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五)“不可逆转

“那种文字已经死去了,大概除了那些原住民的鬼魂,再没有人能够识读。”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中,黑衣的女导游举着红色的小旗子,冲一面巨大的刻满古怪纹痕的水泥墙挥了挥。

常胥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都是文字。

女导游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紧跟在她身后的两名玩家:“你们申请参观的表格上写着,你们想阅读幸存的那些属于原住民的文献,我恐怕得泼你们一盆凉水——没有人能看得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哦,原来玩家是来阅读文献的……

常胥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又一次遥遥望向墙壁上齐斯的遗像。

齐斯也在这个副本中,虽不知道是死是活,但光是前一条信息就足以令他警觉。

被海神权杖贯穿的触感至今无法忘却,像被从里而外地捣碎,由伤口处向四周散为齑粉。

当时他于将死之际从无望海的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浸泡在海水里,胸口没有伤痕,痛感的残余却那样鲜明。

他吃力地挣扎,使自己勉强浮于海面,一面仰着头吃力地呼吸,一面硬撑着看完了结局,等到三分钟过去传送出副本,才终于陷入了昏迷。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虽然理性上知道“不应憎恨工具,而应憎恨使用工具的人”,但常胥的感性依然做不到对齐斯平常心看待。

更何况,他自己也复盘过好几次《无望海》副本的结尾,已然获得了和调查局差不多的结论:

第一,【海神权杖】极度危险,虽然没有落到昔拉公会的手中,但寄存在齐斯手里同样令人很不放心。

齐斯挣脱傀儡师控制一事的具体细节存在疑点,不排除发布消息的刘雨涵被策反的可能。

第二,齐斯有成为屠杀流玩家的倾向,虽然尚未表现出明确的证据,但依旧不容轻信。

常胥一向习惯于将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因素直接排除,直觉也告诉他,齐斯对他的威胁极大。

但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更何况,调查局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正邪善恶又是以什么标准判定的呢?

他提出过开直播可能会导致暴露底细,申请在之后的通关中关闭直播,却被调查局驳回。

那些人从来都不放心他,从始至终都在监视他……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继续装作无知无觉。

整个世界就像一团由谎言组成的绿色粘液,将他从头到尾地包裹。

他除了自己以外,谁也无法信任……

耳边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低沉的旁白声:

【伱们的家族深受“失眠症”的困扰,一代代人都深陷于无法入眠的痛苦中。】

【你们偶然得知,这种病症起源于原住民供奉的邪神的诅咒,解除这种诅咒的巫术流传于原住民之间。】

【原住民的文化已经断绝,好在属于他们的一些文献得以在灾难中幸存,并妥善保存在纪念馆中。】

【你们需要做的,是识读这些文献上的信息,为解决家族的困扰提供线索。】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两行银白色文字: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识读纪念馆中的文献】

识读……也就是说不仅要认识,还要读出来吗?

常胥堪堪回神,将注意力拉扯到副本内容上。

因为某个队友的缘故,他对语言学有一定了解,知道从零开始学习一门语言并非一蹴而就;而破译“死去的文字”,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这个任务总感觉和诡异游戏的基调格格不入……

说梦自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古怪,笑着看向导游:“梅狄娜女士,文献的事儿可以往后放放,我们两个过来,也就是碰碰运气罢了。您先带我们简单走一遍这座纪念馆吧。我们还要在这儿留好几天,总不能天天麻烦您来带我们。”

导游微笑着颔首,转身走向一个玻璃柜中陈列着骷髅头的展厅,用甜美的嗓音介绍:“在原住民的习俗中,人死后头颅要做成装饰品带在身边,灵魂被封印在其中,向后人传授知识。这些是死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中的部分孩子的头盖骨,传说曾经能够唱歌和说话呢……”

……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楼,10号寝室。

齐斯将所有容易引起怀疑的东西收进了道具栏,在三点一刻准时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假寐。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陈立东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在听到齐斯绵长的呼吸声后,没有起疑,轻手轻脚地爬到了上铺。

四点整,手电筒的白光从远处一路照来,拉开房门后怼着齐斯的脸照了一圈,算是完成了查寝。

六点整,刺耳的铃声发疯似的响了一阵,昭告新一天的到来。

梅狄娜女士尖利的声音在楼道间炸响:“都快点起来!不要把懒惰的毛病带进我们学校!今天你们再违反校规,我可不会像昨天那样放过你们!”

这点不用她提醒,事关生死的大事,没有人会抛到脑后。玩家们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地下了床,出了房间,在走廊中聚集。

齐斯狐假虎威地站在梅狄娜女士旁边,打量无精打采的众人。

他注意到,所有男玩家都顶着黑眼圈,肉眼可见地一夜未眠;女玩家们的状态则要好很多,除了张艺妤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其他人都还算精神。

看来“失眠症”暂时只在男玩家之间传染,时间节点大概就是昨晚洗澡的时候。

不过算算时间,离所有人都感染上病症也不远了。

就算女玩家们有意做好防护,齐斯也会想办法往她们的饭里投病菌的。

病菌……齐斯忽然想起了昨晚在厨房门口弄到的那些毒蘑菇。

他差点忘掉那些蘑菇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着实令他不得不在意。

不过,那些蘑菇被他放到哪儿了呢?

众目睽睽之下,齐斯不好从道具栏中取出背包翻找。

凭空的回忆摸索不到任何头绪,好像脑海中有一块记忆被硬生生挖去。

遗忘的征兆显现出来,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现在还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而等到对关键线索的记忆也发生模糊后,解谜将会变得更加困难……

梅狄娜女士慢条斯理地环视众人:“你们刚才的表现还算令人满意,看来你们当中没有一个爱赖床的懒鬼,这很不错!你们已经落后了,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希望你们能认真学习先进的文化。”

齐斯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有黑眼圈的玩家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好像想通过观察表情看出些什么。

将所有人的脸都看过一圈后,梅狄娜女士忽然提高了音量:“你们昨天有谁晚上没睡,去了档案室?”

在听到前一个分句后,一半玩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而听完后半句,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去的都是办公室,看样子手尾处理得还算干净,没被梅狄娜女士发现。

也不知道去档案室的那个倒霉鬼是谁,怎么毛手毛脚的,被梅狄娜女士看出了端倪。

玩家们还不知道昨晚齐斯一把火烧了档案室的书籍、嫁祸山川信弘的事儿,有人目不斜视,也有人小心翼翼地移动视线观察同伴的神情,半是同情,半是看热闹。

齐斯面色不改,维持着微微低下头、垂下眼帘的姿势和神情,看上去分外无辜。

半分钟的静默后,梅狄娜女士忽然动了,“噔噔”地向齐斯走来,一步又一步地接近,好像盯上老鼠的猫。

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的死寂中,齐斯任由意识触及道具栏中命运怀表的图标,随时准备发动效果。

短短几秒被拉得漫长,女人却是擦肩越过了他,在张艺妤面前停步,将皱巴巴的手搭上女孩的肩,一字一顿地问:“你昨晚去了档案室?”

张艺妤自知演技不好,料想是自己的表情露出了破绽。

原本她还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侥幸,而在梅狄娜女士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嘴巴不受控制地回答:“是的,我昨晚去了档案室。”

梅狄娜女士冷冷地端详了一会儿女孩的脸,忽然焦躁起来,嘴上喃喃念叨:“不是你、不是你,16号,你是好孩子……”

在所有玩家不解的目光下,她抛下张艺妤,转身走向楼梯口,消失在森冷的拐角。

只留下一句话:“47号立刻去厨房准备早饭,其余人去食堂等着,八点前朗读和背诵课文,八点准时吃饭。”

齐斯侧头看向身后吓傻了的张艺妤,瞥见后者滚动的喉咙,明显是饥饿的征兆。

这像极了副本故意设置的破局点,故意将石子抛入平静无波的湖面,才能溅起水花和涟漪……

齐斯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快步下到一楼。

他没有急着去厨房,而是走向大门左侧的角落。

灰扑扑的墙面上,赫然钉着一个挂历,日期是【1869年6月2日】。

根据白纸上的留言,昨天是6月1日,今天理所当然是6月2日。

资料会在6月3日被毁去,属于玩家的时间不多了……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以他的一贯风格,探查时不可能漏掉这块地方,直到今天才知道具体日期——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获得信息后又忘了……

并且,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遗忘,于是提前将信息记录到了纸页上。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齐斯低下头,用目光观察每一个角落。

在他目之所及处,各个物体的表面都贴着便签,上面用黑色字迹写着各种英文名词:门、墙、地板、挂历、桌子……

曾经有人忘掉了所有东西的名字,于是用详尽的记录来与失忆做斗争,而一旦便签文字的意义也被遗忘,这些靠词语维持的记忆将一去不返……

他第一天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只可能是在注意到这些关键后,又不可逆转地忘了它们……

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说不出是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厄运的后怕,还是对已经遭受不幸的死难者的幸灾乐祸。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掌心写下一个词:“遗忘。”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一行文字,同时无声地念了出来:“我想和我自己签订契约,在这个副本中,我将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随时随地记录我遇到的人、事、物等各种信息和细节。”

金色的藤蔓在黑暗阴沉的思维殿堂中摇曳,编织出相应的字句。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齐斯收好纸和笔,再度背上背包。

不久后,其余玩家跟在梅狄娜女士身后,浩浩荡荡地下到一楼,拐入一侧的食堂。

齐斯听着凌乱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厨房走去。

天已经大亮,远处的枫林和山丘上的坟茔历历可见,大片的碧绿密密匝匝地堆簇着,反而令人感到窒息。

厨房门口水泥块残破的缝隙间,昨天刚被齐斯采摘过一次的蘑菇再度颤颤巍巍地长了出来,一夜之间已经有手掌那么长了,青白色的伞冠像是死人的眼睛般看着齐斯。

齐斯也看着那一簇蘑菇。

记录中说过,失眠症患者死后,病菌会在原地长成蘑菇。

也就是说,厨房这里死过人,还是病人……

已知得病的孩子们后面几天都被隔离在禁闭室,哪怕病死,也是死在禁闭室里;厨房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是把某个孩子放出来做饭了,还是说……死者并非死于病症,且死在隔离之前?

团簇成一堆的蘑菇上缓缓勾勒出一张人脸,并逐渐有了体积和人形,在眼前升腾成一幅幻影。

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正揪着一个棕皮肤小女孩的头发,将她的头一下下地往墙壁上撞。

女孩大声哭叫着齐斯听不懂的言语,四肢并用地挣扎,却被男人死死地制住,就好像被顽劣的孩童摁住了乌龟的壳。

血浆在女孩的头顶炸开,并很快流了满脸。她的挣动渐渐微弱了下去,肢体软软地下垂,已然失去了声息。

男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转而去扒女孩的裤子……

齐斯:“……”

人类的爱好并不相通,他忽然有些理解某些病毒的传播是怎么回事儿了。

好在,辣眼睛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闪了两秒便消散成碎屑,重新吸附在蘑菇的表面。

大清早地遇到这么一出,齐斯成功没了胃口。

他面无表情地进了厨房,一回生二回熟地刷锅烧水,然后从道具栏里调出背包,翻找起来。

之前采的那些毒蘑菇被他放在背包的底部,稍微一翻就找到了。

他直接将那些蘑菇扔进锅里,再用锅铲搅碎。

——既然他已经感染失眠症了,那么为了打破旁观者效应,不妨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

只有这样,玩家们才会团结一致,积极行动。

手脚麻利地完成了一场投毒,齐斯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觉得自己为增加临时队友的通关积极性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他闲庭信步地走到右侧的墙角,垂下目光。

那里和昨天一样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蘑菇,并在他眨眼后变成了堆在一起的番茄、土豆等蔬菜。

地处热带,这些蔬菜在放了一天后不再新鲜,散发着丝缕腐败的气味。

齐斯随便抓了几个还算完好的菜丢进大锅,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些菜的本体毫无疑问和蘑菇有关,昨天所有人都把饭菜吃干净了,为什么有些人没有在第一时间感染病症呢?

档案言之凿凿地说蘑菇含有病菌,应该不会有错。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齐斯眯起了眼:“厨房里的蘑菇是一种象征和提示,孩子们必须吃完的食物含有病菌,背后很有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下毒。”

“玩家因为身处幻觉之中,所以是否染病、病症轻重受现实状态的影响,而非由幻觉中的情境决定。”

“不过,这个副本中的‘现实’究竟是什么呢?我被关禁闭、玩家集合时身处的那个水泥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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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1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六)“你也不想

第171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六)“你也不想……”

食堂中央,一个巨大的黑板支了起来,梅狄娜女士拿着粉笔,在上面“唰唰”地写下一行行英文。

文字经过系统界面翻译成玩家们的母语,每个人都能看懂。

梅狄娜女士写一句,玩家们便按照她的示意读一句,颇有种学前班孩童牙牙学语的意味。

游戏似乎并不想在这方面为难玩家,在玩家们用各种语言将黑板上的文字念出来后,梅狄娜女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可想而知,众人的古怪发音在进入她耳中前,便已经被游戏系统自动转换成了正确的样式。

“第一天就死了五个人,按照人数估算的话,这个副本的时长差不多就六天……”

姜君珏数完了坐在食堂里的玩家的人数,低声下了判断。

梅狄娜女士一个眼神扫了过来。

他面不改色地念起了课文:“在伟大的国王英明的指引下,航海家们找到了这片荒芜的土地……”

梅狄娜女士移开视线。

陈立东压低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人没到可不一定就是死了啊。”

“没来就当凉了处理,哪怕现在没凉,等梅狄娜女士清算下来也该凉了。”姜君珏将手塞到口袋里,摸出一条烟就要点上,“不过本人可能确实知道些你不知道的……”

梅狄娜女士扭过头,目光一厉:“让我看看是谁在交头接耳?”

姜君珏和陈立东纷纷住了口,再出声时已是字正腔圆的课文:“航海家为陌生的土地点上了文明之火,带来了新的作物和家畜……”

张艺妤坐在靠近门口的角落,心不在焉地跟读课文。

只有她一个人能嗅到的血腥气如网如织地笼罩着她,散发蓊郁的清香,牵动胃底骚动的饥饿。

昨晚她只吃了一根手臂,便碍于时间问题退回了房间,临离开时没忘记草草清理一遍痕迹,比如——擦干净嘴。

她本以为自己能再撑一阵,却不想有些味道只要吃过一次便再忘不掉。

明明不久前才进食过,在被同源的气息触动时,她还是承受不了那种刺激。

她小声地吞咽唾沫,意识在清醒和模糊间沉浮,脑海中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进食。

只稍稍离开一会儿,再吃一小口,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张艺妤自我欺骗着,左右看了看,见梅狄娜女士背对着她,其他玩家也都紧紧盯着黑板,当即矮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一头钻入档案室。

在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后,她再也压抑不住本能,像野兽般扑了上去,大口啃咬起还沾着血丝的肢体来。

血肉顺着喉咙滚入食道,带来强烈的满足感,鼻尖嗅到了沁人心脾的芳香。

张艺妤想,她越来越像鬼怪了。

这次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注定会被其他玩家怀疑;哪怕她能活着离开副本,调查局也不会放过她的……

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明明说好会让那个大佬带着她,现在却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是啊,调查局从不会对她负责,只会胁迫和利用她,一旦出现问题,肯定会再把她关起来……

过往被有意压抑的怨怼在此刻反刍,张艺妤没来由地感到了疲惫,脱力地原地蹲下,愣愣地盯着面前的残尸看。

耳后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张艺妤嗅到了步步紧逼的诡异气息。

狭长的阴影当头照下,携来一明一灭的猩红光线,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丝缕扎根。

她颤抖着转头,看到自称“47”的NPC少年正松松垮垮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黑色的烟气在其后变换着形状,血色的光晕和金色的藤蔓交错摇曳,时浓时淡地漏出几星光斑。

将明未明的晨光中,少年的脸是一片晦暗。

他背对着光,笑着明知故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

齐斯完成黑暗料理时,命运怀表的时针正好指向七点整。

他闲庭信步地回到水泥楼,远远就听到食堂里传出玩家们乱七八糟的朗读声,因为听不清具体内容,给人一种鬼哭狼嚎的感觉。

他一点儿也不想太早加入读课文的大军,索性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读书声随着距离的拉远轻了下去,若有若无的杂声从底部上泛,并在他前行的过程中越来越鲜明。

“咔嚓咔嚓”的声音接二连三,像是有人在大口咀嚼坚硬的骨头。

吞咽声、口水的“吧嗒”声也接踵而至,无时无刻不在昭告前方有一个异样的存在正在进食。

声音是从档案室中传来的,山川信弘的尸体就躺在那儿。

齐斯在脑海中排查了一遍尚且记得的线索,握着命运怀表,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入目是正像野兽一样吞咽尸体血肉的张艺妤。

女孩跪趴在地上,大口啃食着面前的尸体,近乎于沉醉地茹毛饮血,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想吃土”的语句疑似在此刻应验,尸体却并未来得及呈现泥土的质感。

但这对于立场早已脱离副本的齐斯来说并不重要。

【猩红主祭】,注定游离在外,居于幕后,引渡灾难。

置身绝望才会愿意祈求神明,走投无路才会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信仰,不是么?

齐斯凑近过去,问:“伱来这儿做什么?”

然后就见女孩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威胁:“47,你也不想梅狄娜女士知道,档案室的火是你放的吧?”

齐斯:“……”

张艺妤早上被梅狄娜女士莫名其妙逼问了一遭,现在差不多回过味来了,档案室被人为放了火,梅狄娜女士希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到纵火的元凶。

47作为重要NPC,忽然出现在档案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偶然。

再加上他和邪神关系匪浅,档案室的火说和他无关都没人信。

张艺妤听宁絮说过,再是危险的NPC,在没有彻底裸露出狰狞的爪牙前,都留有使用话术的余地。

47虽然看着是比梅狄娜女士还要危险的诡异,但尚未觉醒,说不定真能吓唬一通蒙混过关呢?

富贵险中求,女孩越想越是坚定,目光炯炯地注视齐斯翻腾着暗红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怔愣了两秒,低下头,惴惴不安地说:“16号,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们互相保守秘密好不好?你别告诉梅狄娜女士我放火的事,我也不告诉他们你杀人吃人的事……”

竟然稍微一诈就承认了,这NPC的智商看上去不高嘛……

张艺妤的心踏实了些。

她双手抱胸,冷冷道:“我可没有杀人,只是被鬼附身了,不小心吃了人而已。明显是你放火的事儿比较大,我是好孩子,梅狄娜女士肯定更愿意相信我。”

“你接下来听我安排,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我就不告诉梅狄娜女士,怎么样?”

齐斯不忿地攥紧拳头,沉默良久,终究底气不足地嗫嚅:“但不管怎么样,吃人的你看上去都比杀人真凶更可怕,他们会像孤立我一样孤立你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摆脱杀人的嫌疑,只要你不去告状。”

成功了!

张艺妤放松下来,面上不动声色地略微颔首。

然后就听NPC少年话锋一转:“可是我已经把我的灵魂献给了神明大人,我做任何事都必须让祂知晓,你可不可以和我再祂的见证下签个契约?”

契约?她就四年没进游戏,NPC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张艺妤有些疑惑,但还是试探着问:“什么契约?”

齐斯身前的虚空中析出血珠,凝成一幅鲜红的长卷,绣金的文字在其上书写:“我会帮助你活下去。”

藤蔓的虚影在天地间游曳,将空间划割成碎钻般的残块;绚烂的用色在缝隙间炸开,折射无法辨识意义的奇诡场景。

张艺妤看着灵魂契约华丽的特效,心里默默感慨“这个NPC果然不简单”。

若是之前,看到如此古怪的情形她只会觉得忌惮;而现在,她却感受到一种窃喜。

第一次冒险就大赚特赚,这才是玩游戏该有的样子嘛!

血色的契约上用金色的字迹写着“信奉邪神契”的条款,张艺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已知“47”和邪神有关,她的身份任务也刚好和邪神有关,现在“47”拉着她签这么个契约,逻辑不就圆上了吗?

信奉一些乱七八糟的存在又有什么?反正离开副本就不作数了。

她只是想活下去罢了,现在副本中最强的NPC愿意做保让她活下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当下,张艺妤不再犹豫,抄起金色羽毛笔,在长卷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齐斯也终于知道了这个新任工具人的名字。

张艺妤,很普通的姓和名,无论放在哪里都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和记忆。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系统提示刷新出来,张艺妤注意到自己的系统界面上多了【邪神信徒】的标识,没来由地感到几分不安。

她正要发问,却见眼前的NPC少年抬手摩挲了下自己的脸侧,从上面缓缓揭下一张人皮,露出一张属于青年的脸。

肤色苍白,眉目清秀,典型的亚裔长相,和这个副本中的原住民没有任何关系。

所有不好的预感至此落到实处,疯狂跳跃的危险预警到达顶峰,张艺妤瞪大了眼睛,舌头打结:“你……你是……”

齐斯留意着契约签订的状态,在张艺妤签完字后,道具栏中最新的一格扑闪了两下,凝实出一枚金色的叶子。

他发现“信仰契”果然和“抵押灵魂”的条款等价,可以让他获得他人的灵魂叶片。

白鸦和徐瑶的事还能算是虔诚祈祷之下的偶然,张艺妤却又一次验证了这个等价条款,着实令齐斯不得不在意。

灵魂契约确实有坑,他用心良苦地控制其他玩家的灵魂,会不会反而给契做嫁衣裳?

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契约长卷消散成微不可见的光点,化成漫天血雨簌簌地淋下,隐入尘烟。

齐斯拎着人皮面具,看着张艺妤笑:“嗯,我是玩家。你可以叫我‘司契’。”

司契……熟悉的名字……

完了完了,要是普通NPC,还能做到在规则之下公平公正;要是普通玩家,只要她足够听话就不会有事……

但问题是,“司契”是个被调查局官方盖章的精神病啊!

张艺妤的脸色顿时如同便秘:“司契,你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拥有契约权柄?怎么会和邪神扯上关系?

“我是主神契在人间的代行者,拥有祂的部分权限,自然能做到不少你理解之外的事。”

齐斯垂眼看着跼蹐缩缩的女孩,将食指竖到唇间,笑容恬淡:“你不用对我持这么大的敌意,签订的契约依然作数。”

“在这个副本中,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获得【猩红主祭】牌的机会来之不易,他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包括严格的扮演。

“幕后而非台前”的表述让他在意,不出意料的话,他需要一个代行者,一个……棋子。

张艺妤心知自己上了贼船,再无转圜的余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快要哭出声来。

“你为什么骗我?明明不需要你,我自己也能活下去的……要不是以为你是NPC,我根本不会和你说那些话……”

齐斯闻言,凉凉地笑了:“你真的以为活下去很容易吗?”

张艺妤缓缓仰起脸,愣愣地看他。

“你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我站在校门口都能听到,他们想必也听到了,只是无法抽身过来。”

齐斯叹了口气,看向女孩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怜悯:“排斥群体中的异类是人的天性,他们总能找出各种由头审判人群中的黑羊,届时你将在名为‘正义’的聚光灯下无处可逃。”

“——还是说,你出于某种表演欲,故意要将杀人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张艺妤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而且我有在小心不被发现……”

齐斯反问:“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呃……”

是啊,不会有人信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多数人习以为常的认知。

四年前,在从《辩证游戏》中出来后,她傻乎乎地登上游戏论坛发了一贴,正回着贴,就收到一个电话,让她下楼拿外卖。

电话催得很急,她没有多想便下了楼,谁知等待她的不是外卖员,而是全副武装的调查员。

她秉持着一贯以来对联邦的信任,自认为可以自证清白,便乖乖地随那些人上了车……

哪想得到,随之而来的便是长达四年的监禁、控制和实验……

张艺妤苦恼地捂住了脸,然后就听齐斯不冷不热地问:“张艺妤,你作为诡异的一员,却处处受制于人类,真的甘心吗?”

甘心么?

张艺妤思绪飘散,想到宁絮拿她母亲做威胁的那番话语。

怎么会甘心呢?谁被那样对待都会不甘心的吧……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她到底生活在人类群体中,总不能真的去做鬼吧……

齐斯端详着女孩的神情,勾起唇角,换上了神棍传教的语气:

“诡异终将横行于世,神秘终将降临世间。届时,你可以杀死任何人,不需要理由和权衡。”

“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完全听从我的命令,俯首作我登上神座的长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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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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