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醒来

希兰的家族从来都称不上显赫,不可能像贵胄世家那样,拥有完备而又悠久的先祖历史记载。

实际上,直到她父亲安东那一代,才凭借音乐天赋被教士们看重,逐渐做到公学教授这个级别,步入较稳固的中产阶层。

对于科纳尔家族先祖的溯源,只能保证五代以内的清晰准确,也就是百年的时间跨度,无从考证两三百年前的事情。

也许,这还不算重点,目前更重要的是,罗伊学姐在信中所表达的核心意思是“暗中”或“间接”进行,“不让自己被引起额外注意”!

而现在,指引学派要的是自己陪同前往故居伊格士调查!

这还哪里是“不引起注意”?这是自己直接成了主角了!

“唉如果你回来了,我只要听安排就行了,根本不用动脑筋。”

希兰短暂地走神幻想了一下,随后端起清茶,抿嘴小尝一口,目光重新聚焦到这两封信件上。

还好,目前来看,事情似乎只在少数官方组织的内部流转。

而且时间上尚且宽松,没设明确的节点。

希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黑亮的、细短的、类似“眼线笔”或“口红笔”的事物,在捧起的掌心中勾勒出泛着水银光泽的密契线条。

“但愿是一件没有特巡厅介入的事情,不过,仍旧必须要了解到更多信息才能做应对,罗伊学姐在写这封信时,估计不会想到指引学派也来了这么一封联络函”

她将那只消失的有翼人偶重新唤回,迅速地将几个关键点共享出去,希望对方能补充更多细节回来。

又召唤了维亚德林爵士的信使,这一次是字斟句酌,花了相当久的时间,试图进一步问清学派的意图。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处理掉那个‘所谓的麻烦’啊。”

她轻轻叹息一句,仍旧不想起身离座,双肘撑膝,将脸蛋遮进了双手手掌里。

“哗啦——”

冰凉的清水扑面后,蹲在地上的范宁抹脸甩手。

“拉瓦锡,你醒了。”

“正好,距离开餐还有十多分钟。”

杜尔克和伊万的两道声音依次传来。

“哦,好。”

范宁视野中的模糊重影逐步归位。

他站起来,眺望远方,同时用手揉着额头,不再回忆已经记不清的梦境,而是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来。

一个阴沉沉的午后,气温颇为凉爽,太阳的光线从厚重云层里面有气无力地散出。

这里是一栋残破营房的门口,刚才睡醒爬起后,脑子有些宿醉般的钝感,于是自己从里面走出,在门旁接了几捧清水泼脸。

脚下的灌木丛与花朵被清除,腾出了一片空地,架起了铁锅和柴火,伊万正在跟前忙碌,教士们手捧地图在一旁研究,另外两位军士则在检修车辆。

范宁又把目光放远。

从周边视野的开阔度来看,己方休整的位置,好像在一个相对高处?

好像和某一次在山坳里露宿的情形有点不一样?

嗯,是这样的。

因为并非同一个营地遗址吧。

时间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中间塞入了很多昏昏沉沉的见闻。

对此,范宁好像只有一个宽泛的感觉,但一定至少超过了一个月。

数次轮休轮值,数次恢复精力,数次再度疲惫。

印象相对深一点的只属“鬼祟之水”炼制的无名灵剂进入喉咙时,那种生腥油腻的肉感粘附在自己食道、又似乎扎根在血肉里面不断分裂扩散的感觉。

放眼望去是绵延起伏的山川、河流与林木,在阴郁的天光之下,它们仍旧壮丽繁茂,仍旧色彩纷呈,就如同自己视野外沿里已经占据超过三成、不能再算作“余光”的流动滥彩。

“在很早前就出事了的那位队员,好像叫博尔斯来着?.他是进程最快的一个,又因为起初缺乏应对经验,没有及时睡眠补足精力,导致异变提前恶化了”

“它的确在眼里不断扩散,就像失常区本身在世界的扩散.”

范宁皱眉看着眼前这一片处在肥皂泡包裹中的山野风景。

随着自己的目光移动,新纳入遮挡之下的事物开始坍塌融化,在晦暗且混乱的帷幕中重组,凝固成有违常理的像素点集合,似乎自己的观察意识能改变或影响到它们似的,但又不存在符合规律的对应。

而当目光继续移动,将它们送出滥彩的边界时,它们又再度被还原成醒时世界的形态——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感的“原来”样子。

“眼睛?视野?.镜头?.”

范宁忽然联想到了什么,拿出了口袋中泛着金色光芒的手机,比起以往,范宁对它的伪装处理更加“敷衍”了一点。

“嗯?我之前哪一次没有关机吗?”他发现手机处在待机状态,电量还剩50%。

在经历两年前指引学派的那次“焚炉”启示后,范宁发现手机电池可在“火花场”内被充满且在非使用状态下难以耗损,但离开北大陆后,不再具备方便的机会,范宁每次的使用都会尽快结束,平时则仍是默认做关机处理。

在进入失常区后,他印象中隐隐约约记得也用了几次,目的是为了确认手机里的中文扭曲没有,以及手机原本的时间日期乱码好了没有,两个答案都是否。

对于这次没关机的问题,他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当下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在失常区内用手机拍照,比起用眼睛去看会不会有不同?

“这个问题我怎么现在才想到要去试试呢?”

范宁抬起双手,举起手机,触下快门后,迅速地点开照片查看。

但其实,他在镜头中就提前看到异常了。

一片全然杂糅崩坏的像素点。

也许,和肉眼所见唯一存在联系的,就是原本起伏的山峦和湖泊线条稍微把照片画面分成了两片明暗关系略有不同的色带,除此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特征色彩或线条。

范宁不禁联想到了当初在教堂空袭事件的现场,所拍摄到的那张街区照片。

“当初那些密教徒所添加的、随着炸弹空投而沉降下来的、用以作为‘魂之埚仪式’秘氛的东西,难道就是失常区里的常见组成物质比如,土壤?”

两者在照片中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一个只有局部的像素点崩坏,一个是全部崩坏而已。

一个只有少量,一个多到满世界都是。

范宁如此思考着,打开相册一览界面,准备点入之前那张街拍照片,再度比对研究一下。

“嗯?”

他手指在空中停滞。

在方才拍的那张“失常区风景”照片之前,还有十多张与之类似的色彩一塌糊涂的照片!

这些是哪里来的?

画面中,它们杂糅色彩的“明暗分界区”都差不多。

连续拍摄?

但是自己刚刚明明只按了一次快门啊?

一股心神不宁的疑惑感充斥心头,正当这时,范宁又听到了身后队员的喊声:

“拉瓦锡,可以吃饭了。”

(本章完)

第544章 炖肉

“哦,就来了。”

范宁当即收好手机,扭头应了一声。

远方响起轻微细碎的噼啪断裂声,以及群鸟鸣叫和扑腾翅膀的声音。

极目之处的山峦上,有几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缓缓倒下,密密麻麻的鸟儿和鸦群归往太阳以西的厚重云层。

对此见怪不怪的范宁已经回头,走向放置柴火和锅炉的营地前门。

杜尔克和雅各布持着汤勺在锅中搅动,伊万在地图上估描着行进的轨迹,阿尔法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图克维尔从车底爬出,拿抹布擦了一把脸,将检修工具扔在一旁。

大家的衣着都丧失了辨识度。

逐渐深入无人地带,维持的仅是有限度的清洁,即便有少数非凡手段提供便利,衣物也已遍布泥土、花粉和划损的豁口,并被染色性强的浆果弄得花花绿绿。

“今晚做了什么?”走近坐下的范宁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

“炖肉。”雅各布答道。

“值得期待的改善型伙食。”杜尔克用衣袍扇灭燃烧的木柴堆。

“如果行程的方向和距离估算没有大的失误,我们可能就是在这前后要进入B-105的狭长边界了,之后可不一定有闲心作这些慢工细活。”雅各布笑了笑。

另外几人也接连围着坐下。

“你研究得怎么样了?”图克维尔问阿尔法。

“有重要进展。”阿尔法将书册摊到地上,又向队员们展示另一张写满字迹的笔记纸页,“神降学会所施行的这些秘仪或致敬环节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叫做‘白色弥撒’,一类叫做‘黑色弥撒’.”

“‘白色弥撒’对灵性的作用相对温和,是施行频率占绝大多数比例的手段,摇响铃铛、吟诵欢歌、入会仪式,以及在寻常聚会活动中所作的致敬环节基本都是‘白色弥撒’.而‘黑色弥撒’往往会对执行者和被执行者造成激烈的改变,其中最具备代表性的例子包括‘魂之埚仪式’和‘蠕虫密续’.”

坐在一旁的范宁一言不发地听着阿尔法解说,觉得自己的确获悉了新的有价值的信息,但同时,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丝错位的诡奇感.

身为主教的图克维尔在检修汽车,作为军士的阿尔法在研究神秘学,两位高位阶的神父在生火作炊?

“安德鲁,我们的食物还剩多少?”

范宁又想到一件事情,站起往呈放储备干粮的汽车走去。

说起来,醒后出现过好几次“突然想到”的情况了。

安德鲁听到问话暂时停止了喊饿,一骨碌爬起来,用钥匙拧开汽车的后置舱门。

“吱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尽管出发时尽可能带得很足,但此刻,数十个储物箱内的干面包、肉食罐头和晾干蔬菜绝大多数已经空置。

毕竟有这么久了,无时无刻不在消耗。

而且

“罐头和干货?.”后置舱门关上后,范宁仍旧眯着眼睛。

身后,雅各布将叠放的军用大水杯一个一个拿起,用大勺依次舀出炖得热气腾腾、酥烂脱骨的浓汤倒入其中,在漂浮的蔬菜叶和油脂的衬托下,它们呈现着一种若隐若现的鲜绿色。

几人依次接过,匆匆忙忙吹了几口气,送到嘴边作势欲尝。

“等一等!”范宁调出“钥”相无形之力的速度,大于他转过身来的速度。

有已经将肉汤凑到嘴唇上的四人,手中的军用大水杯突然被硬生生凭空拽动了一截。

汤汁晃荡溅出,洒得手上脸上到处都是,几人边吹气止烫,边用诧异地眼神往范宁望去。

但是范宁做决定做得太晚,还是略微迟了一小步,准备喝汤的有五人,他只拽动了四个人的手。

“咕咚,咕咚”

分舀浓汤的雅各布自己已经喉结蠕动了起来,仰头满足地吞咽一口后,又用叉子拨动里面香软浓鲜的肉块。

“你们从哪弄来的肉?”见他已经吃了,范宁只能皱眉开口询问。

“这地方本来就有动物啊,不过这次打的獐子难得一见,芦苇沼泽地里面的,拜了好久才拜出来一头。”雅各布笑了笑,神色间颇为享受,“你们赶紧吃吧,锅里还有,放太凉了影响口感.”

他的话还没说完,口鼻中就开始溢出绿色黏液,自己还似乎并未察觉地用手臂抹了一下。

“你这?”旁边几人一把抄起身旁的枪械,迅速地退后几步。

噗嗤几声,数颗未孵化的像“毛鸡蛋”一样的事物,将雅各布的脑袋顶成两半裂了出来,各种带着红绿烂肉的坑洼器官,又接连撑开了他的胸腔和整个上半身。

“突突突突突突!!!——”

畸变转瞬即来,但调查小队的众人都训练有素且十分果决,一时间太阳透过云层穿出,数道洁净的日光洒在了那些密密麻麻嵌套的畸形器官上,而带着圣光加持的几束冲锋枪子弹,像梭子一样地从各个方向倾泻了过去。

还未来得及跳起的畸变体,以一种蓄力的姿态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面。

“砰!”

落叶腾空而起,四分五裂的碎肉与黏液溅得到处都是,而且,仍在不断从内往外地发泡着更小的器官与卵体。

当震耳欲聋的枪声停歇,管口变红,飘出硝烟的时候,整个作炊的场地已经变得一片狼藉,不忍直视。

从畸变体本身的威胁来看,并不是很大的麻烦,麻烦出在异变的发生本身——又有一位队员死于非命了。

“长生密教?”一直在旁边冷眼观察的范宁,突然吐出一个词组。

失常区本来就存在各种动植物,打猎烹肉并不是什么禁忌之事,范宁是觉得之前那锅肉汤泛着的颜色有些不对劲,才开始出声并阻止众人的。

但那时他并不确定什么,只是准备停下来仔细查看一下,直到雅各布口鼻溢出黏液开始,被污染的事实才确定无疑。

拜请“赐物”,分食血肉,“茧”的光影,如同以前洛林教授一样的畸变分裂种种要素不是长生密教是什么?

但范宁在惊骇之余感到无比的困惑不解。

长生密教在尘世里都消亡几百年了,那个“大宫廷学派”的遗址也已彻底坍塌在移涌之中,更何况这无人区的深入地带,恐怕年头比长生密教出现的时间都还要早,怎么会出现“裂分之蛹”的污染特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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