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第321章 女帝的棋局(二合一)

第321章 女帝的棋局(二合一)

徐贞观想做一个明君吗?

这是毫无疑问的,哪怕不从本心的视角看待,仅从实际出发,她也必须获得这样的一个形象。

赵都安前世,翻看历史,发现唐朝李世民就很有趣,这位帝王终其一生,都想做一个世人眼中的好皇帝,理由么,无非还是“得国不正”四个字。

就如发动战争时,也要先“师出有名”,如此才站得稳。

徐贞观想要坐稳女帝的位置,就需要解决那些抨击。

“得国不正”……是匡扶社始终在散布的说辞,流传甚广,关于她杀兄父夺权的故事,自然是编造的谣言。

但哪怕撕开这个谣言,她身为女子,未经先帝与太子的诏书,却登基做了罕见的女帝,这在天下人眼中,就已是“不正”二字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

所以,徐贞观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

她在面对许多掣肘时,才没有选择依仗皇权,或者修为肆意行事,而是有些憋屈的自缚手脚,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很有趣,作为天下间最有资格不讲规矩的人,女帝反而是最在意“规矩”的。

然而,就在今晚,某些人却破坏了这个规矩,迫使女帝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

“我其实很意外。”

车厢内,赵都安目光凝视着桌上那一只烛台灯罩,轻声说:

“陛下竟当真派你过来了。”

莫愁静静看着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是担心陛下做不出这个决定,或者不想陛下做出抉择,而选择出手?

只要高廉死了,那这起争斗,就还是南方士族输了,你暗中出手,便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

可你想到没有,外人会怎么想?南方士族、李党那些官员会怎么想?他们不会分辨出,是谁动的手,只会认为是陛下动的手。”

赵都安神色坦然,安静地与她对视,微笑道:

“但总比要你动手来的好,很多事,做了,或没错,终归是不一样的。”

“哪怕外人分不清?辨不明?”莫愁反驳。

赵都安淡淡道:

“时间久了,真相总会浮出水面。起码我来做,哪怕陛下暂时被误解,但将时间拉长,总有澄清的那天,可若真是陛下做的,就洗不白了。”

莫愁沉默。

这一刻,她有些恍惚失神:“所以,你今晚所作所为,就是为了保住陛下一个明君的清名?”

赵都安微笑道:“不然呢?”

莫愁静静看了他好一阵,摇头道:“我不信,你肯定还有别的心思。”

她表情忽然古怪起来:“你总不会是为民除害吧?”

赵都安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炸毛了,瞪着眼睛:“你不要污蔑坏人!本官像是那种为正义出头的愚蠢侠客吗?”

不要污蔑坏人……

“……”莫愁一时间,被一口老槽卡在喉咙里,愣是说不出话来。

所以,公平正义对你而言,是什么很肮脏可耻的事情吗?

哦,是了,你这种人渣奸贼的话……确实……

为民除害这四个字,压根就不该跟你的名字连起来。

恩,跑过来刻意挑破话题,是想炫耀功劳,表现自己为陛下分忧的功绩,最终目的还是向陛下献媚,馋身子……勉强说的通……莫愁点点头,自觉找到了赵某人今晚行为的合理解释。

但总还是觉得,这家伙有点言不由衷……

“这件事你不该参与进来的,”莫愁吐了口气,语气生硬地说道:

“陛下之前与你说过,给高廉定罪的事,不用你关心。”

赵都安贱兮兮笑道:“没事,能者多劳嘛。”

莫愁气的脑仁疼,抬手按在面前的小桌上,仿佛以这个动作加大威严:

“陛下这是在保护你,不想你太早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你懂不懂?!”

赵都安眨巴了下无辜的大眼睛,尽显纯真:“此话怎讲?”

莫愁没好气道:

“你真以为,陛下只有你可用?查案全靠你?事实上,太仓府一案,陛下早就探查出背后,是靖王府的影子。那个呈送举报信,后又失踪的宋提举,你以为是谁的人?”

赵都安皱起眉头,稍微严肃了几分:“你是说,他是靖王的手下?”

莫愁点了点头,叹气道:

“根据陛下如今掌握的线索,那个宋提举,很大概率在发出举报信后,就被靖王府密谍接应,逃去了建成道。他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检举,掀起这层风浪,目的就是将火烧到李彦辅,以及南方士族身上。”

怪不得,那个宋提举留下的罪证那么丰富,我之前就疑惑,一个小小提举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调查的……若是靖王府的手笔,就说得通了……

赵都安脸色凝重起来:“继续说!”

他脑海中,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但还需要大冰坨子证实。

莫愁见他已经参与搅合了进来,便也索性不瞒了,说道:

“你搞出的新政,第一步就是在淮水边界开市,接着就是摊丁入亩……消息传出,南方那些百年世家最为关注。

一来,朝廷搞财政要赚他们的钱。

二来,那些大族手中的田亩也最多,这本就引得人心浮动。

而八王更不愿意朝廷将新政顺利推行下去,势必会出手阻拦。

因此,靖王很可能布下一个局,就是利用宋提举这枚棋子,引爆‘太仓银矿’这颗雷,从而挑起陛下与李党,朝廷与南方士族的矛盾。”

“这是个阳谋,因为陛下哪怕起疑,也难以对此不管不问,何况新政的推行势必与士族利益碰撞,这件事避不开,也躲不掉。

何况彼时陛下尚不知晓此事与靖王有关,故而,才派你过去,一是查案;二是杀鸡儆猴,整顿吏治;第三,便是敲打南方士族。”

“而高廉进京后,也的确引来李党的反抗……近日进京的人里,尤其以建成沈家的二爷最为关键。”

赵都安插话道:“沈家?高廉岳父那一支大族?”

他差高廉的时候,了解过这块。

莫愁点头,说道:

“据影卫暗查,沈家人极有可能,已经投靠了靖王府,此次进京,表面上看是正常游说,但实际上,接触的人却以李党京官为主。

而今晚王楚生的猝死,从行事风格判断,也不像李彦辅会做出的事。”

赵都安目光骤然锋锐:

“你是说,灭口王楚生的,可能是这个沈家二爷?他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挑起陛下和李彦辅的矛盾?”

此刻,伴随几条关键线索补全,他脑海里整个证据链清晰起来:

为了阻挠新政的推动,靖王试图挑动女帝和“李党”的矛盾。

引爆太仓银矿只是第一步,而唆使沈家二爷出手杀人,是第二步。

……灭口之事一出,所有人都会怀疑李彦辅,而李彦辅又与江南士族牢牢绑定,无法割席,如此一来,暴怒的女帝自然会进一步打压“李党”……

李彦辅若继续秉持原本策略,龟缩势力,抛弃部分成员来换取整个李党的存续,就势必导致底下人离心离德……

而为了保住“党魁”的位置,与女帝开战,这又会导致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再次动荡……新政的推行就会受阻……

同时,沈家借助“游说”的机会,堂而皇之接触“李党”其余的京官,很难说没有替靖王抛出“橄榄枝”,暗暗拉拢的意思……

赵都安脑海中思绪起伏,轻轻吸了口气。

只觉从赶赴太仓府开始,便笼罩眼前的迷雾,骤然散开。

“这么说,哪怕我没有抓住王楚生,可能靖王府也会想办法,将他送到我手上……”

“回京的那场截杀,也大概率不是奔着高、王二人来的,而是奔着我来的……我这个钦差若死了,再嫁祸给高廉或李彦辅……就可以进一步挑动陛下和李党的矛盾……毕竟,最有动机截杀我的,除了匡扶社,就是卷入银矿案的李党了……”

赵都安轻声自语,自打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了一丝悚然的感觉。

一环扣一环,原来银矿案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战场从始至终,都在京城。

若京城和靖王府之间,存在一个以疆域勾画的天地棋盘。

赵都安就是女帝推出,过河吃掉敌方一个马的车。

而这枚蹩脚马,又是靖王故意送出去的,蹩马脚的卒子,就是王楚生。

莫愁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

“所以,你知道陛下为何不想你卷进来了吧?这种层次的争斗,你眼下的位置,还不够上牌桌。”

赵都安罕见地没有怼回去,而是神色古怪道:

“说起来,贞……陛下不会早就预料到,王楚生会被灭口吧?”

若贞宝在他回京汇报时,就已洞悉了这场博弈真正的对手,那真的会对王楚生没有足够的保护吗?

还是说,在放任这一切?

毕竟,倘若王楚生不死,那么按照当下的局势,李彦辅竭力操作,最多也就是将案子延长,争取让高廉暂时不死,再谋求后续的转机。

而博弈到最后,无非是处死高廉,女帝再一次敲打一遍李党而已。

归根结底,无非是与扳倒裴楷之类似,对李党的常规削弱。

而若放任沈二爷杀人,再出手杀死高廉。

一来,这场争斗仍会是女帝获胜,这个大前提不会改变。

朝廷的威严,和对地方官的震慑目的依旧能达到。

二来,虽表面看上去,是靖王的阴谋得逞了,但靖王得逞的前提,是女帝被激怒,严惩李彦辅,甚至因为这次灭口事件,对整个李党,以及背后的南方士族展开雷霆般的报复!

换句话说,靖王是在努力挑衅,试图让女帝上头。

只要女帝红温上头,不再维持“明君”的人设,开始以强权摧毁李党。

那靖王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

“如果贞宝不上当呢?”

赵都安心中突然升起这个念头。

“若贞宝不上当,不以雷霆手段对李党下手,而是拉拢分化呢?以李彦辅的智慧,肯定能意识到自己被沈家,被靖王摆了一道,或许他已经做好了正面与贞宝开战的准备……

但只要贞宝不上头,选择将雷霆怒火收起,或倾泻在沈家身上,而不追求其他人……如此一来,既可以稳住李彦辅,又能完成一次对李党内部的分化,从而对其予以削弱……”

赵都安越想,脑子越清明。

他突然想到,之前与老司监的那场对话。

孙莲英曾对他说,贞宝正在利用“新政开市”,拉拢分化大虞朝的士族。

老太监这句话,赵都安当时只听了一耳朵,没太上心,如今回想起来,岂非正是某种暗示?

靖王在棋盘上落子,试图诱骗女帝动怒,打击李党。

李党越被打击,就会越团结,再配合沈二爷的拉拢,很可能逐步倒向靖王。

而女帝则佯装不知,故意入局,等到时机成熟,只要一个反手,就能反过来分裂李党。

“恩……这步棋并不完美,因为归根结底,也只是暂时稳住了李彦辅,而没法让其归心,而且,这种分裂的态势,会进一步逼迫局势变得紧张……但,天底下又哪里有完美的棋?”

赵都安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

大脑中诸多念头起伏,仿佛“看”到了这一以大地为棋盘,百官为棋子的局。

“嘶……我好像,有点低估贞宝了啊。”赵都安有些牙疼地想着。

“赵大人?”车厢内,莫愁见他长久不语,似乎在走神,终于忍不住轻轻呼唤。

“哦,抱歉,想到了一些事。”赵都安微笑道:“我们说到哪里了?”

“……”莫愁无语道:“你问我,王楚生的死……”

“啊哈哈,我就随口一说,想想也不可能。”赵都安打断她,主动掐断了这个话题。

今晚,他们已经聊了太多。

至于他的猜测有几分真,几分假,已经不需要对女官的回答。

只要看接下来这件事如何收尾,就知道了。

赵都安知道,今晚的京城,很多人都无法安眠。

“那我就不耽误你回宫复命了?”赵都安笑着问。

“……”莫愁叹了口气。

赵都安笑呵呵跃出马车,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补了句:“对了,别忘替我给陛下请安哈?”

说完,不等大冰坨子生气,他脚底抹油一溜烟,朝诏衙方向奔去。

莫愁脑壳疼地揉了揉额头,吩咐道:“回宫。”

……

……

相国府。

“父亲,父亲!”

李彦辅刚躺下没多久,想要打个盹睡一阵,以应对明日的麻烦。

寻常人遭遇这种事,必要失眠,但一生中经历无数风雨的相国却有本领,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睡了没一会,就听到门外传来不肖子的声音。

李彦辅惊醒,右眼皮止不住地跳动,他破天荒地没有斥责儿子的举动,而是主动起身,穿着松垮垮的睡衣往门外走。

“有何变故?”老人拉开门,第一句话直入正题。

李应龙衣袍上沾着夜晚的露水,脸色难看至极,近乎颤抖地说:“高廉死了。”

李彦辅呼吸一紧。

他双手扶着门扇,盯着儿子:“怎么死的?”

“说是猝死,一样的没有任何伤,除了手指被咬破了,盘膝坐在监牢里就死了,面前地上还用他自己的血写着认罪书。”

李应龙飞快描述自己获得的情报:

“他死前,没有任何动静,是莫昭容发现的,她带着一队人从宫里出来,到了刑部大牢,点名要单独提审高廉,进去出来总共没一会,人就死了。

那边的人说,是莫昭容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但怎么可能?分明王楚生死的时候,还有人去看过,高廉当时一点事都没有。”

李应龙也是急了,一口气说完,他面皮抽动着道:

“父亲!是陛下动手了啊!定是陛下派莫昭容去杀的人啊,甚至都不加以掩饰!”

装都不装!

都不背人了!我们杀人都知道背着人呐!

小阁老被今夜连续两条人命,吓得后背凉飕飕的。

李彦辅沉默不语,脸上充斥着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神情。

他眼神中莫名泛起一丝嘲弄,沈家……呵呵,偏安一隅的一个士族罢了,何曾见过真正的腥风血雨?真以为傍上“八王”,就有胆子在京城横行了?

这群南方的鼠辈,只知女帝是女子,却何曾亲眼见过玄门政变那一日的景象?

“备车。”李彦辅叹了口气,平静说道:“叫下人服侍我穿衣,我要入宫觐见。”

事已至此,他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终归是要面对的。

“父亲,这么晚了,陛下也该歇息了吧,不如明日……”

“我要你去备车!”

李应龙被斥责的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去安排了,这个自以为见惯了朝堂风雨的侍郎,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稚嫩。

起码在涉及李党存亡,李家兴衰的危难时,他的肩膀,远不如衰老的父亲能抗。

……

皇宫,灯火通明。

徐贞观坐在御书房内,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睁开明亮的眸子。

“陛下,我回来了。”莫愁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越过门槛,走入房间。

徐贞观“恩”了声,笑问道:“如何?”

“高廉已死了,也留下了认罪书,已安排人,明日对外就说是畏罪自杀。”莫愁说道。

“很好,”徐贞观神色平淡,素白的脸蛋在灯光中,如一尊镀金的佛,“还有事?”

莫愁垂着头,深吸口气,道:

“但不是奴婢处死的他,奴婢抵达前一刻,有人就替陛下办好了。”

徐贞观明显愣了下,显出真切的意外。

好在,莫愁没有让她等太久,便吐出赵都安的名字。

并完完整整,将自己离开监牢后,如何与赵都安见面,又在车厢中说了哪些话,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这件事瞒不住,其他的侍卫都看在眼里。

当然,更重要是,莫愁能以婢女之身,辅助女帝处理国事,最核心的一条,便是她从不对女帝有所隐瞒,更遑论欺骗。

哪怕作为“情敌”,她心中一万个不愿意替赵都安请功,但她还是没有隐瞒。

莫愁到现在还清楚记得,自己当初在三皇女宫中,曾向孙莲英学习请教,彼时,老太监没有说任何高深莫测的话语,只是教了她再朴素简单不过的一句道理:

“我们做奴婢的,只要一心一意为主子好,不欺不瞒,便是本分。”

莫愁将这句话写在袖子里,没事就看一看,按照这条心得行事至今。

没有做过任何钻营,却成了六尚女官之首,没有对权势有一丝半点的贪慕,却成了替女帝行走的“莫大姑娘”。

“赵都安?”女帝愣住了,神色异常复杂,良久,却只是问了句:“所以,他最后让你替他给朕请安?”

“是。”莫愁老实点头。

徐贞观哭笑不得,说不清什么心情地道:“你倒也实诚,什么都复述过来了,若他向朕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也要转述么?”

往日脑子灵光的莫愁,一下有点听不懂女帝的意思了,表情愣了愣,陷入纠结:“这……”

好在,她没纠结太久,就听到门外又有人来报:“相国李彦辅求见。”

房间中,笑吟吟的徐贞观收敛轻松神色,抿了抿红唇:

“宣。”

……

夜色极深。

李彦辅踏入午门,行走在黑暗的广场上时,整个人因寒冷,而裹紧了绯色官袍。

记忆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如此深夜入宫觐见。

最早是老皇帝晚年不理朝政,只将内阁事物丢给他处置,再者,便是太子一同餐箱。

那时候起,深夜进宫的机会就少了。

等女帝登基这三年,李党不断被打压,女帝扶持清流党制衡他,有事也是召集皇党,或清流党的人入宫。

“呜呜——”

秋夜的冷风卷过袍管,李彦辅踏过广场,被引到一间偏殿。

他已经做好了被愤怒的女帝晾在这里,一直睁眼捱到天明都准备。

记得先帝有一次动怒,就是将他晾在一边等了足足三个时辰,那还是冬天,大雪纷飞。

李彦辅杵在覆雪的宫城里等到近乎倒下,身上的风骨痛,就是那时落下的。

他本以为,今夜也要遭这一遭,好让陛下消消气。

然而令他意外至极的是,当领路太监引着他来到偏殿时,只见大虞女帝正站在屋檐下,静静等待。

徐贞观露出温和笑容:“相国年迈,岂可劳碌,快快入座饮汤。”

李彦辅一怔,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三皇女,与过世的先帝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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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22章 主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诏衙。

赵都安与莫愁分别,步行一阵,便抵达衙门。

没有往梨花堂口去,而是径直步入总督堂。

跨过门槛,总督堂的布局是个品字形,最里头的位于“主位”的是小马的办公室。

另外左右两个口字,是堂口官吏们的“值房”。

中间是天井,中间还立着个四四方方,里头填满了白石的“花坛”。

“赵缉司?您怎么来了?”

此刻,值房内一群锦衣惊讶地看向他,“办公室”里,不只有他们,还有同样赶来这里的,轮值在晚上坐镇的两名缉司。

马阎同样在房中,身上匆匆披着外套——他就住在衙门里。

“陈御史去我家通知了王楚生的事,我心中放不下,就来看看。”赵都安迈步进屋,简略解释了句,说道:

“知道是谁杀的吗?”

众人纷纷摇头。

表示自己等人,也是得知消息后,聚集于此。

案件归属三法司范畴,与诏衙无关,但马阎担心女帝今晚会临时下达命令,调集诏衙锦衣做什么事。

所以才耐心等在这里,但显而易见,一群人就是在枯坐着。

行吧,消息比我还落后好几个版本……赵都安吐槽,严肃说道:

“我倒是得知了新的进展。”

马阎瞬间抬起头,众人目光也都聚集过来:“什么进展?”

对这起案子的走向,朝堂博弈的结果,没人不关心。

赵都安一本正经道:“我过来的路上,意外撞见了莫昭容,她与我说了个消息,高廉死了。”

接着,他简略描述了下相遇过程。

不出预料,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只觉外头清朗的夜空都好似风云突变起来。

“死了……死了……”马阎瘦长冷峻的大长脸有了片刻的愕然,继而盯着他:“你说是莫昭容发现的?她带人去了刑部大牢?”

赵都安无奈摊手:“她是这么和我说的。”

这种事瞒不住,不出预料,一众锦衣眼神都变了,猜到了女帝动怒,派人直接反杀的可能性。

他们一群人在这苦巴巴等指令,结果陛下直接派宫里人把人干了……

“要出事了。”一名缉司用力咽了口吐沫,预感到风暴将至。

倒也未必……赵都安经过与莫愁的交谈,得知这盘大棋后,反而格外镇定。

认为最坏的可能,不会发生。

“大人……有变故……”这时,外头有两名锦衣急匆匆奔进来。

一个脸色凝重地说:“高廉死了!”

然后惊讶地发现,房间里一群人平静的好似早知道了似的。

马阎目光越过他,直接看向第二个锦衣:“你呢?”

那人说道:“相国出门了,乘车看样子,好像朝宫里去了!”

咚!

众人心头再次一沉,马阎起身在屋中反复踱步,最终选择按兵不动,对众人道:“都回去歇息吧,看来今晚不会轮到我们做事了。”

李彦辅都进宫了,意味着哪怕出变故,也是宫中禁军来操作。

“具体消息,等天亮我上朝回来再说。”马阎谨慎说道。

赵都安没吭声,因为莫愁打了一波掩护,机缘巧合下,无人想到杀死高廉的会是他。

他也没有主动跳出的兴趣,只是打了个哈欠,思忖着宫中可能发生的暗流,忽然扭头,又望向黑漆漆的夜色。

心想:

“沈家人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吧。”

……

……

沈家二爷进京后,住在了家族在城中置办的一处宅子里。

今晚,他从相国府返回后,便径直回了宅邸,没有睡觉,而是铺开宣纸写字来静心。

别看他在相国府里,不卑不亢,甚至面对李彦辅隐隐露出爪牙,但与一位宦海沉浮的权臣对决,岂会当真心如止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离开相国府时,后背都是汗湿的。

“好在,一切都按谋定的计划进展。”沈二爷笔走龙蛇,却是魂飞天外,思忖着这场灭口的后续。

按照他的预估,李彦辅哪怕动怒,但被死死绑在“南方士族”的战车上,也只能奋起反抗。

“呵呵,那女帝终归是女子,头脑易为愤怒所主,必会朝李彦辅倾泻怒火,最迟天亮早朝,甚至可能这会已经有所动作……

李彦辅背锅,只能竭力营救高廉,抓住仅剩的士族的支持……

妹夫啊妹夫,你若真能出来最好,若出不来,也莫要怪我无情。都是为了家族基业长青,你我牺牲一二,又有何妨?”

沈二爷心中感慨,又想起自己竟能制衡逼迫李彦辅,甚至钳制当朝女帝,不无得意,难掩一股豪情。

“二爷,不好了!”

忽而,外头家中亲随惶急地撞开门,敲都没敲,不等他询问,便主动道:

“高廉死了!怕是被宫里的人杀了!”

接着,他将得到的消息说了下。

沈二爷脸色变了数变,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虽猜到女帝会有所动作,却不想,竟如此干脆狠辣。

“这是半点不留余地啊。”沈二爷目光闪烁,将笔一丢,沉声吩咐:“叫起所有人,备车准备出城!”

高廉被杀,这意味城中博弈的激烈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

不多时,宅子后门打开,沈二爷带上随身物品,钻进车厢,一行人乘着夜色,朝着城门口赶去。

京城不比地方,晚间守门军卒极严,非有特殊地位的,难以出城。

沈二爷也没法夜间出城,所以他的计划是先去城门口附近等待。

已是深夜,再过最多两个时辰,黎明破晓,城门就会打开。

“辘辘……”

车轮在大街上转动,马蹄在寂静的氛围中格外清脆,所有人压低了声音,马都给锁住了嘴,生怕惊动夜巡的军卒,生出额外麻烦。

轻微颠簸中,沈二爷忐忑而焦急地前行,默算车速。

忽然,马车一下停了下来,车夫勒紧缰绳,有些紧张地说:

“二爷!有人拦路!”

沈二爷心头一坠,强自镇定,走下马车。

随行的族中护卫也按住了用布匹裹着,或藏在包袱中的武器。

月光下,长街蒙着一层轻纱,没有预想中持着火把,骑着马的巡城禁军。

街道前方,中央的位置,只站着个看不清模样,穿着再寻常不过衣裳的人。

一动不动,拦在车马前行的方向。

“谁站在那?!”沈二爷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外表镇定,颐指气使呵斥。

那人没回话,只是一步步走了过来,月光下,显出一张平平无奇,没有记忆特点的脸。

平凡的就像酒楼里打杂的小二,或码头扛麻袋的民夫。

对方也没有持握任何武器,踩着布鞋走过来,目光平静地盯着他:“建成沈家二爷?我家主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二爷眉头紧皱:“你主人是谁?站定不要动。”

然而下一秒,那人却身影一晃,就在几名护卫胆寒的目光中,瞬间出现在自家二爷身前。

几乎贴在一起。

这如家仆般的武夫,一只手轻轻在沈二爷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说道:

“我家主子说,沈家百年基业,殊为不易,然创业不如守业难,后代子孙莫要跟错了人,落得个抄家灭族,便不好了。”

沈二爷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头顶瓜皮小帽下,已沁满了汗珠。

就在他以为这神秘武人会对他出手时,对方脚步一动,竟重新拉远了距离,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就好似,当街拦车,真的只是传一句话。

“二爷,二爷,您没事吧?”

这会,旁边家仆才回过神,两名放在江湖中也算武技不凡的护卫羞愧难当,心中又是骇然,京城当真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没事,没事。”沈二爷哆哆嗦嗦说道。

然而他却压根不知道,那人拍他肩膀的两下,就已悄无声息拍碎了他体内命桥。

眼下毫无问题,但不出一个月,就会染上疾病,不出三月,病入膏肓,哪怕以珍惜灵药吊命,也最多只有半年的寿命可活了。

黑暗中,目送沈二爷一行人乘车,继续朝城门逃去。

容貌平平无奇,被海公公调教出来的大内供奉之一的男人跃起,人如同一头鹰隼,在京城一栋栋屋脊间跳跃,每一次都跃出极远的距离。

当他返回皇宫,垂首半跪在偏殿外,朝着窗纸上倒映的女帝身影说道:

“陛下,事已办妥。”

“去吧。”徐贞观随口说道。

房间中,等外头的供奉离去,徐贞观笑着看向对坐的李彦辅:“相国,你确定要卸掉李应龙这些职务?”

李彦辅默默看了窗纸一眼,收回目光,拱手道:

“太仓银矿乃工部下辖,犬子为工部侍郎,理应背负责任。”

徐贞观笑容更深:“相国言重了。恩,稍后早朝,相国再说一遍可好。”

李彦辅长长松了口气,明白逃过一劫:“老臣遵旨。”

只是,看似君臣和睦的一幕下,那丝本就存在的裂痕,终究还是又大了些。

……

同一个夜晚。

就在女帝与李彦辅博弈,赵都安坐等消息的时候。

千万里之外,建成道,靖王府。

“王爷,庄孝成又送来信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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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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