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王佐的绸缪与执着

陆炳回到了院子里。

这里是兴王府旧邸,住的就是儿时家里的屋舍,只是早已被修缮一新。

此番南巡,不仅是嘉靖衣锦还乡,陆炳父子其实也算。

想当年他们也不过是王府里面的护卫,哪有如今京师锦衣卫里面的权威赫赫。

可正因为前面的波折,陆炳回到兴王府旧邸,始终神情恍惚。

现在不恍惚了。

他左右转了转,找来一壶酒,刚刚拍开泥封,想要痛饮一番,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一个人喝闷酒吗?”

“先生!”

陆炳一个激灵,站起身来,看向走进来的老者。

王佐负手踱入院中,步履从容不迫。

“这便是你当年居所?”

他立在檐下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爬满藤萝的墙壁,最后落在院角那株老梅上,唇角微扬:“清幽雅致,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地方。”

“先生请!”

陆炳在前面引路,师徒俩参观了一下内外,入了屋内,王佐缓缓开口:“我也是世袭锦衣卫籍,先祖曾于成化年间平定荆襄流民之乱,获赐绣春刀,先父去世得早,我自幼习武,精骑射,通刑律,年二十就袭职,入锦衣卫为百户,而我当年得以擢升千户,就是揪出了一伙白莲教徒……”

听着先生以回忆的口吻,讲述着昔年的往事,陆炳也沉静下来,默默聆听。

“正德十四年,宁王起兵谋反,我亦入江西,重金收买逆贼,散播消息,致宁王军令紊乱,然阳明先生平叛的速度还是太快,未及武宗亲征,就已定大局……”

“不过那时江彬专权,将锦衣卫弄得乌烟瘴气,更仗着武宗宠信,作威作福,我见势不妙,避出京师,静观时机,果然帝薨未久,江贼覆灭,待得他凌迟处死之后,我这才入京打点,顺利执掌了北镇抚司……”

“锦衣卫看似威风八面,皇权特许,实则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危,不好当啊!”

待得这位说完,陆炳也颇有感触,相比起武宗朝的风云,本朝锦衣卫其实并未做什么大事,天子以大礼议,已然将官僚集团制服,锦衣卫和东厂出面基本都是打扫残局。

所以从王佐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些许遗憾与不甘。

或许这也是此次案件的根源?

“好了!听我唠叨完了,也该你了!”

恰好王佐的目光转了过来:“有话但讲无妨,借酒浇愁这等懦夫行径,可不是我教你的!”

陆炳低声道:“先生知道了?”

“你的性情我还不了解?”

王佐微笑:“你这些日子遇见我,总是躲躲闪闪的,现在突然变了心绪,再结合你去面了圣,自然是得知了真相。”

陆炳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放心,我既然来了这里,就没有他们的人……”

王佐道:“有什么疑惑,在这里问清楚,出了这间屋子,我就是另一幅面孔了!”

陆炳不再迟疑,赶忙道:“先生,你之前当真中毒了?”

“是!”

王佐轻抚长须:“且是有意为之,我六年前便发觉府中藏有奸细,却佯作不知,静候其动,不想此獠竟也沉得住气,直至去岁方在饮食中下毒!”

“这种毒名‘百日枯’,是以乌羽玉粉末、夹竹桃汁液、苍术炭为主料,又有诸多辅材配置而成。”

“初时不过微咳潮红,状似风寒;等中毒深了,就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消瘦;待到毒入膏肓时,便形如枯槁,如肺痨般咳血而亡,纵是仵作验尸,也难辨真伪!”

陆炳变色:“先生为何要如此涉险?”

王佐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说来惭愧,我早年略通医理,后来更专研过毒物之道,原是有意服用那贼子所下之毒,不想终究低估了毒性。”

“这些年配制的解药,终究是勉强压制,那夜对你的嘱托,不是虚言,这毒快要压不住了!”

“但若非如此,那些贼子怎会相信……”

说到这里,王佐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锐利,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他们真的把我逼到了绝境?”

陆炳的拳头猛地握紧:“这群贼人是谁?白莲教?”

“不!”

王佐缓缓摇头:“白莲教不是我等锦衣卫能够剿灭干净的,我年轻时还曾想着将他们一网打尽,也曾捣毁了几个据点,抓住了一批贼子,但后来才明白,此辈如野草般除之不尽,一旦于地方上成了气候,就非得动用大军征剿不可!”

陆炳明白了:“那是……黎渊社?”

“准确的说,是紫微垣!”

王佐有些感慨:“一心会查得准啊,三垣堂分紫微垣、太微垣与天市垣,三垣堂内又有内讧,彼此不服,我也正是知晓了这些,才能判断出那群贼人的由来……”

陆炳这次从先生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不服气。

正如陶典真希望朝天宫的道士们通过立功,在一定程度上取代锦衣卫在天子心目中的位置,锦衣卫也要防备着被人取而代之。

一心会的出现,尤其是在黎渊社抓捕上的进展,让锦衣卫大为警惕。

陆炳倒未曾想与一心会争,甚至前面几次擒贼,都全力配合,但他也知道,站在锦衣卫的角度上,尤其是先生早早就禀明了黎渊社的存在,却是一无所获,结果一心会出马,连连破获贼踪,确实对比惨烈。

所以此时,他也顺势道:“先生利用了三垣堂争权?”

王佐道:“不仅是争权,还因为太微垣与天市垣不想受紫微垣管辖,再与皇权作对了,尤其是天市垣的商贾,这次可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啊!”

之前天市垣范景庵暴露,交代出了大批成员,边地喜欢跟蒙古人商贸的范氏已经被夷了族,连带着不少晋商都要经历一番清洗。

至于江南商贾,由于掌握着赋税,不可轻动,此前遵从次辅严嵩之命,没有赶尽杀绝,但也是伤筋动骨。

由此陆炳也明白了:“所以天市垣的那些商贾有脱离黎渊社之心,相比起内乱,紫微垣更担心这个?”

“不错!”

王佐颔首:“紫微垣如今急于扭转局势,府中那奸细突然下毒,正是狗急跳墙之举。我便将计就计,就是要让他们自以为得手,你且想——”

“若能掌控锦衣卫都指挥使,紫微垣中何人会亲自出马?”

陆炳呼吸一屏:“莫不是……那位‘渊天子’?”

“正是黎渊社的魁首!”

王佐道:“不比白莲教,地方头目较多,各自为政,便是抓到一个,也无法彻底铲除散于天下的白莲教徒,一旦黎渊社的‘渊天子’被拿,这个秘密结社必将土崩瓦解!”

陆炳虽已明白双方博弈的关窍,仍不禁皱眉:“可纵容贼子在行宫纵火,是否太过凶险?”

“非是纵容……”

王佐摇头:“我中毒之事,早已密奏陛下,陛下知我不动声色,但对于纵火行凶之事,起初亦不知情,因为我也并不知晓,这群贼子到底会怎么做!”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心有余悸:“那一夜的大火确实凶险,幸亏圣驾及时移跸,若真伤及了君上龙体,臣万死难辞其罪啊!”

陆炳心中疑问犹存,比如郭勋究竟扮演何种角色,是黎渊社的同谋,还是这个局中的弃子,但最令他耿耿于怀的还是:“先生为何……独独瞒着我?”

“你性子赤诚,藏不住事,那些贼人无孔不入,多一人知情,便多一分风险!”

王佐笑了笑,目光柔和了几分:“而且并非独独瞒你,事实上府中连妻儿都只当我是旧疾发作,无人知晓中毒之事!”

“可我……可我……”

陆炳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可我终究向陛下告发了先生!”

“那不是告发,只是尽了你的职责禀明而已,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很欣慰……”

王佐微笑:“若你选择亲亲相隐,证明这十年师徒情分真切,即便为此付出仕途代价也在所不惜,当然日后锦衣卫中难免会有萧震、孙维贤之流,必会借此攻讦于你!”

“而今你选择奏明圣上,正说明老夫没有看错人,你将来必能胜任锦衣卫首领之职,陛下也会对你前所未有的信重,只要谨守本分,可保一生平安。”

“于为师而言,这岂非两全其美?”

迎着先生慈和的目光,陆炳张了张嘴,终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起身深深一揖。

他只是重感情,并非没脑子。

现在陛下与先生都认为,他是出于自身的忠诚,才最终选择了揭露。

可事实的真相并非如此。

而那些真相一旦说出,对自己,对海玥都没有半点好处。

所以何须多言?

铭记于心便是最好的交代!

“我要回去了,你无需多想,一切照常即可!”

王佐安抚地拍了拍弟子肩头,起身离去时袍袖带起一阵清风。

陆炳独坐庭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而抱起酒坛仰头痛饮。

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打湿了飞鱼服的前襟。

先生的绸缪与执着;

天子的默许与试探;

还有自己的失落与压抑。

皆在这坛烈酒中翻涌不息。

(本章完)

第261章 配合施压

“陆炳那边无事发生么?”

“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呵!这样的试探有意思么?”

陆炳酩酊大醉之际,海玥正在自己的院中散步,目光闪动间,还原案情的原貌。

根据线索汇总,火灾当晚,守护在王佐屋外的六名锦衣卫,都受过王佐的大恩,且个个武功不俗,由此才能作为都指挥使的贴身护卫,保护其安危。

然而这群精锐护卫,却被敌人悄无声息的干掉,没有发出半点示警。

结合目前的进展,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王佐先是故意中毒,被毒性折磨了近一年,变得体弱削瘦,缠绵病榻,有了这个基础,贼子才能对其进行第一步要挟。”

“而当晚实施纵火,六名护卫之所以被干净利落地解决,不是贼人太强悍,而是王佐为求解药,突然倒戈。”

“白辉等人万万想不到,誓死保护的都指挥使,居然会伙同贼人,对他们痛下杀手!”

由此。

另一个疑问也有了解答。

两具焦尸死亡方式的不同,王佐屋内的是生前烧死,郭勋屋内的是死后焚尸,为何会有这样的差异?

因为王佐屠戮手下时,终究有一丝不忍,或许是白辉,或许是另外五名锦衣卫中的一人,当时并未身死,有一息尚存,但为了报答王佐昔日的恩情,此人坐视着王佐给自己换上衣物,戴上佩饰……

最后。

被活生生地烧死。

“对亲近的心腹痛下杀手,只为了让贼人相信他的倒戈……”

“真狠啊!”

海玥一路思忖,信步穿过青石小径,衣袂掠过几株秋菊,带起淡淡幽香。

不得不说,兴王府旧邸经过修缮后,确实清雅宜人,难怪得以入住的群臣都将之当成莫大的荣耀。

但这群家伙若是知晓,贼人也藏身于其中,且是在天子与锦衣卫指挥使的默许下,又当如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拿群臣的命视作儿戏。

那晚的大火,是真的会烧死人的。

由于发现得早,撤离得及时,天子和官员都第一时间离开了行宫,但倒塌的建筑下面,依旧死了数十人。

海玥亲自留下,查验了那些人的尸体和身份。

没有这一步的话,是不会有人在意的,顶多南巡回宫后,在大内的册子上一勾一画。

下人的命就是如此卑贱。

但同样的。

接下来内贼藏于南巡队伍里,在整个设局的过程,难保不会发生别的动荡,殃及无辜。

到时候臣子的命,又能好到哪里去?

王佐愿意牺牲自己,牺牲锦衣卫,牺牲其余的臣子,做一个死间之局。

嘉靖愿意牺牲旁人做局。

海玥可不愿意成为被牺牲的人。

“王佐的死间应该已经成功了!”

“第一步,中毒;”

“第二步,屠戮手下;”

“第三步,任由贼人将郭勋掳走,甚至回来诬告郭勋与白莲教徒有勾结,要褫夺其武定侯爵位;”

“而贼人那边则抓着郭勋,这就是最大的把柄。”

“明明王佐口中的郭勋早被白莲教妖人所害,且是他亲眼所见,现在郭勋却还活着,这种欺君大罪,不怕王佐不屈服。”

“花费如此心血,引出的贼子,必然是白莲教亦或黎渊社真正的首脑。”

“尤以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海玥清楚,古代这种生产力落后的封建社会,白莲教是永远有生存土壤的,无法彻底剿灭干净。

只能说随着国家兴盛,百姓相对安居乐业时,白莲教传教困难,势力相对弱小;而一旦王朝动荡,烽烟四起,他们立刻就能举起反旗,一呼百应,甚至每次起义的口号都能契合当时的劳苦民众需求。

相比起来,黎渊社则曲高和寡得多。

抑君权,正纲纪,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这样的口号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高高在上,如同空中楼阁,不接地气,不具备扎根地方的根基。

这样的秘密结社,如果真能擒贼先擒王,那确实有机会将之连根拔起。

再结合天子南巡这样的特殊时期,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海玥并不会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拿住贼人,也不会小觑王佐的布局,但他要避免在这位狠角色的计划中,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想到这里,他停下脚步,有了计较:“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得让双方有些紧迫感了!”

“海翰林!”

小半个时辰后,陶典真出现在身后,眉宇间带着些许忐忑。

他此前想要揭晓王佐的罪恶,却被按下,回去反思,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锦衣卫凶威赫赫,可止小儿夜啼,王佐更是深受陛下信任的都指挥使,想要动这样的人物,确实是有些不自量力……

“王佐确有蹊跷,得好好查一查!”

“你且放手为之,一切有我!有一心会!”

然而海玥的两句话语入耳,陶典真身躯一震,眉宇间又露出喜色,瞬间将迟疑与退缩的杂念抛之脑后:“是!贫道定不辱使命!”

海玥道:“之前那个目击的禁军,你要派人保护起来,再放出些口风,让旁人知晓有这么一位证人存在……”

陶典真目光闪了闪,马上道:“贫道明白!”

那个禁军当晚听到了,行宫外有一伙贼人逃离,背着的人质有所挣扎,呼救的声音就像是老侯爷郭勋。

但只凭证词,很难证明郭勋当时未死。

毕竟闹到陛下那里,王佐一句对方听错了,天子会信谁?

人微言轻就是如此。

况且那晚行宫失火,群臣都在往外逃,一片乱糟糟的情形下,禁军偶然听到呼救,确实也有听错的可能。

可如果郭勋当真未死,而这个消息传入有心之人的耳朵里,那又有所不同了。

做贼心虚,自然会来杀人灭口!

到时候瓮中捉鳖,就是强有力的证据!

陶典真回到住处,立刻将朝天宫的精锐子弟召集到一片,开始安排。

这些方外之人皆是他精挑细选而来,不仅有进步之心,更兼一身不俗的武艺,便是对上锦衣卫的大批精锐也有一战之力。

待众人整装完毕,陶典真整了整道冠,郑重稽首,直言不讳:“我道门的青云之路,尽在此一举了,还望诸位师兄弟,能放手一搏!”

“但凭陶师兄差遣!”

……

“可恶!”

王佐背负双手,在屋内踱步,猛地转身,凌厉的视线落在一人身上:“你们竟然出了这等纰漏,为何不早说?”

那人作禁军打扮,帽檐压低,声音颇为沉静:“区区一个禁军的话语,又有谁信?不作理会便是!”

王佐眸中寒光乍现,声音陡然沉下:“尔等终究不懂圣心!”

他负手踱至窗前,望着寝宫方向:“那日面圣时,陛下虽未明言,但眉宇间的疑虑岂能瞒过我?圣意分明是觉得我与郭勋素有旧怨,所言难免有失偏颇,然郭勋既已身死,陛下也就不愿深究了……”

“可如今——”

王佐突然转身,衣袂带起凌厉的风声:“禁军中竟流传郭勋未死,更有人亲耳听闻呼救之声,这便全然不同了!”

禁军打扮的汉子沉默下去,似乎也皱了皱眉头:“如此说来,必须让这个人闭嘴?”

“当然!”

王佐冷声道:“岂容此等谣言肆意传播?“

禁军打扮的汉子道:“都指挥使既觉不妥,遣人处置便是。”

“混账!”

王佐勃然大怒,手掌猛地拍向桌案,却未发出任何声响:“你是榆木脑袋不成?这般明显的请君入瓮都看不出来?放出这等消息,就是要诱我锦衣卫出手,好个人赃俱获!那群牛鼻子,当真活腻了!“

禁军打扮的汉子看着桌上印出的掌纹,声音也发生了变化:“都指挥使既然知晓对方是谁,为何不能直接动手,除去这伙人?”

“陛下自幼修道,对这群方外之人另眼相待,若锦衣卫与道门冲突,无论胜负,后果都是难料!”

见对方犹疑,王佐猛地逼近一步,虽压着嗓音,却字字如刀:“这烂摊子是你们的人惹出来的,那个证人自然由你们收拾干净,待得此人一死,我自然能让牛鼻子闭嘴!”

他忽然眯起眼睛:“难道说……你们没这个本事?“

禁军打扮的汉子道:“并非我等不能出手,只是为了区区一个禁军证人,大动干戈,实在没有必要,万一引发旁人警惕,岂非得不偿失?”

王佐冷笑起来:“说来说去,还是无能,废物是没有资格与我合作的!”

禁军打扮的汉子变色了:“王佐……你不要得寸进尺!”

“到底是谁在得寸进尺?”

王佐怒极反笑,指节捏得发白:“郭勋固然是个把柄,但你们若以为凭此就能操控老夫,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探手过去,一把揪住对方领口,眼中杀意凛然:“既然你们这群废物只会坏事,横竖都要牵连到我,不如现在就鱼死网破!”

禁军打扮的汉子挣扎一下,见势不妙,声音顿时缓和下去:“都指挥使息怒息怒,在下这就回去禀告……”

王佐冷冷地道:“禀告?禀告给谁?”

“自是‘渊天子’!”

汉子挺直腰板,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彩:“只待那一位出面,一切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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