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搅乱鬼市,浑水摸鱼(求月票)

十点整,一艘漆着‘ES2-S-Free’白漆字样的铁壳巨轮鸣着汽笛靠岸。

晨雾散尽没多久,能看到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很多人。

有金发碧眼的女郎裹着貂皮,有强壮粗俗的水手叼着烟卷,还有几个穿西装的老头正满怀兴趣的打量港口。

码头上也站着很多人。

有穿深蓝劳动布工装和绿色旧军装的装卸工蹲在缆桩上,有身穿深蓝劳动布工装和绿色旧军装的搬运工们抄着手,还有穿绿色旧军装的航运水手。

他们当中有人没见过外国人,这次是来看稀奇的。

但更多的人是寻找机会上船闯鬼市。

洋鬼子组织的黑市。

胡顺子给众人放了短假,带着搬运工们找了个好位置往船上看。

魏雄图跟在钱进身边,他有些担忧,低声问:“咱们得罪了宋大队,你说他现在会不会躲在哪里盯着咱们?”

“一旦咱们去闯鬼市,他趁机报警抓咱们,到时候咱们可就有麻烦了。”

钱进安慰他说:“这个你放心,他没有这胆子也没有这能耐。”

“你不知道洋鬼子的黑市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的存在吗?因为根据国际法,船只被视为所属国的拟制领土,就是国家领土的延伸部分。”

“这种情况下他们在船上搞黑市交易,只要别涉及到太过分的违禁物品,仅仅是交易些衣食住行的商品,那港务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拐也安慰他:“小钱说的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宋大队也会上去参加交易。”

“就算他不去他也不敢举报,这是牵扯到多少人的黑市,要是被他给捣毁了,你以为大家伙会放过他?”

魏雄图恍然的点点头。

钱进也有疑问:“老拐,咱还带了点东西可以上船搞交易,我看很多人是空着手的,这样他们上船能干嘛?”

老拐嘿嘿笑:“多数人不是准备立马闯鬼市,他们是想来看看这个船会不会办鬼市。”

“其实咱们也是这样,先看看人家办不办鬼市。”

“要是办了鬼市,那咱就不着急了,这种大船不会马上走,鬼市会持续上几天时间。”

“今天大家多数空手,上去先看看货,后面几天带上东西了才是闯鬼市的高峰期。”

“给你俩提个醒,这些洋鬼子喜欢金银珠宝老物件,越老的越喜欢,什么古钱银元金银器比咱的钱好使……”

钱进乐了。

这是来抢生意的了?

不过似乎也来了可以给自己打掩护的了!

老拐继续给两人介绍。

海滨港的国际港是大港口,每天都有来自国外的船只停靠每天也有发往国外的货船入海。

但这些船中只有很少的会办鬼市。

一般的船因为船员少、可交易物品少,办不起鬼市,这种情况下船员水手们往往会跟固定人员搞走私。

只有客船或者客货两用船才能达成办鬼市的条件。

可因为国家政策,现在外国人要进入大陆很麻烦,所以客船很少。

而根据胡顺子得到的小道消息,这艘ES2-S-Free号船就是客货船,很可能办鬼市。

小道消息往往很准。

船只停靠后,港口广播正播送《全国教育界人士集体会议公报》,广播声很大,却盖不住美帝船上飘来的朋克摇滚乐。

这艘客货轮在船头架起了高音喇叭,摇滚乐嗷嗷的在海面上飘荡。

胡顺子可不知道这劲爆音乐大有来头,他松了口气,兴奋的说:

“怎么样?我就说我不会坑你们,洋鬼子开始鬼哭狼嚎,这说明要开鬼市了!”

港口工人们听不懂当下打遍全美音乐圈无敌手的摇滚乐,他们觉得这是外国鬼叫。

而外国船员们往往用这种音乐当鬼市开场音乐,于是更要把洋鬼子的黑市叫鬼市了。

魏雄图对老美高音喇叭放音乐的做法很不感冒,怒道:“这是意识形态斗争!他们故意放这么大声的!”

港口广播站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港口所有大喇叭声音猛增,放起了《工人阶级硬骨头》:

“工人阶级硬骨头,跟着领袖我们向前走。”

“胸怀祖国放眼世界,革命的路上决不停留,高举红旗勇敢前进,我们是新时代的火车头……”

就在工人阶级的注视下舷梯打开。

一些工人同志便急匆匆上船。

为了防止有人黑上船,舷梯只通往一个封闭的底舱。

钱进跟着人潮挤进底舱,闻见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水手在里头支起折叠桌,塑料布上摊着肉罐头、咖啡豆、牛仔裤、电子表等等各类物资。

钱进随意打量,看到了一排的黄铜外壳防风打火机。

这些火机上印着裸女,在国内根本拿不出手,可是却依然有很多人兑换。

老拐瘸着腿挤到一个烟酒摊位前。

他撸起袖子将崭新的手表交给个谢顶中年白人,冲着一条条万宝路香烟比划着说:“要这个,换十条!”

钱进去看热闹,问道:“你换外国烟干什么?”

人声嘈杂,老拐大声说:“过年走亲戚有面子,在黑市有市场,能换好东西。”

钱进点点头。

谢顶洋人也冲老拐边说边比划,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显得很友好,说话腔调也彬彬有礼。

但钱进听到了他一开口的称呼是‘沁克’!

他的英语水平很烂。

可Chink这个词却听说过,因为互联网时代时不时就有新闻说美欧某个国家的明星或者运动员用这个词来蔑称国人。

另外谢顶白人口中频繁出现了‘法克’、‘雪特’这种词汇,他还听到了熟悉的‘son-of-bioch’!

老拐显然听不懂这些词,还因为对方客气的姿态而更客气的点头哈腰:

“同志,我这块表是好东西,我们的名牌货,它能用五十年不会坏,所以我只要十条烟卷绝对不过分……”

“如果不行那就八条,这是底价,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两人沟通不了。

秃顶白人招招手把一个亚裔叫来,指着老拐开口还是‘沁克’这个发音。

亚裔是翻译,他笑着帮两人翻译同时看了看老拐的手表,最后对秃顶白人点点头。

秃顶白人露出笑容,将六条烟卷推了出去。

老拐用粘着海盐的工作服包起烟卷,满脸笑容。

钱进随意的问翻译:“同志,这位外国同志总是说法克、碧池,这两个词什么意思?”

翻译笑道:“法克是你好,碧池是朋友。”

钱进恍然大悟,搂着翻译竖起大拇指:“法克,碧池!”

翻译笑着回:“法……”

“法克,碧池!”钱进又对着秃顶白人说道。

秃顶白人拉下脸来,翻译急忙跟他挤眉弄眼的解释。

听完翻译的话,秃顶白人哈哈大笑也冲钱进竖起大拇指。

不等他开口,钱进带着老拐离开。

李成功兴高采烈的找到两人,说:“拐叔你换了香烟?正好,我有打火机,回头你吸烟的时候我给你点一支。”

他展示手里的防风打火机,爱不释手:“看,纯铜材料,绝对的好东西。”

钱进接过打火机看了看。

第一时间皱起眉头。

他接触过纯铜防风打火机,他给刘家生产队送过一批次这东西。

纯铜打火机是很沉的,手感很好。

可是这打火机不对。

它也挺沉,但比纯铜打火机有差距。

钱进看打火机底下。

隐约猜到了猫腻:

这不是纯铜打火机,这是用铜皮包裹的塑料打火机!

因为这打火机底下没有补气孔。

这样只有两个可能:

一,这是一次性打火机。

二,这打火机被进行了二次加工,用铜皮包住塑料机身冒充铜制打火机。

钱进不知道当下有没有出现一次性打火机,但他知道现在塑料打火机肯定在欧美已经广泛占领市场了。

因为他曾经在商城看到过一款复古塑料打火机,上面喷涂的都是1973这个年份,商家的解释是塑料打火机出现于1973年。

他问李成功:“你用什么兑换了这打火机?”

李成功笑道:“我买的,花了十块钱,但不用票。”

十块钱!

十天工资!

钱进问道:“能不能退?”

“为什么退?”李成功疑惑。

钱进在这里不便解释,就说道:“你相信我,它不值十块钱……”

此时旁边传来惊呼声。

他们纷纷看过去,原来是一个穿花衬衫的白人叼着雪茄踢翻了一个箱子。

这里面全是杂志,封面女郎们袒胸露乳、穿着丝袜高跟,摆出了一个个魅惑姿态。

工人们脸红了。

他们如同看到猛虎蛇蝎,一边猛看一边躲避。

这是当下绝对不能碰的东西。

但有人胆子大。

两个青年跟花衬衫拉了翻译凑到一起热聊了起来。

钱进回过头来想提醒李成功,但此时李成功已经不见了。

倒是魏雄图找了过来。

魏雄图拉了他一把着急的说:“我看见宋鸿兵了!”

“我一直没敢进来,而是待在舱门口,然后看到宋鸿兵上船了,康信念还跟他待在一起!”

“你说会不会是康信念给他通风报信来抓咱俩?”

钱进正要说宋鸿兵可能也要闯鬼市。

结果听到了康信念跟他混在一起的信息。

这就有鬼了。

钱进从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借着人群的掩护出底舱门回工作岗。

现在他们一队人都去闯鬼市了,他便进办公室锁门,将金箱子拿出来下架了暂时存放在商城里的皮头套。

假发、皮头套配上墨镜和大胡子,换上一身新工装,他摇身一变,任是谁也没法将他跟钱进形象联系在一起。

这样他在上船可就谁也不怕了。

重新回到底舱,此时人更多了。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两只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宋鸿兵,然后又看到康信念在不远处,正翘着脚尖四处看。

钱进见此感觉到有奸情,就随着人群混了过去,靠近宋鸿兵假装到角落里数钱。

宋鸿兵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有一眼。

看到他满脸横肉和络腮胡后,便立马转移视线看别的地方。

不多会康信念回来了,满脸沮丧:“没找到啊!”

宋鸿兵很不高兴:“你确定他们俩上来了?”

底舱里很嘈杂,两人看到周围没熟人,说话压不住声音,旁边的钱进听的清清楚楚。

康信念急忙说:“绝对上来了,刚才我还看到小魏来,但这么长时间了,估计已经下去了。”

宋鸿兵把手从挎包里拿出来,恨恨的说:“算他们逃过一劫,本来想拍他们照片给领导、给工友们都看看,好好办他们一次!”

“那刚才看到小魏的时候怎么不拍?”康信念问道。

宋鸿兵跟看弱智一样看他:“拍什么?拍他闯鬼市有什么用?”

“他们到时候说来调查取证,我的照片反而成了他们深入虎穴的证据!”

“所以必须得拍他们交易的时候,拍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这样才能落实他们这两个缉私先进私下里却在搞走私的罪证!”

康信念恍然:“高,宋大队你真是高。”

他又积极的说:“要不然你把相机给我,我帮你拍,他们俩不知道我是你的心腹,不会防备我。”

宋鸿兵白了他一眼:

“你可拉倒吧,这相机是珠江7型双反相机,由羊城照相机厂仿制德棍货做成的国内最先进相机,知道多少钱吗?”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元?”康信念吃惊,“真是够贵的,我听说海鸥-DF1是380元一台。”

宋鸿兵冷笑:“是两千五百元!你不吃不喝攒五年才能攒出这个钱!”

“你通知我这俩小子闯鬼市的消息太匆忙,我来不及找一台合适相机,就好不容易找了个重要人物去借出来这台贵重家伙。”

“你要是给我碰个三长两短,我得弄你个七零八落!”

康信念震惊。

这下子给他相机他也不敢去碰。

钱进听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冷笑一声。

他去找忙到脚不沾地的翻译,撞了一下后递给他一个眼神:

“Bro,你们有麻烦了。”

“看到那边两个人了吗?他们是暗访的记者,他们要拍你们的鬼市登报!”

“如果不信你去翻他们挎包,里面有一台很好的照相机……”

如今好莱坞已经在全球声名鹊起。

虽然因为苏俄的对抗还不能收割全球票房,却已经足够养活发达的狗仔队伍。

美帝人对记者的理解跟现在的国人完全不一样,七十年代已经是妓者了——这些人没有节操,只看利益。

于是听说有记者来偷拍,翻译顿时急了,赶紧去找了一个穿军靴、叼雪茄的板寸白人壮汉叽叽喳喳。

钱进抱着膀子看热闹。

不出预料。

白人壮汉给身边两个手下使眼色比划了几下动作,三个人顿时包抄了角落。

偏偏此时宋鸿兵还在踮着脚左看看右看看,那架势跟急于寻找新闻爆点的记者差不多。

壮汉秉持着美利坚正星条旗红脖子能动手不哔哔的优良习俗,上去给他肚子喂了一记硬拳!

宋鸿兵嗷一嗓子变成了人形鹰爪虾。

壮汉趁机夺过他挎包打开看,一把从里面拿出台崭新的相机。

康信念护主心切冲上去:“你这洋鬼子干什么?你怎么能打人……”

另一个白人壮汉掐他脖子将他顶在船舱上。

现场混乱。

工人们看到洋人竟然敢动手打自己的同胞顿时怒了,撸起袖子要往上冲。

老美横行全球可唯独在东亚半岛的38线上吃过大亏。

此时两国尽管已经建交,可宣传没有跟上,于是在中国人民眼里,美帝鬼子依然是敌人。

搬运工和装卸工全都是一等一的壮汉,他们怒目而视亮肌肉,三个白人壮汉又慌了。

翻译赶紧喊:

“同志们同胞们不要误会!这两个混蛋拿着相机,他们要拍下你们地下交易的样子去举报你们!”

这话纯纯是泼脏水。

却猛猛的有作用。

钱进为翻译竖大拇指。

是个狠角色。

他一句话扭转了局面。

本来要为同胞仗义出手的工人们闻声色变,或者捂着脸跑路或者冲宋鸿兵两人喊:

“叛徒工贼间谍!”

“揍死这两个BYD!”

宋鸿兵和康信念有心解释却无从解释。

因为前者被一记老拳打的现在还喘不上气来,后者则被红脖子掐着脖子摁在墙上只会喊‘我不能呼吸’。

现场有些混乱。

钱进决定添一把火。

他知道只要翻译跟宋鸿兵两人一对话就能发现真相。

于是他掏出强光手电转着圈的乱照。

这下子乱套了!

底舱很暗甚至可以说是关上门完全黑暗,全靠每个摊位上挂着的小瓦数灯泡照明。

强光手电如煌煌大日,一圈照过后周围的人被晃花了眼,捂着眼睛嗷嗷叫着乱窜。

钱进趁机抓起旁边卖火机摊位上的所谓纯铜打火机,跟摔炮似的使劲往地上砸。

“砰!砰!砰!”

响声接连不断。

打火机全炸碎了。

钱进见此更确定李成功是上当了。

纯铜打火机因为外壳足够厚实、足够结实不会爆炸,并且这年头纯铜打火机往往使用煤油做燃料也不会爆炸。

这些他在当初买打火机时候是研究过的。

容易爆炸的是塑料打火机,因为这玩意儿里面不用煤油做燃料而是用丁烷!

丁烷塑料打火机是未来的发展趋势,这东西最大缺点就是爆摔会爆炸。

响声四处起。

治安特别乱。

三个红脖子也慌张起来,因为他们是来专门维持治安的保安。

三人扭头看,钱进就重点照顾了一下国际友人,用手电直接照三人。

这下子轮到他们仨红脖子嗷嗷叫了。

强光直照眼睛暂时失明,收拾宋鸿兵的红脖子便扔掉照相机捂着眼睛蹲下了。

钱进抓住机会上去抢走相机,往挎包一塞顺着人流往外跑。

都用不着他做什么。

潮水般涌动的人群就把他送出去了。

今天的鬼市显然开不成了。

钱进很乐呵。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这帮洋鬼子根本没打算好好做生意,就是想他娘坑港口工人的钱和东西。

所以能搅乱这锅粥是好事。

更好的是他把宋鸿兵借出来的相机给夺走了。

钱进仔细琢磨,觉得自己还是有妇人之仁。

相比宋鸿兵害他的手段,他的反制手段太温柔了。

宋鸿兵是想让他身败名裂。

这年头身败名裂的后果很严重,基本上就是生活无望。

他只让宋鸿兵赔钱了事,当然赔的有点多,2500元……

下船之后,钱进找暂时无人的仓库换下行头。

等他再出来就可以看戏了。

刚才他在底舱用手电只是大略转了一圈,里面的人也只是被闪花了眼睛或者出现了短时间视力下降的问题,并没有大碍。

他们离开底舱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于是没有离开,又聚集在码头上看起热闹。

缺乏娱乐生活的年代,国人可太爱看热闹了,一起看客货轮的舱门方向。

钱进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

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钱进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原来是警方来人了。

事情牵扯到外国船只,港口的治安分局赶紧派精兵到来查看情况。

手电灯扫过,里面是满地狼藉:

摔碎的酒瓶子、踩烂的电子表、撕烂的杂志、还有践踏过的衣服……

这下子怎么查?

船上的美帝水手们不承认自己开黑市,就说是他们内部搞party的时候有喝多的水手打起来了。

而港口的工人更没人会承认自己上过外国佬的船,治安员一问他们三不知:

“啊?什么?”“我不懂啊!”“瞎说!”“不可能!”

只有宋鸿兵哀嚎着拽住一个治安员的手流下绝望的泪水:

“同志同志同志!我的相机丢了,我、他妈我相机被他妈洋鬼子给他妈抢了!”

“在哪里抢的?”治安员问。

宋鸿兵叫道:“就这个他妈船上,就在你们他妈进的底舱里!”

“有个他妈洋鬼子打我肚子一拳他妈抢走了我的相机,那相机是珠江牌的啊……”

“先别说相机牌子,你先说说你为什么会带着相机进入外国船的底舱?”治安员严肃的问。

宋鸿兵慌了。

可2500元面前他顾不上找完全理由,实话实说的喊:

“他们船上办黑市,我们单位有两个员工参与了,我想拍照片抓他们的证据法办他们!”

周围没走的工人一听气恼了。

嘿。

那假洋鬼子没撒谎,这孙子真是个叛徒,他竟然想举报闯鬼市的工友!

至于他要举报哪两个人根本没人在意。

因为面对举报者,所有闯鬼市的人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阶级的战友。

阶级斗争不分对错。

工人们纷纷冲他骂骂咧咧。

宋鸿兵才不管这些呢,他只想找回相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挨了一个洋鬼子的打、他还抢走了我的相机!”

“不信你问这些人,他们……”

他手指哪里,哪里的工人往后退。

宋鸿兵气得跺脚,喊道:“我的手下康信念!康信念他跟我一起上船的,他也挨揍了!”

有治安员把康信念找来。

康信念一听治安员的转述就急了:

“哎同志,可不敢乱说啊,我是市供销总社仓储运输部的老工人、老模范,怎么可能上洋鬼子的船、进洋鬼子的黑市?”

“我今天一直在干活,不信你问我工友,我们都是哪里没去,一直在卸货!”

他在来路上就知道治安员找自己干什么,所以想通了应对之策:

决不能承认自己跟洋鬼子的黑市有关系。

得罪宋鸿兵不要紧,宋鸿兵没有权限把他开除更不可能送他去坐牢。

要是承认进过洋鬼子的黑市,那到时候被抓了典型肯定会被单位开除甚至会去坐牢。

孰轻孰重,他这种老狐狸很清楚。

宋鸿兵欲哭无泪,只能跳脚骂他:“康信念,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我他妈白栽培你了!我草你姥姥!我日你祖宗……”

“我的珠江牌相机哟!”

钱进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看的眉飞色舞。

忽然有人捅了捅他的屁股。

钱进大惊回头。

看到是邱大勇冲他挤眼睛。

这让钱进心一紧。

邱大勇这架势不对劲啊,此时此地这么神秘兮兮的挤眼睛,好像是他知道什么事似的……

挤了眼睛,邱大勇把钱进拉走,离开人群到了一处冷清无人的空仓库里。

“有什么事?”钱进问道。

邱大勇低声说:“有点大事,我自己做不了主,也指望不上手下的兄弟姐妹,所以我想到你有本事有人脉,想找你参谋参谋。”

钱进一听松了口气。

这货不是凑巧发现了自己什么秘密。

他点点头示意邱大勇开口。

邱大勇依然保持低声:“有一帮人联系我,他知道我日子过的艰难手底下又有一帮兄弟姐妹,所以想联系我干走私的买卖……”

钱进心里咯噔一下子。

邱大勇这伙人是不是就在此时下水了?

青勇盟确实涉及了走私生意!

随着他深入话题,钱进面色严肃起来。

历朝历代港口码头和外海都是走私重地,这种事是猴子身上的跳蚤,抓不干净。

海滨港是大港口,这里表面上风平浪静,私下里却是暗流涌动。

工人们看起来安分守己,其实多多少少都干了走私的活计。

走私链中,搬运工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

可钱进前段时间成功扫了一个大型走私团伙。

他并不知道这件事牵扯有多大,实际上政府很重视这件案子,甚至从省里调了精英人马来帮忙。

最近的日子里,港务局、治安局联合整顿走私买卖,让很多团伙不敢肆意下手。

然而总有胆大的。

有外地团伙需要将黑货转移到海滨地界,他们人生地不熟,就想在当地找走私搭子。

邱大勇因为勇武有力加上手下兵强马壮而进入他们的视野。

钱进能看出来。

邱大勇心动了!

他抽着烟闷声说:“只要我们能插手进去,一个月弄个两三千块不成问题。”

“到时候兄弟姊妹们分一分,不能说大富大贵,但肯定衣食无忧。”

“钱哥,你说我要不要冒险?”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有组织违法犯罪行为!

钱进问道:“你怎么想的?”

邱大勇靠着墙壁低下头,说道:“我们弟兄现在日子真不好过,虽然来了城里,却不是城里人。”

“钱哥你好心帮了我们忙,让我们好歹有个地方住,否则你看见了,我们都是住防空洞的!”

“你知道我们跟其他队伍起冲突,他们都是怎么讽刺我们的?他们叫我们大土耗子!”

说到最后,他气的手都颤抖。

钱进问道:“你手下有兄弟姊妹要高考,他们水平还不错,有较大机率考上大学,你知道吗?”

邱大勇沉重的点头。

这就是他为难处之一。

他们这伙知青是一个团队,要是有人考上大学有人从事犯罪行为并且伏法,那考上大学的知青必然受到牵连!

钱进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们现在日子过的不容易,可是大勇哥,日子难过咱们想办法把它过好。”

“我不是说假大空的话……”

“我明白,”邱大勇还是很服气他的,“钱哥你不必解释,我信你的。”

他入城之后如同溺水之人,实在没有根救命稻草可以抓!

如今有救命稻草出现了,那就是钱进。

钱进说:“好,那我就给你讲个大道理。”

“你和你的兄弟姊妹们都年轻,这辈子还长着呢,一旦从事了违法犯罪行为,确实短时间里日子好过了,可后面长时间里呢?”

“先不说会不会被法办,就算你们侥幸没被法律制裁,光那种担忧未知下场的恐惧感,你认为你们能承受得住?”

“我希望你能带着兄弟姊妹走正路,我愿意竭尽全力的帮你们!”

“或许我能力不大,帮你们不多,让你们走的不快,可只要在正路上前进就是好的,对自己好、对家里人好以后对老婆孩子更好!”

邱大勇使劲挠了挠头皮,狠狠点头:“明白了,我鬼迷心窍了!”

“钱哥你点醒我了,我不能领着兄弟姊妹们走歪路啊!”

钱进搂着他说:“你信我,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和你的兄弟姊妹们走上一条好路子。”

邱大勇感激的点头:“钱哥,我绝对信你,我以后带兄弟姊妹们跟你干!”

“其实我知道你会引领我走正路,就是找你来点醒我。”

钱进看到他现在还很听劝,大为欣慰。

希望青勇盟能被他扼杀在襁褓之中。

同时他也问了根源:“是谁要把你发展进走私链里去?”

邱大勇说:“是甲港清洁工大队的队长贾有成,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那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据说甲港黑市能办起来跟他有关,还据说洋鬼子的客货轮在甲港办鬼市也跟他有关。”

钱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甲港还有这么牛逼的人物?

那得见识见识了!

(本章完)

第103章 他们都抱在一起了,我不用转圈了吧

供销社所属仓库里弥漫着霉味,铁皮顶棚被海风吹得噼啪作响。

往日里热火朝天的装卸区此刻鸦雀无声,十几个搬运工蹲在水泥台边,有的工装裤上还沾着带鱼腥味的冰碴子。

大队长出事,供销总社几个搬运工小队都没有心情干活了,全在打听怎么回事。

胡顺子出去打听一圈后回来,一脚踹翻装冻鱼的竹筐。

他用解放鞋底碾着筐子上挂着的褐藻,骂道:“宋鸿兵这龟孙!嘴上喊着抓革命,背地里却净搞特务勾当!”

其他人也跟着破口大骂:“宋鸿兵不是个东西。”

“咱们指望闯鬼市去改善改善生活,他倒好,竟然带着照相机准备逮咱们?”

“拿个破相机当铡刀使,他当自己是包青天呐?”

钱进主动露面检讨自己,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海滨日报》:“同志们,都是我的错。”

报纸展开,上面是钱进和魏雄图胸戴红花的照片,这是当初关于学习班的报道。

他继续说:

“我不小心办了一伙走私犯,肯定是宋大队不服气了,他也想为组织立功,但他一时找不到走私犯,就盯上了我们这些工友……”

搬运工们闻言更是勃然大怒。

宋鸿兵你不是个东西呐!

好脾气如老拐都愤懑的表示:“拿同志的血来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狗都不干!”

康信念连连点头却不说话,他缩在个大卤水桶后装鹌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钱进盯着他呢。

看到康信念装熊,钱进就主动说:“康副工头,听宋大队的意思,是有人出卖了咱们这个队伍呀……”

“啊?是吗?谁干的?真不是东西!”康信念义愤填膺。

所有人盯着他看。

魏雄图毫不客气的说:“康信念你别想装糊涂更别想抵赖,我看到你领着宋大队上船了!”

康信念指着他怒道:“少血口喷人……”

“是有人血口喷人,但不是老魏是你!”钱进强硬的拍在他手上。

“实话实说,我也看到你俩了,而且我知道你们来势汹汹、不怀好意,所以提前离开了鬼市!”

搬运工们肌肉发达却并非头脑简单,反而一个个奸猾如鬼。

如今钱进和魏雄图主动出头声讨起康信念,其他人趁机落井下石:

“老康你得了吧,谁不知道你是宋鸿兵手下的好狗?”

“他是自己愿意的,他愿意给宋鸿兵舔沟子,谁不知道他这个副工头就是靠舔钩子舔来的?”

“但这次过分了,竟然勾结宋鸿兵对付咱朝夕相处的同事……”

康信念一看自己引起了众怒顿时慌了。

钱进这边还抓紧时间扣屎盆子:

“我偶然间听宋大队跟别人说起过一件事,说是他在咱甲港八个小队都安插了自己人,人家连咱们老搬几点上茅房都汇报!”

康信念怒视他要骂娘。

钱进眼神远比他凶狠。

康信念顿时害怕了,他看到胡顺子一直默默抽烟没有声讨自己就去求援,掏出一支烟递上去说:

“胡工头,您看看他们,他们都在说什么呀,您得给我主持公道呀!”

胡顺子扔掉烟蒂抽走他手里烟盒,然后起身严肃的说:“不要吵了,同志们听我一句。”

“老康毕竟是咱自己人,这样吧,他既然犯错了那咱用内部纪律惩罚他,惩罚之后事情就算过去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其他人疑惑:“咱们还有内部纪律?”

“对啊,怎么惩罚他?”

胡顺子狰狞一笑,握着拳头往拳风锋上吐了口唾沫:“让我暴锤他一顿!”

康信念吓得转身就跑。

其他人只是想看他身败名裂。

而胡顺子是想要他的命!

工友们可不是开玩笑,奸细比敌人还要可恨。

康信念往外跑,背后飞来一个足球大的麻绳团,咣叽砸在他后脑勺上将他砸了个趔趄。

空气里爆发出解气的哄笑。

康信念知道自己在班上待不下去了,当天就称病请假,后面两天再没有来上班。

钱进对这个结果挺满意。

这个眼中钉算是被拔掉了。

鬼市却在后面两天又办起来了!

治安局没法严管美帝船只,美帝水手一个个胆大包天,他们竟然继续做起买卖来。

特别是之前混乱导致一些货物损毁,等于是他们没赚到钱赔钱了。

如此一来他们更得做买卖。

不过他们变得谨慎许多。

再引人上船的时候增加了一个检查环节,武器和危险品不许带入底舱。

钱进又化妆当了回皮套人,他弄了些带有中国特色的手表钢笔、草药、手工刮胡刀和白酒之类的东西。

罐头、压缩饼干这些平日里的硬通货在鬼市没什么用。

美帝水手确实不缺食物,甚至他们也不缺手表钢笔之流,只是带有东方特色的款式还能有些市场。

正如之前老拐所说。

他们想要中国的金银珠宝、文玩古董!

再次上船,有水手嚼着口香糖,把半条万宝路拍在锈迹斑斑的桌子上跟一个年轻工人在嚷嚷。

水手张口‘沁克’、闭嘴‘法克’,满脸不耐烦的使劲用烟盒拍打桌面。

青年一手攥紧了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帆布袋,另一只手伸出来露出手腕上用钢笔画的手表:

“我要这个,手表,看时间的手表……”

今天来到鬼市的翻译更多,有人给两人做了翻译,水手将口香糖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给青年看。

翻译说:“他要看看你有什么好东西。”

青年拿出来一盒茶叶和一大包干枣:“我懂科学,他们在海上航行需要这个,需要维生素。”

水手见此轻蔑的大笑起来。

翻译也笑了:“现在都有维生素片了,谁还会缺呢?”

“你这些东西对杰克来说没什么价值,他问你有没有什么银制品金制品,那样他可以跟你换这块珍贵的瑞士手表。”

钱进知道这洋鬼子又坑人了。

他这块手表做工粗糙,是个屁的瑞士表。

但他闯鬼市不是来主持正义的,毕竟他带的白酒还是自己用酒精勾兑的呢。

于是他便对青年摇摇头做提示之后,转身去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货品了。

至于青年工人能不能他的意思,那就看天意了。

水手们都是酒鬼。

钱进带来的白酒是好东西。

特别是每个酒瓶子造型美观、气质古朴,更是迷住了他们。

钱进故作神秘的说这是专供中央招待外宾的高级国酒,有几个没脑子的水手还真信了。

有水手拧开闻了闻,竖起大拇指忍不住的点头:这玩意儿真烈啊!

钱进寻思八块钱一瓶的72度老白干它能不烈吗?

就是这玩意儿不知道会不会喝死人。

但这个不用担心。

从禁酒令政策实施以后,老美那边就有着丰富的私酿酒文化,文化传承到今天,一年不知道产出多少被私酿酒喝死的酒鬼。

然后这些水手以为他也一样好糊弄,有一个举着印有自由女神像的铜皮包塑料打火机向他招摇。

钱进冷笑:“别把我当没见识的乡巴佬,这种印着婊子的东西别往我眼前拿,我要的是正儿八经的好货!”

“好货,有!”一个邋遢水手竟然能听懂中文。

他拿出来一台漂亮的机器进行展示:“收音机!世界上最好的收音机!”

这话有些夸张却不是瞎说。

钱进看到了上面的‘SONY’字母。

是索尼的收音机,它们确实拥有当下的顶级技术。

然而邋遢水手却想用一台收音机换掉钱进带来的六瓶白酒。

钱进直接让他滚蛋。

他拧开一瓶酒倒了一点在桌子上,打火机点燃,幽蓝的火焰熊熊而起。

好几个红脖子惊呼着凑上来观摩。

水手酒鬼们再看他手里的白酒可就狂热了。

钱进早知道就直接带医疗酒精过来了,那东西更便宜。

又有工人拿出来一个小铁皮箱,里面全是盒式磁带。

钱进大概一看,竟然全是华语乐坛歌手的磁带。

最多的是当下华语头号女明星邓丽君的磁带,另外还有凤飞飞、甄妮的磁带。

钱进看到了甄妮的《心湖》,也看到了凤飞飞的《敲敲门》、《意难忘》、《枫叶情》等等。

当然也有男歌手的磁带专辑。

但知名度对钱进来说差远了。

什么胡德夫、刘文正、张帝、万沙浪等等,他全都没有听说过。

他听说过的罗大佑不知道是不是没出道,反正没他的杰作。

看着这些磁带钱进有些犹豫了。

都是有点用却又没大用的东西。

商城里没有七十年代的磁带,即使有老歌磁带也是后来音乐发行公司整合的产品。

这种磁带里的老歌年代交错,有六十年代有七十年代也有八十年代,没法带出来。

最终犹豫几秒钟,钱进拿出手表跟水手表示兑换。

水手接走手表查看,放耳朵上倾听,然后点点头去把翻译拉了过来:

“一块手表换两块磁带?让这狗娘养的做梦去把,告诉他,一块手表二十块磁带!”

“同志你这是乱要价了,一块手表换五块磁带,他说这是他的底线。”

“让他把底线往下拉一拉,一块手表十五块磁带。”

“他说他这次报的是真实底价,一块手表六块磁带,要是他能出价更低那他是你儿子。”

“想都别想,一块手表八块磁带,不换我走!”

“恭喜你,同志,你有了个出生在密歇根的儿子——成交!”

钱进交出三块手表,换走了二十四盘磁带。

黑市这种地方,只要手里有好东西,那不缺客人找上门。

又有水手带着东西来了,巧克力、糖果、肉罐头,水手很骄傲:“全是你们没有的!”

钱进冷笑。

老子就是没办法展示出来,否则老子手里这些玩意儿能沉了你们的船。

看到他不感兴趣,水手掏出一卷丝袜来。

翻译眉飞色舞的说:

“这是你们国内现在看不到的东西,买回去你绝对不会吃亏,如果你有媳妇,让你媳妇穿上你就知道它们多有价值了!”

钱进不屑的说:“别以为中国人都没有见识,丝袜谁稀罕?老子以前玩过的样式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别以为我吹牛,问问他,连体的他见过吗?马油袜他见过吗?镂空提花丝袜他见过吗?”

“哎哎哎,那比基尼不用往外拿了,NO!不要!”

丝袜还有点用,但商城有的是高端货。

他现在缺丝袜吗?

他缺的是一个能穿丝袜的人!

至于比基尼直接没用。

以前他刷短视频看到比基尼都直接划走,公狗都不爱看。

还有水手扔过来个铁盒子。

翻译说:“这东西你们国家有的是,但肯定没有这么好、这么薄的!”

钱进定睛一看原来是套子。

就厚度而言,这些套子都能当一次性手套用了。

他为当下的男人感到悲哀。

看到钱进这个不要那个看不上,白人们很不服气。

终于有人拿来了人民币:“我用钱买行不行?”

这个可以。

钱进给一瓶酒的定价是十块钱。

赖家茅酒卖出了茅台飞天价。

白人们手里有钱,他们用当下在美帝不值钱的流水线工业商品换到了不少人民币。

六瓶白酒全卖掉了。

有人打开钱包给他结算,钱进眼睛突然亮了:

钱包里全是花花绿绿如同纸币的东西。

侨汇劵!

侨汇商品供应证!

这是当下国内绝对的紧俏品,也是钱进在商城买不到好货。

诚然,商城里是有侨汇劵的。

可正如商城里也有人民币和票证,这些东西钱进不敢乱买。

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捣鼓出理应出现在未来的钱和票。

一旦用错了,那必然会被相关单位以假币罪追查到底!

相比人民币和票证,侨汇劵珍贵的多,这东西当下普通人家搞不到。

从新中国成立开始,只有海外侨胞给国内眷属汇款之后,国内相关部门再根据侨汇额合法的一种物资购销凭证。

它的用途在于它的特权。

它可以在专门商店比如友谊商店购买紧俏的商品,甚至可以买外国货。

钱进要是搞到侨汇劵,那他以后就好解释一些商品的来路了。

就说是友谊商店用侨汇劵购买所得。

于是钱进热情的招呼起那白人来:“嗨,真涛漫,想要什么有什么!”

翻译闻言笑了:“嘿,哥们,难怪你手里有好货,原来还懂英文?”

钱进嘻嘻笑:“自学成才。”

翻译与白人交谈,白人听后冲钱进轻蔑的笑。

他的语速很快。

钱进英语听力很差。

所以他根本听不懂白人说了什么但知道说的很脏,因为法克、雪特、碧池这种词又开始出现了。

翻译听后冲钱进耸肩摇头:

“骚瑞了伙计,普瑞斯先生对你剩下的东西不感兴趣,实际上他对白酒也不感兴趣,他说中国白酒是——咳咳。”

及时刹车。

翻译没有直接说下去,而是进入了下一句话:

“他不是想买白酒,是想买你这个瓶子,他感觉这瓶子很漂亮,很有中国古陶瓷器的风采,所以就买了两瓶当装饰品。”

钱进问道:“他想要什么?”

翻译继续耸肩:“全美利坚人民都知道,老黑只想要法克,老白只想要马内。”

“他想要中国能给他带来马内的东西,不用我多说吧?”

“金银珠宝,文物古董。”钱进接话。

翻译点点头。

钱进也点头,缓缓点头。

他没有金银珠宝文物古董,有也不可能卖给洋鬼子。

但他可以有仿文物、假古董!

这些东西在商城里有的是,它们还有个正式的商品名:工艺品。

看着用假劣货肆无忌惮糊弄工人们的白皮红脖子,考虑到李成功等人之前所受的欺骗,再联想到这些白皮想走私国宝出境的违法行径。

钱进心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黑吃黑!

骗对骗!

这样的机会不会多也不容易出现,他先喊住翻译说:

“这位普瑞斯先生想要文物古董?实话实说,我手里恰好有这个。”

翻译急忙跟普瑞斯说。

普瑞斯感兴趣的走回来通过翻译问他:“你有什么?”

钱进淡淡的说:“很多东西。”

翻译说:“普瑞斯先生想看看这些东西,你带到我们船上来吧。”

“只要你手里的东西货真价实,那不管你是要侨汇劵还是要人民币又或者要美金,都不成问题!”

钱进说道:“我想要黄金!”

翻译摇摇头:“这个可就没办法了,你以为海关是闹着玩的?”

“普瑞斯先生和船员乘客能带钱带物资上船,但没法带黄金上船,这个在出入境的时候都要严查严管!”

钱进感觉有些遗憾。

他最需要的就是黄金了。

不过有侨汇劵和钱也行。

他正要跟普瑞斯继续商谈交易细节,但对方先恶狠狠的指着嚷嚷起来。

翻译说:“普瑞斯先生让我警告你,别把他当水手船员那些粗人,他是行家,可不好糊弄。”

“如果你手里确实有真货那他欢迎你的到来。”

“可如果你是想耍花招,那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起码你跑不掉,他能让你的同胞找到你。”

普瑞斯点头,同时招招手叫来个白人青年说了一句话。

钱进还是没有听懂他的话,却听到了他向白人强调的一个词,‘开末若’。

Camera!

相机!

这个词他懂。

但他假装没听懂问翻译:“普瑞斯先生跟他手下说什么?”

翻译笑着说:“他要手下去给你拿一瓶可口可乐喝。”

“可口可乐你知道吗?那可是你们中国人喝不到的美味饮料……”

“可口可乐是马尿。”钱进冷笑一声转身遁入人群。

他大概猜到了。

普瑞斯是要手下去拿相机拍下自己的照片。

这样即使后面货有问题,他也可以找人按图索骥抓自己!

翻译的话也能印证这点:你跑不掉,有办法找到你!

即使戴着头套钱进也不想留下影像资料,所以他宁可不做这笔生意也得走。

混入人群他继续做买卖,还有好东西没有换出去呢:

草药。

加装了伟大蓝哥哥药粉的草药。

这玩意儿药效可猛烈了。

因为钱进往里加的是兽用款……

他允许红脖子们试用,草药跑开一口灌下去,那红脖子没一会就过来要包圆。

他向同伴说感觉自己变成了种马。

钱进哈哈笑。

巧了。

他服用的那些玩意儿确实是给种马准备的!

红脖子们手里是有好东西的,为了换走所有的神奇草药,这个水手给了钱进他急需的东西。

一块黄金,具体的说是两个大金戒指。

水手们手指粗,戴的金戒指个头大,粗略估计得有二十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满载而归。

晚上下班回家,他在商城买了一台录音机。

其实他在商城里有一台迷你录音机,之前收拾骚扰魏清欢那些流氓时他买下藏在挎包里用过,就是这台录音机用磁带录下了他和流氓的对话。

但那录音机拿不出来。

太先进了。

个头只比磁带大一圈,外表烤漆特别漂亮,让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所以钱进这次得重新买一台录音机。

还好。

他闯鬼市的时候发现现在国内的录音机还是大部头,可世界上已经出现小型盒式录音机了。

其中有一款全黑的鬼子货很不错,他记下了型号:

松下RQ2106录音机。

这台机器只比砖头大两圈,甚至白皮水手都直接称呼它为砖块录音机。

钱进在商城搜索,还真搜到了这样一台旧机器。

卖家有介绍,这台机器是78年的进口产品,制造工艺过硬,在27年照样可以听磁带。

但价格相对商城里的其他录音机来说很昂贵,竟然要两千块!

钱进想了想,还是买了这台机器。

因为这台录音机当时在鬼市里是明星商品,很多人注意到它了。

这样即使不小心把它暴露出来,也可以解释是闯鬼市的收获。

录音机用的是跟手电筒一样的一号电池,钱进塞入电池放上邓丽君的磁带。

按下开关。

音乐前奏响起,慢慢的响起悠扬的歌声:

“美酒加嗤嗤咖啡,我只要嗤嗤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嗤嗤……”

钱进一听这不对。

怎么会有杂音?

机器有问题?

他把那台巴掌录音机拿出来播放了磁带。

还是有杂音!

钱进明白了。

红脖子没有好东西,这不是正版磁带,是盗版磁带!

他娘的自己被红脖子坑了!

不过想想他是用做成机械表样子的电子表换来的磁带,又不生气了。

互坑。

扯平!

一个人听歌没什么意思,何况邓丽君的歌曲并不符合钱进审美。

钱进喜欢的是红歌,喜欢的是《九九艳阳天》、是《爱我中华》、是《歌唱祖国》!

他觉得魏清欢应该喜欢邓丽君的霏霏之音。

于是他去学习室找魏老师共同休息一下。

结果他一推开学习室的门,里面一片混乱,魏清欢的声音很清晰:

“没事没事!这女同学是低血糖了,她应该有贫血,来让让让让……”

“前面的男同学打开门让一条路,让她呼吸新鲜空气……”

“谁有糖块或者糖水?请借给我用一下……”

钱进问道:“怎么了?”

没人顾得上搭理他。

有人送去搪瓷缸:“我这里有红糖水,小魏老师你快给她喂一口。”

钱进凑上去看,是个身材单薄的女学生瘫倒在邻座怀里。

白炽灯照耀下,脸色惨白几无血色,连嘴唇都透着灰白。

魏清欢猜测不错。

女青年就是低血糖发作了,红糖水喝下去,她慢慢就缓了过来。

此时魏清欢才看到钱进:“钱校长来了?”

其他备考生纷纷问候。

钱进有些不好意思:“别瞎叫,我是什么校长?我人比较嚣张倒是真的。”

“即使这里真有一位校长也应该是小魏老师,你们看小魏老师处置突发情况多果断准确?”

魏清欢伸手归拢秀发,说:“因为这不是我经历的第一起低血糖发作的事情了。”

她拍了拍女青年的肩膀低声问:“这两天是你的特殊时期?”

女青年摇摇头。

魏清欢便严肃起来:

“那你身体状况可不大好,这种情况下你不能拼了命的学习,该休息要休息,该补充营养要补充营养!”

她说了也没用。

很多备考生知道自己迎来了改变人生的机会,特别是老三届和毕业已久的学生。

现在他们只知道今年高考允许他们参考,以后政策什么样还不清楚。

很多人担心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所以学习起来很拼命,恨不得一天24小时学25小时。

这也是偌大的学习室竟然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填满了学生的原因。

太多青年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准备高考中了。

钱进听说之前也有备考生因为低血糖而晕倒,他就咬咬牙说:

“明天开始,热水里加上糖,我去找关系找渠道弄糖。”

“到时候有什么糖就往里加什么糖,可不能再闹出低血糖的问题了!”

商城里有的是葡萄糖粉。

他买糖买的多,商城一个劲给他推荐各类糖,其中就有葡萄糖。

商城里的葡萄糖粉很便宜,里面还加入了钙锌之类的元素呢,结果一大包一斤装只要几块钱,一次性买的多还能更便宜。

钱进家里也有白糖。

他正好借机把魏清欢给叫走了:“大魏老师你先看一下学习室,小魏老师跟我回家去把白糖都拿来。”

魏清欢笑吟吟的点头,对众人说道:“看,钱进同志为了大家的学习可是呕心沥血、奉献一切了。”

“所以他不是校长,谁是校长呢?”

青年们顿时轰然称是。

钱进摆手说着‘应该的’,但却接受了这个称呼。

魏清欢在给他帮忙呢。

她不想让钱进白白付出,好歹得让备考生们感恩他。

以后备考生们不管考没考上大学,只要叫她一声‘魏老师’叫钱进一声‘钱校长’,那他们之间就有联系。

等到备考生们在各自岗位上发光发热了,钱进拥有的人脉资源将会很恐怖。

配上他到时候取得的社会地位和财富,这可比他自己去当大学生积攒的资源恐怖的多。

钱进带魏清欢回205,黄锤看到女老师到来兴奋的扑上去摇头摆尾。

魏清欢进门想拿了白糖离开,结果却看到钱进锁了门。

这把女老师吓一跳,下意识紧了紧衣领小声问:“喂,你干嘛?”

钱进冲她挤挤眼坏笑,又去拉上窗帘。

等他回过头来。

却看见魏清欢脱外套了……

这次把钱进吓到了。

不是吧?

小魏老师比自己还要开放?!

魏清欢瞪了他一眼:“你什么眼神?瞎想什么呢!”

“我知道你是有私密事找我,否则不会锁门拉窗帘,我估计这不是三两句话的事,那我先脱掉外套,屋里太热了,我怕出汗待会出去受寒!”

钱进深感失望。

不过魏清欢属实聪明。

她猜对了。

钱进搬出了录音机:“看看这是什么?”

他按下开关键。

邓丽君的盗版歌声再次响起。

魏清欢一下子呆住了。

钱进不作声,不去打扰她。

炉灶烧的挺猛,水蒸气在玻璃窗上凝成冰花,钱进调了调炉膛火头。

他还真担心魏清欢在屋里出汗,待会出门会受风寒。

今晚月光清冷皎洁。

它穿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拖出银亮的刀痕。

钱进也猜对了。

小魏老师很喜欢这种霏霏之音。

听着邓丽君的歌声,她的脖颈泛起淡粉色,像早春的桃花。

邓丽君的嗓音像江南的梅雨,淅淅沥沥漫过姑娘的心头:

“来年春天,花开满地我和你还会再度相聚,鲜花一朵送给你,一切都顺利,前程万里,春风得意……”

黄锤听到歌声也开始了它的表演,咬着尾巴一个劲转圈圈,希望能获取主人的关注。

现实让它失望了。

魏清欢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喃喃道:

“这是,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啊!”

钱进看到她有些失神。

借此良机,他上去握住了小魏老师的手。

魏清欢也紧紧攥着钱进的手。

与感情无关,她此时很迷茫,又激动又惶恐,掌心渗出的汗珠洇湿了钱进的老茧。

足足两首歌唱完,魏清欢才反应过来。

她大喘着粗气,汗水染了鬓角,双腿发软坐在床边。

钱进赶紧拉开窗帘去吹冷风。

否则他要犯错误了。

窗帘一开,大片的月光漏进来,漏在魏清欢身上让她变得纯净圣洁。

她深吸几口气后反应过来,吃惊的问道:“你从哪里?啊,我知道了,你又去闯鬼市了!”

兄妹住一家后,魏雄图每天都把工作见闻告知她,所以她很清楚甲港的情况。

钱进点头:“对,我曾经下乡的时候用肉罐头跟老乡换了一些银元。”

“这次碰到个洋鬼子喜欢银元,我就换到了这台小鬼子产的录音机。”

“我猜到你喜欢听歌,以后这录音机就是你的,你随时可以听歌。”

魏清欢不好意思的一笑:“是的,我思想觉悟低,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听靡靡之音。”

“以前在宿舍的时候,到了晚上有同事会用收音机接收对岸的电台听歌,那时候往往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钱进说道:“你思想觉悟很高,艺术鉴赏水平也很高。”

“听歌曲没有错,你放心的听好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就行。”

说着他坐在了魏清欢身边揽住姑娘。

魏清欢这次很清醒,然后依偎在钱进肩头。

黄锤见此停下身吐舌头。

他们都抱在一起了,我就不用转圈摇尾巴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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