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丰城

计昭南仍是以军人的姿态坐在那里,如枪,如松,语气却是很寻常的:“所以我从前线回来,就是为了我大齐将士,能够在万妖之门后,分几块好地盘。少死一点人,多得一点资源。”

“少死一点人,多得一点资源。”

这是多么简单,又多么有重量的一句话。

重玄遵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在此刻完全消失了。

因而他不再有亲近感,他的风华,他的骄傲,完全能够叫人感受到距离,

现在,他非常地认真。

姜望的心情,也自不同。

虽则姜望说,这黄河之会他只需要知道一点,他想要拿天下第一。只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什么都不会影响他的决心。

他是为了自己在齐国的位置,为了能够更好地帮到重玄胜,也为了早点稳定下来,可以好好照顾妹妹。

所以他要奋尽全力,拿这个天下第一。

但是在听过了曹皆和计昭南的讲述之后,他才算是真正领略了黄河之会的意义。

感受到了黄河之会的重量。

他们在观河台,争的不仅仅是天下第一,也不仅仅是国家荣誉。

更是切实的国家利益。

是胜负之后,无数的资源,难以计算的人命。

难怪天下列国,都如此重视。

难怪所有的天骄,都来争锋!

姜望一直说他会竭尽全力,他也的确会如此。

但有一个前提,就是保留歧途神通。

歧途一旦显露人前,必然会被同层次的天骄破解。以那些天骄的天赋、背景,最次的情况,也会找到办法抵御。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但姜望此时甚至在思考,为了这一场胜负背后的重量,在必要的时候,他是不是可以付出更多?

比如……不保留歧途。

“我们会为国展旗的。”姜望认真地说。

“展旗三面。”重玄遵接道。

计昭南笑了:“当然。”

这三个人之间,无论谁和谁,都不存在什么良好的关系。

有的倒是各种矛盾。

姜望和重玄遵因为重玄胜的矛盾。

重玄遵和计昭南因为王夷吾的矛盾。

姜望和王夷吾打生打死,作为王夷吾的师兄,计昭南立场在哪边也可想而知。

但在此时此刻,因为他们身上所背负的、同样的重量,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一时间,三人间那种隐隐约约的、叫人难受的尴尬感,倒是消失无踪了。

而这,也是曹皆把他们召集到一起,谈论黄河之会的原因。

虽然三人参与的是不同级别的战斗,但决战之前,三军必要一心,这是再质朴不过的用兵道理。

天下之善战者,曹皆也。

……

……

作为沃土之国的都城,跟很多小国的都城比起来,丰城算得上是相当繁华了。

至少以姜望的眼光来看,没有几个地方比得上。

阳地有一个仓丰城,与丰城的名字很像。但沃国之丰城,丰富的,可不仅仅是“仓”。

进城之时看到的熙攘人流,那股子喧嚣热腾的气氛,几乎让姜望以为是在齐国的哪座城市里。

而放眼望去,千般建筑,百种风情。各国风格如此和谐地统一在一起,也叫人颇为赞叹。

此城虽不可能跟临淄相比,倒也确实是难得的繁华之地。

当然,对于宇文铎来说,就不是如此了……

“什么啊,这比咱王庭差远了!”宇文铎边走边嘟囔道:“他们还说什么衣冠之地,说咱们是什么胡、什么蛮。啧啧。”

语气里很有几分怨念。

他自小在草原长大,后来又在生死线值守,说起来的确是没怎么见识过诸国风物。

早年间一直听人说,中域人眼高于顶,不太瞧得起草原人。

结果跑来沃国一看,也不过如此嘛,还说是都城呢!

虽然他承认这地方还算不错,但明显比不过至高王庭嘛。

戴着青铜面具的赵汝成无奈道:“人家沃国的实力,还未必有你们宇文部强,哪有拿至高王庭跟他们比的?”

这位草原兄弟的家国荣辱感,真的是相当强烈。

“反正就这个小家子气的样子。中域人还好意思瞧不起咱们?”宇文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真乃坐井观天也!”

他倒是完全把赵汝成当自家草原人了,一口一个“咱”。非要赵汝成跟他一样荣辱同休,同仇敌忾。

“其实是你误会了。中域人并不是瞧不起草原人。”赵汝成解释道:“他们是东南西北域,哪边都瞧不起……”

宇文铎:……

“观河台上我牧国勇士定叫景国人好看!”他忽然怒气冲冲起来。

马上又转为抱怨的语气:“唉!可惜那金戈实力不够,还非要占个名额,有实力的,却不肯上台……”

好嘛,都学会迂回了。

金戈那也是打遍草原,选出来的内府境第一,哪里就实力不够了?

被这宇文铎败得跟什么一样,倒似是金戈是走的后门。

一个字,“酸”。

赵汝成懒得搭理,只继续打量着路边的建筑。

宇文铎自讨没趣,只好收了那副欠揍的姿态,走了两步,又不耐烦了:“在王庭你都足不出户,这里有什么好逛的,还非得出来?”

赵汝成叹了一口气:“我没让你跟着。”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话这么多呢?大家一手交阴魔头颅一手交生魂石的日子,真叫人怀念……那时候多么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嘿嘿。”宇文铎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怕你不认识路嘛。”

赵汝成没心思计较,因为已经到了他今日出门的目的地。

停下来静静看了一阵,问道:“那里就是齐馆?”

宇文铎探过头去,跟着瞧了一眼,撇撇嘴道:“是啊,齐人在我们之前就到了。他们倒是积极!”

从牧国到沃国,自然要比从齐国到沃国近。

而齐人绕那么大一圈,队伍还先到了丰城,所以他说齐人过于积极。

作为势力范围有所接触的两大霸主国,牧国和齐国之间的关系,当然也很难称得上和睦。前者总想往东域伸伸腿,后者也常想看看北域风光。各自扶持了一些小国,明面上是和谐共处,暗地里没少打架。

当然,在针对景国上,齐国和牧国还是相当有默契的。

所以宇文铎对景国人的怨气相对更大。

赵汝成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我怎么发现你成天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也不顺眼的?景人你也烦,齐人你也烦。你就待家里别出门得了,免得心累!”

他教训得理直气壮,宇文铎倒是完全没有听进去,忽地高举右手,招摇道:“这边!在这边!”

他的声音是如此豪放,叫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而赵汝成眼睛一扫,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笑容灿烂的赫连云云。

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荒谬感——

“我居然被宇文铎这个二愣子给卖了?”

(本章完)

第1098章 楼上楼下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赵汝成这些天一直在有意避开赫连云云。

他从“牧园”里悄悄出来,也只不过是为了来齐馆看两眼罢了。

宇文铎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他只以为是这草原兄弟想要见见世面,想一想并不打算现在就跟姜望见面,也就同意了。

这家伙半分草原汉子的豁达也无,一路过来贬这个骂那个的,已让他烦不胜烦。

但没想到的是,那竟是宇文铎的分心之策!

多稀奇的事啊。

他赵汝成自诩智计过人,天天撩拨杜老虎,嘲笑姜三哥。不知多么有才智上的优越感。今天居然被宇文铎这个肚子里藏不住二两货的家伙给卖了?

最可气的是这个赫连云云,还在那里装偶遇呢。

但见她招了招手,一脸地惊喜:“你们出来玩,怎么也不叫我呀?”

叫不叫你……你这不都是来了么?

“云殿下。”赵汝成语气还是很温和的:“我们只是随便逛逛,倒也算不上游玩。正打算回去呢。”

他礼貌不失,距离也很有。总之把话堵死,一开口就是正要回去了,不给赫连云云发挥的机会。

殊不知赫连云云心里也在骂呢。

说好的路上偶遇,宇文铎你扯着个喉咙吼什么?生怕赵汝成不知道本公主早有预谋?

可人已经遇上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会也没法补救。

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演“偶遇”了。

赫连云云状似无意地,用苍青色的眸子,扫了宇文铎一眼,语带遗憾:“啊?那还是真是不太巧。”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我们才刚出来啊!这异国风情,令我流连忘返呐!”宇文铎很狗腿地笑着,又转而拍了拍赵汝成的肩膀:“曳赅,你不是对‘齐馆’很有兴趣么?咱们何不进去逛逛?”

赵汝成确实意动了,但并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期待,只淡声问:“哦?齐国出征队伍所驻之地,方便去逛么?”

“那有什么不能的!”宇文铎摆了摆手:“这齐馆平日里本就对各方开放,打开门做生意呢,倒也不仅仅是招待齐人。咱们的牧园不也是么?差不多一回事。”

宇文铎说得自信满满,谈笑间就把一切都安排了。

赵汝成却更是牙痒。

瞧宇文铎这架势,对丰城这里不知多么熟悉。就算没来过,也肯定早就通过情报了解了。

先前在自己面前那通漫无边际的抱怨,果然是分心之策。中间还拐了一道撺掇他上观河台较武的弯。

大狗熊翻跟头——玩花活呢!

最让赵汝成生气的是,他居然没能看出来!

他都有点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边荒的魔气给侵蚀了。难道已经沦落到跟宇文铎在一个层面上了?

“行,那就进去看看。”他淡声道。

“好呀!”赫连云云开心地笑了:“我也一直对齐国风物很好奇呢!喜欢非常,心向往之!”

宇文铎:……

这么巧吗?以前可没听您说过。

倒是听说过什么早晚要马踏中景、鞭策东齐……

赵汝成更是无话可说。

三人这便结伴,往齐馆里去。

赵汝成和宇文铎是独自出来的,倒是不知赫连云云怎么摆脱的侍从,这会却也是无拘无束。

“咱们去齐馆里,暴露了身份却是不好。”赫连云云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中间位置,把赵汝成和宇文铎隔开,又很随意地笑道:“不要再叫我云殿下了,叫我阿云吧!”

宇文铎开口道:“好的,阿……”

赫连云云一眼定住了他:“你就叫我云大人。”

宇文铎豪爽地笑了:“阿云大人。我记住了,真挺好记的!”

赵汝成一阵无语,说好的草原豪杰呢?面对区区一个公主,就如此谄媚,你宇文铎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汝成?”赫连云云苍青色的眸子瞧过来。

赵汝成非常流畅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阿云,你先请进。”

赫连云云灿烂地笑了,一马当先,带队走进了“齐馆”中。

齐馆占地极阔,名为“馆”,实则是一片很大的建筑群落,亭台楼阁什么都有。只是以主馆为门面,很多建筑都在主馆后,以月门相通。

不然也不能轻松容下出征队伍几百号人。

主要经营的,自然是齐地有名的特色,如茶食、海味等等,甚至还卖一些海盐。

这草原上的三人队伍一进馆内,便有衣着得体的小厮迎上前来:“几位客官,这边请。”

这座主馆里的装饰自是没得说。

进得大门后,是一面室内照壁,其上的百鸟朝凤浮刻,明显是大师手笔。

这小厮堵住右边的位置,指向左边,分明右边不方便让人去。

想来齐国的出征队伍,应该就在那边了。

赵汝成故意打量了几眼,好奇道:“往右边去,是什么地方?”

对于这位戴着青铜面具的奇怪家伙,小厮倒很客气:“本国贵人已经包下那边,这几日都不得空位呢。实在抱歉,不能引您过去。”

齐馆往小了说,只是一个生意场所,往大了说,那是齐国在沃国的颜面。

所以虽是一个小厮,也是精挑细选过的,不会失了大国礼仪。

这黄河之会临近,沃国这里什么人都有可能出现。齐人虽然不用怕谁,但也没有必要平白招惹谁。

赵汝成笑了笑:“没关系,只是随口问问。”

“那请几位跟我来。”小厮在前引路。

赫连云云则道:“宇文铎你对这里比较熟,待会吃什么喝什么,可就要你安排了。”

“哈哈哈哈。”宇文铎像是被安上了道元石的机关兽,接收到赫连云云的讯息才说话,此刻突兀地豪爽大笑起来:“云大人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这位公子。”小厮轻声提醒道:“为了不影响到本店其他客人,您是否可以小声点笑呢?”

宇文铎倒也不蛮横,立刻道歉:“不好意思,忘了这里不是草原。”

这种爽快的态度,确实不容易让人讨厌。

小厮低了低头:“您注意脚下。”

……

……

齐馆二楼。

刚与曹皆说完话,正往房间里走的姜望,听到了那阵粗犷的笑声,随口问道:“下面怎么回事?”

“来了几个牧国人。”守在走廊的天覆军士卒笑道:“许是来刺探军情呢!”

姜望也跟着玩笑了一句:“那我可要藏好了。”

走进里间,随手关上了房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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