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旧人

三月下旬的时候,王玄自平阳之野王,清查田亩。

这边就剩最后一个顽固据点了:前流民帅郭默、郭芝兄弟的坞堡。

郭默曾经率部逃到河南,帮梁王打过仗,攻河内刘雅之时,又率军杀了回去,占据曾被他遗弃的坞堡。

数年下来,基本没清查他,先搞其他人了,到了神龟九年的今天,郭氏坞堡终于迎来“大考”。

“元雄,昔年在洛阳,你我也有过一面之缘。河阳大战之时,贤昆仲颇有血性,勠力勇战,并非无功。”王玄走在田间,看着丈量田地的小吏们,对二郭兄弟说道:“山氏都退出了永嘉之前的土地,你们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郭默无言可对。

郭芝愤愤不平,但面对王玄,他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能抱怨道:“这么多荒地,谁能种得完?梁王若需地,径自找人去种就是了。”

王玄脾气不错,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自顾自看着一处处被钉上木牌的地。

“张小二!”有文吏大声喊道。

张小二瑟缩在人群中,看看文吏,又看看郭默兄弟。

郭芝瞪了他一眼。

“张小二!”文吏又喊了一声。

人群中有个粗豪之辈推了张小二一把。

张小二踉踉跄跄上前,一咬牙,道:“某在。”

文吏看了他一眼,道:“这块地就是你的了,因为是下田,倍给之,计四十九亩田、八亩桑林、三亩河湾草地,另给宅园五亩,你可自行处分。地契收好。”

张小二本来还很害怕的,但在见到地契时,仿佛激活了什么东西一样,眼圈都红了,一把接过,仔细放入怀中,低头离开。

他瞟了郭芝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只径去找家人。

“别急着走。”文吏又在他身后喊道:“以后不用给坞主纳粮,只有朝廷赋役。若有人强夺,自可去县衙大门外击鼓伸冤。”

“是,是。”张小二脚步一顿,很快便离开了。

妻儿在一旁直抹眼泪。

以往确实需要投靠坞堡主,不然活不下去,可现在河内已经不是战争前线,似乎不需要了。

当坞堡庄客有利有弊。

好处是可以获得庇护,坏处是只能勉强糊口,堪比曹操屯田,绝大部分粮布要上交给坞堡主。

只希望朝廷的压榨没有坞堡主那么厉害,不然真没什么区别了。

坞堡正门外,吊桥已经放下,一群精壮汉子交卸了弓刀、长枪、牌甲,然后带着家人离开。

郭芝见状,立刻走了过去。

“郭公。”女人、小孩们躲在后面,男人们则纷纷上前行礼。

郭芝仰天长叹,回了一礼,却并不说话。

坞堡被清出了很多土地,连带着庄客都走了不少,再也养不起那么多精锐部曲了,必须放散一批人。

这些人会被县里登记造册,发给田地、宅园,以后就与郭氏兄弟没关系了。

当然,那只是理论上的,实际上还可以通过恩义、交情影响他们,收他们为己用。

但终究没有名义,也没有主从关系了。

他们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待到下一代,怕是更加不堪,听都不会听了。

邵贼真的狠,招数直击要害:土地和人口。

清退了土地,剩下的田便养不活以前那么多人,整个坞堡的实力大大下降。

实力下降了,就诸事不顺。

有没有足够的钱财结交贵人呢?

还能不能打制各种精良的器械呢?

还能不能把宗族子弟都养起来,任命他们为典计、管事乃至部曲官长?

好像都不行了。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衰退,退得让人痛彻心扉。

好在朝廷还算讲良心,将他们坞堡排在最后一个,多赚了几年钱粮,库中那数十万斛粟麦也没收走,挺讲究的。

但终究还是不舒服!

若非邵贼如日中天,早他妈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如日中天,邵贼也不敢干这事啊。

“元雄。”看了这一出大戏后,王玄笑了笑,道:“梁国二十郡度田,此乃铁律,谁也不敢阳奉阴违。”

“是。”郭默沉稳地应了声,好像已经认命了。

王玄又道:“也别说朝廷忘了你们往日奋战的情分,阳平郡发干县丞之职空悬,贤昆仲可去一人。如此,以后便是官人了,不比当个没根底的坞堡帅强?”

郭默闻言,心下稍慰,总算不是什么都没落到。

这个县丞,他打算去当,弟弟就留在坞堡打理家业。

王玄看了下郭默的脸色,没再多说。

河内郡最后一处需要度田的地方,这几日便能厘清。

至此,梁国已有陈、梁、南顿、新蔡、汲、顿丘、河内、濮阳、荥阳九郡彻底完成度田,汝南、济阳、太原、新兴、魏五郡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平阳、乐平、阳平、汝阴、陈留五郡还需要一些时日,但今年肯定能完成。

上党郡较为特殊,暂未展开度田。

而在这二十郡外,像雁门、襄城、河南、弘农、济北、常山、中山、高阳、河间、章武等郡虽不在梁国疆域内,但要么度田已经完成,要么无需度田。

东平、高平、济南、乐陵、博陵、下邳等郡虽然有不少豪强,但度田的难度不算很大,强力推行下去还是有可能的。

总之,事情还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很多人不太高兴——王玄自己也不是很赞成,只不过出于种种原因,强行为之罢了。

******

三月二十五日,就在王玄完成度田,返回野王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批自河南北上的士人。

“眉子。”

“莹之。”

王玄、卞滔二人相视一笑,把臂而行。

“眉子来野王作甚?”卞滔笑道:“不在平阳闲居,却来野王闲逛,难道这有什么盛景?”

“可不敢闲居。”王玄说道:“而今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呢,你闲了,那也就一直闲下去了。”

“官迷!”卞滔嗤笑一声,道:“我不做官,终日遨游于庄宅间,却落得个自在。若非梁王相召,父亲催促,我都懒得离开济阴。”

“晋阳论道,怎么少得卞氏六龙。”王玄笑道。

“卞氏六龙早已成往事,何必再提。”卞滔叹道:“昔年还有八裴方八王,皆一时俊彦。更别说竹林七贤、金谷园二十四友了,唉。我就想不明白了,梁王用事这么多年,为何就没再出个什么五贤、六友、七龙、八达之类?”

王玄无言以对,只能苦笑。

“前些时日在冤句遇到羊祖延。”卞滔继续说道,仿佛一肚子苦水:“他当了侍中,到地方上吆五喝六,这便罢了,我邀他一会,他居然拒绝了。装什么装呢?当年一起披头散发、袒露胸腹,闭门饮酒数日不出,从没见他缺席过。自去了梁县后,数喊不至,好像一下子成了清修隐士。此番遇到,我问他公务有甚好劳烦的?洒脱一点,把官印扔给随从,让他们去办,我等饮酒作乐便是,他亦支支吾吾,竟然溜了。”

“唉!变了,羊祖延变了!眉子,他以前曾当着我的面,亲口骂‘庸吏’、‘俗务’,现在却天天为俗务奔走,你说他是不是变了?”

王玄也想溜了。

刚见到卞滔的时候还有些亲切,毕竟以前一起瞎混过。便是给梁王当官后,也聚过好几次,每次都尽兴而归。

但到了最近七八年,愈发觉得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很多场合便去得少了,慢慢淡出。至于背后会不会为人编排,那就不好说了,反正他已经不是很在乎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梁王用事后,士人为何不复往日盛况了……

“莹之,我——”王玄踌躇道。

“知道,你有事。”卞滔有些不高兴,道:“反正你我非一路,我自经上党去晋阳,你过王屋回平阳。”

这话有点阴阳怪气,说得王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遂指了指远处一帮士人,问道:“此皆豫州俊异?”

“是。”卞滔回头看了眼,道:“邵王一令,谁敢不从啊。东海世兵威风着呢,人人都要阿谀奉承。说真话都不让,还派人上门提点,不准‘胡搅蛮缠’,厉害。”

王玄觉得和他聊不下去了,看在往日交情上,叮嘱了一句:“大势若此,莹之这般作态何必呢?便是心中不爽利,也该为令尊考虑考虑啊。”

卞滔这才消停了下来,片刻后说道:“你拉得住我,拉不住其他人。此谓积怨已久,难以化解。眉子你之前在郭氏兄弟庄宅上吧?”

“不错。”

“郭氏兄弟被清退了一大堆田地,部曲、庄客散走无数,你觉得他们心里会不会骂人?”卞滔反问道:“郭氏如此,我卞氏又有何不同?其他人呢?纵然梁国之外不度田,但看多了这类事,肯定会有想法的。梁王‘相忍为国’喊了那么多年,现在天下大体太平了,却还要忍,这要忍到何时?”

王玄不想和他再纠缠,只道:“些许事体,自可留到晋阳论道时说。现在嚷嚷得人尽皆知,恐惹小人嫉恨。”

卞滔闻言,暗道当我傻啊,老子才不会在晋阳说呢。有人冲锋陷阵,我何必再出头?若害得阿爷丢了官,还不打死我?

见卞滔不再说话,王玄很快与他作别,往平阳而去。

(本章完)

第872章 道

二十郡、一百三十三县、五十七万余户、二百二十七万三千余口,这便是梁国目前的家底。

户均四口人,达不到正常社会的户均五口以上,可见由于战争、灾害、疾疫等因素,人口减员严重,尤其是几年前的那次大疫,全国范围内病死的人口应该有数百万,够打几十次战争了。

灾害是第二大消灭人口的手段,河北为此损失惨重。

自神龟三年(319)首次出现暴雨开始,已经过去六七年,北方人口不增反减,让人颇觉无奈。

这样的社会你想做什么改变?

面对这千疮百孔的世界,从唯物主义角度出发,邵勋觉得要想做出改变,得创造出一个支持他改变天下的利益集团,否则就是人亡政息。

这是他参加晋阳论道的底气。

“何为道?”宁朔宫崇明观内,他看着梁国二十郡清理出来的户口田亩,以及各地府兵数据,说道:“道便是大势所趋,千万人往一处使劲,为自己谋福祉。”

“所以武人就是你的道?”王惠风捋了捋秀发,问道。

“武人也好,士人也罢,这都不重要。”邵勋说道:“重要的是改变这个世道。惠风,你觉得如果没有武人为我撑腰,晋阳论道我辩经可能辩得过士人?”

“纵你口中雌……怕也是无用。”王惠风掩嘴而笑。

“是啊,一帮梦想回到太康盛世的人,又怎么可能认同我。”邵勋笑道:“没有武人,我很多事就做不了。”

他不知道物质决定意识这种话该怎么说。

对他而言,创造出一个体系、一个利益集团就是“道”。

利益集团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发声,用各种手段维护自己的利益,与其他势力集团对抗。

如果是较为先进的利益集团,还会有御用文人为他们鼓吹,开展理论建设,社会上也会迸发出新思潮乃至思想变革,为利益集团更进一步扫清障碍。

一切无需你插手,都是自然演进的,因为社会运转确定方向后,自有其内核。

物质决定意识,思想根植于物质,这是唯物主义者的认知。

如果是唯心主义者,大概就会在晋阳论道上辩经,辩赢其他人,将思想宣扬出去,进而改变社会,认为这才是“道”。

但改变人的思想是最难的,因为这触及到利益。或者说,你没有给足他们利益,让其他人改变思想,你也给不起。

辩经就和男女表白一样,只能是新生利益集团发展壮大后的一锤定音,是结果,是清扫旧势力残余的胜利号角,而不是起始手段。

嘴炮若能有用,世间各种变革就不会那么难了,说不得,还是得靠物理说服,盖因没有哪次变革不流血的。

如今天下的格局,有日渐壮大的武人集团,有被分润好处的胡人集团,有占据社会大多数资源的士人集团,也有介于两者之间的地方土豪集团。

晋阳论道,还算不得辩经,充其量只是新生集团首次跻身于天下舞台,开始有自己的发言权罢了。

这是他二十年努力得来的成果。

“你的‘道’还有些薄弱。”王惠风看着院中的小树苗,说道:“譬如那幼苗,若能安稳生长一年,便可度过寒冬,若这一年中出了什么事,长得不好,严冬来临时就会枯萎。”

“你说得没错。”邵勋说道:“我若道基稳固,又何须如此?晋阳论道,不过还是相忍为国罢了。”

“你喊了二十年相忍为国了。”王惠风笑道。

“这句口号再等千年都有用。”邵勋坐到王惠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世人若能认清自己,审时度势,那么便没那么多麻烦事了。”

“若不能审时度势呢?”王惠风问道。

“那就用外力叫醒他们,这就是论道。”邵勋说道。

“果是武夫做派。”王惠风觉得耳朵有点痒,白了他一眼,道:“老了,容颜不再,还贪恋个什么劲?”

“‘太子妃’一如当年初见时的秀丽容颜,何言老?”邵勋笑道。

“你说这些没用。”王惠风也不挣扎,只道:“我跟你也不是因为甜言蜜语。”

“河内刚刚度田完毕,郭氏坞堡是最后一个,你应已知晓。”邵勋说道。

王惠风嗯了一声。

“郭家坞堡有数年积储、八十万斛粟麦,十分惊人。”邵勋说道:“这八十万斛粮,郭氏兄弟享用不尽,跟随他们的宗族子弟、部曲官长也享用不尽,可若分一分,让更多的人来帮他们用呢?”

“设若原本有数十人占有这些粮食,这些人肯定吃不完,就会把一部分粮食拿到集市上去售卖,换回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车马家具之类。但一个人能穿多少衣服?能用多少器皿家具?都是有极限的。”

“可若有数百人占有这些粮食,然后去集市上买东西呢?做席子的人会发现他的席子供不应求,因为以前一个人来买,现在有十个人。做皮裘的人发现毛皮不够用了,同样因为供不应求。他们如此,其他人也会受影响,比如有更多的民人农闲时去割蒲草,或者自己织席,或者卖给织席之人;猎人进山的次数多了,因为现在毛皮价钱贵了,需求也多了。如此种种,竟是人人都得了好处。”

“时日久了,有些人干脆就以织席、做皮裘为业了。而在此之前,他们可能只是农闲时做一做。专门织席、做皮裘后,手艺越来越精湛,速度越来越快,如果还有更多的人来买,他们就会思考用什么办法来制造更多的席子、皮裘。”

“不拆了庄园,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这个天下,一眼看得到头。”

王惠风听得有些发愣。

她知道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但梁王用相对浅显的话语粗略讲出了这么一个道理,却还是让半辈子生活在庄园中的她有振聋发聩之感。

她之前最美好的预计,乃士人配合朝廷清丈田亩、户口,按章纳税服役,同时培养更多的人才为朝廷效力,黎民百姓则能吃饱穿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此,则士民两便,天下大同。

但梁王则是另一个解法,他要把一个个大庄园拆成更多的中小份地。培养武人只是他的手段,如果其他什么人能帮他达成目的,他一样会培养。

这才是他隐藏在内心深处最核心的目标。

“你的秘密让我知道了。”王惠风笑道。

“‘太子妃’有没有后悔以身饲虎?”邵勋搂紧了她,问道。

“后悔了,当初就不该鬼迷心窍。”王惠风眼底满是笑意。

“后悔也无用。我是粗人,听闻‘太子妃’贞烈清名,会抢回家的。”

“你喜欢贞烈妇人,偏又喜欢坏掉她们的贞洁,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坏的人了。”王惠风白了邵勋一眼,道:“不过,如今却也不差呢。若无你,洛阳为匈奴所破,我可能已经死了吧……”

邵勋被王惠风说中了心底隐藏的邪恶,老脸一红,道:“有我挽天倾,匈奴破灭可期矣。这个天下,改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只要不死,我都会持之以恒。”

王惠风听了一怔。

有没有人希望梁王暴毙呢?应该是有的,还不少。

这些人不会考虑太多,因为他们心中生气,认为这个天下偏了。

如果梁王没有如日中天的声望,希望他暴毙的人估计还能翻几番。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

开基之主都这么难,守成之君岂不是更难?

“什么时候去晋阳?”王惠风问道。

“再等旬日吧,待人到齐了就走。”邵勋回道。

“你在等什么人?”

“两千多飞骑尉。他们不到场,就没法论道。”

“切勿乱开杀戒,现在那棵小树苗还不够粗壮。”

“我自有分寸。”邵勋说道:“以二十郡之地以制天下,自然不能随心所欲。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相忍为国是我提出来的,士人忍,我就能忍,一起忍让,把事情办好,天下收拾好。将来怎么样,还是看本事。不过若有人忍不了,我也不能忍,希望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有时候总觉得你站得很高,看得很远。”王惠风又道:“我若身处局中,却总觉得雾遮人眼,看不清楚。一旦看不清楚,就会怀疑自己,心志不坚,往往半途而废。你怎么做到的?”

邵勋无法回答。

有些才智杰出之辈,往往能发现问题关键,但他们无法跳出历史的局限,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如果站在历史高度看当下,感觉就好多了,信心也坚定了许多。

“我是太白星精降世。”邵勋说道。

王惠风嘴角含笑,道:“那就是精怪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此精怪诞生于西天云层之中,闻得人世间有奇女子王惠风,甚为爱慕,欲求为佳偶。奈何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不过结局是好的。他与王惠风在院中依偎着,畅谈古今,再不羡天上人间。”

王惠风噗嗤一笑,轻轻挣脱,起身道:“今日一番对谈,妾已知晓策抄该怎么写了。过两日给你,熟记背下即可。”

我还用背小抄?邵勋无奈。

这个时候,殿中尚书蔡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还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好像方才不在,匆忙赶到的。

只听他说道:“大王,诸州还有些士人并未动身。”

“小人物就算了。”邵勋说道:“催一催有名望的士人,告诉他们,不来悔之莫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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