肉身布施。

这就很他妈的寒碜!

咚!

两个拳头毫无花哨的撞在一起!

点点碎裂的明黄光点从白玛惊讶的眼眸前飘过,另一双眸子却是戾色翻滚,杀意正浓!

洞见五神已开四神的李钧,身躯虽然比不上白玛的四臂大黑天,但也同样壮硕骇人。只见他双掌交叉拍开白玛挥出的拳头,脚步流转摇闪身后,拧身出肘,狠狠砸在白玛后心!

可出乎李钧的意料,白玛的身形竟只是微微摇晃,似乎这一击对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造不成半点伤害。

蹭!

寒意涌上心头,李钧脚掌猛然向后发力一推,在电光火石间后跃两丈距离,堪堪躲开白玛横扫的踢击。

拉开距离之后,李钧这时才惊觉发现,头顶悬挂的大月似被乌云遮蔽,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整条未央长街仅存的光线,赫然是白玛神躯上梵文散发的光芒。

无数呓语般的诵念声从四面蜂拥而来,不断强行往他的脑子里挤去。

更诡异的是眼前矗立的恶神,浑身血肉如同沸腾一般,鼓动翻涌,青黑的肤色快速褪去,是取而代之的白皙滑嫩的皮肤。

本是块垒肌肉的胸膛耸起骇人的幅度,围挂腰间的虎皮袍裙也滑落在地。

眨眼间,狰狞的恶神已成美貌的女僧。

依旧存在的四条手臂于身前合十,白玛平平无奇的面容此时艳美无双,一颦一笑间散发着摄人心魄的魅惑。

李钧感觉一股热气不受控制从小腹窜起,紧握的双拳越发感觉绵软无力。

色是刮骨钢刀。

“大黑天之躯,这是你们武序曾经最喜爱的布施形象之一,与之对应的场地是在佛陀传道的莲花座上,在无数大仇得报的香积奴隶的注视下”

砰!

未完的话音中,两具身躯重重碰撞在一起,四条手臂相互扣抓较力。

白玛看着近在咫尺的李钧,眉宇间的神情不再寡淡冷漠,荡漾着浓郁到发腻的媚意,带着甜意的气息喷在李钧脸上。

“你难道不想试试?”

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口带血的浓痰。

“老子从来不玩这些虚的!”

白玛脸上绽开的笑容瞬间凝固,陡然化作无尽的阴沉恶意。

混杂在空气中的旖旎气息变为刺骨冰寒,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着李钧的身体。

这种感觉如同陷入一望无际的深海之中,庞大的压力竟让李钧的呼吸都有些凝窒。

将武序的意识拽入幻境,让他们失去依仗的血肉躯体,压制削弱他们的意识。

曾经的纵欲场,如今的杀戮地。

这才是佛序对上武序的最大利器,地上佛国的主场优势!

“刚才放浪的像一把火,现在见老子不缴枪,就淋上一盆水。”

李钧笑道:“你这娘们,翻脸倒是挺快啊!”

“死!”

白玛俨然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嘶声尖厉,双臂反扣住李钧手腕,另外两只手交扣成拳,轰然砸下。

李钧头颅一低,硬生生以脊背扛下了这一击,脚下地面寸寸龟裂,猩红的血点打在碎石之中。

“看来.佛四大黑天的水准也就这样了?”

在白玛骇然的目光中,身前的武夫缓缓抬头,吐出一口带血的热气。

“也许你还有留着些其他的后手,但这次我外面还有事,就不跟你浪费时间了。”

流转在李钧口鼻间,代表着食龙虎的肝肺精气陡然间由白转红。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白玛双唇抿紧,一言不发,扣拢的拳头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再次砸落。

可蓦然间,一股剧烈的痛苦却突然涌上她的心头。

原本桎梏李钧的双臂猛然翻折断裂,森森白骨茬子刺出血肉。

“对了,提醒你一句,出来卖讲究个坦诚相待,玩些骑脸的贴身花活是你们的职业操守,这没什么问题。”

李钧咧嘴一笑:“但除此之外,千万别跟武夫靠的太近!”

洞见五神,五神齐至!

蛰官法,七成!

砰!

指骨分明的拳头砸在白玛面门,刺目的血水从碰撞处飞溅出来,塌陷的面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响。

白玛胸前巨大的坠物上下晃荡,身躯向后趔趄倒退,却被李钧跨步踩住脚掌,左脚径直踹在膝盖之上。

咔吧一声脆音,白玛瞬间失去平衡,歪斜倾倒。

咚!

自下而上挥起的一拳宛如撞钟,恐怖的巨力竟将白玛庞大的身体轰的双脚离地!

“啊!!”

被连串重击打到几近昏厥的白玛,终于在剧痛刺激之下幡然回神,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吼。

刹那间,整个未央长街的地面疯狂震颤,宛如地龙翻身,崩裂出一一条条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而在这片街区之外的场景,却变得如同画中景物一般凝滞僵硬,模糊成一团团看不清的斑斓色块。

这是佛国即将破裂的征兆。

惊觉自己竟是玩物的白玛孤注一掷,果断选择了放弃维系佛国场景,将所有的因果算力全部变为度化的佛音和窒息的压力,笼罩在李钧的身上。

唯有这样,才能反败为胜,

又或许.也还能有一线生机。

“八成!”

念头还在翻涌,可紧随而至的两个冰冷字眼,却彻底击碎了白玛心中所有的侥幸。

李钧的身影如同蚀骨的魔影,再次侵占白玛的视线,基因中镌刻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抬起了仅存的双臂。

可这些动作,放在此刻都是徒劳的挣扎。

咔嚓。

挡架的双臂被李钧凶戾霸道的拳头直接砸断,探出的双手扣住两截小臂,发力一扯!

一阵怪异的裂帛声中,白玛两条手臂被硬生生扯下,喷出的血水比起瓢泼的雨势,毫不逊色半点。

李钧随手抛开掌中的残肢,脚下一动闪身至白玛身后。

十指如刀插入肩胛骨中,屈膝压背,手臂青筋暴起,架势如同烈马分鬃。

噗呲!

白玛的四臂尽数被李钧以极其暴戾的方式李钧扯断,颓然跪倒在地。

“虽然大家素未谋面,但我今日,敬你一柱香!”

李钧右手五指并指如刀,对着白玛的脖颈一挥而下。

跪地的佛陀是敬奉的人香,喷溅的猩红是飘散的轻烟。

武夫敬武夫。

敬的是至死不低头!

“你什么意思?”

未央长街,阳谷无视四周围拢的锦衣卫,神情冷峻的盯着范无咎。

“我的意思还需要翻译?”

范无咎冷笑道:“很简单,要么你们老老实实继续在这儿呆着,大家相安无事。要么就接茬论,我继续操练操练你们这群身娇肉贵的道老爷!”

“你”

被一名小小的兵序当面威胁,阳谷可还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一股邪火蹿上心头。

身后的龙虎山众人同样面露不忿,一时间,符篆点亮的朱赤光芒将范无咎的眼眸照的猩红一片。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夜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沾染的雨水,右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扳机,左手掌心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在锦衣卫人群中,有这样动作的人不在少数。

这是李钧这名百户交给他们的心得,碰上道序的新派修士,那就一句话:敌退我进,敌进我喜。先捅肚子,再砍脑袋。

“呼”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凝成一线,即将崩断的瞬间。

一道悠长的吐气声陡然响起。

“住手!”

原本站在人群之中一言不发的阳龙突然脸色骤变,张口发出一声怒喝,“把符篆都收起来!我让你们把符篆都收起来!”

阳谷被眼前宛如怒狮的阳龙吓了一跳,还没反应发生了过来,就被对方一把攥住衣领,生生给拽到了后面。

不明所以的阳谷正要开口斥问,就看见阳龙双手抱拳,朝着远处躬身一礼。

“龙虎山道序阳龙,见过阎君百户。”

锦衣卫人群中,一脸疲惫的李钧迈步走出,抬手揉了揉眉心,笑道:“你这个道士反应还挺快,可惜了啊”

可惜?可惜什么?

阳谷一脸茫然,耳边突然响起阳龙暴怒的传音。

“当然是可惜你他娘没动手,没给他把我们全部弄死的借口!”

二合一,今天不分章啦。

(本章完)

第456章 这就是仙

李钧此刻的脸色一片蜡黄,眼窝凹陷,原本贴身的劲装莫名显得有些宽大,两手十指骨节分明突出,一身皮肉宛如贴着骨头一般。

精气耗损,五神受创。这是过度使用食龙虎之类爆发性功法造成的后遗症。

刚才的战斗虽然是在白玛的地上佛国之中进行,但李钧的意识在回归本体的瞬间,先前在佛国中使用过的各种手段也如同溃堤泄洪,不受控制的一齐爆发。

沸腾炽热的鲜血一遍遍冲刷李钧的身体,喧烈之后紧随而至的强烈虚弱和疲惫感侵占他的心头,让李钧恨不得倒头就睡。

先斩张清律,后杀白玛。

佛国一战的整个过程看似摧枯拉朽,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但其实李钧几乎已经底牌尽出。

如果不是坠入佛国的张清律一身手段十不存一,又或者白玛能够早些放弃降伏李钧的念头,这场战斗恐怕都不会结束的这么轻易。

不说其他,单就白玛如果能在一开始便坚定杀心,选择和张清律联手,利用佛国幻境帮助遮掩他的身形,不让他这么轻易被李钧近身击杀。

靠着那群由因果算力组成的数量庞大的佛门神祇,还有张清律的龙虎符录,就够李钧喝一壶。

如果真的陷入那样的蚁附战术,李钧恐怕也只能慢慢等着陈乞生等人从外围破开佛国。

不过那样的话,张清律也会一同回到现实。届时龙虎山一众道序就算再不愿意,也会不顾一切的追杀白玛。

就连张清律也同样不会放过她。

事关宗门脸面,如果不能杀了白玛,阳龙等人就算回到龙虎山,也必然会面临天师府的审查。

白玛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刻意让张清律死在李钧的手上,想借用天师府报复的威慑力,一举让李钧臣服于桑烟寺,换取庇护。

不过她这点心思,已经不知道和多少头老狐狸打过交道的李钧,在看到张清律也被拉进佛国的瞬间,就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

所以他索性顺水推舟,先趁着佛国不能兵解的机会,一举宰了张清律。

反正杀与不杀,自己跟龙虎山张家人的梁子都已经结下了。

斩草要除根,否则来年坟头草又生。

一笑只能泯恩,泯不了仇恨。

这是李钧在成都县九龙街当浑水袍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的道理。

对他而言,动手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弄死为止。

至于其他的鬼蜮心思,不过都是自己害死自己的祸源。

“呼”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尽管身心已经疲惫不堪,但此时他的眉宇间依旧不见半分颓然,形销却骨立,眸中寒光森然,让站在他面前的阳龙不寒而栗。

这个人的实力比自己预料之中还要强悍啊。

阳龙心头不惊反喜,李钧越强,代表他这次押注越正确,后续的收获也会越大。

沾沾自喜的念头不过刚刚升起,就被阳龙死死压在心底。

自己的机缘不过初见端倪,还远远不是收获的时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这场戏继续演完,而且要演得精彩纷呈,演得滴水不漏!

念及至此,阳龙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穹,对着李钧抱拳道:“阎君百户,我们这一次进入大阪城,都是迫于无奈,并非刻意要给贵方添麻烦,这一点希望百户你能理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确实怪不了你们。不过你们龙虎山也不地道啊,真就成了他张家人的一言堂?”

这句话听的阳龙心头一颤,根本不敢接,只能苦笑着说道:“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不知道阎君百户能不能放我们师兄弟离开?”

“道门的从序者我杀了很多,有贪得无厌的,有阴险狡诈的,不过更多的是装腔拿调,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蠢货。像伱这么明辨是非,敢为同门出头的,我倒是还真是第一次见。”

李钧饶有兴趣打量眼前这名虬须道士,笑道:“我犬山城百户所的陈客卿也是你们龙虎山门人,按理来说大家应该是一家人。弄到现在这种刀枪对峙的地步,也不是我的本意。”

阳龙跟着附和:“百户说的是,其实我们大家彼此并无私仇,不过都是为了公心罢了。”

“公心?道长这句话说的不对吧?”

李钧两眼微阖,毫不客气道:“我们锦衣卫的公心可是大明帝国。不知道你们的公心又是什么?是三清道祖,还是他张天师?”

此话一出,龙虎山众人无不脸色阴沉难看,就连阳龙都蹙紧眉头。

“我们为的是天下公心,但你们谋的是一己私利,这一点可不能混为一谈!”

人人都知道所谓的‘帝国’不过已经沦为面上的摆设,是各家序列谋求利益的博弈场所。

什么‘天下公心’更是一句笑话。

序列之下都是蝼蚁,蝼蚁何谈公心?

可现在李钧硬扯上这面虎皮,阳龙等人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词语。

“你们在大阪城持篆行凶,扰乱秩序,造成大量无辜百姓伤亡,按公心论,你们都得进锦衣卫户所的审讯室。罪行严重的,恐怕得进诏狱走一遭。”

一名锦衣卫百户当街斥责龙虎山道序,而且还是龙虎九部中的嫡系子弟。

这种事情哪怕是放在锦衣卫权势最为彪炳的巅峰时期,也几乎不可能会发生。

站在阳龙身后的龙虎山众人心头憋屈难言,修仙这么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侮辱。

“怎么,看各位的表情,觉得本官的话说的有错?”

李钧声音中凝着冰碴,业务熟练的范无咎顿时心领神会,举起手中的虎贲,狞笑着大声喊道:“兄弟们!”

哗啦啦.

枪栓滑动的声响连成一片,黑洞洞的枪口后是一张张飞扬跋扈的脸。

“刚才是谁说要把我们全都杀光啊?”

锦衣卫人群中,个头鹤立鸡群的鸨鬼抬手一撑顶上的圆盔,一双圆瞪的眼睛死死盯着阳谷。

“是不是你啊?”

蓦然间,无数眼神落了过来。早已经失去体感温度的阳谷竟突然清楚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冷了几分。

周围师兄弟悄无声息挪开的脚步,更让他心头拔凉一片。

“我没说过这种话啊!”

“就知道你不会认,还好老子都录下来了。”

鸨鬼弹出一片投影,画面中赫然是阳极身死之后,阳谷对犬山城锦衣卫放狠话的场景。

铮!

李钧拿过范无咎手中的绣春刀,屈指一弹。

清脆的刀吟如同催命的丧钟,听得阳谷脸色不禁惨白。

噗呲!

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纷纷侧目,就看见一把飞剑正正插在阳龙的腹部,狭长的剑身几乎没柄!

“师弟!”

阳谷瞳孔震颤不止,下意识就要迈步上前,却被阳龙抬手制止。

“阎君百户,我师兄常年呆在黄粱梦境之中,极少行走人间,不懂人情世故,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阳龙伸手拔出飞剑,飙射的白色血液溅到李钧脚尖之前。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道基受创的剧痛让眼前阵阵发黑:“这一剑算我帮他道歉,不知道百户你能不能给个机会?”

“他娘的,道士也玩黑帮的这套?这哥们怕拜的不是真武大帝,是关二爷吧?”

范无咎满脸错愕,怔在当场。

他很想问问对方在黄粱梦境中轮回经历的到底是什么世界,如果可以,他也很感兴趣。

不止是范无咎,此刻就连李钧都看得有些发懵。

他知道眼前这是一场戏,因为陈乞生早已经给他传了音。

但他没想到阳龙会如此入戏,竟自己捅了道基一剑。

“古有三清拜把子,今有道长为兄弟。在下佩服!”

李钧神色豪迈:“诸位道长虽然有错在先,但能够及时迷途知返,没有再继续犯案作乱,本官可以对你们从轻发落。”

阳龙语调艰涩:“多谢百户.”

“先别急着道谢,我的话可还没说完.”

李钧摆了摆手:“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啊。”

“明白,规矩我懂。”

阳龙从袖子中抽出一张薄薄的金色卡片,放在一枚雕版符篆上,托承着缓缓飞向李钧。

“道序天地钱庄的不记名钱庄卡,可随时通过黄粱梦境支取宝钞五千万。”

身后的一群龙虎山道序被眼前这一幕震的目瞪口呆。

这是锦衣卫?这他娘分明是流寇匪徒!

“道长真是前途无量啊!”

李钧笑着点头,示意范无咎将钱庄卡收好。

“不过你们这么多人,光就是这点钱,恐怕还不够啊!”

“当然不够。这只是给其他锦衣卫弟兄们的车马费。贫道还有一份专门给大人的赔礼。”

又是一枚雕版符篆漂浮慢慢漂浮到李钧面前。

咔嚓一声轻响,篆体从中分开,中空的内部赫然存放着一支注入器。

“这东西并不是我阵部劫掠而来,而是当年有人赠与家师的礼物。”

阳龙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阵阵肉疼,“不知道这样够不够换我们离开?”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五品等级的武学注入器,李钧根本买不到,哪怕是用武功点也换不到。

但把刀架到别人脖子上,东西却自己送到了手中。

世间事,操蛋却又真实。

关于阳龙的机缘说法,陈乞生并没有隐瞒李钧。

所以眼前这支注入器不止是当下阳龙送给龙虎山师兄弟们的人情,同时也是他送给李钧的见面礼。

李钧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不光是因为眼下这支注入器是他急需的。而且阳龙这种角色,用好了未必不能成为日后应对龙虎山的奇招。

道家根基财、法、侣、地,阳龙算是把‘侣’这个字琢磨透彻了。

李钧眼神复杂的看了阳龙一眼,对着范无咎侧了侧头,“送各位道长走。”

听到这句话,龙虎山众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阳谷快步抢上,一把搀扶住阳龙颤颤巍巍的身体,压低声音道:“师弟,你这次的恩情,师兄我铭记在心。”

“别说这些了,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这就完事了?”

一旁抱着双臂看了半晌的邹四九,意犹未尽的咂摸着嘴唇。

“原来这就是仙啊!”

邹四九语调夸张,摇头晃脑的满脸快意。

虽然他跟龙虎山之间没什么仇怨,但能看到趾高气昂的道序中人这么吃瘪,心头还是暗暗爽快。

“看来你们阴阳序这些年确实过的不怎么样啊,过过眼瘾都能让你这么高兴?”

袁明妃的声音幽幽传来。

“什么叫眼瘾,今天的局面难道没有我一份功劳?”

邹四九两手贴着鬓角往上一抹,将有些散乱的背头梳的板正:“再说了,难道袁姐你不快意?桑烟寺这次可是死了位实打实的菩萨啊,她那台佛国主机.”

袁明妃闻言同样莞尔一笑。

“不过,一个佛四真就这么死了?”

邹四九语气中透着担忧,“不会又是李代桃僵,金蝉脱壳这种戏码吧?”

“马王爷已经找到她的尸体了。”

袁明妃冷笑道:“而且菩萨也分三六九等,桑烟不是大昭也不是少林。一群往地上一躺就能赚钱的尼姑,你还指望她们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如果真要是那样,桑烟寺也不会沦为武序的酒池肉林了。”

“那她怎么敢进倭区?”邹四九诧异问道。

“不是因为容纳的繁杂因果算力太多,脑子变得不清醒。就是她自己太蠢,被别人当了枪而不自知!”

一说到桑烟寺,袁明妃怨气就格外深重,咬牙切齿,听得邹四九浑身发寒。

就在此时,两人没来由的突然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云翳深重的夜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缝隙,一枚璀璨大星浮现其中。

与此同时,张清律的尸体上升起一枚雕版符篆。其上笔走龙蛇的道纹明亮刺眼,射出一片光幕。

裹着一身红赤道袍的身影从中走出,五官面容模糊一片,唯独一双眼眸真实不虚,泛着淡漠的冷光。

正安排人手准备为张清律收尸的阳龙见状愣在原地,心头却是冷笑连连。

果然在看着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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