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7.第666章 向海而生(七)

第666章 向海而生(七)

“……且说那八月十五,正值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之日,谁家不是摆上桌酒,一家子和和美美吃上顿饭?

当时知府大人下来巡察,恰正在文登,行至赤山镇,巡检司老爷们自然要设宴相待。

就说这知府大人待文登的好,现下诸位都是见了的,其实早在大人来文登当日,可就指着各处了说如何改、如何添了。

如今再看,不论是修路搭桥、开山种田,还是设作坊立织厂、养鸡鸭养鱼虾,就没有一句不应验的!

这是将文登同府城一般看待了!瞧着文登兴旺起来,大家伙儿如何不感念知府大人?!

巡检司老爷们真心诚意的摆酒想请知府大人与夫人一处过节赏月,这县里上上下下的老爷们哪有不赶来作陪的?!

便是威海卫、成山卫、靖海卫的指挥使、指挥佥事、千户百户老爷们也都来了。

且说这端得是热闹,那温泉镇顶顶有名醉香阁的十二花仙齐齐来献舞,赤山镇的堂馆又岂心甘,玉如意、念奴娇、百媚娘、碧牡丹几位大家也是拿出看家的手艺来,一时群芳争艳……”

文登县县城最大的馆子聚福元里,一位说书先生正在台上口沫横飞,先还说得正经,歌功颂德,没两句就转到了百姓喜闻乐见的当红姑娘们争奇斗艳上。

一时还合着身后小徒弟的弦索,张口唱了两段香艳唱词。

没到春耕忙时,往这边来听书消磨时光的闲人颇多,一个子儿一碗粗茶,白听一天的书,再没比这更美的事儿了。

而市井乡民听得就是这个调调,立时就有人起哄有人怪叫,又有满撒手的丢出铜板来喊着打赏的,更加热闹几分。

说书先生这边谢了赏,又唱了一段艳词,转而说起宴席上的菜肴来。

“……每桌前冬春饼子四盒,夏秋果四碗,菜碟四个,大烩肉菜九碗,小烩肉菜五碗,面饭两道,米饭两道……那是胶汁冷凝水晶蹄、红糟烹制鹅胗掌、滋肾益气鸽子雏、味美鲜香螃蟹膏……”

菜名一溜的背下来,都不倒气儿的,好生利落的嘴皮子,登时又引起一片掌声喝彩,铜板作响打赏不断。

这楼子里一二楼是散台,三楼则是一排包间,皆是窗户冲着戏台开着,供里头人观赏说书等节目。

天字号那间最大的雅间里,一个黑面皮的汉子拉着脸,敲着桌子,不耐烦道:“好生啰嗦!忒也讨人厌!”

他身后立时就有两个劲装青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似是要抓人的模样。

不过到底没出就被拦了回来。

那拦人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副悍勇模样,然却是躬着身一脸讨好,陪笑道:“他们下九流的营生,卖的就是这副嘴皮子,全指着这花活儿赚两俩大子儿赏钱。几位爷多多海涵,海涵!”

那黑脸汉子冷哼一声,回头去瞧主位上的老翁。

那老翁须发皆白,满脸褶皱,双手拢在袖中,怀里还抱着根龙头拐,活脱个棺材瓤子。

此时双目微阖,像是因老迈而精神不济昏沉沉睡过去了一样。

那黑脸汉子盯了许久,见那老翁眼皮也没掀一下,终是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两个青年退回去,又耐下性子去听。

此时那说书人已将一场酒宴用的什么碗筷都统统形容了一遍。

听众也有人催促起来,这才口风一转,道:“这诸位大人聚在一处赴宴,各家也都关起门来热闹过节,却叫那贼子觑着了作恶的时机。”

“诸位道那是谁?便是那在苏州一带海面上赫赫有名的巨鲨帮!

那说书人便又洋洋洒洒介绍了一番这巨鲨帮,将知府大人的师父南京兵部侍郎王守仁王大人围剿巨鲨帮的前事讲了一回,倒也讲得生动有趣,将王大人讲得如诸葛武侯一般神机妙算,智计无双,听众也连连夸赞。

雅间里那黑面的汉子忍不住嗤笑一声,道:“真是捧知府臭脚,吹得没边儿了。”

那老翁依旧阖着眼,却忽然道:“蠢材。你当烧高香盼着别遇上王侍郎。”

他的声音干涸沙哑,好像从阴曹地府里冒出来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对面的汉子听得后背发凉,脸上笑容维持得颇为艰难。

那黑面汉子倒是饶有兴致道:“当真这么厉害?难不成你交过手?”

“不曾。”那老翁幽幽道,“交过手的,不是在南京刑部大牢里,便是在阎王爷的牢里。”

那黑皮汉子登时闭了嘴垂了头。

听得那说书人道:“……那贼首施天泰早就存了报复之心,这打不过师父,就想着来欺负徒弟!一路北上来寻仇。

“却不知,这自古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

“知府大人经营登州,岂会不关注海上?早早就得了巨鲨帮北上的消息!

“原来那筵宴特特请了全文登的大小官老爷,留下卫所空城,正是知府大人的诱敌之计!

“这边喧喧闹闹请了恁多头牌姑娘造出声势来,全是为了将消息传到那海寇耳朵里去。

“那贼子果然上当,趁着二更天,宴上诸位老爷酩酊大醉之际,带着众匪寇潜上岸来,直奔宴席而去。

“一是要向知府大人寻仇,再也是想杀几位老爷,这边乱了阵脚,再挟持些大人物,他们劫掠一番后退走也更容易些。

“贼子到得楼下,正要亮家伙冲上去,忽然四下窗上、房顶上乱箭齐发,但听‘嗖嗖’声不绝,那群匪寇便有数十人中箭,是哇哇大叫抱头鼠窜。

“恰这时巷子里涌出兵卒无数,一时与匪寇战在一处……”

那说书人一抖手中扇子,掩住半张脸,另一只手隐在扇后,又演了一段口技来,只听得那箭矢破空声、伤者吃痛喊叫声、兵器相交声、人喊马嘶声乃至楼上众粉头受惊呼喊娇啼声,无不惟妙惟肖。

下面听众又是一片掌声与打赏。

连那黑面的汉子也忍不住笑了,道:“这还有些个意思,赏他五两银子。”

又笑向那老翁道:“我瞧着这厮嘴皮子不错,把他领回去给老奶奶解个闷儿吧,若能缠住老奶奶……”

那老翁骤然睁开眼睛,瞪视那黑面汉子,哪里有半分老眼昏花,竟是目光如电犀利异常。

那黑面汉子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慌忙垂下头去,半句也不敢言语。

门外忽然响起一串清脆笑声,一个娇滴滴女娘声音道:“康爷好眼力,这说书人可是花了重金请来的,本事是有的。只是这人今儿康爷却是带不走……”

对面那大汉显然松了口气,堆起笑来向众人一躬身,道:“让各位久等了,我们东家到了。”说话便拉开了雅间的门。

门外聘聘婷婷走进来个年轻妇人,粉面桃腮,容貌甚美。

她未语先笑,盈盈行个万福,口称“孟翁”、“康爷”,道是自家琐事缠身,未能及时赶来,还望两人见谅。

话说的客气,却也不卑不亢,纵使这屋里十几个劲装汉子皆是练家子打扮且面色不善,她依旧从容以对,倒是衬托的她身边的汉子紧张过度了。

那黑面康姓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阴阳怪气道:“如今玉珠姑娘是了不得了,温泉镇、赤山镇、这文登县城里几十家产业都在你手里,也难怪忙了些。”

玉珠闻言笑弯了一双杏眼,玉指轻掩檀口,道:“若在旁人面前,我还敢夸耀夸耀富贵,在康爷您面前呀,这点子东西算得什么!您一条船就能换我这一条街的铺面呢。”

好似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那康爷脸上更黑了分,冷冷道:“果然是不一样了,这话说得也不一样了。”

玉珠又掩口一笑,“康爷净打趣奴家。”

说着却遥遥一指楼下台上那仅凭一张口就将一场大战讲得活灵活现的说书人道:“康爷是个识货的,寻来这人可不容易,这本子写得也是极精的。这人,是知府大人看中的‘宣传大使’呢。”

康爷听得一愣,转而脸拉得更长,“奶奶的,当爷不识字就能唬爷?朝廷哪来这么个古怪官职?!”

口中这么说着,却不自觉又伸脖子去看了看。

玉珠笑道:“康爷且听下去就知道了。”

那边已经从陆战讲到了海战,却是那贼子中也不乏悍不畏死的,顶着箭雨护着贼首突出重围。

他们敢上岸,自然也是留足了后手的,海船都在浅海等着接应。

谁知道跑到海边儿的村子时,那些他们眼里如两脚羊一般任人劫掠的村民们,突然就变成了勇士,一个个拿着长棍鱼叉,呼喊着来抓贼。

众贼寇手忙脚乱的应付起来,又乱了一阵子。

那原本漆黑一片的海上忽然亮起火把来,但见火光点点,不知多少船只拦在海上,将贼船的去路给堵实了。

船上人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讲义气到肯跟着贼首同生共死的,当时就有船调头往外跑。

船上也不是没个家什,什么火箭、火油罐子的纷纷往外招呼。

然那又如何能抵得上朝廷的水师装备精良!

这次简直就是李延清新式武器试练专场,几艘配备新式碗口铳、神机箭的船轮番过来演练,直到两艘最先闯过来的贼船被砸得千疮百孔,彻底沉入水中才作罢。

那边众贼船都看得胆寒,哪里还敢来试上一试,纷纷降帆投降。

岸上的人也就没了死战的心思,最终俘获施天泰在内的海寇三百余人,斩首近百人,缴获大小船只二十艘。

又由俘虏引着去了施天泰落脚的岛屿老巢,将整个巨鲨帮一举端了。

那说书人真好口齿,这一场大战讲得精彩之极,听众们也是听得入迷,听得巨鲨帮覆灭,台下掌声雷动。

雅间内黑面汉子一伙人神色各异,有人颇为不屑道:“巨鲨帮算个什么东西,赢了有甚好炫耀的……”

虽黑面汉子咳嗽了一声,像是制止他再说,但是那一伙人大抵也都是这样想的。

比起他们的势力来,什么巨鲨,不过是个小泥鳅罢了。

朝廷的新式火器虽也让他们忌惮,但大海上变数极多,也不是凭着两门碗口铳就能所向披靡了的。

听得那说书人继续道,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拿下匪寇,与军民一心也是分不开的。

那小渔村村民们拼命相助,不仅是帮了官府,也是帮了自己。

要知道这群海寇穷凶极恶,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若是败走而不甘心,就算不抢掠,放上几把火,也够百姓们苦恼的了。

村民们敢于站出来打跑匪寇,也是保护了自己家园。

又说知府大人知道了村民们勇敢抗击敌人,深感欣慰,把这个村子立为“模范村”,先建了朱子社仓,许多养鸭、养鱼、办作坊等好项目也都先在这边推行。

又将村中青壮组织起来,练些粗浅的功夫,配备了简单器械,没事就在沿海巡逻,以防再有海寇。

说话间小徒弟就拿上来个长柄木叉,前端只支出来两根丫杈。

说书人笑着向大家介绍了这东西,说是大人起的名字叫防爆叉,又让小徒弟拿着叉子与自己比划了两下。

台下众人瞧着说书人被小徒弟顶住,张牙舞爪怎样也够不着人,不由捧腹大笑。

那说书人却不只是为了逗乐,演完又夸了一番这防爆叉的种种好处来,又表示如今诸社都配了这东西,又有配合着用的长短棒,两人一组配合着用,这个顶住人那个就开打,便再也不怕匪盗再来,但凡社里人家,都可以去领上一根。

“平时就是拿来晾衣服也是好的,真来贼了,操起来就用!”那说书人比比划划的说,引得台下一阵哄笑声。

还有人凑趣调笑喊道:“领了领了,早领了,晾衣裳好用得紧。”

这话题刚过去,那说书人转眼又拿出一面锣来,笑道:“这可不是耍猴用的,在下技艺虽也会些个,独独这耍猴不在行。”

又是引起一阵笑声来。

那说书人又解释了来贼如何敲锣示警云云。

更鼓动起青壮报名“保卫队”,并不入军籍,平时该种地种地,该打渔打渔,农闲时集中训练一阵,管饭还发贴补,到又贼人来时,出力保卫自家村镇一亩三分地就行。

楼下热闹喧哗,说什么的都有。

楼上在那说书人拿木叉耍宝时,还有人禁不住被逗乐。

这会儿脸上却是都一点儿笑容也没有。

这一套,就是防着水匪上岸劫掠的。

虽然他们不做这种近海买卖,但是被带着看这种戏,自然不快。

那老翁忽然开腔道:“玉姑娘特特安排了我等看这出说书的戏,如今看过了,玉姑娘的戏也请摆出来吧。”

两个劲装汉子应声过去将靠戏台子那边的窗户关个严实。

玉珠身后的汉子虽面上还带着笑,但脚下已悄然踏好了方位,暗暗防备着。

玉珠却依旧巧笑嫣然,道:“也不怪孟翁急了,这眼见就入三月了,到了汛期,海上生意也该是起来的时候了。”

那孟翁实诚的点了点头,道:“玉姑娘说的不错。老夫正是为此事而来。姑娘既是收了登州这几条出货的线儿,便也只能找姑娘来搭线了。”

八月十五一役,对于百姓来说,是朝廷剿灭了一伙海寇,从此更太平了几分。对于卫所则意味着赏银与升迁。而对于文登地方豪强势力而言,却是一场大洗牌。

这伙海寇牵出了一直做销赃生意的王家,而这条线上还拴着山东的几家王府。

联系巨鲨帮的是王家,意欲借劫掠杀死沈瑞的命令则出自德王府。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清丈田地确实触动了这些藩王、地方大族的利益,想下狠手杀了沈瑞倒也合情合理。

然追查下去,巨鲨帮却又和当初的太湖水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影影绰绰有着宁王的影子。

若王家只是一个寻常无子女太妃的娘家,随便也就料理了,但牵连着山东几乎所有藩王,这件事便不能轻易处置了。

于是,八月底,文登凡与海上有些联系的人家都被清理了一遍,以各种罪名抓走了不少子弟,罚没了不少银子。

这些人家却还要千恩万谢的——若直接定罪为通匪,这匪又是妄图劫杀知府大人的,那不说株连九族,起码抄家是妥妥的。

如今保下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子弟也没流放,多半判的是当地“劳动改造”,半数家产也保住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些人家懂事的更是早早的表示全力支持建朱子社仓、积善堂,清丈田亩更是全力配合。

唯独王家,没有人动。

不是因着他家外戚特殊,而是,官府表示,是王家检举揭发了当地许不法之事。

同是销赃的大户,无不咬牙切齿痛恨王家。

也不是没有那气不过的想报复,找几个泼皮无赖去王家闹一闹,奈何王家门外竟恁多卫所官兵护卫,等闲人都靠近不得,便只好作罢。

众大户还都道是王家告密后怕人报复,特地调了卫所官兵来保家小周全,都是跳脚骂着。

却没有人注意到过,王家上下没有人能再踏出府门一步。

九月天气转凉后,宫中多位太妃、妃嫔、宫娥染恙,京中患风寒的人家也不少,一时药材腾贵,而十月中,传来宪庙敬妃王氏薨逝的消息。

听闻太皇太后请皇上荫封敬妃的侄子一个百户的职衔,皇上自然准了。

且念在王家在剿匪一事上立功,还特别给了这个侄子一个实缺,让他往浙江某地去上任。

这就更坐实王家告密了。

至于王家变卖田产举家搬走的举动,被当地人解读为王家失了宫里的太妃,害怕其他人家报复,才特地搬走避难的。

至于王家走后音信全无,根本没有人关注过。

大约这个冬天太过寒冷,十一月底,德王的第三子,成化十七年封了济宁郡王的朱祐樳也是因风寒袭肺断送了性命。

这位济宁郡王曾先后有五子,奈何没一个站住的,尽皆夭折。

众人原以为以德王的性格,必然会上折子求皇上许他择一孙子入嗣济宁郡王一支好继承爵位。

结果德王府却没半点动静,眼睁睁看着济宁郡王因绝后而封除,御赐的产业田亩统统收回,郡王妃及内眷徙济南依附德王府过活。

皇上似为了抚慰德王的丧子之痛,召回了张禬,只处置了侵吞民田案里恶意投献之人,也不继续清丈下去了。

德王府也像回过神来一样,在年节时将所欠田亩税银统统缴了。

山东其他藩王也似乎皆以德王府马首是瞻,德王府不蹦跶了,他们也都纷纷蔫了下来。

绝大多数朝臣及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道德王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之后顿悟了。

却不知,通匪若是上升成通倭,便是藩王也一样保不住封国。

至此,整个登州的海寇销赃线被彻底的斩断。

销赃是断了线,海上的消息并没有断,便是不销赃,亦有一些寻常的走私买卖在里头。毕竟还不曾全面开海。

王家低价变卖的铺子产业,被立了女户的金玉珠姑娘买去了,醉香阁等几家暗地里做销赃买卖的楼馆也都易了主,归在了她名下。

这次的事情玉珠也立了头功,田顺收拢来的本地蛇信子、江湖好手尽数划归给她调拨。

因此如今的玉珠姑娘再也不是那小小的青楼头牌,俨然是登州一带蛇信子的总头目了。

诸多消息汇集到她手上,再分门别类料理好,通过八仙的站点传递到沈瑞那边,沈瑞那边有专人处理。

故此今天这伙人才会找上玉珠。

玉珠如今底气足,又算准了甭管谁,只要想谋日后海上的生意,就不敢与她使强硬手段这边撕破脸,因此有恃无恐,才这般镇定从容。

听得那孟翁这般说,便笑道:“这般说却是抬举我了,这也要看孟翁想要做什么样的买卖了。我这肩膀窄的很,可不敢担重担,再耽误了孟翁的大事儿。”

那孟翁淡淡道:“不过是让玉姑娘牵个线,老夫想见见玉姑娘的东家,商量海上的生意。”

玉珠眉梢一挑,带出几分妩媚颜色,笑道:“才说孟翁抬举了我,这会儿又瞧我不起了,难道我这些年的缠头还盘不下两间铺面?孟翁忒也小看人!我便是这铺子的东家。”

口中这般说,心下却盘算着对方的身份。

对方是搭着以前蛇信子的线找上自己的,是海寇无疑。只如今海上乱得紧,自立门户的也多,这伙人胡编乱造个身份也没人当真。

海寇里敢直接说要找她背后靠山的还真没有过,不晓得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又所谋何事。

那孟翁瞥了玉珠一眼,道:“玉姑娘委实是肩膀窄,担不了太重的担子,所以才要找大东家问上一问。”说话间挥了挥手。

那黑面汉子站了起来,走到玉珠身边,用身形挡住玉珠身后人的视线,掌心一翻,手中一块小小的黑漆木牌。

木牌虽小,其上所刻纹路却真真切切,乃是一团祥云之中露出九只狰狞蛟首。

玉珠登时变了脸色。

这图样她最是熟悉,早在她入蛇信子这一行之前,就熟悉了。

当时,她大姐金胭脂正同九头蛟的大龙头孟弘通纠缠不清。

她登时站了起来,想说请移步说话,却很快改变了主意,回头吩咐道:“二奎,外面守着,两边儿的雅间清了,今儿咱们店里请了。”

身后随从领命而去,待听得左右一阵子喧闹过后归于安静,门上又轻轻叩响三声。

玉珠放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来,看向孟翁,道:“不知道是哪位龙头到了?是……哪位孟爷?九爷?小三爷?”

九头蛟里有两位姓孟的当家,一位是大当家孟弘通,一位是九当家孟聪。

九爷自然指的是孟聪,小三爷却是孟弘通的侄儿孟兆庆。

玉珠说话间再三仔细打量孟翁,想看透这位是否是易容——那两位孟爷可都不是这岁数的。

若是随便打发个人来就直言想见她东家沈大人,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孟翁苍老的声音竟无半分破绽,“你怎知就不是图大娘的人?”

玉珠苦笑道:“图大娘恨不得将我们姐妹千刀万剐了,如何还会来找我。”

“此一时彼一时。”那孟翁意味深长道。

却也并不自报家门,只道:“你们东家既想海上谋利,就绕不开九头蛟,他会有兴趣见老夫的。”

“让你们东家选地方,老夫只带一人前往。”他缓缓一指那黑面汉子,道,“老夫信他是聪明人,知道九头蛟不是巨鲨那种废物,不会做多余的布置。”

*

府城,沈府外书房

沈瑞摩挲着一份简陋的海图,听着田顺和玉珠汇报。

“孟弘通的两个儿子早就在先前的厮杀中亡故了,他侄子孟兆庆一直跟在他身边,大家伙儿小三爷小三爷的叫着,但并没有过继。”田顺说着,又看了眼玉珠。

当初宝珠年纪尚小,只知道长姊金胭脂为孟弘通外室,被正室所不容,这才匆忙逃走。

而略年长些的玉珠却是知道得更加清楚,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那图大娘只早年间得了两个儿子,后常年在海上厮杀,身子受损,已生不出孩子了。

两个儿子先后故去,图大娘就收了个年轻的帮众名唤余兴的作养子。

但孟弘通却并不想将偌大的家业交到没血缘的人手上,他一面将侄子带在身边,一面偷偷养了外室,准备再生儿子。

实际上,金胭脂只是他诸多外室中的一个罢了,也不是唯一一个有孕的。

图大娘也不傻,妾室算不得什么,但是若妾室的儿子接掌了孟弘通的势力,将来哪里还有她立锥之地。

遂在一个外室即将临盆时,她直接过去剖腹取子,说什么儿子还是她自己养的放心。

那外室自然横死,孩子也没活多少时日便夭折。

这样血淋淋的场面,这样的女魔头,哪个外室还敢不要命的留在孟弘通身边。

金胭脂这样的聪明人更是麻溜的卷包跑了。门子里还会缺了落胎药?金胭脂又是有孕也不久,顺利的将孩子打了。

后来孟弘通也确实派人找过金胭脂,只不过更在乎的是他的儿子。

金胭脂心知孩子没了便没了护身符,海寇一怒起来哪里还有她命在,方才要躲进大户人家内宅,想着海寇或许会与商贾有来往,但总不会摸到寻常读书人家后宅里来。

直到孟弘通死了,料想图大娘也不会闲得没事儿干找外室庶子来给自家添堵,她这才放心大胆的又出来做她的头牌,也好再钓个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如今孟弘通死了,孟兆庆早有了根基,想接掌孟弘通的势力,继续做这个大龙头。图大娘则是想扶养子上位。”田顺顿了顿,方道,“还有消息说,那余兴并不是图大娘的养子,而是图大娘的姘头。”

其实无论侄子还是养子要继承孟弘通的船队,都与其他当家不相干。

但他们还想当大龙头,那就惹着大家了。

孟弘通虽被众当家奉为大龙头,却没人会将他当帝王一样看待的,可没有什么父死子继太子爷登基那一套。

孟兆庆又不是那般枭雄人物,几个当家当然不服。

至于图大娘和她的所谓养子,大家就更不服了。

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寻常矛盾就不少,这会儿更是想法各异,有想灭了图大娘母子与孟兆庆自己当龙头的,亦有想要一拍两散,自家出去支起帮派来的。

图大娘原就是个极为强势霸道的性子,九头蛟雄霸海上又是金山银海滚滚而来,她说什么也不会放弃大龙头位置。

她亦心狠手辣,在众当家蠢蠢欲动时,突然出手,杀了势力最小的七当家。

原是想震慑诸人。

不想却是点着了炸药桶,引发了九头蛟内部大混战。

“打了这么久,他们自己损耗也是不小,各方都吊着一口气,看谁先咽气呢。”田顺道,“按理说海上消息是有延迟的,但小的琢磨着,只怕还没打出个结果来。此人来的时机……”

沈瑞敲着那舆图,漫不经心道:“那便会一会他,得选个光明正大的地方,免得有人攀咬说不清楚。”

田顺连忙应下,表示会去安排妥当。

未几,沈瑞便在云鹤楼顶楼最大的包房里见着了那位孟翁。

孟翁确实只带了那黑脸汉子康爷一人来的,沈瑞这边,也只他与长寿两个。

一进门,那康爷神色就有些怪异,不住的打量沈瑞与长寿两个。

沈瑞想他是见自己这方人少,觉得托大了,保不齐还在掂量长寿的功夫呢。

沈瑞当然不会以身涉险,不说他与长寿功夫都不错,他身上还备了连发弩,楼下更设有伏兵。

可惜了这时候未改良的火铳用起来十分不便,不然他揣上两把就更妥了。

当然,他也不会抓了这两人。

莫说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小喽啰,就算是个当家,在这儿了结了两人对于登州也无甚直接好处,反倒是他日九头蛟报复起来劫掠登州沿海,倒霉的还是登州百姓和他沈瑞。

没有虚伪寒暄,彼此拱拱手算是见过,孟翁坐下第一句便是问:“这里说话可安全?”

沈瑞一哂,悠然道:“这一层和楼下一层都清了,梁上也找人敲过了,没人。”

孟翁点了点头,道:“请大人叫上两盆热水、一斤白醋来。”

声音虽也不年轻了,却远没有皮相表现出来的那样苍老。

沈瑞不由莞尔,道:“孟翁这是要与本府坦诚相见,准备真面目示人了?”

孟翁回答得却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原本不知道怎样让大人信了老夫,还想了许多旧事,如今却是简单了,只要卸了这劳什子便是。”

沈瑞虽莫名其妙,却仍叫长寿喊了小二送了东西上来。

那孟翁掏了几包粉末搅合进水里,又兑了醋,康爷在旁边递了帕子服侍,却又忍不住嘀咕道:“这胶废了可没得寻去,怎生回去呢?尤其……尤其……”

孟翁则打断他道:“回去行船总要半个月,足养得出一脸胡子了。”

那康爷只好悻悻闭嘴。

沈瑞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那孟翁卸妆,心里还想着前世看的那些书上人皮面具什么的东西,不过看着孟翁手里的可不像,更像是特效化妆。

待到洗净脸的孟翁面向沈瑞时,沈瑞终于理解了先前他说的只需要卸了这劳什子便行的话。

连一向稳重的长寿也惊讶的张大了嘴。

这孟翁,真实年纪当在五旬左右,而面相……这面相……

瞧着就像是年老版的沈瑞一般。

望着瞠目结舌的沈瑞,孟翁一笑,道:“这也是我没料到的你会如此肖似你娘,还在愁你娘身上也没甚个胎记可作证。”

沈瑞的眉头就紧紧拧到了一起。

天下之大,长相相似的人其实不在少数,前世看的那些所谓撞脸明星的事还少吗。

就听得那孟翁道:“我名孟聪,你母亲原叫孟敏。孟敏不是你那外祖孙梦生的亲闺女,却是我的亲妹子。”

自家身世根本不是什么机密,随便往松江一打听就会知道。

若这人今日发觉与自己肖像,就满口胡言相欺……

却不料那孟聪又道:“不过,孙梦生与你亲戚也不算远,从前是堂伯祖父,如今你过继到了他们这房,就是亲伯祖父了。”

沈瑞骤然瞪圆了眼,二房二太爷?!

(本章完)

668.第667章 向海图强(上)

第667章 向海图强(上)

“我爹和孟弘通他爹孟匡是一个村出来的,出了五服,但进一个祠堂拜一个祖宗。”

孟聪抿了一口茶水,慢慢讲起昔年旧事来。

“那时候真倭还比现在更多些,也更狠些。孟匡的船队还不大,他读过几天书,比旁人强些,做了头目,就带着大伙儿跟着倭寇后面捡漏子。

“倭人船破,一艘船大的也就百来人,小舢板十几人也敢漂洋过海,带不了多少粮食水,所以上岸就下狠手杀光了人,好安心填饱肚子再翻值钱东西。

“有时候人杀了,值钱东西找着了,却因着船上没地方带不走。

“那就便宜了像孟匡我爹他们这种人。他们也有个诨名,叫捡螺。

“我爹就是那时候捡着义父的。当时义父伤得不算重,就是顺河飘出去老远,在水里泡久了,几处伤口都有溃烂。

“捡螺的眼睛都贼着呢,义父那一身衣裳就不是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便都觉得是捡着个富贵人家公子哥儿的肉票,想着找着这户人家能弄出不少银子来,所以在医治义父时好歹也算尽心。

“结果义父愣是牙齿咬得死紧,一个字家里的事也不肯说,反倒因为这事儿受了刑。

“人是我爹救的,我爹见义父年纪不大却能扛着打,是条好汉,就保了义父下来,同孟匡说义父识字,能写会算,嘴巴又这么严,可以入伙算个账。

“孟匡自己识字,晓得这能写会算的好处,也就应了。

“还是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义父当时扛着,就是怕这群人找上门去,再被有心人污蔑他家通匪甚至通倭,那样都不只是给一家子人招祸,甚至全族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孟聪喟叹一声,看了看沈瑞肖似妹妹的面容,道:“这也是我不敢去找你娘的原因,我也只在她出嫁前见过她两面。之后我亦不敢派人去盯着松江诸事,生怕走路半点风声给她惹上麻烦。不想……”

他脸上腾起了怒容,但似乎是碍于沈瑞的面子,不好说沈源的不是。

终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沈家四房真是一窝子的白眼狼。”

他深吸了口气,又掉回头去讲旧事。

孙太爷,或者说,二太爷是无奈上了贼船。

当时二太爷就算想回家也是回不去了的,当时倭寇为祸松江,大家恨之入骨。

二太爷在倭寇手里活了下来,又是匪盗所救,他说自己是清白的,哪里会有人信。他是生怕回去带累了全族的。

如同孟聪所说,二太爷也是在没站稳脚跟之前,连打听都不敢打听家中事的,生怕露出一星半点来。

二太爷出身书香沈家,虽没有功名在身,却也是饱读诗书,家中产业不少,耳目渲染之下,对于货殖之事也并不陌生。

这群捡螺人此时并不是干那杀人放火的事,只是发死人财罢了。

二太爷跟着他们也只负责倒买倒卖,不沾血腥,便没有心理上的坎儿要克服。

二太爷有学识,也有经营天赋,几年下来,为孟匡一伙儿积累了不少财富。

漂泊海上,他与孟聪之父孟元结为异姓兄弟,也曾娶过渔家女及帮众姑娘为妻,只是不知是不是身子受创的缘故,发妻与续弦始终未能替他添丁进口。

二太爷一直十分疼爱孟聪,作了孟聪的义父兼启蒙师父。

孟匡是个颇有野心的人,借着二太爷赚来的财富一点点扩大船队,扩张势力。

在一次与另一帮派火拼而引来官兵被追捕后,孟匡带着船队彻底下了海,开始做起海匪那套打劫过往船只的生意。

二太爷如何肯真个从贼,当时就与义兄孟元表明了不愿做伤天害理的营生。

他说孟元的救命之恩他定会报答,但是对于孟匡的“收留”,这些年自家为船队赚出来的银子也足够偿还作为“肉票”的赎金了。

孟元与二太爷素来投契,更认这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生死兄弟,便偷偷放他上岸,又赠了不少金银。

而二太爷多年经营,也不是没个心腹的,将得用的干将统统留给了孟元。

二太爷上了岸改头换面去了松江,打听家里事,才知道三弟与家中决裂,已起出母亲和大哥的骨灰,只身上京去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报复邵氏,登时就快马追了过去。

三太爷当时确实是受了风寒被船家撵下船,只不过二太爷不是什么船上船工,而是从后赶上来的。

二太爷与三太爷相认,好生与他治病,又亲自送他进京赶考。

三太爷果然不负期望中了进士授了官,然远离族人,立足京城官场也殊为不易,多次被人为难,也一度被对手攻讦挤出京城。

二太爷想帮兄弟,也只有用钱砸出一条人脉来。

可钱也不那么好赚,京城这地界,没个靠山,生意也做不长远,二太爷的买卖铺面就几次被人挤兑的关门大吉。

此时孟匡那边已拉了新的势力入伙,帮派已有了九头蛟的雏形。

孟元这边也是被新人排挤,找上二太爷希望能得到他帮助,并许诺虽行打劫事,但绝不伤商船上人员性命,而且若是义商,就直接放了,只劫那些为富不仁者。

二太爷在京中受了一肚子鸟气,对那些富得流油又欺压良善的商贾也没好印象,且为了扶稳三弟,确实需要大量财富,登时就与小弟暂时作别,重回海上。

他将一口气都撒在海上,又是他最熟悉的倒买倒卖营生,孟元那边打劫来的货物,在他手中总能卖出比别人高出许多的银子来。

当时跑倭国航线的海商也不少,后来二太爷与孟元一商量,干脆带着打劫来的货物卖到倭国去。

这生意越做越顺手,就专门做起这两国倒卖的生意来,在两边儿也都设了不少产业,直赚了个盆满钵满。

二太爷也特地培养不少心腹,暗中里将自己所得一份带上岸,几经辗转多次洗白后,悄没声的送去三弟那边。

用银子开路,又在京中安插人手,帮着实心的三弟打听着些小道消息,终于一步步将三太爷扶上小九卿进而大九卿的位置。

再说海上,他们这样发财,当然会惹得旁人觊觎,而孟元因为并不十分服孟匡,孟匡不仅作壁上观,甚至还在背后煽风点火。

论做买卖没人比得上孟元与二太爷,但论武力,他们并不是最强悍的。

一次劫掠冲突中,孟元的船队冷不防被别的帮派偷袭,双方好一番苦战,孟元受了重伤,船队即将覆灭时,孟匡赶了过来,杀尽那帮派,救下了孟元一应兄弟,既卖了诸兄弟的好,又让孟元实力大损。

孟元心里明白,临终前将一双早年丧母的儿女托付给结义兄弟二太爷,留下遗言希望他们做个寻常百姓,不再吃刀尖舔血这碗饭。

又叫二太爷先不要得罪孟匡,暂且忍一时之气,等待东山再起。

故此在最后成立九头蛟时,二太爷终是低头成了其中一位当家。

二太爷表现出驯服来,施展手腕,将九头蛟的生意做得极大。

财帛动人心,二太爷也是藉此取得诸当家的信任,暗中积蓄力量,想着有报复孟匡那一日。

不成想孟匡却是一场疟疾自己病死了。

其濒死时冷热交替,水米不进却呕吐不止,周身抽搐,胡言乱语,双手兀自空抓,状若厉鬼,是受尽了折磨才咽的气。、

二太爷见了这番情景,只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心下的怨恨已解,也没了父债子偿的心思。

他本身就对海上生活厌倦已极,又知孟匡这大龙头一死,下头各个当家必然蠢蠢欲动,便起了归隐的心思。

尤其是孟敏一年年大了,女子又不比男子,总是要早些找婆家的,二太爷就想着把他们带走。

两个人的户籍都是一早落好了的,为了安全起见并不是落在一处,此时上岸没人会联想到一起去。

二太爷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人心,孟聪并不想上岸。

“我大小跟着我爹走船,那一套我再熟不过,后来我爹没了,义父主要打理生意上的事,管理船队的是我爹的几个老兄弟,我就跟着他们厮混,那些本事也尽数学来了。”

孟聪苦涩一笑,道:“孟匡死的时候,我们的船队是有银子有人手,我只当这是我的大好机会,也私下里和几个叔父辈的商量过。义父此时想让我舍下船队上岸,我如何能甘心。”

“义父也动了真怒,但那时候我是个愣头青,也不肯听,他老人家最终无可奈何,只好将船队和生意都交给了我,人手也都留了个齐全,只带着我妹子和三两心腹上了岸。”

“我是一心奔着大龙头去的,不想孟弘通这厮,娶了图青萍这个夜叉!

“图青萍是个能在她爹死后越过一众老兄弟将船队抓在手里的活夜叉,又狠又绝,那会儿海上就已是无人敢惹。

“孟弘通有了她助力,众人也只能灰溜溜收起心思来。”

如今说起图大娘来,孟聪仍是咬牙切齿。

孟弘通和图大娘两口子联手,九头蛟的大龙头就毫无悬念的落在他们手中,也不是没有人生了另立门户的心思,却都被他们凌厉手段震慑住了。

孟弘通远比他爹脑子更灵活,在倭国圈了块地,一边儿自家做海贸买卖,一边儿向过往商船收过路费,如此九头蛟财富越聚越多,势力越来越大,最终雄霸东海。

另一方面,孟弘通而也在不动声色的削弱其他当家的实力,尤其是如孟聪这般,曾试图争夺龙头之位的。

孟聪一度被逼得几乎要反出九头蛟——若是那般必将面临八位当家的合力绞杀。

还是二太爷在江南为他筹谋,拢了茶叶、绸缎、棉布、食材、药材、香料等等诸多极为走俏的货品在手里,让孟聪掌控了这大宗货品的来源,才帮他稳住了在九头蛟中的地位。

孟聪也不愧他的名字,是极聪明的,有了二太爷的鼎力支持,他也很快摆脱困境,将船队发展壮大起来,也在倭国圈了几个海岛作为落脚点。

过了几年,他觉得稳当了,算着该是妹妹出嫁的时候了,便赶了回来,带着极多的金银细软、海外特产,大手笔准备给妹子送嫁。

却是被二太爷好生训斥。

二太爷这才将当年的旧事一一讲给孟聪听,告诫孟聪,不出现在孟敏的生活中,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否则稍有不慎,便是将连带孟敏在内的整个沈家乃至沈家的姻亲家族统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孟聪也只好留下金银,悄没声的回去了。

此后,他一则是谨守着当初的承诺,不去给妹子惹麻烦,另一则也是孟弘通明理暗里与他为难,他不得不时刻警惕,并不断巩固在倭国的海岛基地,也少有回大明的时候。

“义父信守承诺,好生教养了我与妹子,将我爹的船队打理得好好的交到我手上,又费尽心思给我妹子谋个好婚事、大笔嫁妆送出了门……”

孟聪有些黯然,道:“却是我对不住他们,妹子出嫁时我不在,义父过世、妹子过世时,我都不在……”

屋里一时陷入沉寂。

良久之后,孟聪才叹道:“海上消息总是要迟些,一年半载都不出奇,我的货又多是福建过来的,松江的边儿也不敢沾,我得知妹子扔下你撒手去了,还想着带你回海上,不受那起子人鸟气!待赶到松江,方得知你后来拜了王侍郎作师父,又过继到了京中沈家二房。”

“那是义父亲兄弟那一房,我是极放心的,我们兄妹没能报答义父养育之恩,如今能为义父这一房延续香火,也算是略减了些这愧疚。”

他看着沈瑞,满眼欣慰,“我原想着,往后十年二十年的,我就让人给我抄进士名录来,总能看到你名字的。没想到你小子真出息!没用十年,就让我瞧着了名字,还是个传胪!好小子!好!好!”

孟聪连说了几个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然见沈瑞仅仅是淡淡的毫无激动可言的笑容,他慢慢的又收拢了表情,皱眉道:“我说了这许多,你还觉得我是个假的?”

沈瑞摇了摇头,道:“没有。”

孟聪的身份已确认无疑,今日这些旧事中许多细节,都与当年沈沧对他所讲的孙太爷之事对得上。

那些事并不为人所知,更不可能为海匪探知并编出这样一套话来。

如他与父亲沈沧猜测的那样,孙太爷果然是二太爷啊……他一时如释重负,却又不免怅然。

再看着眼前与他容貌如出一辙的老人,“舅舅”两个字,却唤不出口。

更不知道这两个字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舅舅,几十年不曾露面,说是为了母亲安全,说是远在倭国,但偏偏挑在这样的特殊时刻,以这样敏感的身份找上门来。

若说只是认亲,呵呵,谁信?

娘亲舅大,舅舅虽是至亲,但是,不靠谱的舅舅他也不是没见过——沈源的舅舅,张老舅爷不就是个专坑外甥的货?

沈瑞脑子里不自觉想到了“招安”二字。

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大约是古代山贼水匪的一贯思路了。

书中有水泊梁山宋公明,现实里,有嘉靖朝最大的海盗头子汪直。

然招安哪里是条好出路呢?梁山一百单八将最后得善终者寥寥。

汪直受招安后被杀,此后江浙沿海十年大乱。

卷入政治斗争中的招安几乎是条不归路。

如今的朝局。沈瑞心中暗叹,按照历史轨迹,正德五年,当是刘瑾下台的时候了。

如今算着日子,该到安化王叛乱的时候了。

沈瑞曾多次写信往山陕给张永、赵弘沛,只是事涉藩王,不得不写得隐晦。

又曾吩咐在山陕完善八仙车马行、顺风标行站点的田丰要多注意各方消息。

目前却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而朝中,刘瑾依旧蹦跶得很欢实。

他好似转型成了忠臣一般,严格推行清丈田亩,地方上的弹劾也就罢了,还一度将庆阳伯夏儒侵夺宜兴大长公主、锦衣千户王敏赐田的事摆在了御前。

奏夏儒当初赐田三百六十余顷,可垦者实二千二百二十八顷,王敏所赐田亦在其中,宜兴大长公主所请初为一千八十顷今仅有六百三十一顷。

此时,夏皇后已入宫四年,却无所出,而后宫里一直没有诞育皇嗣,也成了皇后的不是。

朝臣对皇后不满者也不在少数。

刘瑾此举让不少人暗暗称快。

而最后皇帝的判决却是偏袒了夏儒,绝大部分田地落在了夏儒手中。

而夏儒亦立刻上了请罪折子,又主动献田出来,还落了皇上一句夸张。

如此一来,更显出刘瑾不畏权贵的姿态来。

更奇的是,他开始对于行贿者不假辞色,搭理查处贪渎行为。

江西左布政使以贪滥被查后削职为民,冠带闲住。

平江伯陈熊为漕运总兵时,同宗绍兴卫指挥陈俊督运,欲以湿润官米贸银输京,陈熊许之。此事为东厂所查,直接谪平江伯陈熊并家属戍海南。

更有许多此类事情,包括辽东在内,落马的大小官员不下二十人。

此番霹雳手段,果然震慑住不少贪官。

又有奏请通盐法四事,一请免征天下户口食盐银钞、二请令巡盐御史躬亲掣验、三请禁私贩夹带、四请禁空文虚引。由此得了皇上赞许。

刘瑾在朝中的风评竟有渐渐好转趋势。

沈瑞真不知这是张彩好本事帮了刘瑾使得历史将在此处转弯,还是正因为刘瑾这些种种举措让一部分人恨其入骨,最终导致千刀万剐的结局。

总之从目前看,刘瑾,还稳得很。

而刘瑾的头号军师,张彩,又不满足于吏部尚书的位置了,开始谋划入阁。

此时无论杨廷和还是王华,都需要事事谨慎,不能让人抓住半分。

沈瑞在地方上,自然也要行事更加慎重。

“不知道您这次来,所为何事?”沈瑞也不想兜圈子,直接便发问。

孟聪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道:“这就对了,是我孟家人的性子!一家人就该直来直去,哪里用那拐七拐八的!”

随即,他脸上郑重起来,先是道:“你放心,我都怕连累了你娘,如何还会连累你。此番来,我安排得周详,不会有差池。跟我来的,都是死士,忠心没有问题,除了康阿山,也没人知道你我关系,阿山么,同我亲子一般。”

一旁始终处于听得呆滞状态的黑面汉子康阿山这才像活过来了似的,动了一动,恭恭敬敬的给沈瑞行了一礼。

孟聪这才道:“我便直说了,我虽也知道你中了进士,但没料到你得了这么大的官儿,又在登州做出这么番事业来。还是去岁中秋,你灭了巨鲨帮,消息传到海上,我才知道。”

“登州要开海,对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独门的生意才好做呢。不过既你是这登州的主官么……”孟聪狡黠一笑,道:“咱们甥舅就可以谈一谈买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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