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正南秘谷,星罗神剑

鹿鸣湖往东南数十里,就是长乐山,从长乐山开始继续往南的话,平原地貌就不复存在,又是丘陵深壑,险峰山谷,云雾渺渺,终年不散。

星夜时分,司徒朗照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雪岭郡城,驾云飞出平原范围,绕开鹿鸣湖后,又向正南方向飞了两百里,才缓缓降落。

这里有三座险峰,相对而立,高度相仿,悬崖峭壁都如同刀削一般,中间空缺处,正好形成一座极深的幽谷。

司徒朗照从上方降落下来,穿过谷中灰黑色的云雾瘴气,就发现周围寸草不生的峭壁上,多了数不清的光点。

那不是萤火虫,萤火虫的数量,绝不会有那么多,光色也不会有那么稳定。

那更不是天然会发光的矿物,因为矿物光点,绝不会像这样悠哉悠哉,乱中有序的移动着。

那是剑气!

每一道剑气,都凝聚得如同针尖大小,长久不散,寄托在大地山壁之中,数量多到密如罗网,运转时,犹如雪夜星河。

这是司徒世家《星罗飞梭剑诀》的最高杰作,是他们家的老祖宗,亲自排布出来的剑阵中枢。

不错,司徒家的老祖司徒道子,最近根本就没有留在郡城之中,而是一直在雪岭南部的山间留连行走,每到夜晚,就停留在这座山谷内。

这座山谷底部,乱石横生,堆叠无序,看不到一点高大的树木,最多只有齐腰高的乱草杂枝。

但这些看似平凡的荒草矮树,到了晚上,质感就会变得像夜明珠一样,散发出各色光辉,其中以青、绿、蓝居多。

还有散发出同样质感的各类小虫,时不时的飞到半空,相互嬉闹。

整个山谷底部,被照得如梦似幻,瑰丽莫测。

山谷中央有一汪池水,也是蓝汪汪的,慑人心魂。

司徒道子黑发垂腰,须眉浓厚刚硬如刀,身穿绣满了北天星斗的长袍,正在潭边乱石之上打坐。

“老祖!”

司徒朗照在他背后停步,行了一礼,说道,“我查出飞流剑宗传法堂堂主等人失踪,秘密打探良久,动用暗桩,得知柳兆恒原来一直在觊觎他宗门附近的一座剑坟遗迹。”

“前不久,剑坟遗迹中跑出一尊剑道傀儡和一批剑灵,被他视为打开遗迹的最大契机,可傀儡虽然被他抓回,剑灵却被司徒云涛夺走,还趁势抓走柳志成等人,要挟他合作。”

“我暗中拜访,费尽口舌劝说,终于说动他,愿意到时候在祈福大典上倒戈一击。”

司徒道子声音沉厚响亮,犹如壮年男子,头也不回,随口问道:“你是怎么劝的?”

“我允诺了司徒世家可以给他的许多好处,声称会尽力助他寻回传人、剑灵等等,他都不动心。”

司徒朗照如实说道,“我换了真话,告诉他他这一次答应合作,等于被司徒云涛摸到了弱点,以后像这样的威胁,还会无穷无尽,同为玄胎高手,就这样俯首帖耳,问他能不能甘心?”

“又说起不管司徒云涛答应了他什么,司徒云涛不可能容忍一个势均力敌的受要挟者,实力继续增长,所有的好处就算真的有落到他宗门中的,也必然是对他本人无用的。”

“而我们司徒世家有老祖宗在,有足够的底蕴,有更大的气量,一旦铲除掉了司徒云涛的阵营,又有足够多的空位让出来,可以瓜分给他。”

司徒朗照露出微笑,“当时他虽然还是不动声色,但我已经察觉到他的动心,继续摆出许多例子劝他,先后数次,才说服了他。”

“嗯,以柳兆恒的性格,看重基业,看重传人,但说到最后还是看重他自己前程,为此其余皆可抛,你劝的路子是对的。”

司徒道子说道,“你只要能说通他,按他的性子,短期内我们就可以用一用,但也不可全然倚仗,还有那海无病,亦是如此。”

司徒朗照应了一声,继续说事。

“那海无病成功混入了司徒云涛的阵营之中,并且已经引得他们同意使用海无病献上的阵法。”

“司徒云涛要走了祈福大典前半段的筹备权,却不知一切都在我们的算计之中。”

司徒朗照忍不住对大典当天的事,露出一丝热切,笑道,“海无病对我们的助力,倒是比柳兆恒还要大。”

“他献上的阵法,能让司徒云涛等人看不出全局效果,直以为威力强大,不知另有缓冲地脉之效,能助老祖破解地遁太火神符。”

“他家师长又曾跟老祖有些渊源,这回更是为求老祖助他化解诅咒而来,我看还是比较可靠的。”

大楚太师当年亲自领兵,镇压梁王叛乱,在军中遇刺,不惜施展《紫微罗天神咒》,咒死了众生相的大首领,更波及众生相在场不在场的全部成员。

诅咒的气息,会让他们很容易被太师的部下搜出方位,各地府衙都要辅助追杀。

所以明明很善于隐匿的众生相成员,被太师部下绞杀的速度,反而比梁王部下更快。

海无病是个幸运之人,原本只是真形境界,被诅咒气息锁定之后,才有机缘突破至玄胎,因此能反过来压制那一抹诅咒。

但《紫微罗天神咒》玄奥非常,不但是武道神念精气的集大成之作,更隐隐牵扯到星斗易数、气运命格,不是单纯力强,就能抹消的。

为了解决这个祸患,海无病才找到了司徒世家。

司徒家并不在乎来投靠自家的人是不是朝廷的通缉犯,他家的星罗飞梭剑诀、星罗算法,也有观星望气、卜算气数的法门。

只要司徒道子亲自出手,就能帮海无病抹掉那一丝深藏的诅咒,从此不用再担心被朝廷中人定位追杀,拿去领赏。

司徒道子之前就帮他加深了对诅咒气息的封锁,约定好祈福大典之后,帮他彻底抹消诅咒,换个身份,成为司徒家的长老。

“你错了。”

司徒道子声音依然缓和,却像是给兴奋中的家主浇了一盆冰水。

“比起柳兆恒来说,海无病这个人更不可信,我跟众生相的渊源,只是一点陈年往事,不值一提。实际上,众生相的整个来历,非常可疑,即使他们在东海九郡的势力被灭,也难保有无后手。”

“海无病来到雪岭的目的,绝不单纯。”

司徒朗照惊讶道:“这……既然如此,老祖为何顺他所请?”

“恰逢其会罢了。”

司徒道子抬起一只手,湛蓝色的蝴蝶停留在他的指尖。

“即使海无病不来,没有他献的那卷阵图,我也要对司徒云涛动手。万川皆红,大局已变,司徒家不得不思考入局,司徒云涛非除不可,我更要借除他这件事,使我自身修为更上一层楼。”

司徒道子不到百岁的时候,就修炼到了神府境界,在那个时代也称得上天之骄子。

到了神府境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仍然能感受到自身的进步,并不觉得焦躁。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于更高境界的参悟,陷入了瓶颈,无论怎么修行,似乎只是让自己的手段变得更多更杂,而没有办法产生新的质变。

年轻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猛虎蛟龙,后来他觉得自己是鹰隼大鹏。

等到在这个境界停留的久了,不知不觉间,朝廷派过来的郡尉,都已经被司徒世家斗走了好几轮。

威名愈盛的司徒道子,却反而觉得自己变成了囚笼中的老狼,罗网中的蝴蝶。

任凭他怎么闭关,都挣脱不掉那些看不见的枷锁。

所以他要再进一步,已经不能单靠闭关了。

他选择要借气、借运、借势。

“我们司徒世家在雪岭经营这么多年,世家的气运,或者说我的气运,早已经跟万里雪岭相连。”

司徒道子缓缓说道,“雪岭这块地方的好处在于,虽然气候严寒,人口稀疏,其实物产丰袤,险峰秘谷,精怪药材,层出不穷。”

“四面各有将军、王府的势力镇守,隔绝外族的窥探,很难出现战乱,在我当年孤身开创基业的时候,这块地方最适合发展。”

“但天长日久,世家成了规模,这个地方就显出不足来,向东,被东海九郡所隔,不能直接享受海上贸易之便利,向北,被北方边境所阻,不能与北荒千部浑水摸鱼,大发利市。”

“向西向南看的话,我们这块地方,距离皇都中枢最繁华的地方,又实在太远。”

“气运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要受限,如同笼中之鸟,不能展翼,无法在我接下来的修行中,提供足够的臂助。”

司徒道子指尖上的蝴蝶飞了起来,但只飞了一小圈,就累了似的,又落回他指尖。

“但好就好在,如今时局变了。”

“几年前,我发现司徒云涛身上带着地遁太火神符的时候,就看到了朝局动荡的将来,就已经在谋划这一刻。”

“地遁太火,囊括地火心火气运之火奥妙,虽仅以地脉为根,却自有万火相随。”

司徒道子语气中,略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布置这个剑阵,等到时机恰当,在花尾平原对司徒云涛下手,逼他发动太火神符。”

“要返回天都燎原峰,必然由北向南,神符引动的地脉之力,冲击至此,诸火之妙就会被星罗剑阵所阻。”

“除掉他后,我用此阵囚困的诸火为引,入阵参悟,等到几个月后,北方冬季再临,寒气南下,气数转移,配合摆脱了掣肘的司徒世家势力,向南扩张。”

“天时气候,人力基业,地脉奥妙,混成同一个大势所趋,那时候我一步踏出山谷,自然可以成就天人法相,摆脱瓶颈,再登通天之途。”

蝴蝶再度飞起,司徒道子忽然吹了口气。

缓缓的一口气流助力,蝴蝶展翅轻灵,须臾之间就到了山谷的边界处,顺着崖壁而上。

会被小小蛛网缠住的蝴蝶,只要顺风而去,破了桎梏,自然有蜕变之期,从此重拾龙精虎猛,高歌猛进的气魄。

司徒朗照听得心潮澎湃,久久不语。

“然而值此动荡之际,牵扯诸多高手,我事先卜算,竟觉得此事成败之兆,颇为模糊。”

司徒道子看着自己掌纹,微微皱眉,继续说道,“在他那次受伤回来之前,还是吉兆居多。”

“受伤回来那日,可能是恰逢万川皆红的异象消散,天下气数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再去卜算,更加模糊不清。”

“因此这一局,我们要有信心斗志,也要绝对慎重,不遗余力。海无病目的不纯,对我们未必全然是助力,但对司徒云涛等人,更非助力,混入这一局中,对我们也是好事。”

司徒朗照肃容道:“我明白了。”

“嗯。”

司徒道子并指如剑,手臂抬起,指尖飞出一条条小型彗星般的光芒,纷乱破空,落入潭水之中。

“前些年我闭关太多,对司徒世家不够关心,司徒世家的底蕴,没有能完全转化为可用之物。”

“雪岭一共才几位玄胎境界,竟然有这么多,敢跟我们家作对的,在我对付司徒云涛及太火神符时,需要靠你们来防住这些干扰。”

“之前我要了你十三滴精血,利用剑阵,将你的精血炼入星罗神剑之中,使它暂且与你心意相通,祈福大典的时候,这把神剑就由你执掌。”

微小的彗星状剑气,砸乱水面,激起层层波澜,在水里传出了一阵如同银珠落玉盘的清脆声响。

在剑气的刺激下,如歌如啸的剑吟声,逐渐传出,带着一把湛蓝玉石般的宝剑,破水而出。

剑柄的纹理如同丝罗缠绕,长约七寸,护手处有着眼眸状的图案,剑身中有着许多碎屑似的银色光点。

“老祖,这可是你的配剑!”

司徒朗照双手捧住了那把剑,立刻察觉自己对于天地元气的感知,似乎又更深了一层。

或者说是更清晰了一层,原本能够从天地元气中分辨出的颜色,屈指可数,现在却能够分辨出数十种色彩。

“有没有这把剑,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差异了。”

司徒道子背对着他,挥了挥衣袖,“我要继续在此,深化剑阵,祈福大典当天的时候,我会到场,你先退下吧。”

司徒朗照不再拒绝,反握剑柄,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他驾云飞上悬崖之后,翻过了几座山头,却略作停留,独踏青苔岩石,凌风望月,挽了个剑花。

空中滋生出一条条明亮剑气,飞舞如龙蛇,又突然崩散成点点星辉,一起射向更高的云层之上。

“真是好剑!”

司徒朗照握着剑,感受着那份舒适,“吉兆居多,那至少就是一半以上的成算。”

“老祖真是闭关太多了,把我看成什么顺风顺水的小娃娃了吗,居然还为此,特意给我叮嘱了这么多话。”

司徒朗照平日故作的豪迈与自负,都在月光下消失不见,露出一种既像冰冷又像燃烧的眼神。

司徒家的人实在太多,就算只论还在嫡系范围里的,也有那么多,我能够登上家主之位,可不是一蹴而就啊。

别说是五成以上的胜算,就算是四成、三成。

这一战,也同样不存避让软弱之心,不遗余力,势在必行。

因为就算司徒家那些脑子不清楚的族人愿意拖,司徒云涛也不会愿意再拖多久。

时间继续向前,恐怕只会对司徒家更不利。

“就算装了那么久的平手,但四成四分半这个胜率也不可信,若生死对决时,我真拿这个心态跟你拼,也只会有死路一条吧。”

司徒朗照凝视剑锋,“但不要紧,这一次需要我去解决的,只是你的爪牙而已!”

(本章完)

第211章 夜色参高台,现身即开战

鹿鸣湖,是一大片湖泊沼泽地的统称,外围处处都是芦苇荡,那些水波淤泥底下,更不知道潜藏多少精怪。

尤其是每年过冬的时候,不少不喜酷寒的精怪,也会从鹿鸣江上游,潜到这片沼泽洼地里面来捕食过冬,诸多精怪厮杀间留下的残骸,又养出了大批药材。

郡尉府本来每年过年前后,就会派兵到这里清剿一番,以防精怪聚拢太多,筑巢太久,酿出什么妖怪,向外扩散作乱。

最近为了祈福大典的事情,郡尉府、长乐山房、黄塔观、雪岭茶帮等各个势力联合起来,尽出精锐。

在十几天的时间里面,夜以继日的捕猎精怪,铺设木桩桥梁,打上来的精怪,各家倒也瓜分不尽,许多商人闻讯而至,就在堤岸上直接交易。

因为聚拢的人多,郡城里面那些开茶铺、卖汤饼的小摊贩,也到这边来摆摊,附近农闲时的农户更大批到这里来帮忙打下手,工钱日结。

祈福大典还没有正式开始的时候,鹿鸣湖边这方圆数里,都已经变得热热闹闹。

到了大典前夜,鹿鸣湖中央那座高出水面七尺左右,百丈见方的高台,也经过几番测验,确定搭建完成。

参与这座高台建设的,至少都是气海小成的人物,力扛千斤,等闲而已,不乏有天梯高手、真形高手亲自出手。

否则的话,要在鹿鸣湖中央搭这么一座台子,让数千人花两三个月时间,都未必能成。

郡守府派人过来,在这座高台周围挂红绸,嵌礼器,钉上种种木版浮雕,然后按照北方祭神的规矩,在这座新台子四面边角,一共支起十六口大铁锅,里面用的都是无烟的火油木炭,熊熊烈火烧上一整夜,谓之暖台。

岸上数里方圆,聚集了数不清的百姓摊贩们,遥望着夜色下火光炽亮的那座湖心高台,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大典还没有正式开始,他们这一晚就已经热热闹闹,如同年节一样欢庆,不乏有住得远的游人,跑过来观望,还有人仗着眼力好,有些身手,夜里驾小船想要靠近高台去观赏的。

苏寒山和纪不移,这时候也坐在一艘小船上,在芦苇里飘荡。

他们是再来检查一回高台底下暗藏的那些铜柱阵法,看看到底有无异样。

但是因为最近几天,苏寒山都在闭关,出来之后,倒是对鹿鸣湖热闹成这个样子,感到有些新奇。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郡尉府附近,未免也太冷清了一些,孤伶伶坐落在鹿鸣沼泽北岸。”

苏寒山瞧着岸边那些密密的火把灯光,湖水上往来的小船,笑道,“还是这个样子,让人看着比较舒坦。”

纪不移神态寡淡中,透着一点回忆,微微点头:“雪岭这块地方,论地盘之大,不逊于东海九郡任何一郡,但是人口往来数量,基本只有东海一郡的十分之一。”

“要看到这样的场景,还真是不容易。”

苏寒山对大楚的东海九郡没什么认知,但是他也有个类比。

雪岭的面积,比南宋的全部疆土还要大些,但是想想南宋上上下下,建了多少级衙门,地域划分上,设了多少品次,才可以管理。

而雪岭这里,就只在郡下面设个县,两级衙门分治各地,县里衙门人手,往往还多有闲余,可想而知,从前雪岭的人口密度跟南宋之间的差别。

此回,司徒世家提议办这个祈福大典,虽说是没憋着什么好心思,但还真算得上是恰逢其时。

近些年来,天下愈发有动荡之象,雪岭却毕竟仍未经战乱。

最大的一个事情,也不过是难民迁移之事,司徒世家借这个事,给郡尉一方出难题。

后来在神威大将军的干涉下,这个事情终究还是得到化解,郡守府不得不终止计划,担起职责。

雪岭上层在那一段时间内,算是得以全力的运转起来。

从东海九都迁移过来的难民被安顿,土匪被清剿收服,精怪被防备绞杀,对于雪岭的百姓来说,今年反而比过去更热闹。

因为难民的大批涌入,那些小商小户,得到了大量甚至不需工钱,只要管饭就行的伙计工人,市面上各种编织刺绣,雕刻折花的小玩意儿,都比往年多得多,价格自然也就低了些,有些窘迫的寻常人家都能买得起。

郡治这里,率先气候转暖后,难民们要去开荒垦田,不免要借耕牛农具等等,还要向当地人求教这里种地的诀窍,土性如何。

这些虽然不至于发展成多大的生意,但人情往来,总是有的,出借东西的人得些礼物,家里更见宽裕。

故而在这个时节,办祈福大典,郡治的百姓们,既有这个心情,也有这个家底,参与到这种喜庆的氛围之中。

就连那些刚安顿下来的难民人家,好好经了这样一番盛事,对于在这个陌生地方将来的生活,多少也会变得更有心气。

苏寒山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湖中央的高台,说道:“这阵法说好了,到时候会有铁英散人和海无病共同主持,是吧?”

“毕竟他们两个阵法造诣最高,而且铁英散人绝对可靠。”

纪不移说道,“我请她反复推敲过,这个阵法运转过程与效果,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材料铸造的整个过程,又是我与东方新一起监管。”

苏寒山从船头站起,伸手摸了摸高台侧面的木料,过了片刻之后,又拍了几下,听着反馈回来的坚实声响,点头道:“你觉得没纰漏就好。”

他们两个绕高台一圈,反复查看了阵法之后,游玩良久。

岸边不断有疲累的人,回家去休息,但也不断的有更多的人赶来。

从整个趋势来看,人群是越聚越多,比深夜时多了数倍。

等星光隐去,月亮还在西天挂着,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时候,鹿鸣江上,盛大的船队,也破浪而来。

前来参与这场大典的百姓,到时候是不会登台的,只会聚在北岸处。

司徒世家的船队,则是从西而来,居高临下,正好沿途把岸边所有人群,一览无余。

“这场大典聚集过来的人,比我们事先所料的还多啊。”

吴人庸踌躇满志,笑着说道,“正好,示威这种事情,也不能光做给那些已经混出名堂的派门。”

“近些年来,司徒云涛跟我们斗得狠,拔掉了许多我们自设的税赋小吏,驱逐我们下放的人手,倒是让这些从来畏威多于怀德的小民,更放纵了些。”

“此番借着这场大典,铲除司徒云涛等人的声势,把我们的威严在民心中深植下去,以后才好如臂使指,说一不二,让雪岭上下同心。”

同船的人里面,都是司徒世家的心腹,凡是能够听到这番话的,心里也忍不住暗自点头。

世家威严虽然无形,却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树立得好,不但是这些寻常小民会变得更加服帖,任劳任怨,恭恭敬敬。

就算是这些百姓之中,将来出了什么人才,也会因为潜移默化、根深蒂固的威严,而第一个想到投靠司徒世家,把这个视为出人头地的最快出路。

这才是世家壮大的不二法门。

司徒朗照弄这个祈福大典,本来也有类似的考虑在其中,听到吴人庸的话,自然为之颔首,但却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投向了郡尉府的方向,并在人群中搜寻,可能来自长乐山房、黄塔观等各处的人手。

实际上,不需要他刻意去找。

因为在船队驶入鹿鸣湖范围的时候,苏寒山等人,也已经换了一身庄重衣裳。

踏上了从沼泽北岸,直接延伸向湖心高台的那座桥梁。

哗啦啦啦啦!!!!

大大小小数十艘船,拱卫在高台周围,沉重的船锚,带着粗长的铁索滑入水中,沉入湖底,帮助这些船只相继停稳。

旭日破晓之际,只听一艘艘船上鸣放礼炮,抛洒花瓣,鹿鸣湖中,仿佛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

或粉或白,桃红淡黄的花瓣,飘在水面上,引起一些小鱼争抢,飘在芦苇中,引起鸟雀琢食。

飘在桥梁上,被苏寒山行走时带起的微风吹散。

苏寒山的脚步,跨过桥梁和高台的界限时,司徒朗照等人,也伴随着花雨,轻飘缓慢地落在了高台上。

无论司徒云涛还是司徒朗照,平日表现出来的,都是非常爽朗健谈的性情。

不管私底下有多少仇怨,在类似的大场合见面的时候,都能主动搭话,两边有来有往,不失礼节,场面还十分融洽。

但是今天,两边人马对峙,目光交错之际,居然一时无言。

岸边的人群,倒是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呼啸。

他们与这座高台之间,隔了七八里的水泊,根本不知道高台上的人有没有交谈。

只是听到礼炮鸣响,看到郡守、郡尉两方的这些人手,都已经登台,就意味着,祈福大典正式开始了。

“看来岸上的人,都比我们更干脆。”

司徒朗照脸上,难得的没有任何笑容,淡淡的说道,“今天这场大典,说是祈福大典,也确实有个为陛下祈福的章程,只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些事要说个分明。”

“陛下的功德,在于一匡六合,统御中土,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本分,要做的就是奉行陛下的意志,治理百姓。”

“而黎民百姓的本分,当然就是奉行从陛下到我们,从天到地的层层规矩,如此才有纲纪可言,如此才有太平盛世。”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渐渐让岸边的人也能够听到。

人群们的欢呼不由得低落下去,心中泛起了惊疑,手足失措的看向高台。

司徒朗照的语气沉肃,威势凛凛,越听越像是在兴师问罪。

“今天既然是陛下的祈福大典,郡尉司徒云涛,你却公然带着一群不服从官府管教的地方恶霸登台,属实目无王法,藐视陛下,该当何罪?!”

苏寒山背后,纪不移只是动了动眉毛。

柳兆恒站在苏寒山左边,只落后半个身位,这时满脸死了儿子一样的表情,不为所动。

右边的铁英散人沉下了脸,海无病盯着司徒世家的人。

东方新则不禁气笑了一声,想要开口辩驳。

但他话还没出口,就感受到从天上压下来一股无形无质,偏偏无比摄人的压力。

岸边所有人也都看到,天空中,厚重白云缝隙之间,忽然照射下来一道道强光,在湖面晨雾之中,尤其清晰,如同连接水天的光柱。

随着光柱扩大,白云晨雾,全部四散移走,露出亮堂堂,湛蓝蓝的天穹。

辽阔高远的蔚蓝色天幕正中心,多出了一个小小黑点。

下一刻,那个黑点骤然降落到高台上空不足十丈的地方。

嘭!!!

极速的风压,朝四面八方扩散,气流呼啸,惊起湖面上的一波波浪头。

司徒道子挥开衣袖,露出真容,目光垂视,给郡尉府一方的所有玄胎高手,都带来了陨石降临般的无形压力。

岸上很多观望中的真形、天梯高手都脸色巨变。

在他们的设想之中,今天这场盛事,虽然不免有些暗流涌动,但最好是平安度过。

再不济嘛,也是一场错综复杂的人心博弈,互相较量切磋,在方方面面打压对面的阵营。

谁知道,祈福大典这才刚开了个头,连正儿八经的开场致辞都没有念,司徒朗照就公然发难。

司徒家的神府老祖,更直接现身,这明显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不少在两个阵营中都没有牵扯太深,竭力骑墙的势力头脑,已经想要抓住最后的时间,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有些提前就安排自家部分门人产业转移的,这时候反而犹豫,不知道是自己也趁机逃走,还是去赌一把。

假如在今天站对了场子,也不需要真参与湖心的战斗,只要去对付敌对阵营的手下,事后也自然大有好处。

但不管他们是什么想法,他们的反应速度,行动能力,都比不上湖心那些玄胎高手。

在看到司徒道子降临的第一时间,东方新就彻底抛弃了心里头那一点点侥幸。

他出刀了,出的却不是惯常用来砍人的那把虎头刀,而是从没有沾过人血的牛头刀。

长乐山房所有弟子的入门功课,都不是修炼搏杀类型的刀法,而是练厨房的刀功,练牛羊猪鱼的分割之术。

练到切好了一头猪之后,刀上不沾一点油星子,这门功课,才算练到头。

如果东方新用虎头刀,无论是什么刀意刀气刀招,都要跟司徒道子的气势拉锯抗衡一下,还未必能破得开。

但是他用牛头刀,用这种纯粹的厨艺心愿,就算真把刀砍到了别人脖子上,都会本能的停住。

偏偏是靠这样的刀心,才能用光滑无比的一斩,直接撕裂了压在众人身上的气势。

“司徒世家,你们真要敢不计代价,难道我们还不敢拼一场吗?!”

东方新这个心念,随着刀光闪过的同时。

脱离了气势镇压的铁英散人,已经把拐杖刺入高台,使整个湖心高台为之一振,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八卦阵图,散发白光。

海无病手中结印,高台下方,直通湖底的六十四根铜柱铁桩,引来地脉之力,支撑阵图。

使整个八卦图案,犹如一张丝绸,突然向上卷起,八个边角,同时朝着司徒道子折叠,挤压过去。

凭阵法略微阻挡司徒道子,铲除或者拿下司徒朗照,今天这一战可能还有的打。

但是本来应该默契出手的其余几人,这时候变生肘腋。

“柳兆恒”一剑斩向“司徒云涛”,纪不移出剑点在飞流宗主的剑刃之上。

司徒朗照和吴人庸齐喝一声,功力贯通而去,阻碍阵图。

司徒道子神色分毫不变,身影一闪,就离开了八卦阵图的包围,抬手打向“司徒云涛”。

他出手打的是“司徒云涛”额头,目光看的却是“司徒云涛”手上的红玉戒指。

地遁太火神符,激发出来吧,让我看看这张神符的威力!!

司徒道子刚运转这个念头的时候,又突兀从天地间杳眇幽微处捕捉到一种警兆。

元神高手面对玄胎敌人的任何攻击,都可以冥冥有感,后发先制,可他没有来得及变招,右边肋骨就已经中了一拳。

出拳的,不是“司徒云涛”,而是……“柳兆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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