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我要留在城里,都要留在城里

月圆如饼。

夜深了。

钱夕站在阳台上,望着哥哥、丈夫和弟弟远去的背影。

钱进要走,他们肯定得送一送,最终一番争执是两个男人去送小老弟到大门口。

大哥习惯性的佝偻着背,丈夫习惯性的龙行虎步,弟弟步履轻盈。

月光洒在水泥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三人身影很快被前面的楼座给挡住了,钱夕回到卧室里,从提包外层翻出一本相册。

泛黄的照片上,严肃的父亲穿着军装,母亲抱着最小的钱进。

那时候大哥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她扎着红领巾,老三缺了颗门牙在嬉笑。

当时的小弟被母亲搂在怀里,瘦小得像个豆芽菜。

就在这张照片拍摄之后不到一年,他们的母亲便去世了,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老四一直伴随着‘没娘娃娃’的名号长大……

一滴泪水砸在相片上。

过往的悲欢离合与如今的幸福形成鲜明对比,让她有种严重的恍惚感。

窗外,中秋前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过去十多年他们家里的悲欢离合。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这个家终于快要团圆了。

中秋清晨,市井烟火

等陈寿江和钱程回来准备睡觉的时候,时间就已经进入了中秋节当天。

他们劳累了一路,身体很缺觉,加上晚上啤酒白酒喝了不少,所以躺下就开始打呼噜。

没几个小时,天还蒙蒙亮,钱夕和马红霞就起来了。

她们想招呼孩子起床。

结果去了主卧一看。

五个孩子床上只剩下四个。

陈建国趴在地上睡。

钱夕赶紧把大儿子给叫醒:“你怎么睡地上去了?”

陈建国搓搓眼睛,迷糊的说:“床上太挤,弟弟老放屁,还不如地上得劲。”

“妈你别管我,我还能睡,我还要睡。”

看着儿子闭上眼睛又睡了的样子,钱夕很心疼。

她何尝不困呢?

从东北林场一路又是牛车又是汽车又是火车的坐下来,她也疲到骨头里了。

但今天还得去弟弟家里,而且她打算给弟弟、弟媳和弟媳家人买上早餐。

这样他们不能去的晚了,去的晚了还送什么早餐?等着去吃饭就行了。

马红霞那边浑不在乎,吆喝说:“吃肉包子了,一人两个大肉包子,谁起来晚了谁就没有肉包子啦……”

被吵醒的孩子听闻有肉包子吃,心里激动顿时清醒过来,开始嚷嚷着要吃肉包子。

后面两个大老爷们也被招呼起来,两家九口人浩浩荡荡的出门。

秋天夜里海雾容易入城,此时太阳微升,市区里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海雾如同轻纱一般,轻轻飘浮在大街小巷之间。

这是钱夕梦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晨光。

她贪婪的吮吸着潮湿的晨风,贪婪的看着眼前一切。

晨曦温柔,晨雾轻薄,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

秋风悄然拂过,带起一阵凉意。

街边的梧桐在秋风中飒飒作响,而柳叶杨树叶则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给柏油马路铺上了杂色。

清晨的街巷里,少了平日里自行车大军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热闹。

街坊邻居们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的挎着篮子拎着包步履匆匆。

钱程带笑听他们说话,给媳妇和妹夫进行翻译:“今天不上班,他们是去逛早市的。”

“今天早市的副食品和点心供应量很大,他们要去买菜准备今晚的中秋家宴。”

这点不用介绍,离开工人新村进道路,几人便看到了副食品店、食品店门前排起的长队。

尤其是食品店前,队伍蜿蜒曲折,如同长蛇一般。

中秋节是大节,不管大人孩子都高兴。

一行人绕过队伍,能听到队伍里的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话题围绕的全是晚饭:

“嘿,老张,你家买了几斤月饼啊?”

“嗨,还买几斤呢,买二斤尝尝鲜得了,今天过来弄点卤猪头肉,孩子好些日子前就嚷嚷要吃猪头肉,今晚给他们改善伙食。”

“要买猪头肉你在咱街道副食品店排队干啥?去泰山路排队呀,吃他们卤的肉,那家伙用料结实,猪头肉卤出来滋味最好,又香又油……”

钱夕招呼两个捣蛋儿子:“快走快走,你们俩瞎蹦哒什么呢?”

五个孩子走的都拖拖拉拉。

昨天下火车太累,累的他们都没有力气去好好打量海滨这座城市。

今天总算歇过来了,他们开始大开眼界:

高楼大厦、宽阔的街道,还有路边琳琅满目的店铺,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太新奇了。

大孩子带小孩子,五个孩子跟五只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野兔子一样,四处蹦哒。

即使被爹娘叫到了跟前来,他们不能乱跑了,腿歇着了可嘴皮子歇不着:

“哇,妈,这座楼好高啊,比公社革委会的大楼高多了。”

“这有什么?我们林场里有些树比这些楼高多了……”

“你那又有什么?我们那里的山比你们林场的树也要高多了,可这是一回事吗?你们树上有灯吗?你看,那边是啥商店?真漂亮,灯光亮闪闪的。”

陈建国扭头看,突然开心的喊起来:“爸、妈,快看,有卖炸馃子的。”

前面便有一家国营早餐铺。

饭店很小,油条炸锅和小笼包蒸屉都在外头,此时不少人在排队。

海滨市属于北方,吃的都是传统大包子,小笼包是南方特色,如今在海滨市的国营店铺里还不多见,物以稀为贵,所以老百姓都稀罕。

五个孩子看到好吃的,蹭蹭蹭跑过去。

黄澄澄的油条在铁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蒸屉四周白雾飘荡,纯粹的麦香味带着蒸肉的油香,引得孩子们使劲吸气。

钱程从中山装的上面兜里掏出钱包,却被马红霞拦住:“用这个。”

她掏出个红塑料皮的本子:“老四给的粮本,在城里得用这个吧?”

钱程笑道:“这个是领粮食的,要买油条买包子可不行,还是得用粮票。”

炸油条的是个豁牙老头,围裙上沾满油渍。

他干活利索又好说话,排队的人都爱跟他打招呼。

而老头说话之间还不耽误干活,油条出锅控油,然后他麻利地用报纸包好油条,又抽张黄草纸垫在外头。

五个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小孩凑前面去吸气,他不但不鄙视还爱怜,当即手一抖假装不小心把一根油条落到地上,又捡起来撕成五节分给五个孩子:

“公家规矩,掉地上不能卖喽,便宜你们几个小崽子。”

陈建国上手接过一块,烫的在两手之间倒换,赶紧咬了一口然后抬头乐:“香!”

钱程不好意思,在队伍后说:“叔,待会一起算我们账上。”

老头摆了摆手继续忙活。

等轮到他们排队的时候,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刚回城的?去哪里下乡的?”

钱程说道:“我去的黄土高原,我妹去的长白山林场。”

老头肃然起敬:“哟,一个支援大西北,一个开发大东北,了不起。”

听到这话,钱程的胸口发热。

他终于感受到了家乡人的热诚。

二十五根油条、两笼小笼包。

海滨市的油条说是一根其实是两根在一起,要四分钱。

豆浆蛮便宜,一碗只要两分钱,可以免费加糖精,但是要加白糖得再加钱,按勺加钱,一勺卖一分钱。

四个大人手里都满满当当。

五个孩子一人分了一根油条。

金黄的油条在朝阳下泛着油光,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

他们像捧着宝贝似的捧着油条。

钱红小心地咬了一口,油渣沾在腮帮子上:“妈,城里油条比公社的好吃,又酥脆又软和还香呢!”

钱程感慨:“要不然都想回城呢?乡下生活多不容易?想吃个油条得天不亮去公社排队。”

“而且我们公社食品店油条炸的干巴巴的,那油不知道用了几年,黑漆漆的用毛笔蘸着都能写大字了!”

陈建国把油条掰成小段,非要钱夕两口子蹲下一人分了一口。

马红霞见此羡慕的说:“建国这娃虽然皮,可真是有孝心。”

陈寿江得意洋洋的说:“俺老陈家的种,没有长歪的时候。”

他们路过新华书店,马红霞突然“啊”了一声。

橱窗里摆着新出的书籍,《数理化自学丛书》这本恢复高考以来的经典书重印了,另外旁边还有新华字典,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向知识进军”字样。

马红霞隔着玻璃摸了摸,转头对钱程说:“大元一直想要的是不是这个书?我不认字,不过记得他说那书巴掌大小但老厚一摞。”

钱程说道:“是这本书,不着急,回头给他捎一本回去。”

马红霞犹豫:“会不会被人给抢光了。”

钱夕笑道:“嫂子,没事,现在城里的书供应的多,字典属于工具书,要买字典的学生早就买了,没多少人会跟咱抢。”

马红霞不好意思的笑了:“好,我不懂,听你们的。”

泰山路的梧桐叶也开始落了。

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卖蛤蜊的老汉的草帽上,落在食品店门前排队人们的肩膀上,也落在五个孩子的头发里。

钱途捡了片完整的叶子,说要夹在课本里当书签。

“快看!”陈爱国突然指着天空。

一群鸽子呼啸而过,鸽哨声像一串银铃,在晨雾中格外清脆。

养鸽人站在屋顶上挥舞竹竿,他的蓝布裤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旗帜。

五个孩子捧着油条不走了,都在看这一幕在乡下见不到的场景。

钱程和陈寿江哄着几个孩子说赶紧走待会要去公园,才把他们哄走。

走到衡山路拐角时,一阵甜香飘过来,孩子们又不走了。

是国营食品厂在送新鲜出炉的月饼!

这些月饼刚烤好,松软油腻,香甜扑鼻。

旁边围着几个半大孩子,这是在等便宜处理的残次品。

这次孩子们说什么也不走,手里的油条都不香了,眼巴巴的看月饼。

然而卖月饼的售货员虽然也是个老头,却不是卖油条老头那样的好心人。

他对孩子们的垂涎视而不见,按部就班的给排队顾客称月饼。

马红霞从兜里摸出五块水果糖,分给五小只:“等下去你们小叔、小舅家吃好的。”

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钱红舍不得吃,把糖藏在衬衫口袋里,隔着布料摸它的形状。

陈建国则把糖咬得“嘎嘣”响,甜得眯起眼睛嚷嚷:“我宣布我发明了一个油条的新吃法,油条和糖一起吃,又香又甜!”

“赶紧滚犊子。”陈寿江吼他。

等路过邮电局时,轮到钱夕停下脚步了。橱

窗里贴着新到的《人民画报》,封面是首都长安街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摸了摸衣兜,最后没舍得买这本画报。

钱程见此默默的记下了,但嘴上说:“都快点走吧,别去晚了让咱弟媳妇去买早饭。”

五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他们数着路边的消防栓,猜下一个门牌号是单数还是双数。

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或者由公交车售票员摇铃,他们就赶紧躲到大人身后,然后又嘻嘻哈哈地跑出来。

好不容易进了泰山路。

又有香味飘来。

这次香味尤其浓郁,孩子们都看傻了:“这是做什么呢?咋个这么香?”

陈寿江挠头:“对,这是啥?俺们那里没见过。”

“这是在炸香油馓子。”钱夕笑道。

金黄的馓子在油锅里翻腾,老师傅用长筷子轻轻一挑,就摆成了漂亮的扇形。

钱程数出两毛钱:“给孩子们买点尝尝鲜。”

排队买馓子的时候,路口的广播响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空。

卖馓子的老师傅动作顿了顿,把自己身边的收音机给关闭了。

后面三接头喇叭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党中央决定,进一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

排队买馓子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摘下帽子抬头凝视喇叭,喃喃说:“这下好了,知识分子的好日子来了,知识,科学,国家能兴盛呀。”

钱程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但他知道社会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钱进住的干部楼已经能望见了。

五个孩子突然安静下来,他们也知道在钱进两口子面前要规规矩矩的。

可等到了楼门口他们又开始活跃起来,因为楼前停着辆漂亮的大摩托车!

陈建国要爬上去,被陈寿江一脚踹飞了:“给老子老实点,这楼里住的都是干部,指不定是哪个领导干部的车子,给人弄坏了你小子得坐牢!”

马红霞掏出小手绢,挨个给孩子擦了脸。

钱夕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陈寿江则把解放鞋上的灰土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把裤腿给拍了拍。

晨雾正在散去。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呜呜声。

钱程感觉心神舒畅:“快听,这是大轮船的汽笛声!”

陈家两兄弟蹦跳着说:“我要去看大轮船……”

“待会吃了早饭,我领你们去看。”楼上窗前响起魏清欢的声音。

钱进给哥姐开门,吃惊的问:“你们怎么来的?”

“走来的,反正不远。”钱程笑道。

钱进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找到路的?怎么找上门的?”

看着弟弟的震惊表情,钱程哈哈大笑:“老四,你哥我在这城里生活过小二十年呢,这城里就那么几条街道,早转熟了。”

“我记住了你家在泰山路干部楼,然后我从工人新村出来就往泰山路走,找到泰山路再找你们的干部楼还不简单?”

钱进很佩服:“大哥你都下乡多久了,竟然还记得这些路?”

“家里有海滨市地图,是跟给公社送干鱼的司机换的,你哥当个宝贝,几乎天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拿出来看看。”马红霞笑着解释。

钱进说道:“那哥你对海滨市的街道都记得清清楚楚?”

钱程说道:“清清楚楚,其实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来!”

钱进一拍手说:“等把你回城手续办好了,我送你去学开车考驾照,到时候当司机。”

改革开放以后,他迟早需要个司机,让这大哥给自己当司机不错。

这年头司机可是金饭碗,安排家里人给自己当司机,这一点不是埋汰人,反而这是对家人最大的提拔。

钱程反应便印证了这点:“啊?开车?我我、你能送我去开车?”

“这事对他简单。”魏清欢在饭桌上布置起来,“你这个老弟跟好些司机是好朋友,给你找个师傅轻松简单。”

陈寿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老弟,你看看姐夫我能不能也去学个开车?”

钱进笑道:“姐夫你放心好了,城里工作机会是有的,我会给你找个你喜欢又适合你的好工作。”

“我看你喜欢照相机、喜欢照相?那不行我安排你去照相馆当学徒。”

陈寿江瞪大眼睛看他:“不是,老弟,你门路这么硬啊?”

钱进说道:“只是恰好在运输和照相馆这两个行业有点关系而已。”

“来,吃饭,这事不着急,你们放心吧,我会给你们找到合适工作的。”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照进楼里,温暖又舒适。

魏雄图和张爱军露面。

钱进给双方做了介绍。

小汤圆则跟五个哥姐混到一起。

四小去上学了,她现在又有了新的哥哥姐姐,反正该玩伴是少不了……

魏清欢没去买早餐,她猜到了钱进哥姐会带早餐过来,这样对两家人来说也是个表现机会。

不过她熬了小米粥,这样配上咸菜和油条正好是一顿丰盛早饭。

钱程和钱夕谈论着海滨市里的变化,感慨连连。

孩子们一边吃着香喷喷的小笼包,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对城里生活简直太满意了。

“小叔,城里真好,我要在这里上学。”钱途坚定地说。

“我也要在城里上学,妈,我不跟你们回去了,你跟爸回去吧。”陈建国嚼着肉包子说。

他又对弟弟说:“你不是跟妈说,你不来城里上学吗?你要在林场吗?那你跟爸妈回去。”

陈爱国愣了愣,把包子一扔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我也要留在城里上学,我我我爱上学……”

陈建国抓住机会捡走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陈爱国哭的更伤心了。

谁哄也没用。

张爱军最后抹了把嘴巴,陡然凑到他跟前呲牙咧嘴的说:“哪来的爱哭小孩?走,我把他送动物园去喂老虎!”

陈爱国嗷一嗓子钻妈怀里老实了。

钱进笑起来:“行了行了,你们都留在城里上学。”

“等你们长大了,全给我考大学,到时候你们可不能再留在城里,要么去西北要么回东北,到时候给我好好建设你们的家乡!”

魏清欢闻言拍了他一巴掌,说道:“哪有你这样当长辈的?竟然劝孩子去农村。”

钱进说道:“咱钱家子孙要有硬骨头,要有家国情怀,包括咱俩以后的孩子也不能留在海滨市,全去祖国需要建设的地方,好好建设祖国!”

到时候肯定不是去当农民。

钱进是要培养后代散到全国各地去当行业骨干。

只要孩子有这个本事,他肯定有资源培养他们。

钱程和钱夕两家人哈哈一笑没把他的话当真,但也纷纷附和他的话‘要好好建设祖国’。

然后话题转移到了钱进和魏清欢身上,问两人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事钱进和魏清欢早就讨论过。

两人为难之处在于都没了长辈,没人帮忙带孩子。

如今哥嫂来了。

能看孩子的人也来了……

这事现在不着急。

钱进吃着早饭给两家人先规划后面几天的游玩行程。

要去看大海,要出海捕鱼。

要去看电影,要去逛公园、逛商场。

他把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

但是他无法陪同。

因为他还得忙活服装厂的开业事宜,如今女工人已经招聘到位。

只等原材料确定,那就可以开业大吉了!

(本章完)

第232章 支招国棉六厂,王厂长认弟弟

一起吃过早饭。

魏清欢和张爱军陪同两家人外出游玩,钱进忙服装厂的工作,连魏雄图都要帮忙。

他制定好了服装厂工作规章制度,这需要魏雄图抄写到大红纸上装裱悬挂。

有了带队经验后他越发的了解,在工作中规章制度太有用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可不是一句空话。

王东给他送来消息,棉纺六厂的关系已经打通了,服装厂可以从棉纺六厂直接进货。

但是这事需要一个主管人去具体磋商。

钱进自然得亲自上阵。

王东现在对劳动突击队的工作确实上心,他不知道通过谁的关系,直接联系上了国棉六厂的厂长王栋。

两人同姓甚至名字发音一样,说起来还真有些缘分。

王栋跟一般的国企大厂厂长不一样,或者说年代的厂领导、厂干部还没有脱离群众,能跟群众打成一片。

反正中秋节当天,王东领钱进去国棉六厂,而此时王厂长还没有休假,依然在办公。

节假日期间,工厂大门紧闭,这时候要进厂不容易。

因为这时候厂里人少,容易发生盗抢偷摸各类违法犯罪行为。

还好王东是保卫科的人,他去传达室强硬拍门,嚷嚷说:“来大领导了,怎么还紧锁着门?”

传达室的看门大叔正在优哉游哉的喝茶,看到他露面便开门还调侃:“咋了,是你王大领导来了?”

王东严肃的说:“少给我吊儿郎当,最近没听说吗?我跟王厂长搭上亲戚了,那是我表哥,按照南方人说法我们是老表关系,这样三下五除二我也算是个王厂长了。”

看门大叔翻白眼:“咋了,名字叫法一样你就成王厂长了?”

他看到钱进,指了指窗台上的登记表说:“按照规矩外来人员得登记呀。”

王东直接将登记表扔进了传达室:“登记个鸡脖子,这真是大领导!”

“这是我们泰山路的领导,也是市供销总社的领导,我请人家来跟咱厂长洽谈合作事宜呢!”

看门大叔被唬得一愣一愣。

国棉六厂里罕见的安静。

各车间厂房今天停产进行机械检修。

钱进进了厂长办公室,一个国字脸大汉站起身来向他点头:“钱进同志?”

“王厂长您好,我以前在父亲信件里经常听到您的故事,今天是见到真人了,实在荣幸。”他热情地伸手,顺便放下了带来的皮包。

里面照例是月饼和糖果,另外他投其所好,给王栋女儿捎带了一套小饰品和一块女士手表。

王栋大女儿今年高考并且考上了海滨大学,这个月刚去上学。

国棉六厂是省级重点单位,王栋见过的礼物不知凡几,对此浑不在意。

他拍拍钱进胳膊示意他落座,说:“我该怎么称呼你?是钱总队还是钱主任呢?”

“您应该称呼我小钱,我应该称呼您王叔,因为您跟我父亲是一辈的。”钱进顺杆子往上爬。

王栋哈哈笑,接受了他这个称呼。

目前从两人地位上来说,钱进还不够看,可是他的眼光跟寻常人不一样,他看的是潜力。

钱进太年轻了。

劳动突击队总队长的职务不算什么,他所在的街道劳动突击队队长都进不了他家门。

可泰山路的是例外!

钱进在这个职务上确实做出来太多成绩,登上报纸的次数比他这个厂长还要多。

另外泰山路现在小集体企业干的如火如荼,这都进入了市领导的眼睛。

最重要的则是钱进在市供销总社的任职,这升迁之路是坐着火箭走的。

快的吓人!

王栋知道钱进非池中之物,年纪轻轻执掌外商办这个重要部门,以后迟早要飞黄腾达。

所以王东一个保卫科小科员找上门后,他选择了热情招待。

因为他需要钱进这个人脉关系。

双方忽有所需,交流起来就很愉快了。

王栋问他来意,钱进就直接说:“王厂长,我们街道这边正在筹备一个服装厂,需要采购一批布匹。”

“你们纺织厂的产品质量在咱们省里可是出了名的好,更别提在咱市里的名气,另外这也是我父亲生前工作了一辈子的单位嘛,所以我就想过来问问。”

王栋露出恍然表情:“是为了这事呀?这事我知道,我听劳资科的孙秉正同志提过,你找过他是吧?”

钱进点头说是,把找孙秉正帮忙请张红梅出山的信息提了一下。

王栋说道:“有钱师傅这层关系在,我们国棉六厂相当于是你的娘家,以后你有需求直接找我,我是你的老哥哥呀,能帮忙的地方一定帮忙!”

钱进受宠若惊。

这位大厂长可太客气了!

这么平易近人吗?

他奇怪的看了眼王东。

王东这边认为一切是自己的面子,还在骄傲的挺胸膛呢。

话题涉及布料,王栋不谈虚的,直接问:“小钱,你们的服装厂都需要什么材质的布匹?什么颜色?什么标号?”

“实不相瞒,我们厂最近刚好有一批新生产的涤纶布,质量绝对上乘。”

“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厂里的生产任务也比较重,你要的量要是大的话,可能得提前安排一下。”

“王厂长,那咱们开门见山了?”钱进笑了起来。

王栋爽快的说:“对,开门见山,咱们年龄都不大,就不搞官场上人情世故老一套了。”

钱进从兜里展开一卷布料样本:“是这样的,我在百货大楼看到这么一批布料,这叫什么?高支纱纯棉布?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布料,因为我们要做硬挺裤型。”

王栋指尖捻过布样,像老农掂量稻穗般熟稔:“这是40支精梳棉?要多少?”

“先要五百米,颜色要藏青、深灰、卡其、棕红四色,色牢度要在四级以上。”钱进抽出钢笔在便签上划出数据,“裤线洗后不能走形。”

王栋闻言点点头,站起来说:“走,去我们布样室吧。”

“实话实说,我有点小看你钱主任了,本来我以为你不懂布料行情,所以直接想问你是用棉布还是涤纶布,然后按照你需求我给你安排一款布匹。”

“既然你懂色牢度、知道高支纱纯棉布,那你就是专业人士了,咱们得去专业的地方谈。”

布样室在一楼。

王栋拎着公文包下楼,包上印着“广交会1978”的字样。

他下楼适合招呼了一声,然后等两人进入布样室,便有姑娘端来两杯茶。

白瓷杯里的绿茶在热水中舒展,茶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梧桐叶气息,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布样室一圈全是国棉六厂生产的各类布料,钱进看后随口说:“王厂长,你们没有布样展示文件夹吗?”

王栋愣了一下,问道:“那是什么?”

钱进比划:“就是一个文件夹,然后里面每一页都贴着布样,然后同页还有布匹的相关参数介绍,比如材质、颜色、规格和批号等等。”

王栋迅速理解了他说的东西,一拍手说道:“哎哟,钱主任,难怪我听一些领导说你是人才。”

“你这个提议好,这个东西是必须的,这叫布样展示文件夹?我节后就安排后勤同事去制作上一批。”

钱进讪笑:“其实、其实我也是看了国外一些资料后……”

“人家是这样展示布料的?”王栋问。

钱进说道:“不光是布料,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展示,比如地毯呀、地板呀、席子呀之类,都是这样。”

王栋郑重的点头。

他从内袋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登记了几句话。

钱进其实对布匹了解不多,还是得需要王栋介绍。

王栋从国棉六厂生产力角度切入:“我们厂目前有2万纱锭,主要生产40支到80支的纯棉布。不过最近上了条新生产线,能做涤棉混纺。”

他带钱进到了墙壁前,指着几块质地不同的样品继续介绍:

“这是32支纯棉劳动布,这是45支府绸,这个是80支高支纱贡缎……”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布样上,钱进伸手摸了摸那块贡缎。

布料滑过指尖的触感,让他动了心思:

“王厂长,这种80支的月产量有多少?”

“现在每月能出六万米。”王栋翻到下一页,“不过我要推荐这个——65支涤棉混纺,经纱用XJ长绒棉,纬纱掺30%的东工涤纶。”

他扯了扯布样,“你看,结实耐磨,还不易起皱,我们都是供应给省里的服装厂做外销产品。”

钱进接过布样对着光细看。

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经纬线排列得密不透风。

是一种好布料。

可是——“价格呢?”

这点很重要。

王栋说道:“你问到了点子上,这布材料好,价格不便宜。”

“纯棉的每米是一块八,混纺的三块二。如果年用量订单超过五万米,可以按计划外议价,再优惠五个点。”

钱进苦笑。

五万米!

这王栋当真看得起他,他说道:“我们要五百米就差不多了,因为我们服装厂是从小作坊起步的。”

王栋喝了口茶,淡定的说:“无妨,我相信你们服装厂在你钱主任带领下,迟早能用上五万米的订单。”

“就像你们的人民流动食堂,据说刚起步的时候仅仅是一口锅?结果做到现在,还不到一年时间呢,已经有员工上百人了吧?”

然后他又好奇的问:“钱主任,我能不能知道你们服装厂要生产什么?这个方便说吗?”

“国棉六厂都是我娘家了,有什么不能说的?”钱进笑,“是喇叭裤!”

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生产计划。

他介绍说:“王厂长知道我是外商办的主任,我能接触到国外服装流行前沿信息。”

“根据国外服装流行趋势,明年喇叭裤会大行其道!”

王栋眉峰一挑:“就是《追捕》里矢村警长穿的那种?裤脚扫大街的那种喇叭裤?”

钱进惊奇的看向他:“王厂长你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

《追捕》在国内还没有上映。

但是在小鬼子那里早就上映了,在1976年上映。

王栋笑道:“我去哪里看这资本主义电影?不过《大众画报》和《大众电影》都介绍过这部影片,《大众电影》还是在7月和8月进行了连续两期的报道呢。”

钱进问道:“然后,你在杂志上看到了这部影片的介绍,就注意到了上面的衣裤样式?”

这可就太敏感了吧!

国棉六厂的主业是棉纺织,成衣生产是七几年才发展起来的一个副业。

按道理来说,王栋这个厂长不至于有这样的着装流行敏感性。

毕竟现在是1978年不是1998年。

现在各大工厂的厂长都是主抓生产,因为计划经济嘛,销售是国家的事,工厂只管生产不管销售。

结果王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日文杂志。

他翻到折角页:东京街头青年穿着阔腿裤的照片旁,标注着“1978年春夏流行”的钢笔字。

“年中的时候去参加广交会,那边外贸局的同志带了一些杂志,我拿了一本。”他指尖敲着图片,“你这步棋走得准!不过……”

“你看看人家的喇叭裤样式,已经跟《追捕》里的不一样了。”

钱进点头:“这个不成问题,咱们的对手不是小鬼子的服装厂,是咱国内的服装厂。”

“只要是低腰短裆,臀部裹紧,膝盖以下放量到22寸11,那就是能在咱们市场上掀起惊涛骇浪的喇叭裤。”

王栋好奇的问:“你敢确定咱们的年轻人跟小鬼子的年轻人会一样吗?”

钱进说道:“我敢确定,因为我已经观察过了,如果你去你女儿所在的海滨大学,那你能看到已经有些大学生穿上喇叭裤了。”

“他们的喇叭裤是自己改的,品质不行,样式也不好看。”

“王厂长你看着吧,等到我们生产的成品喇叭裤进入市场,一定会引发年轻人的疯抢!”

毕竟这是已经在历史上演绎过的一幕。

王栋又说:“如果喇叭裤有这样的市场,那等全国服装厂都反应过来,恐怕最多半年就得饱和。”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生产要快,铺开的销售点要多,”钱进继续自信的说:“我并不打算指望一条喇叭裤解决我们服装厂一辈子的生计,它只是用来挖第一桶金的铲子。”

“我销售的喇叭裤价格会很贵,一条裤子十元起步!”

王栋惊呆了:“这么一条春秋喇叭裤,你要十元起步?”

他无奈的笑了起来:“你前面的思路我觉得没问题,可是,你现在的定价让我不敢苟同。”

“钱主任,年轻人没有多少钱的!”

钱进笑道:“可是年轻人爱美、追求时髦呀,你相信我吧,等我们的喇叭裤在合适时机推入市场,那么年轻人宁可饿三天肚子,也会愿意攒钱买条喇叭裤的。”

这只能等待市场来验证了。

王栋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钱进。

他暗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年轻人的发展之路太顺利了,得等现实抽他耳刮子。

钱进同样没想着说服王栋。

他说服王栋干什么?

给自家服装厂增加一个竞争对手吗?

于是他把杂志还给王栋。

可王栋没接,而是往后翻,让他看一篇关于机器的报道。

可惜钱进不懂日语,他只看到了这篇报道被红蓝圆珠笔画了很多条线,却不明白什么意思。

“不瞒你说,”王栋自己做了讲解,“我今年一直研究国际纺织市场。”

他翻到折角的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你看,日本去年化纤产量已经突破300万吨,我们全国才多少?50万吨都不到。”

钱进注意到王栋说这些数字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问道:“王厂长的意思是……”

王栋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拉上了绿色窗帘。

会议室顿时暗了下来。

“国家在经济市场上马上就要有大动作,钱主任,这里没有外人,你不会否认我这句话吧?”他的声音很轻,显然他知道这句话的影响力。

钱进点头。

这没什么好瞒着的。

中央并不是像打开电视一样一下子把改革开放政策给落实了,领导人早就开始给各大国企单位的负责人们放风了。

王栋也说到了这点:“我得到消息,明年开始允许大型国企直接参与国际贸易。”

“而我在轻工部老同学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小鬼子的丰田纺织谈判代表下个月就到首都!”

钱进面色郑重。

这可就是他没有了解到的消息了。

王栋继续说:“就在这个月月初,我们各大单位负责人参加市政府领导召开的会议时,你猜领导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解放思想,与国外发达的经济产业接轨!”

钱进问道:“所以王厂长是想,把生意做到国外去?”

王栋笑了笑,说道:“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我们厂生产的布匹都是按照既定计划进行,生意怎么做,我们得执行国家要求。”

“我想的是,怎么从国外引进一批先进的生产设备!”

他又拿出自己笔记本给钱进看一个表格:

“你知道现在咱国内棉纺业万锭用工是多时吗?告诉你,600人!”

“而小鬼子那里呢?”

他叹了口气:“仅100人!”

“人家小鬼子万米布用15个工,我们要132工!”

“钱主任,你是年轻人,你的头脑比我更灵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对不对?”

对个屁!

钱进最不愿意跟谜语人打交道。

可如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接话:“设备落后制约产业发展!”

王栋兴奋的一拍桌子:“对,就是这句话!”

“你看,我们厂的自动络筒机已经是国内最先进的了,但每台单位产12锭,断头率是8%!人家国外先进的机器呢?每台单位产60锭啊,而断头率只有他奶奶的0.3%!”

说到激动处,这位少壮派厂长直接骂娘了。

“咱全省无梭织布机仅3台,全部都在省城的国棉一厂试产,而人家发达国家呢?都不说欧美了,就说跟咱有深仇大恨的小鬼子吧,人家丰田纺织已经普及了JAT710型无梭织布机啦!”

“至于电子分色印花机那咱国内更是完全空白,而人家瑞士一个小小国家,它有个布塞公司已经完成了量产,在人家那里这已经是有钱就能随便买的东西了!”

“领袖同志说过什么话?落后就要挨打!”

“钱主任,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国家的生产工具落后吗?我们在军事上挨打了一次,难道还要在经济上再挨打一次?”

“不行!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起码不能发生在我所在的纺织行业!”

钱进对王栋的感觉一直在变。

本来他认为这人能被王东这个棒槌搞定,肯定是个平庸之辈。

所以上门的时候,他带上了重礼。

但到了现在他发现,王栋愿意给自己的服装厂供货肯定跟王东没有任何关系。

是王栋对自己有所需图谋,人家是在等着他上门呢!

这是个很厉害的实干家。

而且还是个爱国少壮派。

钱进立马说:“王厂长,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说吧,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直说,我一定当自己的工作来办,我一定给你办到满意!”

“那我不客气了,两件事。”王栋竖起三根手指,指尖有常年接触染料留下的黄渍。

“第一,你们单位已经有了外商办,你是负责人,我敢说我们厂子以后肯定也要有类似单位,也要跟洋鬼子打交道,这样我希望你能帮我们国棉六厂成立外贸科。”

“第二,你们供销社肯定是最早接触外国企业和商品的单位,我们马上就要引进国外纺织设备商,我们急需更新生产线。”

“可是,钱主任,我完全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靠谱,更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能采购到合适的设备和生产线,我们工厂也需要你的帮助!”

钱进说道:“全部都没有问题。”

“不过这两个月不行,我们单位刚刚成立,服装厂这边又是刚开业,我的工作压力很大。”

王栋说道:“不着急,今年都不着急,因为一切都还是我的计划,国家在政策上可没有任何变动……”

“你的计划是对的。”钱进打断他的话,“我跟你对国家政策的判断是一样的。”

“现在肯定只有少部分人有咱们这样的判断,而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你先考察机器和生产线吧,我得提早想办法。至于成立外贸科简单,我会利用闲暇时间整理一份工作笔记,到时候你们按图索骥,我再适时调整就行了。”

王栋从布样册最后撕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参数:“机器我已经参谋好了,小鬼子的纺织产业很厉害,但我爷爷是跟他们打过仗的老八路。”

“他说小鬼子最奸猾,跟他们打交道必须得有八百个心眼,咱们都没有跟他们打交道的经验,所以我不想一早就跟他们接触。”

“西德那边不错,他们技术发展的好,而且做事严谨,据我所知这个Dornier公司有一种最新型的剑杆织机,效率是我们的老织机的十八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十八倍啊,这个效率都算得上是我们老织布机的十八辈儿祖宗了!”

钱进伸出手指点了点宣传彩页:“那就冲着它下手好了!”

“谢谢钱主任,这件事你务必费心。”王栋握住了他的手,“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务必提出来。”

钱进尴尬一笑:“那个,说起来巧了,还真有点需要你们厂帮忙的地方。”

王栋笑道:“那你尽管说,咱海滨市有句老话嘛,不走动不是亲戚。”

“你提,我现在还想着帮你忙呢。”

钱进说道:“我这是一件私事……”

他把哥姐三家人的情况说了出来,“我父亲当年把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都送去下乡了,我先回来的,发展的还不错。”

“血浓于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哥姐留在乡下——实话实说吧,乡下的生活还是辛苦。”

“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通过你们工厂把他们接回来,但是,我不会占用你们工厂的用工名额……”

“你这话说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忙呢。”王栋很痛快,“别说占用不占用我们厂的用工名额,说起这件事我还感到丢脸呢。”

“要不是白东风那个坏种乱搞,你这个人才现在应该是我的同事!”

“你父亲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更是一个人才,我相信你的哥哥姐姐也是人才,我现在就做主了,把他们全招进来!”

钱进正色说道:“王厂长,您要是这样的话,我还真不通过您这个渠道了。”

“我们小集体企业能安置下人手,国棉六厂的工作安排压力很大,这事我清楚,我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再给你压力。”

“另外,国棉六厂招聘多少人都是有计划的,如果招聘了我哥姐家六个人,那就有六位本来能进入工厂的好青年失去工作。”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能干这样的事,王厂长,我只希望能借用您的人脉和工厂的条件把他们接回来,到时候我会在我们的小集体企业给他们找一份工作。”

王栋哈哈笑,忍不住上去拍他的肩膀:“好,好小子啊。”

“我也还是那句话,白东风真是个畜生!你这样的人才他给我挡在了门外,他真是畜生不如!”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给他们安排工作了,但如果你有需要给我个口信,我这边什么都好说!”

他是真的欣赏钱进。

有能力有魄力,还有初心。

他绝对想不到钱进会看不上他们国棉六厂……

要知道这可是全海滨市数得着的几个重点大厂,而小集体企业呢?

小集体企业在他们面前算个屁!

双方谈定。

王栋重新拉开窗帘,阳光洪水般涌进来。

好像天地之间突然亮了起来。

重要工作谈完了,布匹供应工作反而是小事了。

王栋最后给钱进提了个建议:“钱主任,你生产喇叭裤,最好使用65支混纺。”

他抚摸着那块布料给钱进看:“因为它的配方和英国去年畅销的工装裤一模一样。”

“这布料结实耐用,如果你们服装厂要打响品牌名号,它最合适!”

钱进问道:“价格方面?”

“按内部调拨价给你。”王栋爽快地写下个数字,比之前说的又低了10%,“就当是我们合作的定金。”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临走时王栋突然回头,“你们除了喇叭裤还要做什么衣服?”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试试我们新研发的一种弹性面料?这是我主导的项目,掺了5%的氨纶,做出来的衣服……”

“蝙蝠衫和黑色紧身踩脚裤!”钱进欣喜若狂,“还有这样的好面料?那太好了!”

这两种服装就是王栋没有听说过的了。

钱进给他形容了一下样式,王栋有些疑惑的眨眨眼。

他总感觉眼前这个青年眼光有点奇怪。

泰山路服装厂,真能活下来吗?

尽管感觉自己不该多说话,他还是忍不住劝说一句:“其实,我感觉军装民改会是下一个全民服装热潮……”

钱进想说你说的对。

可是这有个前提,改革开放没有发生,国家只是在经济模式上做了点小变动。

王栋跟他不一样,他只知道国家在经济形势上有点变化,却不知道这变化是天地剧变!

于是他笑了笑说道:“军装民改我们也会做的,不过我们总得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毕竟我们是小厂家嘛,要找个小领域深耕细作先做出点口碑来,到时候老百姓知道我们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的衣服裤子好,我们再进军大市场才能有销路。”

王栋点点头:“说的也是。”

他送钱进到厂门口。

秋风卷着梧桐叶从两人之间穿过,他摆摆手:“钱主任,以后常过来坐,我喜欢跟你聊天。”

钱进笑道:“我更喜欢跟王大哥你聊天,咱们可太投脾气了。”

王栋笑着点头。

他特意对传达室大叔说:“你跟同事们说一声,都记住钱主任这张脸,这是我姨家弟弟,他什么时候想来找我就叫他来找我好了。”

传达室大叔震惊。

我草!

来的人还真是厂长老表?

他看向王东。

王东冲他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没错。

这是我钱哥,是我大哥,四舍五入一下,我也是厂长老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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