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立大愿,封明王(六千字)

二爷教的本事,好用。

只是这身本事越涨越高,同样的一法,使出来自也不同。

这群自叛军里钻出来的人,身上的红肚兜也分明邪得厉害,他们躲在叛军之中,本也只是想借了叛军遮掩,近那保粮大将军的身,一气将他给绑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保粮大将军如此嚣张,居然独自出了城来,见着离他不远,当然也要借了这个机会出手,凭着身上这件红肚兜,也有把握在千军万马之中,将这位保粮大将军绑走。

城墙上面的徐大总管,一见到他们时,便已吓了一跳,慌忙的向了胡麻叫道:“快,快救保粮大将军呐……”

“这些娘儿门的妖人可不好对付,乃是湖州三头蛟的人。”

“……”

“三头蛟?”

倒是胡麻,在不动声色吐出了那一口气后,便不再在意,而那军中,也只仿佛一阵火光晃动,与四下里的灰尘混于一处,大地似乎晃了晃,倒看着没有什么变化一般。

徐大总管也是身上有本事的,却根本看不明白胡麻做了什么,只是着急着道:“也是一方称王称霸的,凶的厉害。”

“早先见了咱们明州香火旺,就琢磨着要进来,只是被保粮大将军给挡了,没想到他们胆子如此之大,居然使邪法潜入到了军中来,还想借着这场叛乱生变。”

胡麻并不担心,只是诧异道:“娘儿门又是什么鬼东西?名字倒是邪乎。”

“据说是降头门里的,可不邪乎?”

徐文生是个精明的,他过来提醒胡麻,自然是着急的,但见胡麻如此淡定,便知道他定然对场间局势有了把握,倒又不着急了,只是低声道:

“守岁猛,走鬼杂,把戏精,这降头门里的则是占了一个邪字。”

“许多法门,到了军中无用,因为军中煞气重,鬼神之术被煞气一冲,便没了。”

“惟独这降头门里的不同,总是能琢磨出一些古里古怪的玩意儿来。”

“你看他们这几个大老爷们,身上却穿着女人的红肚兜,这就是他们的法宝,这些肚兜都是挑了教内女子平素里穿上的,几年都不换,就图这阴气,与每个月的血气。”

“到了时候,便脱下来,由娘儿门的高人在上面画符下降,穿在了身上,便刀枪不入,凶戾莫名……不过问题在于穿久了,就不爷们了。”

“所以他们这门里有杀妻的传统,修到了一定火候,便将老婆杀了,献给门里,或请兄弟们来分食。”

“这叫献妻宴。”

“摆了这一桌,别人一见,也就知道,他这身本事已经到了火候,以后用不着老婆了。”

“……”

胡麻看着,点了点头,目光也仍盯着战场之中,道:“那这代价倒是不小。”

若论刀枪不入的本事,守岁与负灵门里都有,只是守岁是身子骨强大,负灵是靠了身上背的东西,而这降头门里,却似乎是靠了某些东西,来凝聚一身阴气。

这种刀枪不入,邪气到了,比守岁负灵还强些,但讲究却也多。

比如守岁的刀枪不入,那是功夫到了,怎么也难伤。

负灵是请了东西下来,那东西越厉害,越难伤。

而降头却属于,越混乱的情况下,越是难伤。

同样的一个人,若处于惊慌迷乱之中,手里拿刀拿枪,向了这穿着红肚兜的人,怎么砍,怎么刺,都难伤其分毫。

自己越着急,对方越结实。

但若是冷静下来,集中了精力,对准了对方捅这么一下子,便有可能捅了进去。

另外,术法一般多讲究平衡,既要法,又要养身,她们这却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意味。

只要有用,怎么都行。

当然话说回来,这天下本也不少这种邪门教派,与门道里的人接触不多,甚至在江湖上也无甚响亮名头,平时只是偷偷摸摸,钻了十姓堂官的空子,做些心狠手辣的事情。

但也正因此,有时候偏偏能被他们琢磨出几种歹毒的绝活来。

说白了十姓屁股都不太干净……除了咱胡家……但名声在这里,该要的脸得要,门下之人,便也不好行事狷狂,全无下限,隐约受了点限制。

倒是他们,关起门来,肆无忌惮,心毒之处,却又远比那些明面上的人厉害了。

胡麻如今本事不弱,但也无法一眼便看破他们所有的法,于是便也只能用了真阳箭这么一手笨本事。

如今只见那群穿着红肚兜的,已然杀到了杨弓的身前,全顾不上头顶传来的那种烤炙之意是何来路,只顾着硬冲,连身后涌上来的兵马都顾不上了。

眼见得便似真有可能将那保粮大将军拿下,却忽觉身边声音都仿佛变得模糊,身边到处都是热烘烘的风,宛若地下变成了火山。

低头看去,便赫然看到,肚兜上的金色符文,这会子已经融化掉了,正一点点的滴落。

心间顿时大惊,有的急急念咒,有的用力拍打,却不料半点用处也没有,四下里炙热的像是被塞进了火炉子里,不仅红肚兜上面的符文金字融化了,甚至还忽地一声,一下子便着起了火来。

混乱的军阵之间,一下子便出现了几十个熊熊燃烧的火球,就连口中的惨叫声都被火焰堵进了嗓子眼里,那火苗甚越烧越旺,一下子窜起了数丈之高。

两边涌上来的兵马,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让开。

“哎哟……”

徐大总管也被这场间吓得差点一跤坐倒,狐疑的看了胡麻一眼:“你……你怎么做到的?是你做的吧?”

胡麻也只笑了笑,没有办法,自己这眼力,还没到一眼破万法的程度,看不透这歹毒法门的关窍,所以只能用笨法子。

从他们出手之时身上的气息便瞧了出来,他们走的是阴邪路子,那问题解决起来,便显得简单了,一口真阳箭吐了过去,不伤人,却将那一方地域变成了纯阳铜炉。

这些穿了红肚兜的家伙,身上阴气被化尽不说,余下的元阳火气也消不掉,自然而然,便肉身作柴,烧了起来。

不得不说,曾经的胡麻就很羡慕把戏门里会吐火的本事,如今,自己也算是会了。

“嘿嘿,找死也不挑日子!”

而在这群想拿下保粮大将军的妖人突如其来被烧死,宛若神迹之时,杨弓则在这熊熊烈火之后,眉目森然,手里的金刀向前指来,影子倒像不停的壮大。

“把这些作乱的都给我拿下,斩下头来示众。”

“……”

那些叛变之人,原本还当自己可以趁势逼宫,但见到了刚刚自己身后的兵马都不听调谴,又见到几个还以为是自己人的统领与副将,居然都主动去保粮大将军护驾,便心知大势已去。

眼前只见黑压压的兵马涌了上来,身边几个想夺路的亲兵,也都被乱刀砍死,却是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了,任由众人将自己拿下。

一个个的被五花大绑,由人押着,跟在杨弓的身后,再度入城。

他们心知无幸,这会子连求饶也省了,只有一个头铁的,梗着脖子向杨弓大骂:“原来是你故意设下圈套要坑我们来着,你就是想收了我们的兵马。”

“但你也莫要如此得意,蛟王爷盯上了这块地方,他老人家千年道行,谁敢不敬?”

“了不起我早走一步,黄泉路上去等你!”

“……”

“那老东西口气不小!”

杨弓则是回头看他一眼,笑道:“我也正要找人开刀的时候,不等他来,我便要去找他了,只是懒得让你瞧见了。”

说着,已是懒得再说,向了脖子挥挥手,道:“啰嗦什么,豆沙喽!”

各个压上了城头,便在城外叛军之前,一个个的砍了脑袋,然后悬在了城门楼上示众。

城内外的叛军,在赵柱等一帮子将领喝斥之下,纷纷丢了兵器,跪倒在地请罪。

胡麻自也看了出来,这场叛乱,恐怕原本便是杨弓之计,他如今盘子大了,各处来投的人多,有的自是可用,收下来便是猛将。

但有的却桀骜不驯,只是为了找人领粮,来养自己的兵马,这等收来的兵马,除非极个别的,都要重新打散了才能用,但这些人却不可能同意。

所以杨弓本就是暗中设计,让他们主动跳出来,领头的杀了,剩下的先挂上个罪名,再来慢慢收伏。

这计策倒不显得多么光明正大,可胡麻也无意插口。

前世天书,落于此世,其中有大道理,但也要与这世界的情况相符,杨弓自有生存之道。

无字宝印的最后一个“昌”字,已经不是靠自己一个人的能力可以拿到的,需要通过这天下人的气运才能拿到,所以,这场角逐之后,也要真的选出一位皇帝才行。

前世的道理,自己无法完全复刻在这人间,但“民心”二字,却是最基础也最珍贵之物,不可或缺。

这就决定了,自己要引出一位知民心,重民心,但又符合这个世界认知的:

皇帝。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便也是这么说的,夜里杨弓大摆宴席,为他接风,但胡麻却也没吃几杯,反而等到酒过三巡,宴席散了,才与他坐在了院中,只取了一壶酒,在亭下闲坐。

对饮之时,便也坦然道:“你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棋子,所以有些话,我还是觉得跟你说明白一点比较好。”

“你根基已壮,都夷最后的香火也没了,到了你该出城的时候,凭了你如今的兵马与帐下能人,虽然还不占太大优势,但也有了争一争天下的机会。”

“只可惜,这天下草头王,真正出身草莽的却不多,大多数都是各地方的贵人老爷,以及门道里的能人扶起来的。”

“你看似对上各路草头王,实则便是对上了那些贵人老爷与门道里的能人异士,脑袋挂在了脖子上。”

“如此,你便也就有了两个选择。”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道:“一种,便是天高海阔,由你去闯。”

“凭着你如今手里这家底,精兵良将,不难闯一番事业,便是将来真遇着了厉害的,得一场大败,又或是遇着了明君,也可向对方投诚,效忠,换一个富贵前程。”

杨弓直接道:“另外一种呢?”

胡麻沉默了一下,道:“另外一种,便是我借你的战阵,去斩草头王,聚天命,灭邪法门道,镇妖祟鬼神,我要炼我的坛,我的法。”

“你若愿帮我,仍可以去走上这条争皇帝的路,更是会得到我的帮助,只是,你也会因为我,遇着一些更厉害的对手,更邪门的人物。”

“风险怕是大了十倍,艰难也会大了十倍。”

“而且,不会再有向其他人低头效忠的机会,一条路走到头,或是走到死。”

杨弓听着,已然沉默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胡麻。

“另外……”

胡麻也看着他,慢慢道:“不仅我会帮你,还会有更多人愿意帮你,但他们都是骄傲的性子,愿意出手帮我们的原因,也是因为心间最宝贵,最真诚的东西。”

“所以,作为回馈,你不能忘记我传你的天书内容,不能忘了初心,虽然我不求你炼出一支天兵,但有些原则,要永远记得!”

“……”

一番话说至了此处,胡麻便停了下来,只是认真看着杨弓,等他做出自己的选择来。

要与十姓斗法,便需要有这么一支大军,胡麻固然可以不告诉杨弓,不让他选择,但却还是觉得,直接说出来,坦坦荡荡的比较好。

而沉默中的杨弓,看着胡麻,却忽然慢慢笑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忽然道:“兄弟,还记不记得当初明州闹匪,我从山里带了人出来除匪?”

“那一次,是你救了我,送了我这把刀,其实在那时候,我就好像看到了一点东西,那是我的命,太过轻贱,本该那一次,便死在乱匪手中,没人记得。”

“你改了我的命,才让我有了今天,这已经是之前的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了,所以你若问我,敢不敢想做皇帝?”

“那我肯定不敢想,太大了呀。”

“但掏心窝子的讲,若真有个皇帝位子摆在我眼前,拼了命也要去抢上一抢,就我这身世,哪怕我只是抢过皇帝,祖坟上也该冒上几年的青烟了……”

“……”

笑着,转头看向了胡麻,道:“另外,其实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有了千田想万田,做了皇帝想成仙,人心里有个洞,总也填不满,再好的兄弟到了要分家产的时候,也得撕破了面皮打架。”

“你不想有那一天,所以总是跟我讲很多道理,我也怕有那一天,所以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今天的杨弓,重兄弟大于皇帝,我也想去争这个皇帝位子坐坐。”

“但我自知本事不够,所以,我只能拿真心来换,所以我想在此立下大愿:”

“我杨弓永不会忘了自己来处,永记得自己吃过的苦,永不会亏了百姓,也永远记得自己当初为何起兵。”

“我也准备杀出明州,会一会这天下英雄,所以我愿请这天地神明庇佑,请这各路异人相助,若真有一日,我祖坟上烧了这高香,但我倒不知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么,兄弟你便过来,割了我这脑袋!”

“……”

说着这话,他居然笑的很开心,平素他热情,但对胡麻也总有些相敬之意,如今居然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是我请求你来做的事情。”

“天地鬼神为鉴,你杀我,不算负了兄弟情义。”

“……”

望着他那双清醒到没有一丝醉意的眼睛,胡麻忽然意识到,这泥腿子出身的少年,其实成长的一点也不比自己慢啊……

他过了许久,轻轻点头,端起了酒碗,慢慢饮了下去。

也于此一刻,忽然远远的城墙之外,火光涌荡,照亮了一方夜空,那是城外作乱的兵马,已经收改完备,诸位将领便点起了火盆,向了城里的保粮军帐递信。

同样也在此时,远远的夜空之中,红色灯笼自夜色深处浮现了出来。

二锅头骑在马上,手里挑着灯笼,背后是黑压压的保粮军,当他们缓缓自夜色之中现身,便好像这一方天地,也因此而生出了几分沉凝。

毕竟心里着急,二锅头也加紧了赶路,终在此时,带着保粮军,回到了这座明州府城之前来。

“兄弟,你兵足粮广,名声广远,这一次,保粮军又给你带回来了足够的血食,能保证了你有这夺天下的底气。”

胡麻笑着向杨弓点了点头,道:“现在,你该封王拜将,兵出明州了。”

杨弓也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明州保粮军,早已准备稳妥,他本来也是在等胡麻回来,与他商量此事,见着胡麻主动说了出来,便知道时候到了。

沉吟良久,才道:“我的命是你改的,那么,也请你赐我一个王号吧!”

胡麻笑了笑,道:“何必如此麻烦?”

“你既生在明州,受苦在明州,起兵也在明州,那便以地为号,取一个明王字号,如何?”

“……”

杨弓大笑:“听你的,那我便做明州王,领保粮军!”

“不过,你既然决定帮我,那我其实也有问题要请教的,这段时日,我琢磨你传我的天书内容。”

“想着这天书里面讲到的军与民,粮与兵,城里的贵人与山里的泥腿子,总觉得学会了很多,心里有底气,但也是越想,越觉得心里生出了更多的问题来……”

“……你以后有时间了,多来给我讲讲?”

“……”

“啊?”

胡麻这一听,倒是有些尴尬了,这些道理也是自己从别处听来的啊。

冷不丁教一些给杨弓,那倒是没有问题,但这家伙一直都在实践,经历,对于其中的很多想法,恐怕又比自己高深了,这会子再让自己跟他讲,那恐怕就难免会有些露怯了……

还是得努力找个文科博士过来指点他才行……

连饮三碗,二人起身,杨弓率众,便要出城去见兵,而胡麻也转身,进入了夜色之中,使开量天靴,回到了青石镇子。

李娃子一直在这里守着庄子,还未睡下,听见动静,便忙忙迎了出来,见着胡麻大喜,就要烧饭给他吃。

胡麻笑着摆手,说已吃过,只是将这庄子的大门,打开一扇,闭了一扇,然后便又让人取来了香案,在这香炉上烧了一柱香。

不多时,四下里的夜色浮动,一道道身影皆来到了庄前,自庄外向了胡麻躬身行礼,但进入了庄子里来的,则只有一位老农,与三五位江湖人打扮的身影。

他们立在了院子左侧。

再过半晌,外面骑了快马,又施法赶路的老算盘,气喘吁吁的赶到,身边还跟着此前路上遇着的那个算命先生。

虽然人数少了点,但他们二人也代表大罗法教,立在了院子右侧。

胡麻也不矫情,不重这些表面上的功夫,只是起了身,认真向他们道:“保粮大将军即将拜将封王,兵出明州,讨伐各路草头王,看看最终谁才是真龙,谁能夺了天命。”

“而我们,也要借这个机会,与十姓见见真章了。”

“……”

众人听着,也是自有振奋之色,不食牛一众妖人,忙活了一辈子的造反,如今终于见到大事可成,已不由得激动了起来,附掌大笑。

倒是不食牛大师兄,也抬头向了胡麻看来:“教主已经定了要扶持这位皇帝种子?”

“不错。”

胡麻点头,看向了香炉里的香,明明如今夜风呼啸,吹得荒草齐飞,但这香却烧得笔直向上,便知道山君也已经来到了庄子里,同样也在听着自己说话。

他语气坚定,道:“便是他了。”

“我也知道,你们都会觉得他命数差些,底子也不够厚,做其中一颗种子可以,要押大宝在他身上则不太够。”

“但我倒觉得,咱们这再造天地,重塑乾坤的目标,倒正要这等干净人儿才好,我们自有天书相助,又有神明庇佑,怕什么命数不够?”

“封王,祭天,斩草头王,集天下法,立即兵出明州,先去拿湖州那条号称千年道行的老蛟来祭旗!”

众人闻言,尽皆兴奋。

就连不食师大师兄小黑子也略有些期待:“教主如此自信,是否那第三卷天书……”

胡麻笑道:“三卷天书,一卷通幽,一卷窥天,通幽者洞察人心幽微,窥天者见天地运转,而今我要让你们看到的,正是天书第三卷。”

“召唤神兵下凡,荡天下妖邪!”

(本章完)

第818章 三头蛟魔王(六千字)

接下来的几天,明州显得很热闹。

有城里的富绅,在鱼肚子里吃出了有着“明州王,天下昌”字样的素书,一时惊为天人,引为一谈。

又有工匠,在夜里听到了野地里有狐狸向了明州府城的方向叫唤,依唏喊着“天命现,保粮杨”的名号,成群结队,向了明州府城的方向叩拜不已。

又有人走夜路时,听到了路边乱坟岗里,有坟头子里爬了出来的小鬼在那里聊天:“真龙要出世了,明州可是大福地哩……”

“唉,只是咱们命不好,若是晚死几年,赶上了明州王庇佑,也不至于尸横荒野……”

“……”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传了开来,待头巷尾,说书的先生,卖茶的王婆,做工的,行商的,人人都在说着保粮大将军天命已至之事。

更兼得不少知情人透露,一旦保粮大将军封了王,明州起码数年之内,风调雨顺,粮丰草足哩。

更有人说,封了王,要谢百姓,明州怕是要三年免赋呢,百姓们最是实在,纷纷上万民书,要求保粮大将军封王。

甚至还有乡间父老,来到城前,保粮大将军不封王,就不起来。

这等事,人家保粮大将军怎么能受?

连声推辞:“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家快起来……”

“咱是都夷的将军,对皇帝可忠心了,咱怎么可以称王?不合礼法,不合礼法。”

“……”

但耐不住,三军跪拜,万民齐心,保粮大将军也只好委曲了自己一把。

于是,便在明州府城之前,祭天地,封明王,城里的府宅,如今也改了匾额,成了王府。

又趁了封王,免明州三年赋税,谢万民之心。

更趁了明州内外,声名隆盛之时,犒赏三军,封出了三路大将军,左将军周梁,副将是赵柱,右将军是张燕北,中将军则是曾经的红灯娘娘会左护法沈红脂,三位将军各率一军。

更是在封军之后,便发出了讨贼缴,只言这天下不安份过日子的太多,看不下去,要出明州讨贼。

头一个,便是那躲在了湖州兴风作浪的三头蛟魔王。

一时间保粮将军手下,人人振奋,皆大喝:“那老贼觊觎明州水土已久,还谴人进来捣乱,那好得很,这就上门去寻他!”

“……”

“……”

“不食牛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果然还是很专业的啊……”

而在此时的青石镇庄子里,胡麻自也知道了最近明州的热闹,有些哭笑不得,如今就连自己这庄子周围的百姓们,都无人不知明州王了,而且一副天经地义的想法。

但对于这封王的热闹,他不感兴趣,倒是对这准备要动的三头蛟魔王颇为上心。

“门道里说它是千年道行?”

胡麻心下颇有些不屑:“什么乱七八糟,如今连我算起来,也只有二百年道行,他这一身道行,倒比我高了五倍?”

二十年为一柱,自己如今十柱香,也就是二百年道行。

这在大罗法教的记载里,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了,如今却跳出来个千年的?

“你这二百年道行,跟人家那千年道行,能一样?”

老算盘则已经从大罗法教的弟子那里,打听到了这三头蛟魔王的底细,叹着道:“这二十年来,是十姓看着天下。”

“借着各门里的四大堂官,以及各州府的府君、游神,也算是稳住了这天下。”

“只是,毕竟十姓不在明面上做官,暗中监视,说白了便是以江湖治天下,怎么可能真看得住?”

“莫说漏洞,简直跟筛子差不多,所以,别看十姓声名虽大,但这天下之间,自也有不少能人异类,没在他们眼底,更不在他们门中。”

“这三头蛟啊,便是这么一只异类。”

“按着大罗法教里的说法,三千世界,各成天地,但咱们这世界,却是离太岁近了些,古来便多有妖祟精怪的传闻,也时不时会冒出一两个有道行的妖类。”

“只是被祖坛压着,终是成不了气候,而如今这湖州的三头老蛟,便是这样一只得了气候的老东西。”

“只是它与其他精怪不同的是,这老蛟应该是五百年前,便已经生了灵智了,那时候尚是张家的天下,都夷还没起兵呢,它也不成气候,虽有了灵智,也只是躲了起来修行。”

“原本这东西,至多不过三四百年,便往往被天谴毁了,虽然有些本事,但也只是有灵性,能惑人,最多不过是给周围乡邻托个梦,没多大本事。”

“真惹急了周围人,猎户农家一商量,拿个锄头,也能敲死它。”

“但偏偏这东西得了机缘,正赶上了太岁降世这么个好时候。”

“太岁降世,天地之间滋生邪祟,四下为祸作乱,可它又是个聪明的,霸占了一处深山湖底无人窥见的血食矿,吞噬血食,暗中藏身,也不生事,只安静修行。”

“这二百年过去,一身本事,涨得何其之快?”

“只不过,也因为它小心,先是怕镇祟府,后来又畏惧十姓,一直躲着,不让别人知晓,当然也就一直没有机会能够讨得封正。”

“若无封正,其他妖类,也就止步于此,停滞不前,惟独它不同,靠了食太岁,长道行,渐渐有了神通,据我那位察觉到了他存在的同门来讲,这老蛟,起码也是非人的境界。”

“……”

“这倒果然称得上是天地异类。”

胡麻听了,点点头,道:“既是平素里如此小心,怎么如今倒出来作乱了?”

“而且千不挑,万不选,竟是选了靠近老阴山的明州?”

“……”

明州乃是自己祭山之地,引出了新神,乃是如今天底下香火最重之处,别的妖祟,躲还来不及,它敢派娘儿门的妖人过来搞事,便已是胆大包天。

“许是觉得自己天命已至了。”

老算盘摇头,道:“这鬼玩意儿以前小心的可怕,任何察觉到了它存在的,都会被它吃了。”

“但在三十年前,都夷亡时,它便也托了转生之路,钻进了一位农妇肚子里,借此托胎到了人间,这等妖物化形之法,却是不比封正差了,只可惜根上是异物,转生了也仍然是。”

“如今借了人形,蛊惑百姓,收敛香火,起兵封王,我们猜着,他这应该是察觉到了天命再现,于是想要起兵,争夺天命。”

“若真能成,便可以自我封正,成为这天地间的正类。”

“既有了这心,又有一身本事,于是憋了一辈子的脾气,如今便一下子爆了起来,反而比别个凶悍了。”

“不过这真论起了道行,如今他只三十岁,但加上蛟身时的年岁,有五百年了,号称千年道行,算上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

“若真论起来,倒真是我平生仅见的第一大妖了。”

胡麻听着,便也来了兴致,道:“不过,既是连十姓都没将它瞧见,你又如何了解得这么清楚?”

老算盘闻言,便也笑了起来,道:“大罗法教弟子只有一个差事,便是行走天下,观气寻命,留在命数重的人身边,某些事,自然比十姓看得周全些。”

“当然,便是大罗法教,也不敢保证自己全看清楚了,说不定便有命数重,但懂得藏身之人,乐得逍遥自在,不与咱们打交道。”

“……”

胡麻便也不多问,只是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去观赏观赏这所谓的千年道行!”

如今明面上是杨弓出兵讨贼,但实地里则是自己要斩草头王,收天命,炼宝印,所以胡麻也不怠慢,更是不需要跟着那保粮军去大张旗鼓,便只带了老算盘,暗中前来湖州探查。

说白了,这也是为了收天命,炼宝印,才多了一些麻烦。

若是直接杀了草头王就可以炼印,胡麻如今便直接自己上手去刺杀了,但是天命乃人心所化。

自己杀了草头王,那天命仍然还在那里,自然有当地的第二位草头王出来,便是杀到这里没人敢称草头王,那里的天命,也只是散了,而不是被自己夺来,所以要堂堂正正。

而一番探查,便也对这湖州略有了几番了解。

保粮军中,如今更是有些作难了。

即将发了讨贼缴,又先定了湖州,保粮军大军,自然开始准备了起来。

粮草兵器,马匹甲胄,但除此之外,却还要打造战船。

湖州是个特别的地方,三面是水,两头有路,而三头蛟王手底下的兵马,术士,也多是擅长阴邪水法之辈。

若是保粮大军从陆上过去,两边的水里,便随时有可能杀出敌人来,或是被对方将己方大军,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或是对方输了,退回水里,也奈何不得。

所以出兵之前,先要置办好了舟船。

可恰是这一点,却使得保粮大军,还未出行,便先就犯起了难来。

不食牛妖人之中,各门各类,能人无数,造船自不在话下,难得却是下水。

那水,是恶水。

不食牛率了制造营,已是连夜打造出了舟船无数,却在试着入水之时,忽然发现了这湖州周围的河湖之地,都满是妖邪,好端端的舟船,才刚一入水,便被浪头给打翻了。

有会水的想潜水去试试,也是一下水,便没了踪影,好容易被人捞上来,小腿上却满是一个一个青色的手印。

更有保粮大军的探子,自陆路过去,打探地形情报,但也是一入了湖州,便没了动静。

至此才知道,那三头老蛟,本事不小,不仅占了这千里水域,更是将周围村寨,也打造得铁板一块。

里里外外,或是被他手底下的蛟军所霸占,或是便被他养出来的娘儿门教众所充斥,保粮军分明势大,兵马也众,但如今仅是在如今进入湖州的事上,就作起了难。

水里的东西与地上的又不一样,在地上,大军的威慑足可让大半妖祟不敢露头,但人在水上,会天生敬畏,这份煞气会弱了许多。

“若打湖州,先治水怪!”

见着这模样,明州王麾下的军师铁嘴子便道:“余下舟船,先不要入水,等我夜里烧香,先去明州请位厉害的过来。”

杨弓听了他的,便暂且扎营,等能人治了水怪,再行大军。

到了夜里,这位军师铁嘴子,便只带了两位随从,到了水边,起坛施法,烧了三柱香,请了明州牛家湾的鳌头神,只见随了他念念有辞,很快四下里便起了黑云,荡起了水汽。

不多时,能够看到前方浩淼水域,泛起了层层涟漪,骨突突冒泡,如同湖底起了地震。

折腾到了半夜,军师铁嘴子才收了法,回营来报:“鳌头神夜里已经来过了。”

“它是之前胡家后人斗饿鬼的时候,现身为百姓保粮,才得了香火,建了庙,说起来与咱们保粮军也有一份渊缘,因此我这一请,它就过来了。”

“只是斗了一场,结果却不怎么好。”

“只说这河里的东西不少,而且都有着本事。”

“在自己那牛家湾里,这水里的东西打不过他,但在人家的地方,他则斗不过水里这些东西,更不用说,那湖州深处,还有个厉害的在看着,所以这件事,他也帮不上忙了。”

“……”

“倒也不只是过来看了看,还留了点河鲜在这里孝敬呢……”

明王杨弓指了指帐前的一只木盆,只见里面爬着几条泥鳅,两只螃蟹,苦恼道:“我说昨天夜里怎么梦见了有个胖糊糊宽背粗腰的影子在我帐前磕头谢罪呢?”

“说没帮上忙,觉得心里有愧,我还在想这些精怪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合着也是以前打过交道的熟人?”

“……”

一时心情倒是都有些不爽利。

当年没发迹时,与这老鳌斗过一场,但幸亏没被它坏了性命,如今它又乖顺,倒不必再找它麻烦。

只是,保粮大军出了明州第一战,要的便是顺顺利利,响响当当,如今竟是作了难?

早知该挑个软杮子的!

“那只老鳌建起庙来,享受香火,至今也不足两年吧?”

胡麻如今也在湖州一带,同样哭笑不得:“如今本事不见涨太多,礼数倒学全了。”

昨天夜里铁嘴子召了那鳌头神过来治水怪,自己也看了一眼,也没特意藏着,所以那只老鳌察觉到了自己。

它不仅给杨弓送了河鲜,更是给自己送来了几条肥鱼,还有一袋用烂鱼网裹着的金银元宝,磕了几个头走了,只是你这礼数到位,但活却是没能干成呀……

这水里的东西,自己若出手,倒不难治,扎个猛子下去,砍它两刀也就是了。

但自己借了保粮军出明州,最终要对付的可不是这些妖祟古怪,而是术法顶端的十姓,与这天底下最凶悍的草莽英豪。

有能人相助固是重要,但这保粮军自身也得结实才行,如今还只是初出明州第一战,便要事事靠了自己亲自出手,又何谈再去对上那些厉害的?

以天下为局,斗法赌胜,便不能时不时有上驷对下驷的想法。

“我来我来!”

却也就在他与杨弓,都凝神思索之时,那边的保粮军中,一番商议,便也有人献策。

众人看时,出人意料,见到竟是中路将军沈红脂的义妹,名叫董巧云,夫家姓卢,住在衮州梧桐镇子,原来是卖米的,后来在红灯会里讨生活,但也没出过几次大头。

这一次,据说本是过来找自家义姐,随军来玩的,如今见众人无策,她便主动站了出来,想要解决。

满军上下,不知她的本事,多少有些猜疑,但中路将军沈红脂却大打包票。

于是众人随着她来到了湖边,命人拖了两只舟船过来,这位卢太太甚至都没有烧香施法,而是白嫩嫩的手捏了几个印法,身边便飞出了两只纸人来,隐约间,身上都呈现紫色。

她将两只纸人,放到了两只舟船上,便拍了拍手,道:“好了。”

“有这两艘船打头,管保河里打不起浪来,咱们想派多少船下水,便派多少船下水,正要看那河里的东西有多少本事呢!”

“……”

众人不信,沈红脂便出赏银,找了两个大胆的人上舟,向了河中划去。

只见得湖上很快刮起阴风,愈来愈疾,似乎想要掀起大浪,将这两艘舟船打翻。

却不料,凭着那风再急,河水依然平静无波,仿佛被什么压住了。

甚至连那风,到了舟前,也偃旗息鼓,不仅吹不动这舟,更是连那纸人也吹不动分毫,整片湖面,都像是被压住了似的。

明州王杨弓大喜,立时下令:“舟船下水护驾,大军起行,入湖州,杀老蛟。”

“这是她在上京城里,借机会炼出来的纸人?”

而在不远处,胡麻看着这一幕,都颇为感慨:“没想到这第一功,竟是地瓜烧立的。”

当初地瓜烧在上京城里,靠了纸钱,买命无数,如今便都在她身边的三个纸人身上,连自己都不好估算这三个纸人,如今有多大的份量。

她将纸人放在了船上,便压住了水面,这其实都不算是交手,只是让那河里的东西,没有办法兴风作浪而已。

而明王杨弓见问题解决,便立时命舟船下水,各派几路头目,率两千兵马上船,压在两侧,大军则是居中而发,与另外两路相互照应,一路径往湖州而来。

路上也颇遇了几场风波,些许零星残匪之类,在保粮大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便是水里的,被纸人压住,舟船都是用了铁底,画了符篆的,水里面的东西也作不了乱。

便是有些头顶的,从水里钻出来要伤人,却也被船上兵马一枪搠死了。

而如今进发了两日,便已进了湖州地界,过一村落时,只见得两侧跪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只怕这些兵马来抢人烧屋。

殊不料,保粮大军与乱匪不同,径从村寨之间过去,不伤人,不夺粮,但冷不丁的,这些百姓里面,有人暗中递着信号,却是忽然之间,扒了外衣,露出了里面红闪闪的肚兜出来。

一个个的手里握刀,嘴中念咒,发一声喊,便向了被大军护在了里面的保粮大将军杀了过来。

却是因为这处村寨,便是娘儿门的一处法坛,如今见得大军来到,便有忠诚弟子,聚集起来,要趁机刺杀明王杨弓。

只可惜他们却不知道,如今这领兵的,乃是左将军周梁,率领的则是一部分从上京回来,得了紫气洗身的保粮军真正的精锐。

迎着这群大呼小叫的妖人,周梁甚至眼皮子也不抬,旁边的副将赵柱,手持钢叉,闪身出来,陡然吸一口气,抬手扶肋,而后舌绽春雷。

“喝!”

一声沉喝,犹如雷音,阳刚之气挟着军中煞气震荡开来。

这些妖人身上的红肚兜上面,阴邪之气都瞬间被吹散了不少,一个个头晕目眩,找不着北的感觉。

而后面,周梁已是大手一挥,保粮军扯出一支兵马来,抬枪刺去,瞬间便将这一个个的妖人扎于马下,那在乡野江湖人人色变的红肚兜,倒像是破烂抹布一般。

只是派出了一支百人队,在这村里冲了两个两回,便已将这娘儿门的妖人杀了个干净,连法坛都找出来捣毁了。

而这么一下狠的,便也立时让这湖州江湖道上的风声鹤唳,不少想立奇功,过来刺杀的也消停了,纷纷向了湖州府城的方向涌来。

待到保粮军大队人马,势如破竹,直逼湖州府城之前的湖岸之时,便见到了前方那座巨石大城,在湖气熏蒸之下,隐显青黑之色,城上一杆杆大旗,妖气森森,立于城上。

而在城下,早已有大队兵马集结,舟船无数,衣甲森严,列开了阵仗。

双方遥遥相对之时,也在此时的湖州府城里面,胡麻保粮军身后的一座矮山上,抬头看去,便见到了湖州府城之中,滚滚妖气深处,又隐见霞光万道。

一时心生感慨:“自己转生成了草头王,却又将自己的前身,塑造成了这湖州府城里面的香火神。”

这位三头蛟究竟有没有千年道行且不说,精明处却真是少见的,不过也正因此,倒恰是适合自己用来炼手里这一方宝印了吧?

隐约间,他甚至感受到了这宝印微微生出共鸣。

找回之前三个字时,这宝印都是被动接受,惟独开始找这第三个字时,宝印自身,便已开始生出了灵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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