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一梦好多年

“船家可去凌波?”

道人站在岸边,拄着竹杖,弯腰问靠岸的船家,神情带笑,似是从前,又不相同。

身边是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脸蛋白净清秀,扎着一个丸子头,手上挎着褡裢,却是神情严肃,可爱极了。

“凌波?”

船家撑着船桨,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回答:“去啊!怎么不去?”

“怎么收钱呢?”

“从这去凌波,顺流要走五天,一人二百钱,一匹马得按两个人的钱来算,都这么收,先生带的女娃可以只算半个人的钱。船上管饭,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能填填肚子,不过马的草料可就得自己带了,若是没带得有,每天早晚靠岸时,也可以把它放下去,让它去岸边吃草。”

“二百钱啊……”

宋游扭头看了看远方。

这里不是念平渡口,虽然同去凌波,却和十几年前他乘船前往的地方并不一样,相比起念平,这里离凌波更近,从船家的话中也能听出,当年乘船前往凌波用了六天,如今只需五天。

不过却同样是二百钱。

“都是这个价!若是遇到别人,小老儿可能叫价高一点,可客官是位修道的先生,小老儿再缺德,也不会向一位修道先生胡乱叫价!何况这几天来江上生意一直不好,小老儿已是为先生打了折了,若是往常热火的时候,一人最少得要二百二十钱,还得坐得满满的才走。”船家见到宋游久久没有出声,以为是他嫌贵,连忙解释,“不若再给先生让点,收六百五十文钱好了。”

“确实比以前贵了一些。”

宋游从回忆中走脱出来,对他笑道:“请船家靠岸过来吧。”

“好嘞!”

船家立马喜笑颜开,划过过来,一边划还一边解释:“不贵不贵,几年都是这个价了,要说便宜,至少得十来年前去了。不过如今在江上跑船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走陆路更不太平,加上世道不知怎的,钱越来越不值钱,早就涨了。”

“原来如此。”

宋游几步踏上了船。

哐当一声,马儿也上了船板。

女童紧随其后,数钱给他。

这次比以前多一百文钱,是因为之前三花娘娘没有变成人形,是用的猫儿本体坐船,船家没有向猫儿收船钱,如今则是变化成了人。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一是三花娘娘喜欢垂钓,船上好几天,她变化成人,无论钓鱼也好,看书也好,都更方便,若是变成猫儿,这么窄小的空间,难免无聊。二是三花娘娘虽然贪财,喜欢省钱,却也喜欢自己享受和人一样的待遇,给她也出一份船钱,能满足她的这般心理,有利于童儿的内心成长。

“哦哟!先生这马神异!”

“船家不用管它,让它站在这里就是,它不会摔倒的。”

“好嘞……”

宋游这才弯腰进了船舱。

只是船舱中却是空无一人。

就在宋游以为船家还要等客的时候,便感觉船微微一晃,刚刚才靠到岸边,如今又轻柔的离开了岸边,并往远处驶去。

“船家不等人了吗?”

“等人?等谁?”

“等客。”

“等客?不等了!这是个小渡口,没有多少人,而且最近水上生意不好,要是在这里等客,怕是两天都不见得等得来,就算等来,多半也只是从这个渡口到下个渡口,浪费先生时间。”船家笑呵呵的,“不如顺流之下,路过各大渡口,看见有人,顺道带上,还赚得多些。”

“言之有理。”

宋游点头,露出了笑意。

看来这趟行程更宽敞。

于是横坐船舱中,背靠遮雨棚,将腿几乎伸直了,伸个懒腰。

三花娘娘坐在他的身边,坐得端正,两只小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自己膝盖上,看似比变成猫儿的时候老实了许多,实则不断左右扭头,或者略微倾斜身子偏转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船舱中的一切。

“若是先生觉得独自乘船无聊,想找个人说话,小老儿也可以陪先生吹吹壳子,若是先生想喝点酒,有些渡口也有卖酒的,只是小老儿这辈子也没有读过一天书,若先生像那些文人官人似的,要吟诗唱词,小老儿可就陪不了了哈哈哈……”

“船家风趣。”

宋游伸手捏了捏自家童儿的脸,见她一点表示都没有,眼睛都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这才继续问:“对了船家,这船能到凌波吗?”

“先生不是去凌波吗?”

“是啊。”

“能到啊,怎么不能到?”

“以前是不能到的。”

“以前?好久以前?那怕是十几年前了?”船家乐了,颇有些惊异的问道,“先生这是听谁说的?”

“也是一位船家。”

“哈哈,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船家站在船头一边乘船一边对他说,“十几年前凌波有水妖,道行不低,闹得很凶,没人敢走,连官府的大船都不敢从那里过,我们自然更不敢去。不过十几年前有神仙路过,把那水妖除了,最近几年虽然江上也不太平,不过都是些小东西,小心一些便可驶得万年船,早就可以正常通行了。”

“原来是这样啊……”

宋游露出笑意,若有所思。

“先生可怕妖鬼?”

“不怕。”

“不怕也得给先生说好:晚上千万莫要钓鱼,小心被什么东西给拉下去,就算只是大鱼,晚上也没有那么容易重新爬上船;若是平白无故看见有鱼儿飘在船边,千万不要伸手去捡;若是晚上听见有人喊,或是解手听见什么声音,莫要去船边;若是看见水底下有黑色的影子,不要因为好奇趴在船边探头去看……”

船家一连说了许多,像是在听怪谈。

明明只是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可听在耳中,却好似在听一个个发生过的妖鬼怪事,也颇有趣味。

“船家知道的倒是不少。”

“我们这些常年跑船的,江上的事情本就不少,来来往往的客人在船上无聊,也喜欢聊这些,问我们这些,也给我们说。呵呵,对了,前边安清还有个姓傅的书生写了一本书,据说全是这类奇奇怪怪的事,很受欢迎,小老儿虽然看不懂字,也听来往的客人常常提起,那个姓傅的书生以前就常在渡口,听我们这些歇息的船夫讲些事情,当时谁也不晓得,居然全写到了他的书上去。”

“姓傅的书生……”

宋游眼中露出了回忆的光彩。

“那书上写了不少水上江上的怪事,都跟真的一样,有些你只需看了故事,就不容易再被妖鬼所害了,有些故事后面还写了办法嘞,教你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做,也有些意思。”

“在下也有听闻啊……”

“先生也看过?”

“这书写得很好,当年在长京时,在下就买过。”

“长京也有卖啊?那么远!”

“是啊。”

“哈哈这书生还出名了。”

船家笑声爽朗,回荡在江面之上。

宋游也坐在船舱中,回味曾经。

身边女童则已经完成了对船舱陌生环境的观察与掌握,收回注意力来,自顾自的拿起自己的小竹竿,正低头费力的解着绞成一团的鱼线。

“给三花娘娘说过了,收鱼线的时候,好好的收,到时候再用就很方便了。”

“给道士说过了,收鱼线的时候随便的收,解开的时候好好解就是了。”三花娘娘低头专注解着鱼线,头也不抬的对他说。

“你这小东西还挺倔强。”

“伱这大东西也挺倔强!”

“……”

道人摇摇头,不说话了。

轻舟顺流直下,水波轻响又轻摇,江上自有清风,正好穿过船舱,吹拂道人面颊,使人舒适,舒适之余,心中什么都不去想,有种“世事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的感觉。

干脆躺下来,先眯一觉。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了。

不知何时船已经停了下来。

天色要暗不暗,黄昏要走不走,群山成了深邃的黑影,天边如梦似幻的光与群山剪影一同映在水中,江水也被染了色彩。小舟飘在水面,那舟上灯光远看比一粒黄豆也大不了多少点儿,也映在水中,被晚风给吹皱。

船家缩在他旁边,生火做饭,是怕惊醒了他,动作小心翼翼。

有一道小小身影端坐船头,手里拿着一根小鱼竿。

鱼线入水,起伏间涟漪阵阵。

女童忽然起竿。

“噗!”

昏暗中有隐约的银光。

同时她伸手一接。

只是一条小鱼。

女童神情自若,手法熟练,随手取下,便往后随便一丢。

“扑扑扑……”

鱼儿在船舱里跳动着。

“可以煮稀饭。”

女童回头来对船家说道,看见道人已醒了,又愣了一下:“你都困睡了啊?”

道人艰难起身,不禁揉了揉眼睛。

本身睡醒两眼就惺忪,黄昏时天色也昏沉,江河不知多少年没有变过了,两岸风景也与多年前相似,恍然之间,好像看见有一名神神叨叨又话多得很的书生坐在船头,想伸手去江中触水,扔下鱼儿的也不是三花娘娘,而是一个苍老的船家。

一梦好多年啊。

……

五天之后。

碧波春水,蓬船听风,燕子跟着船飞,像是水鸟一样从水面上掠过,常常超过船,飞到前面去又绕回来,又飞到船后面去,像是在玩耍。

女童坐在船边,用指甲挠船舷。

“刚刚过的是安清,过了安清,前面就是凌波了。”船家几乎停了下来,不用划船船也自己走,对道人说道,“今天下午就能到。”

“安清!”

三花娘娘抬起头来,看向道人,又把头往天上仰,再往后仰,直到在小船背后找到乱飞的燕子,随即就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不动了:

“又到燕子的老家了!”

“三花娘娘莫要把脖子扭折了。”宋游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头扶回去,扶正,免得引起船家疑怕。

“传说古时候有大妖作乱,趁雨季引来滔滔洪水,水漫千里,波涛汹涌,几年不退,县城的人很多都被淹死了,那叫一个惨。只有一部分运气好的逃到了这座山上,这才捡了一条命。后边为防止大妖再度作乱,便在山上建了城,就叫凌波。”

船家兼任导游,对宋游说道。

宋游听着则是露出了笑意——

又听见了熟悉的言语。

“前面沿江官道边有个庙子,先生等下就看得见。”船家对他说道,“之前不是说这段江域有水妖作乱,后来又被神仙给除掉了吗?当地的人给那位神仙立了个庙,就是那个庙子。”

“是吗……”

宋游站在江边,迎着清风往前。

“船家可去看过?”

“去过一次,是个石头像,和别的神仙差不太多,还有一匹马儿的像,哦,好像还牵了一条狗儿。别看我们这些跑船的,天天在江上,其实岸上很多地方我们这辈子都没去过,也是这几年不太平,这个庙子香火不错,所以小老儿也来拜了拜。也不晓得灵不灵,反正拜了过后,到现在小老儿是没有翻过船,也不晓得是不是神仙保佑。”

“定是船家自己小心有福佑。”

“哈哈快到庙子了!可不敢这么说!”船家连连摆手,怕被神仙听见怪罪,“之前不是给先生说过,安清有个姓傅的书生,写过一本全是妖鬼怪事的故事书吗?这事儿好像也被他写进了书里,好像还说他亲眼见过那个神仙,多半是真的!”

“原来如此……”

宋游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隔了多远,却依旧隐隐嗅到了飘来的香火味儿。

好像是特地来寻他的。

“……”

道人摆了摆手,依旧将之驱散。

没有多久,真的见到了一座庙宇。

轻舟沿着江水,与之擦肩而过。

恍惚之间,道人好像在岸边路上见到一名中年人,做文人打扮,与好友一同游玩江畔,面容隐隐有些熟悉,不知是否是故人。

小舟实在是有些轻快了。

“凌波到了。”

船家将船靠岸,长出了一口气。

“多谢船家。”

时隔十三年,道人再度踏上这片江岸。

(本章完)

第630章 再到安清

近些年来朝廷对于“私自宰杀耕牛”查得越来越严了,别的地方牛肉越来越不好买到,价格也越来越贵,凌波倒是丝毫也不受影响。

道人没有去拜访曾经帮忙带信的那一家人,而是在城中找了家旅店住了一夜。

当晚便是吃的牛肉,吃得过瘾。

凌波的牛肉还是那么好。

只是行走于这座小城的街巷,本来以为当年也只是匆匆逛了一遍,十三年来,记忆早就模糊了,却不料记忆模糊了不假,可十三年来,这座小城竟是几乎一点变化也没有,一旦走上街道,当年的记忆立马就汹涌而来。

当时的道人自然与现在不同。

当时的三花娘娘也与现在不同。

回到旅店房中,道人取出牛角梳,胡乱的梳着自己的头发,当年的自己和记忆仍旧不断翻涌上来,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像是就在不久前。

像是就在不久前,道人才带着枣红马与三花猫来到这里,道路实在不熟,黄昏下几经询问,这才走到干枣巷,找到那名叫陈汉的商人,交过信后被痛哭流涕的他挽留下来做客,只是天刚蒙蒙黑,外头又有马蹄声来。

是个女子,以布蒙面,身材高挑,带了一匹矮小的黄鬃西南马,一把木柄木鞘的长刀,也是来送信的。

白天走过的街道,是当时曾与故人走过的。

当时胡乱聊的天都好像还记得。

干枣巷也没什么变化。

巷口老树下,黄昏时仍有人在讲古,仍有孩童趴在树上听,只是听故事的人换了一批而已。

就连手中这把牛角梳,也是当年在这座小城买的,此后十三年间,没有坏过,没有遗失,一直用到现在,还和当年刚买的时候几乎一样。

最奇妙的地方就在这里了。

这座小城几乎没怎么变,道人觉得自己变化也不是很大,只是恍然之间,却已经是十三年前了。

真像是被偷走了一样。

次日清早。

道人仍旧买了两斤牛肉上路,离开凌波县城,沿着江边官道走,很快便进了那间庙宇。

庙宇不大,和金阳道旁王善公的庙子相差不多,也和当年三花娘娘的第二间庙子差得不多,里头一尊石像,隐约能辨得出是个道人,只是按照口述形象雕刻本就不准,雕刻之时,又按照人们想象的神仙模样多了一些装饰,将衣裳一些地方涂成了彩色,当道人站在石像的面前,二者几乎都没办法认出彼此便是自己。

石像后面有一匹马,雕刻时缩小了,像是一匹驴一样大小,脚边还有一只蹲坐的猫,雕得并不传神,只看得出是个没有膝盖高的小动物。

道人站在石像前,与石像对视。

女童也站在猫像前,探出头去,一眨不眨的观察着这尊猫像。

“这是我们喵?”

“应该是。”

宋游想起了当年刚出栩州,到达平州,在云顶山下镜岛湖中夜泊修行时,飘来的第一缕香火愿力,不出意外,便来自这里。

“一点都不像。”女童抬起头,“和三花娘娘一点都不像。”

“我也不像。”

“你更不像!”

“是吗?”

道人低头看着她:“那么便请三花娘娘告诉我,这是猫儿还是狗儿呢?”

“……”

女童仰头,把他盯着。

盯了片刻,一扭身便出去了。

外头似乎又有人来,有说话声。

道人没有理会,径直取出三支香来,打算自己给自己上一炷香。

趁人没有走近,摇一摇线香。

“……”

线香顶上自然冒出了烟气。

道人面容带笑,却是一点也不敷衍,持着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才将之插进石质炉鼎中。

线香悠悠然然往上飘。

“挺有意思……”

道人与之对视片刻,这才转身出去。

门外来了一家三口,带着香烛,边走边聊,自家童儿穿着三色衣裳,站在门外树下,正踮起脚,举高左手,摘树上叶子。

道人本是准备直接离去,只是走出才刚两步,便见自家童儿保持着踮脚摘树叶的动作,明明可以摘到,却一动不动,转而扭头盯着那三个人。

“我本来也以为那个道士说的故事是假的,却没有想到,第二天走的时候,我跟着你翁翁出门走人户,遇到那个道士,还和他打招呼,就是那个道士带的三花猫,居然开口说话,我才知道,原来那个道士讲的是真的,那只猫儿神,就是他身边的猫儿。”布衣青年说道,“而那个道士你知不知道是谁?”

“是谁?”

“就在这庙里……”

“啊?”

“现在伱知道为什么我们家买了船,最先就要来拜这里的神仙吧?”

“你见过神仙!”

“是啊……”

“那时候爹爹你几岁?”

“比你现在大点,有七八岁。”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庙宇。

三花娘娘扭头跟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着,紧紧注视着他们,一家三口自然也看见了树下的女童,还有旁边正欲离去的道人,尤其是那一眨不眨的将他们盯着的女童,自然也忍不住朝她投去目光。

道人拿着竹杖,走上了官道。

女童也终于摘下叶子,跟了上去。

“那个小娃娃盯着我们……”

“别管人家。”

青年摆了摆手,也觉得奇怪,只是刚走进庙宇,掏出香来,准备参拜,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又不禁走出庙子,看向那名逐渐远去的道人。

一时只觉得十分眼熟。

……

“三花娘娘看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又好像不认识。”女童拿着树叶在手上搓着玩,将之搓烂,“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也许是故人呢。”

“怎么他们都长这么大了,三花娘娘却只长了这么一点点?”女童疑惑的看向道人,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也许是因为他们活得短,等不了多少年就要老了,自然要快些长大,不然就来不及了。”宋游张口就来,“而三花娘娘修为高深,最少最少都有几百年的寿元,自然不用急着长大。”

“可是你以前说,妖怪变成人后,要想长大,要等心长大,心有多大,变成人就有多大。”

“三花娘娘记忆超群。”

“三花娘娘的心怎么还不长大?”

“自然是三花娘娘有颗赤子玲珑心。”

“这是什么?”

“我刚想的。”

“是三花娘娘很笨吗?”

“不是,恰恰相反,这很难得。”宋游神情郑重下来,一边走着,一边侧头与她对视,“很多人和妖怪都会羡慕这样的三花娘娘,嗯,也会包括很多年后的三花娘娘自己。所以不要轻易改变它。”

“听不懂~”

“我又何时会骗三花娘娘。”

“是哦……”

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回荡在山间与江畔,山路蜿蜒,一行人越走越远。

听着这铃铛声、看着这熟悉的蜿蜒的山路,看着路旁一坨一坨的山,倒映着山的碧绿江水,如画一样的风景,道人有时有种恍惚感,总感觉身后随时可能传来一阵铃铛与马蹄声,会是一个骑着黄鬃马的江湖女子打马而来,从道人身边路过,愣神一下,又赫然将马勒住。

只是回过神来,路上仍旧只有自己。

一路往安清走,山重重水弯弯,江上与山间的雾午后也不散。

遇到三次山匪贼人,如今的贼人比当年更不讲究了,全靠三花娘娘保护,才得以平安通行。又遇几波商旅行人,与之对谈,听他们讲安清上一回的柳江大会,越发兴盛的燕仙庙,凌波牧童与神仙的故事。

这回似比上回走得快些。

黄昏时候,就到了城外。

宋游没有先行进城,而是先去了城外道观。

道观仍旧紧闭大门,山门顶上一个横幅,鎏金字迹笔走龙蛇:

走蛟观。

再看山门左右两边:

天地无私,为善自然获福;

圣贤有教,修身可以齐家。

像是没有变过。

“笃笃……”

道人抬手敲响了山门。

没有多久,里头传来脚步声。

“吱呀……”

山门顿时打开。

里头是个年轻道童,比多年前开门那位还更年轻,奇怪的看向宋游,兴许因为此时并没遇上柳江大会,没有那么多的江湖人前来搅扰,兴许是换了道童也改了性子,道童倒是没有给冷脸,而是问道:

“道长从哪里来?找谁?”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伏龙观道人,前来寻访故人。”宋游说道,“不知青阳子道长可还在?”

“师祖?师祖早就仙去了……”

“……”

道人抿了抿嘴,遇得多了,除了感怀依旧,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呢?”

“好几年了,我都不记得。”

“好几年……”

那怕是与自家老道离得不远。

道人摇头笑了笑,对他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吧。”

“等等……”

道童睁圆眼睛,却不肯让他们走。

既然认识自家师祖,又上了门来,便是客人,无论修道之人还是寻常人,客人上了门,即使师祖仙去,又哪里有让客人就此离去的道理?

于是盛情挽留,将之请进山门。

好在观中还有故人——

是当年青阳子的亲传徒弟,为宋游开门的道童,当初十几岁,如今已三十,修行有成,已成了道观的新观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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