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7章 镜湖司南

“四时履凶,八方有司,今知南也。”

——《朝苍梧》

时空静止的时候,姜望的思维仍在流动,仙念仍在闪烁——这说明正在发生的恐怖变化,还没有到能够完全碾压他的地步,静止的时间无法定格他的思维。他也就对接下来的发展,有了强度上的预期。

有黄舍利这位同事在,他对时间的变化甚为敏感。在【逆旅】发动之时,他是察觉不到时间逆流的。

就像在观河台上,黄舍利突然认输,他还愣了一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反复赢得胜利。

眼下这全城范围内的时空定格,来源于某个大阵的力量,巧妙地衔接了越国护国大阵……发则无形,用则无名,撬动如此大范围的时空,不能说它不强大。但还没有到让姜望一心只想逃窜的地步。

恰恰是幕后掌握棋局的人,没有把握点对点地禁锢姜望,才选择对这么大范围的一片时空动手。

当然,就算想要跑路,现在也动弹不得。

时间和空间,都被定止在此刻。

姜望谨慎地等待变化。

不需要国势加持,不需要倚仗护国大阵,他虽只身在此,一剑随身,也足够捕捉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二十三岁得真,二十七岁大闹天京城,一真杀六真。

到今天又过去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不是在斩杀异族洞真,就是在斩杀异族洞真的路上。

他现在到底有多强,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从妖界杀到边荒,从边荒杀到虞渊,无论妖魔修罗,得真者如今不敢在前线独行。

虽然他坚决地踩进局中,阻止了白玉瑕的自杀,表现出睥睨越地的气魄。

但他不曾真的小觑文景琇。

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能够坐上社稷之主的位置,且真正掌握至高权力的人,没有一个是蠢货。

现在的惊变,只不过是认知的又一次验证。

他缄默于此,不试图对抗时空的压制,不徒然耗力。

他在等待那个引发这等变化的人,等待真正凶狠的手段,甚至是杀法——

任何想要杀他的手段,必然会在这片静止的时空里泛起涟漪,那也是长相思不再静止的自由之刻。便于生死之间见真章吧,他从来不惧。

越国护国大阵,隔绝了他与太虚幻境的联系,不然此刻召出太虚阁楼,也足够打破这片时空的封锁。又或者写几封信出去……他姜某人不过路过越国,目睹了一些肮脏事情,越国的皇帝就要杀他灭口,这还把太虚阁放在眼里吗?心中还有太虚盟约吗?

剧真人岂能容忍?李一阁员岂可坐视?

可惜写不得。

仙念星河横贯元神海,长相思久未鸣于现世,也在等待那一声——

而后天穹那巨大的司南便出现了。

铜匙一转,物换星移。

在姜望的感知里,此刻时光如水,空间如笼。

封锁着他的那一小块时空,被某种力量从大的时空范围里捻出来,投入未知的它处。

这个过程是有趣的,对方若是再强一些,他大概无法感受这一切。此刻却细细品读时空的力量,也算是修行。

他可以一直这样移动下去,直至他参透时空的奥秘,自己寻到归途,可惜暗中控局的人不那么体贴,很“粗鲁”地将他丢出。

于是他抵达了这趟旅程的终点。

“还在越国境内。”姜望心中做出这样的判断。

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半透明的长廊里,像是一个被投进笼中等待观赏的动物。两侧是一个个囚室般的房间,房门紧闭。

墙壁上镌刻着各种各样的铭文。地上每过一段距离,就摆着一只盆栽,里间是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吞吐着名为“隐匿”的气息。

在半透明的廊顶,可以看得到水的流动,甚至水草、虾蟹,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个巨大的惨白的事物,正贴着廊顶,后来它逐渐远去,才叫人看清楚,那是一条巨鱼的眼睛。

太逼仄了!

这是这处空间,给予姜望最直接的感受。

他铺开神识,移动乾阳赤瞳,轻易探索到这片空间的边界,而无法再外拓,也捕捉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好像那名为“信息”的存在,已经被清洗过了。

【这说明这里本来是有一些线索的,这个地方不是专为他而创造】。

身为当世真人,在此甚至感受不到时间——

这或者也算是一个线索。

时间是生命对宇宙的感知,本就不是真正存在,换而言之,他现在是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受,而非失去了“时间”。

现世仍然流动,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终止。

姜望用认真的观察,为自己补充知见。在走廊里慢慢踱步,又随意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抹过墙壁上的铭文。

确认这些铭文的作用都非常单一,并不涉及此地根本。

有价值的信息就这么多了。

姜真人也没有什么波澜,随手推开了旁边的房门。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但他手中有剑,他面对一切。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狭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粉刷的白。

房间一览无遗,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床铺都没有——当然里面也没有人。

但是可以捕捉到人气。

这说明至少在之前的某段时间里,这里有过住客。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消失了。

这份人气是陌生的,姜望确定自己以前没有接触过。

他更确定,在今夜等自己的人,跟曾经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因为这份“人气”,够凶却不够强。

至少不够站在他面前。

姜真人立足空空荡荡的走廊,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按剑不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是在他注视的这一刻——时间毕竟在此处失去了度量——在正对着房门的靠墙的位置,有一段一段的黑色线条,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像是被谁用笔画上去。

这让人有一种身在画中,面对未知注视的恐怖感受。

姜望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线条的变化。

凌乱的线条交错成一张靠椅,这椅子给人的感受实在怪异,有一种毫无逻辑的冲突感,令人见而烦闷。但细究其脉络,又编织得十分精巧,体现了惊人的算度——若把这黑色的单薄线条视为藤条,一切或许就变得合理了。

继而有点点微光,自那墙壁的白里泛出,凝聚在座椅之上,显化出一个人形。

一位面容端丽、星光沐鬓的女冠,静静地坐在那里。

姜望当然不去测算那张椅子的规律,他只看着椅子上的女人。

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个女人,但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他没有立即拔剑,因为他知道,这位女冠并不在眼前。

天下有司南者,南斗殿也!

太有意思了。

“宋真君亲入陨仙林,已经几个月过去……”姜望看着这个借越国棋盘落子的女人,开口道:“看来她并没有找到你们。”

坐在房间里的这个女冠,正是天下真人算力第一,南斗天机任秋离!

她非常平静,为这一局她已经准备了很久,该算的事前就已经算过,现在只等结果。

终于与现世第一天骄见面了!

任秋离淡声说道:“多亏了陨仙林的复杂凶险,以及楚国事务繁多、斗氏没有挑大梁的人才。当然我也藏得很辛苦。”

陨仙林是圣者命化之地,连诸圣都陨落其间,自然真君也不能横趟。甚至真君在其间探索,也算冒险。宋菩提要想在陨仙林里抓到人,需要的是运气,倒跟实力无关。斗昭出事,斗氏正是需要支撑的时候,宋菩提这样的真君,没办法把时间全都丢进陨仙林里。就像当初伍照昌也是进陨仙林找了一段时间,一无所获,只能抱憾退出。

说句不该说的,若是宋菩提也在陨仙林出了什么意外,辉煌了三千年的斗氏,恐怕要成为第一个被除名的享国世家。

姜望能够理解这些,但他只是道:“既然是我先见到天机真人,不知阁下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想问你们很久了——斗昭真的死了吗?”

任秋离的眸光本如止水,但这刻动了一下,忍不住抬眼看着姜望,仿佛再一次认识他:“我没想到你在这样的处境里,竟然并不关心自己。第一个问题是问斗昭。”

“我有什么好关心的?”姜望轻描淡写地道:“我的对手是伱。”

这真是巨大的轻蔑!

但他的态度并不居高临下,而是……理所当然。

南域的实权人物都知道。任秋离早年受了致死之伤,后来虽然用特殊办法活下来了,却也付出巨大代价,导致本源有缺,几乎没有衍道的可能。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修行路上,本就是不断创造奇迹的征程。没有斩破“不可能”的决心,也不必逆天争命。

任秋离从未放弃,尽管她从来没有看到希望。这一路走来,其他顶级真人都是为绝巅做铺垫,眺望超脱,她是没有选择,只可在洞真境界不断探索。

她在洞真境界不能臻于极致的战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南斗殿倾覆之际,长生君把生的希望放在天道无情的陆霜河身上,而不是寄望于对宗门尚有情感的任秋离,因为后者走不出那一步。

但任秋离虽然受阻于绝巅,也一再证明自己。她的确是当今这个年代,当世真人里毫无争议的算力第一。今次借越国棋局落子,一念惊天,也算牛刀小试。

姜望曾经问过余北斗,他和向凤岐谁更强。

余北斗说:“狭路相逢,方寸之间搏杀,我大概不如他。双方拉开架势,以天地为局,互分生死,他一定不如我。”

姜望当时觉得大概率是这老头吹嘘,后来却越来越认可这句自评的含金量。

他再没有见过第二个真人,能带人藏进命运之河。

长于算力的真人,最擅长借势布局,驭天地之威而自用。此类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曾经夏国的阵道真人太华——

他可是曾经参与对姜梦熊的围攻,在剑锋山被姜梦熊针对性地捶死。

姜梦熊选择捶他而不是捶别人,这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任秋离这样的真人,为这一局不知已经布置了多久,她的危险绝对不应该被忽视。

但姜望也的确从容!

因为任秋离远不如余北斗。

而向凤岐,并非他姜望的终点。

风云人物的骄傲有时候的确令人欣赏,但被这样骄傲地对待,那绝不是什么良好的感受。

年轻时候也号称“天骄绝世”的任秋离,此刻并不动怒,只是淡然说道:“你早知对手是我?”

姜望摇了摇头:“事前我没有想到过你,变化发生的时候,你也不在我的怀疑名单里,但现在看到你,我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他看着这位当今算力第一的真人:“你害怕了。”

“我害怕什么?”任秋离问。

姜望平静地道:“你害怕陆霜河会死在我手里。你知道如果你不做点什么,他就会死在我手里。”

他以为他的对手是谁?

他把当世真人杀力第一当做什么?

他可知道一个从南斗小世界走到现世,斩破先天壁垒,成就举世之真的人,究竟代表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如此自信。

这种自信简直不可理喻!

但任秋离……无法回应。

与斗昭正面厮杀过的任秋离,甚至觉得这种自信也很正常,也许现在的年轻天骄就是会这样吧。

那个钟离炎不还自称楚国第一吗?

任秋离没有正面回应姜望的这句话,只是说道:“南斗殿几千年来,都是越国背后的支持者。甚至于这座【镜湖】停在这里,都是长生君和越太宗文衷当年的交易。你并非愚蠢之辈,为什么在越国的土地上,一脚踏入局中,事前竟没有想到过我?”

【镜湖】的前身,是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的“极玄大元天”。

这件洞天宝具,一直晦光匿奇,不为世人所见。想不到竟为越国所掌。

姜望再一次打量四周环境,语带赞叹:“原来这里就是镜湖!”

在得知此处为洞天宝具内部后,他对这处处透着怪异的环境,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任秋离并不介意让他理解,甚至很情愿让姜望有更多的思考。她笃定自己在筹算上有绝对的优势,姜望想得越多,陷得越深。

洞天宝具是唯一能够影响高境修士战局的器物,洞天宝具的作用,也绝不止于战斗。

譬如【镜湖】,在越国的主要作用,就是镇压国势,隔断因果。这才有诸如张介甫之类,不系因果、不能被追溯的死士存在。

当然还有现在,作为完美的容器,构成这“时空镜河天机阵”,把姜望从那静止的时空摘出来,跳入此间,隔绝因果,混淆时间。让姜望的痕迹,不能被任何存在捕捉。

如此她便有足够的时间,来发挥自己以算力构建的优势,完成这苦心筹谋的一局。

姜望赞叹过后,回答道:“因为陆霜河说过要等我走到我自己认可的极限,再去找他。若我没有走到那一步,对他来说就没有意义。他这么久的等待,就是一个笑话。我相信陆霜河的决心,他不会在这之前对我出手。所以我也没有想到你。我忽略了一点——你这样的真人,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你并不会完全地尊重他的意愿。”

任秋离沉默良久,而后才道:“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你才是更相信他的那个人!”

(本章完)

第2238章 敌国

姜望站在长廊与囚室的分界处,身后是半透明的长廊,身前是任秋离和她的线条之椅。那分割目光的线条,有一种要将任秋离本人撕碎的危险感。

长廊两侧墙壁上,姜望手指曾经抹过的铭文,不知何时燃起了白色的火。

三昧之“气火”。

这火焰燃得无声无息,点在空寂的狭窄长廊,仿佛某种神秘的仪式。

姜望看着面前的天机真人,摇了摇头:“你恰恰说错了,陆霜河的一切都不值得我相信——我唯独相信他对道的虔诚。”

任秋离本能地想要反驳,最后却只剩一声苦涩的笑:“想不到你对陆霜河的认知这么深刻。”

姜望轻轻摩挲着剑柄:“我对他的认知……很难不深刻啊。”

他淡笑一声:“作为交换,你是不是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任秋离很愿意延续问答的时间,因为她要等“时空镜河天机阵”的演化。

姜望也很愿意与她对谈,因为他需要更多的知见。

两个打算分出生死的人,在此刻有不约而同的默契。

他们彼此都很平静。

“伱真是……让人意外的从容。从容到让我觉得我才是深陷杀局的那一个。”任秋离眸光如镜,仿佛一定要照出某种情绪:“你的朋友还在外面,你不担心他了?”

姜望没有情绪:“只要我不死,文景琇就不敢杀白玉瑕。而你杀不了我。”

任秋离并不争论她是否杀得了姜望,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争论,只需要验证。

她在等待验证的时机,并在这个过程里说道:“我对陆霜河有绝对的信心,但他把你当做道途终点的对手,并且给你成长的时间……随着你一步步成长,我的确动摇了。姜望,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当初易胜锋死在你手里,我只觉得他运气不好,选错了战场。但如今来看,无论交锋多少次,死的都只能是他。”

姜望道:“时隔多年你又提起易胜锋,看来我们是新仇添旧恨,有不得不分生死的理由。”

“分生死的理由确实存在——”任秋离幽幽地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恐惧的,我害怕意外,哪怕它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为陆霜河抹掉。”

“感人的情谊。”姜望评价了一句,又道:“斗昭呢?我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任秋离坐在那线条组成的椅子上,眼神有片刻恍惚,最后她回过神来:“你好像对斗昭格外的有信心?楚廷都已经默认他的死亡。你怎么会觉得他同时挑战我和陆霜河,却还有生还的可能?”

姜望诚实地说道:“要我说具体的理由,我也说不出来。一种感觉?我总觉得他会在下一刻提刀跳到我面前来,我总觉得他这样嚣张的家伙,不会这么不精彩的谢幕。”

“他不会提刀跳到你面前了。”任秋离用一种强调的语气,郑重地说道:“他的刀已经断了,他的道躯也被斩破,在最后的时刻,他跳进了阿鼻鬼窟——从来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陨仙林是现世最危险的地方。

阿鼻鬼窟是陨仙林里最危险的地方。

危险到如陆霜河、任秋离这样的顶级真人,都不敢深入。从过往的探险记录看,其间至少是存在天鬼!

斗昭的道躯都被斩破,天骁也被斩断脱手,在这样的情况下跳进阿鼻鬼窟,的确看不到生还的可能。

但是姜望说道:“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亲眼看到他死去。”

“有区别吗?”任秋离问。

姜望道:“你是算力第一的真人,你应该知道,既然可能性存在,结果就不绝对。”

任秋离一时沉默。

她不由得想,今天这一局,也还有“可能性”存在吗?

她不太想承认,但确实是与斗昭一战,才让她下定决心,要在决战开始之前,帮陆霜河清除姜望。

她平生所见厮杀客,当以陆霜河为第一。其人对于时机的把握,在生死间的嗅觉,她这么多年,没有看到第二个。

斗昭是第二个。

这种人太可怕,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很多次必死的局面,他都能杀出机会。那永不熄灭的斗志,如同火炬点亮陨仙林,她几乎以为那是不死的存在。

在任秋离的沉默里,姜望的声音格外清晰:“看来斗昭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任秋离想了想:“是挺深刻的。”

那个狂傲无羁的年轻人,架一条云梦舟,提一柄天骁刀,就要以一敌二,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在长达四十九天的逐杀里,愈战愈勇——说是逐杀,有时候她分不清是谁在追杀谁。

当然她与陆霜河是占据上风的,但斗昭越是血淋淋,越是昂扬骄烈。

有好几次她都想强行断开联系了,是斗昭一次次带着伤冲来,才将这场逐杀延续。

甚至在最后跌入阿鼻鬼窟的时候,那张被鲜血涂满的脸,还咧着嚣狂的笑容。

他明明已经说不出话来,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这两颗头颅,且寄在你们脖颈,等老子来取!”

任秋离向来自负修行,在洞真境里,几乎探索到这具身体的极限。她也的确有顶级真人的层次,可是在临场的交锋中,她每每是叫斗昭抓到机会的那个人。

她静不下来,她常常会想到那个眼神。如焰永燃的、狂烈的眼神。

她忍不住地会一想再想,斗昭如此,姜望又如何?

陆霜河真的还能再等下去吗?

此刻她出现在这里,就是思考的答案。

陆霜河这一路走来真的太难了,没道理在绝巅的那一步,还要赌生死——姜望是公认的现世第一天骄了!等他走到洞真的尽处,极有可能比肩向凤岐。

而陆霜河已经输过向凤岐一次。

那一次留下了心障,再一次只能留下头颅。

姜望说道:“所有跟斗昭交过手的人,都很难对他印象不深刻。”

“一个人真正死亡,是他被世人遗忘的时候。从这个角度看,他还能存在很久。”任秋离说。

“我有一种毫无道理的相信。”姜望说道:“我觉得他能回来。”

任秋离看着他:“这样说来,如果让你逃走,你会去阿鼻鬼窟找他?”

姜望摇了摇头:“哪里轮得到我?等我出去之后,我想楚人会把阿鼻鬼窟翻个底朝天的。”

现在楚国方面是以为斗昭死了,凶手又在陨仙林,寻不到踪迹,才没太大动静。一旦楚国人知道,他们的第一天骄最后跌落阿鼻鬼窟,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打通这绝地中的绝地。

至少神罪军绝不会缺席。

“你那么确定你能够出去?”任秋离问。

姜望付之一哂,只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不知天机真人是否能为我解惑——文景琇为什么会配合你?”

任秋离道:“你觉得他应该不敢设局对付你,甚至不敢参与?”

“这应该不算狂妄吧?”姜望问。

“大概不算——”任秋离也不卖关子,很直接地道:“我承诺他,解决掉你之后,我和陆霜河会加入越国,做他的上卿,为他护国。”

“我不是一个很爱笑的人。”姜望笑了起来:“这个承诺现实吗?”

任秋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姜望于是也不笑了,他开始认真地思考可行性:“南斗殿已经灭亡,你们不可能永远待在陨仙林,也需要现世的落脚点。越廷失去了高政,顶层战力开了天窗,总不能事事让文景琇提刀。从这个角度看,你们和越国的确是天作之合。”

“但楚国不会放过你们,也不会放过越国。你和陆霜河能够仕于越国、发挥作用的前提,是越国能够躲过这一劫,在这场必然发生的巨大风暴前保住社稷——目前越国的形势已经很艰难,要想撑住,至少需要有在一定程度上对抗楚国的能力。文景琇哪里来的信心?景国?秦国?或者书山给他进一步的承诺了?”

这时他想到了革蜚:“又或者……跟凰唯真有关?”

被搅进这一局最核心的位置,他已经隐隐触摸到一部分真相。

任秋离悠然道:“文景琇是一国之主,他所做的选择,定然是有他的理由的。你可以有你的猜测,我所知也未见得是全部。”

“不猜了!猜你们这些人的想法,实在是很辛苦的事情。”姜望摊了摊手:“我还是习惯直接问一个答案。”

任秋离看着他:“你现在问得还不够直接么?”

姜望面带微笑:“我还没有把剑架在你的脖子上。”

他抬步往前走。

剑气如潮,澎湃呼啸。一步前踏,却退出了房间外,退到了走廊里。他试图靠近任秋离,却远离了任秋离!

时空在这里,的确体现了复杂的秩序。

任秋离仍然坐在那张靠墙的线条编织的椅子上,向姜望发出解题的邀请。从门口走到那面墙壁,只有几步的距离。但这段距离却被无限地延展,成为天堑。复杂的空间规则横亘其中,摸不清规律,一辈子也走不过去。

姜望立足走廊,抬头往上看。

半透明走廊上方的波涛,这时汹涌起来。

它原先或许的确是江海。

但现在……全部涌动成了时光!

不再有鱼虾虫鳖,流淌的尽都是岁月。

啪嗒!

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从时光中跌落,落在走廊之中,顷刻把地面染红一片。此人裸露的血肉尽是猩红,他用滴血的眼睛,怨毒地看着姜望。丝丝缕缕的煞气,伴随着血腥味一起弥散。

任秋离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此乃亢龙军副督闵垂范,骁勇但骄。他目无法纪,亲手弑杀南陈少主,被剥皮治罪。”

“南陈国”是越国的前身,亢龙军是南陈国的御林军,越国太祖正是当年的亢龙军正督。闵垂范弑杀南陈少主是为了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当时南陈皇室在民间极受拥戴,闵垂范的动作太粗糙,引得群情汹涌。越太祖便杀之平民愤,收拢人心。

闵垂范的怨恨可想而知。

死前曾大呼:“得国不正,犹可正国。君心不正,社稷可正乎?越必哀亡!”

司马衡执笔如铁,将这一句话原原本本的记下了。

姜望读过史书,也记得这一笔带过的人,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手段?”

已经死掉这么多年的闵垂范,却还能出现在此间。积恨在骨,却站在越廷的那一边。说是生者,不见寿气。说是死者,一切如生。

任秋离的声音悠悠道:“今日以镜湖照映时光长河,请你见证,越国的历史。”

直接镜映一段时光,用历史逐杀现在,这手段姜望闻所未闻!

能够这样调动时光的力量,任秋离足可傲视天下。无愧算力第一。

曾经坐到齐国高层的位置上,姜望倒是知道太庙供奉里,香火之祀,意义重大。能够在关键的时刻,调度国势,召唤护国英灵。

但与任秋离的这等手段,是全然不同的。

哪怕是利用了镜湖,又有越国皇帝的支持,姜望也想不到要怎么做到这件事情。

他看着面前这个名为“闵垂范”的无皮人,三昧真火已随视线燃起,顷刻将其焚空。

“强神临实力,与历史上闵垂范的实力应该没什么差异。”姜望解读着三昧真火所收获的知见,并无惊惧,只有见猎心喜:“敢问天机真人,越国的历史,我今日能读遍吗?”

任秋离的声音仿佛很遥远:“历史如书须细品。姜真人,你可能需要读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三年五载不算长,终你一生也说不定。”

嘭!

一尊披甲的魁梧将军,背插战旗,手提关刀,落在长廊。

任秋离的声音在解说:“越太宗时期能征善战的猛将龙汝秩,曾与魏人战,屡得旗。”

姜望仍然是一眼看过去,烈焰焚旗、焚甲、再焚身。

“不如不要再叫这些人出来浪费时间了。什么名臣猛将、勇夫贤良,皆泥人也。”姜望悠然道:“我征战至今日,辗转诸界,少有相逢!纵览越国历史,只有两个值得我认真。何不请来一见?”

“不知是谁?”任秋离问。

姜望道:“越太宗文衷,隐相峰高政!”

“你会见到他们的。”任秋离道:“不过在此之前——”

嘭!

狭长走廊两侧的房门,一共三十个房间,同时打开!

此时此刻的这些房间,代表着越国历史上不同的年代,如姜望所说的什么名臣猛将、勇夫贤良,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任秋离真正展现了通天的神通。

放在战场上,都是可以瞬间扭转战局的无上手段。

这些人里,实力最低的也是神临境,洞真都偶有。

“读越国史书,见书上英雄,快哉!”

姜望转身拔剑,大踏步走入人群。

今日敌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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