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军屯

傍晚,薛白去见了李泌。

李泌到范阳也几日了,他虽不愿辅佐薛白,但对范阳的局势却十分好奇,每日薛白来询问他的意见,他都颇有兴致地听着,为了让薛白多说几句,难免要给些建议。

“对了,今日张忠志的两个儿子带着一众生员在州学闹事,我让浑瑊将他们都捉起来了。”

“未免小题大作了些。”李泌道:“几个少年郎顽劣,出动官军精锐。反而有可能让原本不大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啊。”

“这话有道理。”薛白道:“可若放任这些将门子弟不管,只会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使之轻视朝廷。早晚要管束,早管比晚管好。”

这些话哄得了旁人,李泌却能一眼就看出薛白的心思,道:“看来,你对范阳的现状不太满意。怎么?还想再敲打一下那些降将。”

“不愧是李长源。”

“过犹不及,小心玩过火了。”

“这次不针对谁。”薛白道:“我想改变的是河北军队的现状,继而改变如今为防备河北导致的河南、河东、江淮重兵驻屯的情况。正想问问长源兄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泌真不想为他谋划,可此事毕竟是对社稷有利,他沉吟了半晌之后,还是应道:“倒有一个法子。”

说到这里,他目光看去,见薛白正好整以暇地坐着静待下文,一副理所当然听他出主意的样子。

“但这法子雍王该是已想到了,又何必问我?”

“还需要长源兄参详。”薛白道:“这样吧,我们各自写出来,如何?”

李泌虽知这又是薛白笼络他的伎俩,可他确实乐于玩这样能比试智力的游戏,还是点了点头。

“各自写下吧。”

两人遂执笔在纸上写了各自的答案,交换一看,果然都是“军屯”二字。

薛白眼睛一亮,道:“如此看来,此事可行。”

“要防止河北藩镇割据,需复府兵制。”李泌道:“而复府兵制,当先恢复屯田。可要屯田,需先使诸军完全听朝廷号令,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做到?”

“勉力一试罢了。”薛白对此似乎并没把握,但还是问道:“长源兄可有办法教我?”

“没有。”

李泌回答得很干脆,说罢就闭上眼睛。

他不太习惯范阳干冷的天气,坐在火炉边想维持他清高的姿态,可时不时地还是得喝口水,伸手去烤烤火,一动,忍不住又问了几句他好奇的情况。

“处斩了李怀秀之后,契丹如何了?”

薛白答道:“契丹内部推举了一个名叫楷洛的人当可汗,不知是李怀秀的兄弟儿子或旁的什么人。不好打探。”

“名叫楷洛的人很多,李光弼之父便叫李楷洛。”

“嗯。”

李泌问道:“契丹可有遣使请求归附?”

“那是自然。”

李泌沉吟着,缓缓道:“范阳节度府应该还有不少叛军留下的绢帛,可与回纥、契丹、奚人开互市,以绢帛换取他们的牛,十万匹帛或可换三万头牛。再铸造农具,此事你当是擅长的,你曾造铁器派给你的私兵。”

薛白道:“国事为重,何必含沙射影?”

李泌道:“有了农具与牛,再出借麦种给河北诸军,开恳荒地。来年有了收成,只需要让他们把麦种加倍偿还,余下的粮食朝廷在市价之上增加五分之一买作军粮。”

“如此,士卒们得了利,往后愿意耕地的人越来越多,钱粮的问题自能得到解决。士卒们的衣食都是来自朝廷,不会再受藩镇的鼓动造反,边境也能逐渐安稳下来。”

薛白得了李泌这一策略,不虚此行。他却没有问李泌收服河北诸军的建议,他自有办法。

“对了。”

临时之际,薛白又回过头来,道:“近来愈发多人说,那夜没见过彗星。”

李泌平静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丝忧虑。

他是修道之人,最是擅长天象,有无异动、是否该因天授人时而改历,他最是清楚。

但此事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当夜是否有彗星,而是圣人重用宦官,引起了朝臣们的不满。

连李泌都在心中有所抱怨。

“窦文扬有小聪明,但那不过是在奴婢之间勾心斗角的本事,丝毫不会治国,行事又不择手段。圣人重用此人,恐怕要出大乱子……”

~~

营州。

叛军大将张忠志归降之后,表面上解掉了所有的军职,实则在平卢军中还是极具影响力。

如今是封常清坐镇平卢,但安西军早晚是要撤回去的,到时,平卢还是他张忠志说的算。

这日,他正光溜溜地躺在几個姬妾怀里,准备再生几个儿子,却得到了一个消息,顿时诧异不已。

“什么?”

“两位郎君在学堂闹事,闯了祸,先生让阿郎去领人。”

张忠志眨了眨眼,还是没明白。

倒不是这句话难以理解,孩子在学堂闯祸,师长把父亲喊来告状的事,他也见过。

可他毕竟身份不同,不免怀疑是不是雍王想把自己骗到范阳除掉。

否则这点小事,何至于此?

张忠志连忙披衣而起,招来心腹幕僚商议。

“防人之心不可无,雍王这是要对将军下杀手了,将军何不先发置人?召集兵马,杀入范阳,救回郎君!”

张忠志原本有些迷茫,不知怎么做。听了这样的建议,反而有了决定。

他抬手就给了谋士一巴掌,骂道:“你想害死我不成?!”

要造反,得暗中联络兵将,除掉封常清,然后才能提兵范阳。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一个个名将,李嗣业、浑瑊,以及雍王,他心里根本就没底。

“我就不信他敢杀我,否则平卢必起兵乱。”

话虽这么说,张忠志还是派人联络了好几个降将,如田承嗣、侯希逸、刘客奴等等,备了厚礼,使人送给严庄,询问严庄事态的具体情形。

这一折腾已过了许多天,张忠志不管两个儿子在范阳被关着禁闭,首先要保证的是自己的安全。

此时他便意识到,其实雍王并没有下命令让他在多少时日内赶赴范阳,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终于,严庄的回信也到了。

严庄收了重礼,委婉地透露出了雍王的一些意图。雍王如今打算与胡人互市,希望诸将能把以前抢掳的丝帛交出来。

张忠志恍然大悟,原来雍王是缺钱花,才绑了他的儿子敲诈。

那便去赎吧。

他遂点其百余心腹护卫,暗带弓刀,前往范阳。一路上小心戒备,生怕被雍王设计除掉。

可进了城门却无人来迎接他,他遂赶到雍王府上去求见,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有管事出来,结果却只是骂了他一句。

“州学让你去教训儿子,你跑到雍王这来做甚?!”

张忠志一愣。

来人却还对着他这一方大将喝叱了几句。

“怎么?知道自己的儿子顽劣,怕被先生教训,要雍王亲自去帮伱求情?!”

张忠志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把一桩学堂上的小事视作生死攸关的大事来处理。

他这才去往州学。

此前幽州城内并没有州学,如今是把安守忠的旧宅开辟出来,修整了一番。

张忠志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见一个个生员们穿着干净简洁的冬衣,绕过立在正院中的孔子像,莫名感到一种肃穆之感。

他找到州学教谕,报了他那威风凛凛、能震慑诸军的姓名,对方却是眼睛都不抬一下,看也不看他,道:“张惟诚、张惟岳之父,随我来吧。”

教谕带着他往外走去,路过学堂时,能看到端坐着的少年郎们,正捧着书籍发出琅琅的读书声。

其中一个少年转头看了这边一眼,愣了愣,起身,先向正在授课的先生行了一礼,告了假,向着这边走来。

那是张忠志的小儿子,张惟简。

一个月未见,张惟简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走路时不再是以前那种横行如螃蟹且摇摇晃晃的痞像,而是端正挺直,从容优雅了许多。

“见过父亲,见过教谕。”张惟简到了两人面前,叉手行礼。

“好好好。”

张忠志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连连点头。

他本是奚人,拼杀了多年,好不容易才在河北立足,家族有了一定的地位。此时见儿子争气他不由畅想着有朝一日他的子孙也能像那些世家门阀一样。

“父亲、教谕,你们是要去见两个兄长吗?我随你们去。”张惟简道。

想到那两个顽劣的儿子,张忠志当即心情大坏,沉着脸跟着那教谕离开了州学,拐过一条街巷就到了提学司。

路上,他还小声地向张惟简问了一句话。

“三郎看着不太一样了,怎生回事?”

张惟简道:“孩儿要像雍王那样。”

张忠志虽然抵触薛白,甚至私心里还有些厌恶薛白,可儿子若能成为薛白那样的人自然极好,他遂伸手在儿子背上一拍。

“好小子,有志气!”

提学司是正儿八经的官署,规格与转运司一样,门口还立着两个守卫。

通报之后,进了大堂。

张惟诚、张惟岳两兄弟已经无精打彩地在堂上跪着了,杜提学则正襟危坐在大堂之上。

张忠志目光看去,见这提学官身材枯瘦,头发稀疏,脸上带着愁苦之色。

“见过提学官。”张惟简与那教谕纷纷行礼,十分恭谨。

论来,张忠志的品级爵位比杜甫还要高,可见了小儿子肃穆的表情,他莫名地就不敢在杜甫面前太嚣张,也跟着放轻声音,唤了一句“提学官”。

他敬的不是官职,而是博大精深的文化。

张忠志是个粗莽人以往还瞧不起书生,军中若有读书人甚至还逗弄一下,但今日气氛不同,他儿子敬先生,他也就跟着敬。

尊师重道总是好的。

“将军对令郎疏于管教啊。”杜甫一开口就带着批评之意,“长此以往,如何能成器?”

张忠志满是横肉、杀气腾腾的脸登时变得十分肃穆,作揖一礼,应道:“杜提学所言甚是,该管!这两个天杀的就该严加管教,我现在就管!”

张惟诚、张惟岳这些时日被关着禁闭,每天不能与人说话,已经被关得失魂了,正目光呆滞地看着父亲与弟弟对提学官毕恭毕敬的画面,闻言十分害怕。

他们太知道阿爷会怎么管教他们了。

果然。

张忠志转过头,眼神凶神恶煞,操起一把胡椅就砸在地上,捡起一根木腿就打在张惟诚背上。

“我让你读书,你跑去烧鸡,还拿州学的书烧鸡。”

“阿爷,别打了,孩儿错了。”

张惟诚、张惟岳被打得大哭不已,涕泪横流,末了,只好向杜甫求饶。

“杜提学,学生错了,学生一定好好读书……”

~~

教训了儿子,解决了州学之事,张忠志反而舍不得离开范阳。

他觉得,雍王授意杜甫邀他过来,绝不会这么简单。若冒然离开,也许会错过什么重要消息,甚至出现某些危险。

果然,次日田承嗣也到了。田承嗣的儿子这次跟着张家兄弟闯祸,也是先去州学教训了儿子。

张忠志打探到消息,办了个小宴,约上了田承嗣。

“酒就不喝了,我们长话短说,都是降人,万一被有心人告到了雍王那,大家都不好过。”

都是降将,田承嗣投降得早些,地位也就更高,坐下来之后筷子都不碰一下。

张忠志连忙问道:“我听严庄说,雍王是想收缴我们的丝帛与胡人贸易,所以借题发挥?”

“还会用成语了。”田承嗣反问道:“那你可知与胡人互市是为了换什么?”

“换什么?安定?”

“牛啊。”田承嗣有些嫌弃张忠志什么消息都没有,脸上显出不耐烦之色。

张忠志一愣,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牛。

田承嗣只好道:“有了田,自然是要屯田了。”

“屯田?”

遇到关键问题,张忠志还是很敏锐的,思索了一会儿,道:“把我们的士卒派去屯田,往后谁还听我们号令?”

“话是如此。”田承嗣道,“你待如何?再造反不成?”

“田兄,你是如何想的?”张忠志问道:“且不提安史立国之时,封你我为一方诸候。就是在造反之前,我们也比现在要自在得多,如今被雍王管着,束手束脚。”

田承嗣冷笑一声,斜睨着他,也不说话。

“怎么?田兄有话直说。”

“我看是你没想明白。”田承嗣问道:“对你而言,雍王在范阳与安禄山有何区别?”

“雍王是朝廷,安氏当时是我们自己的节度使……”

说到一半,张忠志停了下来,似乎有些明白了。

田承嗣笑了笑,方才道:“你追随安禄山,想立开国之功,那我问你,雍王比安禄山差在哪里?”

张忠志这下恍然大悟了。

他当然知道雍王比安禄山非但不差,还要好得多。

那么,他既然能追随安禄山造反,又为何不能助雍王夺位呢?

若往后雍王登基为帝,他依旧会是开国功臣,比现在长安城里那些世家望族地位尊崇得多。

“想通了?”田承嗣冷哼一声,“你入城这般久,不向雍王表忠心,却跑来宴请我,想要连累我不成?”

说罢,他酒都没喝一杯,径直扬长而去。

张忠志则把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去见薛白。

在门口被拦下,他不说废话,直接称他要向雍王献策,减少范阳驻军的军费开支,还能革除军将不听朝廷调令的积弊。

这次,薛白很快就接见了他。

“末将拜见雍王!”

诗书礼教果然还是有用的,张忠志只到了州学去了一次,举止礼数马上就得体了很多,对着薛白行礼相见之后,马上就献上了良策,愿为军屯一事效力。

对于张忠志的表忠,薛白没有太多的意外。

薛白都没问李泌要如何收服河北诸将,就是早打定主意,要给这些人一个新的盼头。

东平郡王当得了皇帝雍王就当不了吗?

~~

薛白近来在范阳的行事还算顺利,一些跋扈的将领都对他低了头,军屯、学政之事也渐渐展开。

可到了十月,刁氏兄弟从扬州回来,却是没把颜嫣与青岚接来,只是带了几封信。

颜嫣在信上撒娇般地说范阳那般冷,她身子骨弱,才不要来。

之后她才认真正经地说起来,认为在这种薛白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的时候,还是不宜因为把家眷接到范阳,而给人一种意图割据的感觉。

末了,她打赌薛白在范阳也待不了几个月了,想必很快就要回长安。

还开玩笑地说,待到开了年,天气暖和了,若薛白还未归长安,她便北上。可若她赌对了,却是要薛白到扬州去接她的。

薛白看过信,心中不免怅然。

有一瞬间,他甚至起了亲自去扬州的念头。

但颜嫣打的这个赌却有些蛮横,不管薛白的判断,擅自就定了赌注。

其实薛白也认为,自己在范阳本就是待不了太久的。

毕竟长安那边,李琮已折腾得越来越厉害了。

另外,开了年也不会春暖花开。因为李琮改了岁首,开年时依旧还是寒冬腊月。

~~

十月初七。

马上要过年了,长安城中却还是毫无年节的气氛。

哪怕朝廷反复下诏提醒,百姓们依旧不习惯今年的十一月就是正朔。

信使从北而来,进入城门前,只见有百姓蹲在张榜处议论着。

“这般算来,今年才十个月哩。”

“反正是农闲,闲着也是闲着,就过个年吧。”

“你说那宦官是怎想的好端端地,改我们的年节。”

“我听说啊,有术士给他算过了,他会在应顺二年的腊月初一有血光之灾。为了避谶,他就把年节给改了。”

“死宦官!”

也不知是谁骂了一句之后,众人听到了有马蹄声过来,一哄而散。

信使一路奔往宫城,将范阳的情报递到了窦文扬手中。

因没能在薛白身边安插眼线,他们能打探到的都是范阳官吏都知道的情况。

“雍王在河北大肆兴办官学、冶炼农具、开垦军屯……”

只看信报上罗列的种种数字,窦文扬便能感受到河北的日新月异。

他不由好奇薛白到底如何有那许多钱财,能供其这般大手大脚。

“窦公忘了吗?范阳叛军掠去的大量金帛子女,都成了雍王的战利品。”

窦文扬恍然大悟,拍膝道:“怪不得,我说他留在范阳,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如此一来,若是比财力,圣人就比薛白差了太多了,毕竟据他所知,内帑里都没几个钱了。

他拿着情报就去见了李琮。

两人分析着薛白在河北的动向,紧迫感就更强了。

“圣人,雍王如此行事,不出两年,则河北军心俱为他所收服啊。”

他们都不傻,知道将门子弟都受薛白教导,士卒们开垦了粮食再由薛白收购,必将牢牢掌握住范阳军。且薛白还是拿着安氏史氏留下的大量的钱财,朝廷等不到他钱财用尽。

如此一来,把薛白放在河北越久他们就越危险了。

李琮想要应对,也想收买人心,只是苦于没有钱财,不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如何是好?”

“奴才有两个办法。”窦文扬眼珠转动着,道:“一是,朝廷向河北收税,如此则此增彼消,但雍王只怕是不会奉旨。”

李琮也认为薛白有心割据,肯定是不会奉旨缴税的。

“还有一个办法呢?”

窦文扬道:“既不能向河北收税,那就只能向别处收取了。”

说得简单,李琮却知道此事绝不容易,问道:“颜真卿把持朝堂,一定不会答应。”

窦文扬早有腹案,应道:“租庸调与各项杂税不能增收,自太上皇在位以来,各地官员却有向天子进贡的惯例。”

进贡与收税还不相同,乃是进皇帝的左藏库,而非国库。李琮闻言,眼睛不由一亮。

“可,各地官员还没有主动为朕进贡的啊。”

“圣人忘了吗?太上皇在蜀郡之时,为了各地的赋税进贡,可是往天下各道都安排了节度使与郡守官员的,比如,永王。”

李琮当即意识到,他到了需要父兄支持的时候了……

(本章完)

第537章 自强

梨园,落雪满枝似梨花。

寒冷的天气里,戏台上的江采萍与范女穿着有些单薄的戏袍,舞动着长袖,正在唱李隆基写的新曲。

一场变乱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幽居深宫,唯有曲艺还在安慰他们心中的失落。

李隆基手捧着一杯暖酒,眼神落寞,心中的悲哀却唯有借诗歌戏曲来抒发。喜欢这些喜欢了一辈子,到如今才是他创作的高峰。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此前的诗歌是无病呻吟的平庸之作。

高力士坐陪在一旁,见有窦文扬往这边来了,起身过去问了几句,回来后脸色略有些不快,向李隆基道:“太上皇,圣人来向你请安了。”

李隆基并不想看见李琮那张丑脸,但也是希望李琮能常常向他请安。否则宫中那些势力眼就会认为太上皇不受重视,进而克扣他的吃穿用度。

他也看出了高力士的不快,以高力士的城府,只要想不露声色,谁都看不出来,此时显然是对窦文扬十分不满了。

主仆二人都不太高兴,但无可奈何,唯有打起精神去应对。

见了礼,气氛有些尴尬。

自从李琮下旨改载为年,重定正朔。就已是否定了李隆基的功绩,自诩功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在李隆基眼里,这个儿子不过是个被外臣挟持的无能废物。

相看两厌,无言以对。

末了还是窦文扬先开口道:“太上皇,如今左藏库空虚,该让各州县进贡宝物,以供宫中花销。只是各郡长官不服圣人中旨,还得是太上皇吩咐才管用。”

李隆基摆摆手,意兴阑珊道:“朕还能吩咐得动谁来?”

这就是推辞了,李琮继位至今还不到两年,李隆基必然对天下各郡县还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窦文扬便道:“太上皇在蜀郡时,曾派了许多皇子重臣往各道……”

“你一个奴婢,也配与太上皇交谈吗?!”

高力士突然开口喝叱了窦文扬一句。

窦文扬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眼中光芒阴晴不定,最后道:“奴婢是替圣人相询。”

“圣人有话要问自会开口,父子之间,还需你这阉奴帮腔吗?!”

窦文扬大怒。

他如今才是监内侍省,实权更不知比高力士大了多少,如何能让高力士这般羞辱。

“高翁就不曾为太上皇传过话吗?若如此,往后高翁开口,谁知是否太上皇之意!”

李琮连忙打圆场,令窦文扬住口,向高力士道:“你们都下去,我与父皇谈。”

以往,高力士得势时他唤作“阿翁”,如今自然不会再如此相称,不过是一个奴婢。

待两個奴婢退下去,李琮看了李隆基一眼,却还是不开口。

李隆基就是看不惯他无能的样子,反而先开了口,道:“朕近来回忆往事,甚是后悔,当初不该杀李瑛啊。”

李琮觉得这话是在讥他远不如李瑛,心中不快。

只听李隆基继续道:“如今平反了李瑛,他在天之灵终于原谅朕了,前几日给朕托梦,他还有一缕冤魂无处可归,需有子嗣到陵寝守孝三年,诚心向上苍祷告。”

李瑛的子嗣都过继给了李琮,养育之恩不可断绝,那如今就唯有雍王一人可以守孝了。

这是李隆基一到长安就认下薛白身份的目的,确认了皇孙的身份,他有太多办法可以限制薛白。

可惜,他的大儿子是个蠢的,不懂得让权于他。把持着仅剩的一点权力,交给了一个宦官。

直到此时,李琮有求于他了,他才肯吐露出他的办法。

此前若这般说,薛白会以史思明叛乱为借口拒绝,如今叛乱已平,天下安宁,正是一个契机。

李琮闻言,先是十分认同这是个好办法。下一个念头却是觉得李隆基还是手段高超,不免有了忌惮之意,脸上却不显,而是道:“父皇妙计。”

李隆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你不可放那竖子久在范阳,尾大不掉。”

“父皇如何知他在范阳?”

“若非如此,窦文扬能如此跋扈吗?”

这话说的是窦文扬,却有嘲讽李琮是趁着薛白不在才敢改正朔,深有鄙夷之意。

李琮也就有话直说,道:“父皇既知他不在我才好掌控朝局,又岂可太早让他回京?”

“哼,他根基浅薄,一旦没了战事,人心自然在你。”

李琮听不进这些,认为李隆基说这些,无非是因为被薛白抢了杨玉环,故而恼羞成怒。而窦文扬给自己指明的道路十分正确,眼下缺的只是笼络人心的钱财。

他遂再请李隆基下旨,让各郡县恢复进贡,再现当年“三郎得宝”的盛况。

其实此事,李隆基是非常愿意做的,让他吩咐地方官员,能让他参与国政,重掌一部分权力。方才高力士故意喝叱窦文扬,就是避免李琮警觉。

于是,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还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李琮大喜,心中憧憬着待有了钱财开道,万事大吉。

以前,李隆基挥霍钱财、重赏官员的行为其实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虽不自知,内心却以为权谋最厉害的手段就是这样。

~~

窦文扬几次与李琮说要收买人心而从内帑拿钱,之后又收受官员行贿,给他们安插官职,使得朝堂上越来越多才行不佳的官员向圣人表忠。

可谓是一举两得,一件事收两份钱。

他自幼贫贱,对钱财有种贪婪的渴慕。从小到大印象最深的就是权贵们互相攀比、争相斗富的场面。

那确实是天宝年间长安城的一大盛景,杨玉瑶只要见到有人的宅邸比她的奢华,便要把自家宅子拆了重建,可长安豪宅数不胜数,又岂会让她夺魁?别的不说,王鉷的自雨亭工艺之巧,造价之高就是一绝。

窦文扬如今也终于可以参与到这种奢豪的行为当中。

钱他虽然不缺,却也永远不会满足。

此外,世间许多事并不是有钱就足够的。

这日窦文扬在宫中受了高力士的气,回到家中,却见他的儿子窦余正在委屈巴巴地蹲在大堂的门槛上哭,鼻涕眼泪一大把。

窦余自然不是他亲生的,乃是他的侄子,今年才七岁,长得白白胖胖、圆圆滚滚,甚是可爱。窦文扬早就羡慕兄长有这样一个儿子,得势之后就过继了过来。

“怎么了?哭甚?”

“阿爷!”窦余哭道:“儿子在国子监被人欺负了,他们……他们揪儿子的小命根子。”

窦文扬眼看着窦余鼻孔下冒出一个鼻涕泡然后“啪”地破了,听着他说到后来,登时惊怒。

“什么?狗崽子们也敢!”

窦文扬骂着,忙不迭上前,解开窦余的衣带,一看,那小东西还在。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传宗接代的命根子没丢。

可他心眼小,恼怒之意不消,还在咬牙切齿地咒骂不已。

“走!去国子监,把敢欺辱你的人都揪出来!”

既然远在范阳的薛白重视学政,作为平生对手,窦文扬也不甘示弱,决定狠狠地给生徒们一番教训。

然而,到了国子监,他却是被郑虔、苏源明等人挡了下来,不许宦官进国子监的大门。

窦文扬如今是三品内侍监,自恃品级甚高,根本看不起这两个小官,颐指气使地站在台阶上指着他们大骂。

然而,这里不是宫城,没人惯着他,反而响起了嘘声一片。

“奸宦,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也敢闯国子监。”

“哦,他这泡尿可得蹲着撒。”

众人哈哈大笑,窦文扬站在那气急败坏,恨不得传令禁卫来把这些读书人全给拿下,偏是禁卫之中还有郭千里、张小敬这些亲近薛白的将领,牢牢地把持住了长安的防卫力量。

骂又骂不过,杀又不能杀,窦文扬只好恨恨一跺脚,含愤而归。

事后,他传圣人中旨,要外贬郑虔、苏源明,以期在路上将此二人杀了。然而旨意到了中书门下省,颜真卿立即就驳回了,还反过来指窦文扬跋扈。

“我跋扈?我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跋扈?!”

窦文扬终于被颜真卿气得哭了。

此事算是他与雍王势力的一次正面冲突,竟是像一脚踢到了石头上,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却踹得生疼。

可若就此罢休,他不仅是咽不下这一口气,也丢不起这个人。

毕竟如今他幕下也有许多官员效命,若这般被人欺辱而不能反击,往后谁还听他的?

一夜思来想去不能安睡,次日天明,窦文扬忽然灵光一动,又有了主意。

他招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道:“速速去办。”

之后,等窦余又准备去国子监,他招手让他人到面前来,道:“不必再去读书了。”

“真的吗阿爷?那可太好了!”窦余大喜。

窦文扬道:“我们读书为了什么?还不是当官吗,但阿爷告诉伱,你不必读书也可当官。阿爷还要给你一件红袍让那些敢欺辱你的狗崽子们眼馋,气死他们。”

“太好了!”窦余拍掌欢喜。

可他毕竟到国子监读过书,知晓一些事,过了一会不由问道:“可儿子才七岁,也能当官吗?”

“七岁不能传宗接代,却有何不能当官的。走,阿爷带你去见圣人。”

今日是金吾卫将军张小敬在大明宫外当值,他正拿着个柿干站在宫墙上啃,见窦文扬的马车到了,目光看去,啐道:“怎还带了个小崽子来?”

“该是他的儿子。”有士卒道:“姓窦的这般拼命捞钱,往后可都是他儿子的。”

“亲的?”

“哪能啊,过继也是传承嘛。说起来,他不如让我给他当儿子,我多能生啊。”那士卒嬉皮笑脸道。

张小敬嗤笑了两声,独自嘟囔道:“过继也是传承,为何李俅承得,而雍王承不得?”

那边,窦文扬一路牵着窦余入殿拜见了李琮。

李琮自是好奇为何他今日要带着儿子来,窦文扬便将他的遭遇哭诉了一遍,末了,悲哭了起来。

“颜真卿欺人太甚,再这样下去,只怕他要骑到陛下的头上啊。”

李琮道:“我近来在想,何不赦免了陈希烈、张垍等老臣,拜他们为相,分颜真卿之权。”

窦文扬正专心致志地哭诉,闻言大为惊诧,问道:“这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

他不过是一天没在宫中当值,李琮就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再回想昨日去太极宫向太上皇问安之事,他便吓了一跳。

“不会是太上皇与陛下说的吧?若让这些老资历的再拜相,那陛下就不怕太上皇重新掌权吗?”

李琮摆摆手,道:“是朕自己想到的。”

“那也一定是太上皇使人暗示。”窦文扬连忙设法让李琮打消这个念头。

好在李琮暂时还不坚决,见他反对,也就没再说什么。

窦文扬于是忙把话题又引回窦余之事。

“他们打的是臣的脸,损的却是陛下的威严啊。臣反复权衡,只有一个办法能有所挽回了。”

“是何办法?”

窦文扬把窦余牵上前道:“请陛下赐他一个五品官职。”

李琮一愣,目光定格在了窦余的嘴唇上。

他看到有鼻涕干了的痕迹,还看到窦余的那纯净到显得有些愚蠢的眼神。

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如何能当官?

然而,李琮还在思忖着如何委婉地回拒窦文扬,窦文扬已经又开了口。

“还不谢陛下恩典?”

这话却是对窦余说的,窦余也听话,当即就在李琮面前跪倒,动作虽笨拙,说的话却十分老道。

“臣谢陛下恩典。”

李琮见状张了张嘴,不知所言。

窦文扬却很贴心,担心圣人的中旨传到中书门下又被颜真卿给否了,把官袍、官印、告身与一应文书都准备好了,准备直接发到尚书省。

生米煮成熟饭,看颜真卿还能奈何。

他忙不迭招手让人把改好的红色官袍拿来,当着李琮的面,给窦余换上。

一通忙活之后,窦余摸了摸肚子,系上腰带,左顾右盼了一下,得意地嘟囔道:“看谁还敢揪我的小宝贝。”

“怎么说话的?”窦文扬教训道:“你我父子为陛下办事,该是看谁还敢拂逆天威。”

李琮见这父子二人再次行礼,只好讪然道:“这孩子,披上官袍还怪可爱的。”

“嘿嘿。”

窦余傻笑了一声,憨态可掬,确是可爱。

~~

“将军看那干儿子。”

宫门处,张小敬目光看去,见窦文扬牵着的孩子出宫时已换了一身红色官袍,不由“哈”了一声。

“这权宦将长安搞得乌烟瘴气,将军怎还发笑?”

张小敬道:“神童嘛,长安城总是不缺的。”

其实他首先想到的是,往日世人总说雍王年纪轻轻难担大任,如今好了,有了七岁的五品官,谁还能嫌雍王。

至于窦文扬折腾得长安乌烟瘴气,他倒是有些别的看法。

雍王自请镇守范阳,也许就是故意任由这权宦触犯众怒,他才挡着拦着,反而觉得颜真卿几次阻拦窦文扬的倒行逆施,是真正在为李琮考虑。

可惜,连他一个武夫都懂的道理,圣人却不懂。

此时此刻,李琮还站在大殿之上发呆。

他到今日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从来没有拒绝过窦文扬的任何提议。

那么,倚仗窦文扬除掉薛白之后,窦文扬是否又会成为下一个薛白?

就好比借助太上皇的力量控制地方,那太上皇是否会反过来掌握大权?

想着这些,李琮迷茫了,他实在不知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不受人挟制……

江陵。

长江水滚滚,奔腾万里,江畔的城池虽不大,却也因浩瀚长江而显得巍峨壮阔了几分。

城门前,一队骑士策马狂奔而来。

“吁!”

冲在最前面的李璘用力拉住缰绳,硬生生地止住了马势。

有护卫赶上来,想要去扶李璘,他已经矫健地翻下马背,摸了摸马脖子,也不见汗便丢出马鞭,道:“再带它跑一圈,这边水流太多,跑不尽兴。”

他还不太习惯在此间的生活,更喜欢平坦开阔的关中平原。

坐上了他那奢华平坦的马车回到府中,他的幕僚杨序很快就迎了上来。

“永王,长安来了家书。”

说是家书,可李璘既是皇子,给他写信的不是皇帝就是太上皇了。

他并不着急看信,先是坐了下来吃了些瓜果,笑道:“南边唯一好的地方就是这些果子多,难怪父皇当年要费那么大精力凿出蜀道。”

“是,这都快过年了,还能吃上这些。在长安时可不敢想。”

“快过年了。”李璘讥笑一声,“我这兄长,还真当自己功比尧舜了。改岁首,我等着看他出个大丑。”

杨序手里还拿着那封所谓的家书,脸上也浮起了笑意,道:“天下人都深恨窦文扬弄权,说天象根本没有异动,闹出了这等荒唐之事,只怕等不到明年,圣人的威望就要跌到底了。”

李璘这才接过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一会皱眉,一会沉思,一会若有所悟。

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喃喃道:“父皇让我进献珍宝。”

杨序道:“太上皇如今幽居深宫,如何能下达这样的旨意?只怕是圣人授意啊。”

“呵。”

若说李璘对李亨还算服气,对李琮这个毁了容又没有子嗣的长兄却一向看不起。

要他给李琮进献珍宝,他自然是极为排斥的。

杨序也知他的心意,就着这事抱怨了几句,委婉地表示李琮这种行为简直是异想天开。

李璘把信纸推过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之后道:“你可知父皇为何要给我写这封信?”

“是迫于圣人的请求?”

李璘摇了摇头,显出一脸神秘的表情,卖了会关子,才悠悠道:“父皇这是想让我继承帝位啊。”

杨序一愣,再次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怎么也没能看出信上有这样的授意。

可这种大事,他不敢流露出没看出来的表情,于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心中依旧在想,到底哪句话是授意永王继位呢?

李璘志得意满,自顾自地喃喃道:“李琮这个废物,往后万一把祖宗基业丢给了外人;二兄也是无能,率安西、朔方之众也没能平定叛乱,反使父皇受俘。今薛逆心怀不轨,纵观父皇诸子,唯有我能匡扶社稷。”

“那是当然,永王天授之姿,于诸王之中出类拔萃,无可匹敌者。”杨序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吹捧着。

李璘的兄长有能力的多被杀了,而他母亲的身份略高些,确实是受到李隆基更多的喜爱,才会在危难之际被派来主理钱粮转运之事。

他一直以来都是有这样的自信,沉吟道:“这封信,必是父皇在找机会与我联络。”

杨序心想原来如此,点着头附和道:“那,永王该派人往长安,设法联络太上皇才好啊。”

这句话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让李璘觉得自己没有白养这个幕僚。

可派使者往长安容易,要到宫中接触到太上皇却难。毕竟地隔千里,他们连长安正在发生什么都不清楚。

杨序遂又去把那信使招来询问。

那信使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从献俘时封赏不公引起长安民怨说起,一直说到窦文扬给七岁的儿子封官触怒群臣。

李璘听了,拍掌大笑。

“李琮如此重用权宦,必失人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天下,我取定了!”

杨序执礼道:“观窦文扬行事贪婪,任人唯亲。我若携重礼往长安,必能得他信任。到时接触太上皇,请太上皇赐下密旨,则永王可奉诏入京。”

“要快。”李璘道:“我不必观天象,只观形势便知皇位动摇的时日不远了。”

大事议定,杨序却又想到一个问题。

“永王,可若是薛逆提兵南下,只怕不好应对。”

李璘淡淡一笑,道:“父皇出奔时,我半道被薛白劫回了长安。但你可知,他为何会放我到蜀郡?”

~~

这日范阳正是大雪天。

薛白已接见了从契丹来的使节,初步谈妥了互市一事。

这日,也有信使从南边赶来,把一个情报递给了薛白。

展开来,上面说的是圣人已下旨让薛白给李瑛守孝,以慰冤魂。

一个“孝”字压下来,连颜真卿也无法驳回旨意。

还是薛白安插在中书门下省的人提前遣快马把消息递出来。

李隆基这一招,似乎是无解的。

事实上,随着史思明的叛乱被平定。薛白那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已必然面临着卸任。

临危受命,若不养寇自重,难免要面临鸟尽弓藏的下场。

薛白看过消息,却没有任何难色,似乎早有所料,从容不迫地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信使,吩咐了一句。

“送往江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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