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三江侯,我觉得这地儿不错。”

“嗯,三江侯,我看着也可以。”

山大爷拿着把铲子,选了好多个点位挖土,再将里面的土捏出来,放在鼻前仔细嗅着。

刘金霞揣着黄纸,这边点一张,那边抛一串,嘴里念念有词,在询问周围的“小鬼”。

李三江右手托着个旧罗盘,前后左右调转方向,左手做着掐算,时而皱眉,时而严肃。

三人里,派头最好的是李三江,最差的是山大爷,所以李三江的坐斋生意最多,山大爷最少。

可偏偏,要论真本事,能将润生养大的山大爷才是三人里最厉害的,李三江反而是那个垫底。

李追远站在后头,看着三位老人为新窑厂定风水、选址。

少年之所以被喊过来,不是为了听取他的意见,而是在李三江的设想里,他的一切都是留给小远侯的,包括这座窑厂,故而小远侯这个“财主”得到场,财穴才有定数,简而言之,李追远现在是一个被太爷要求,站在三块垒起来的大石头上的吉祥物。

其实,整个思源村就不存在什么自然形胜上的风水宝地。

套用当下的格局,可以理解为,往后三十年,任凭四周再怎么修路开发建工业区,都与这座村子没关系,不会迎来拆迁,村民们的不动产将永远不动。

当然,如果放眼三十年人生幅度,到那时候家里老房子还在,小桥流水农田依旧,也未尝不是一种更大的幸福。

“那就这儿了,我去跟村里谈。”

李三江下定了主意。

李追远也终于可以从石头上下来。

新窑厂位置在村西北,远离成排成竖的民居,旁边有一条河,能方便小船运输。

李三江中午让刘姨整了一桌小菜,犒劳一下来给自己帮忙的老伙计。

喝酒时,山大爷问李三江打算盖个多大的厂,李三江摆摆手,说自己不知道,小远侯会给自己出图纸,反正大学里啥都教,大学生也啥都会。

这件事具体商议确认下来,还得有一段时间,正好可以让李追远出趟门,把手头上的事清一清,把下一浪也给过完,回家后人手齐全,正式开工。

众人的出行准备已经做好,登山包全都摆在显眼位置,随时可提着出门。

穆秋颖看着陈曦鸢有同款的登山包,眼里流露出一抹羡慕,又自觉地把这份羡慕压了下去。

下午,正式出发。

润生扛起装有穆雪慈遗体的棺材,走出坝子,对润生而言,棺材里有无遗体自他搬运动作上根本看不出来。

李三江和山大爷中午喝得有点醉醺醺的,两个老人坐靠在坝子上,晒着太阳抽着烟。

小远侯下午要出门,李三江是知道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急着上午就带着小远侯去选地方,但他见润生的举动,有些好奇地问道:

“润生侯,你这扛棺材……”

旁边的山大爷揉了揉鼻子,目露思索,他今儿到三江侯家时,就闻到了一股味儿,还提醒了三江侯,结果三江侯说这是婷侯做的烟熏肉,他不爱吃这风味,但孩子们喜欢吃。

穆秋颖走过来,跟李三江解释,说是她奶奶一直想要备个寿材,她来到这里,瞧着家里棺材很不错,就想买下来,说着还掏出钱递了过来。

“自家亲戚,用不着这么多,收个成本价。”

李三江把多余的钱递了回去。

山大爷疑惑地问道:“你奶奶,她还活着。”

李三江给山大爷后脑勺拍了一记,骂道:“山炮你真是喝醉了说胡话,有人都走了临时从外地买棺材拉回去的么?”

李追远在东屋上了香,对柳玉梅道:

“奶奶,我走了。”

柳玉梅:“到了琼崖,一切,以自己为重。”

本该再加一句“切勿妇人之仁”,可柳玉梅觉得,这话对自家小远,纯属多余。

李追远:“我会的。”

少年牵着阿璃的手,来与太爷告别。

李三江:“小远侯,你忙你的,等你回来了,太爷这边手续也办好了,咱们开窑建厂,嘿嘿,咱小远侯,以后就是小老板儿。”

等李追远与阿璃以及一众人都离开后,山大爷撞了撞李三江的胳膊,道:

“三江侯,怎么觉得你年纪越大越能折腾事儿呢?”

“咋滴嘛,我能吃能睡的,正是该出来闯荡给子女挣家业的年纪!”

“你以前怎么骂汉侯一辈子为子女活的,你现在不也一个吊样?”

李三江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又放在面前吹了吹,道:

“你家萌侯啥时候回来啊?”

“萌侯和我电话里说了,她在那边开店呢,说要把盖房子欠你的钱和装修的钱给挣出来,再回来。”

“真好啊,俩人一起挣够了钱,再回来结婚,劲往一处使,日子多有盼头。”

“那是。”

“哪像我们家小远侯,我做梦都想给他办事儿呢,可年龄不够,去公家单位也领不了证,唉,只能慢慢等。”

山大爷沉默了。

李三江:“嘿嘿嘿。”

山大爷忍不住了,瞪着醉红了的眼,伸手去掐李三江的脖子。

……

到大胡子家,棺材装车,作为车队老板的何申亲自帮忙绑绳固定。

只要价钱给到位,结款痛快,就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这年头能跑长途货运的,说是刀口上舔血那是绝对夸张了,但驾驶位底下放钢管放砍刀甚至放一把喷子的,都不算稀奇。

李追远和陈曦鸢走进桃林。

林书友问穆秋颖:“你就不好奇里头什么情况么?”

穆秋颖摇摇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林书友:“你比三只眼聪明。”

桃林深处,水潭边,清安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潭面倒映出的笨笨正在被罗晓宇教授阵法的画面。

清安放下茶杯,淡淡道:“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把这片林子挖去琼崖,事情也就解决了。”

陈曦鸢:“……”

李追远:“不至于。”

清安:“我可警告你,我准你给这片林子挖渠已是我最大的容忍,可你若是想把我挖去那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地方,你试试看。”

李追远:“怎么可能。”

清安:“不可能?呵,你们这种人,对风险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斩草除根是你们的执念本能。”

陈曦鸢拿起笛子,准备离开前与清安再合奏一次。

清安摆了摆手:“等你回来吧,到时候你的曲风,会有新的味道。”

陈曦鸢:“好。”

与清安告别后,车队出发,行程正式开始。

刚出村道口,沿着马路行驶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隔着车窗,看见了离石南镇不远的路边民房里,聚集了不少年轻人,其中还有石头与虎子的身影。

里面,开着一间游戏机房。

不是周末,没到放学点,俩小子是逃课了。

坐在另一辆车里副驾驶位的林书友笑道:“彬哥,那不是小远哥的俩弟弟么?”

正在开车的谭文彬扫了一眼,笑道:“这就是青春啊,我当年也爱这么玩儿。”

林书友:“我当初上学时就没这个机会,放学后就得立刻回庙里练功、起乩。”

谭文彬掏出了大哥大,拨打着张婶小卖部的号码,接到电话的张婶会去李维汉和俩孩子家门口,唱起山歌。

林书友:“彬哥,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不是说这就是青春么?”

谭文彬:“嗯,我这是让他们的青春,更完整点。”

车队抵达听风峡外围,向里走不仅没有路,连村子都看不到。

司机与货车在原地等待,润生扛起棺材,众人下车后徒步向里走。

没走多远,就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静候的穆乔生。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口棺材上,眼里泛起泪花,深吸一口气后,再将目光落在李追远身上,缓缓跪了下来。

“穆乔生,拜见家主。”

李追远看了一眼谭文彬,谭文彬会意,示意润生与穆秋颖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谭文彬将代表李追远,去穆家村做未来的安排布置。

其实,倘若不是为了取柳奶奶在这儿可能给自己留下的东西,李追远都不会特意跑穆家村这一趟。

他的关系网络构建,目前只局限于穆秋颖一个人,这其中,穆秋颖人还在江上的这一因素,至少占了一半比重。

要么无比忠诚、誓死追随,要么掌握要害、价值巨大,可惜,当下的穆家村一个都不占。

于情于理,李追远都没有在此时去表演什么礼贤下士的必要。

这样做,只会让那些手里头掌握大价值的外门抬高要价,更会让过去这些年日子艰难的忠诚外门感到心寒不公。

穆乔生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在谭文彬走近后他也没有摆出一副必须要请罪的架势,而是站起身,一边引路一边给谭文彬介绍村里当下的情况。

等他们走远后,李追远与阿璃走到一座高耸建筑前。

林书友:“好丑好威风。”

丑是真的丑,虽然建起来没多久,但风化感严重,主要是上头的虫壳一个个开裂,显露出里头未消化完的骨与肉,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密集恐惧症体验。

但正因为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在看着它时,一股敬畏感也会油然而生。

刘姨是有艺术水准的,这一点在李追远第一次来太爷家看到刘姨给纸人上色的动作时,就发现了。

目的是让人感到害怕的东西,就不要再去计较什么细节的美感,越是细节上不可直视越是能凸显出整体上的压迫。

陈曦鸢:“这是……阿姐的手笔?”

她很难想像,做菜好吃人又温柔还喜欢与自己一起嗑瓜子的刘姨,竟还有这一面。

李追远:“一面是留给家里人的,一面是留给仇人的。”

陈曦鸢吸了口气,舔了舔嘴唇。

李追远:“我不是在点你,我对你想说什么话,都会直说。”

陈曦鸢:“我是好奇,这么多虫子,阿姐平日里都养在哪里?”

李追远:“平时只留养母虫,等需要时,提前给母虫点时间产卵孵化。”

陈曦鸢:“这来得及?”

李追远:“只要附近有足够可供母虫孵化的‘营养品’,就用不了太久时间。”

所以,刘姨的特质是,她不适合独当一面的战斗,但应该也没哪个势力,愿意去招惹像刘姨这样的敌人。

众人在原地露营,林书友支起了帐篷。

过了会儿,穆秋颖和润生各自提着一个麻袋回来了。

一个袋子装的是犀角,角很长很大,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一只肥大的瓢虫,还在挣扎蠕动。

阿璃对犀角很感兴趣,雷兽的角,磨成粉,是制雷符的上佳材料。

当然,这也绝对是豪奢之举,怕是连饲养雷兽的令家人都不舍得这般奢侈。

令家人回收它,只会将它们重新放入雷池以雷力分解,为幼年雷兽的成长铺路,至于取角制符,和杀鸡取卵差不多。

不过,有了它,且肉眼可见山里还有大量待挖,这就足以弥补团队装备中缺乏攻击性雷符的缺憾。

阿璃有能力画出高等级的雷符,一张两张或许不算什么,但量大管饱呢?

而且,当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后,它的效果使用格局也就能打开,比如,在面对鬼瘴时,撒出一大堆雷符,保管妖氛尽消。

李追远就发现了,这一块区域头顶天空比外界要清澈干净许多,应该是有人以更夸张更珍贵的紫符漫天撒过。

在这里,能做到如此“铺张浪费”的,只有柳奶奶了。

换言之,要是自己按照正常流程,可以主动控制节奏点灯走江,那穷的只剩下底蕴的柳奶奶,必然会给自己分割出更夸张更恐怖的“财产”。

就算是同为龙王门庭的陈曦鸢与令五行他们的洞府,与自己比起来,都只能叫小蛐蛐。

李追远问穆秋颖:“这是你们村的特产?”

穆秋颖点头:“对。”

李追远:“有什么效果?”

穆秋颖:“能治……风湿病?”

李追远:“太爷年纪大了,虽然现在无病无痛,但我得为他更老时考虑,这样吧,这种东西,你们村有多少我收多少,你去和谭文彬算收购价。”

穆秋颖:“好。”

李追远将手探向那只大瓢虫,瓢虫口器快速张合,似要反抗。

少年将手收回,自言自语道:“饿了,做点饭吧。”

说完,少年挥手,释放出业火,焚烧被阿友堆起来的木柴。

阿璃走过去,从润生手里接过麻袋,女孩双手提着。

李追远:“阿璃小心,别让麻袋碰到业火,容易着。”

阿璃闻言,不小心地松开手,麻袋落入火堆中。

“滋滋滋滋滋。”

大瓢虫被业火烤得肚皮快速撑起,裂开。

随即,一道黑色的阴影窜出。

刘姨对每个明家人,都做了死前心理辅导。

除了发泄自己积压已久的怒火外,还确保了每个明家疯子灵魂窜出时,其形态,比恶鬼还恶鬼。

李追远伸手向前一抓,这“恶鬼”被少年拘于掌中。

指尖向内挤压,“恶鬼”不断被压缩蹂躏。

这本该对少年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没人会认为少年会制不住这玩意儿。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李追远:“手指抽筋了。”

本来很好的压缩状态出现了个破口,可能是恢复了点自我意识,也可能是本能反击,一条黑色的直线自李追远掌心释出,直指少年眉心。

李追远身形踉跄地后退,坐在了帐篷前的板凳上。

阿璃走上前,查看情况,同时将双手摊开,掐印。

只是在掐,却无印。

做这个动作的目的,是防止后面的润生和阿友关心则乱。

洗因果,比洗钱要复杂得多,天道对传承势力对走江者的支持与帮助,卡得很严。

不过,柳奶奶已经向天请罪过了,还把自己作为“污点证人”,供出了两个“同伙”。

这件事,大体上,已经算揭过。

但,只要稍微演一演,就能让柳奶奶少吐几口血,何乐而不为?

黑线消失,恶鬼消散,全都进入了李追远眉心。

少年额头上,浮现出浓郁黑气,脸上也出现狰狞纹路。

好在很快,这些症状都消失不见,少年恢复如初,而且精神奕奕,连日坐大货车赶路的疲惫也被一扫而光。

李追远嘴角露出笑容。

果然,明家人的压箱底拼命手段,永远都是这一条。

这一条对别人而言,会无比可怕,因为这是针对灵魂层面的攻击,让你诞生和滋养出足以将你吞噬的心魔,可李追远本人就是心魔。

只要注意不告诉明家人真相,那他们一旦有机会,就会歇斯底里地给自己进补。

就是大瓢虫,不适合携带。

阿璃露出了两颗酒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药丸,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登山包外口袋里的健力宝。

将瓢虫开膛,取出明家人灵魂,再将这灵魂压缩封印进药丸里,等需要时,把药丸放进健力宝,让少年用吸管喝。

李追远对穆秋颖道:“这虫子凶性十足,它体内的恶鬼更是容易造成祸患危及普通人,这样吧,你仔细找找,有多少只抓多少只,我给你留下几辆货车,把它们连带着犀角都装车送到南通,由我来亲自处理镇杀这些邪祟。”

穆秋颖:“小远哥高义,为苍生正道负责!”

穆姑娘临到谢幕时,才算是进入了演戏状态。

李追远:“运输前,东西得封存好,不要出岔子,你亲自跟车押送。”

穆秋颖:“您放心,我一定将它们安全送到您家里。”

李追远:“不是送我家,送那片桃林。”

穆秋颖:“是,明白。”

李追远与阿璃走向另一端,换个角度来欣赏这座京观。

穆秋颖走到陈曦鸢身前,面带愧色道:

“对不起,本来答应好你的事……”

陈曦鸢不解道:“什么事?”

“就是你先帮我,我再帮你。”

“可是我没帮到你啊,所以你也不用帮我。”

“我会抓紧时间,把该挖出来的特产都挖出来,送到南通桃林后,再立刻去找你。”

“不用不用,小弟弟既然让你押送,那意思就是接下来的行程没你的事了。

再说了,你村子里刚出了这么大变故,我觉得你在下一浪到来前,应该着手于安抚和处理村内的矛盾。”

“我刚回村子看过了,村子里没有矛盾。”

因为,反对派都死光了。

现在全村剩下的人,就一个渴望与目标,那就是努力表现,争取让家族能重新回归柳氏家臣之位。

陈曦鸢:“那你也可以多陪陪家人父母,还要给你奶奶办葬礼。”

穆秋颖:“能告诉我,你让我做的事是什么吗?”

陈曦鸢愣了一下:“就一样啊。”

穆秋颖:“一样?”

陈曦鸢:“本来不是说好的嘛,我帮你清理你家,然后你再来帮我清理我家。”

穆秋颖:“帮你清理……龙王门庭?”

陈曦鸢:“昂。”

穆秋颖的脸皮绷紧。

她很想再多问几遍,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马上又意识到下面的事不该自己过问。

在江上,与龙王门庭传承者争斗,她没什么心理压力。

可在岸上,龙王门庭本身,就是一座可怕的庞然大物。

“我去……挖特产了。”

“我来帮你一起挖。”

“不用你帮,不用。”

穆秋颖独自走开。

又过了一段时间,谭文彬带着穆乔生回来了,穆乔生没靠前,仍是隔着很远向李追远行礼,随后转身回去。

“小远哥,村子里的事都安排好了,那座听风峡我也看过了,给你拍了点照片储存在眼睛里,那地方有点意思。”

李追远:“以后有空再来研究,你去跟何申商量,留下几辆车,我们继续出发。”

谭文彬伸了个懒腰,发出感慨:“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了。”

陈曦鸢附和道:“我都迫不及待了。”

谭文彬:“我们是没见过世面,你生来就在世面里,怎么也这么兴奋?”

陈曦鸢:“小时候,我奶奶常说,我们陈家和当年的秦柳两家比,就是个小财主。”

谭文彬:“这肯定是和你爷爷吵架时说的话。”

陈曦鸢:“确实,但每次我爷爷都被噎得无法反驳。”

虽然留下了几辆车,但车队大部分,还是继续向太白山驶去。

毕竟,比起在穆家村运特产回家,李追远更看重给陈老爷子带去丰厚的自家特产。

最终,车队在山下停留等待,李追远带着自己人,登山。

景区不在这一侧,这边的山路也未做开发,但也只是刚开始这点路不好走,等过了这一段,前方出现雾气后,李追远将祖宅钥匙取出,轻轻拨动,前方雾气散开,呈现出一条平整向上的弛道。

润生:“该把三轮车扛过来的。”

路是好路,但它长。

而且,还得考虑接下来把特产从家里取出运下来时是否方便。

李追远:“做个木筏吧。”

众人没急着上路,而是又退了出来,砍树做了个大木筏。

随后,其余人都坐在木筏上,由润生在前头拉着木筏走。

山上肯定也有树,按理说到上头后再做筏子更省事,但谁能说得准靠近祖宅的古树会不会被认定为家里的祖产?

谭文彬在记事本上做了记录,等离开宝鸡时,去林业局交罚款。

途中,除了雾还是雾,也没什么景色可看。

李追远有钥匙在手,一切禁制阵法,都对他敞开,没受丁点阻拦。

不过,细心之下,是能发现一些特殊痕迹的,有的新有的旧,说明过去几十年来,试图窥伺这座祖宅的人,非常多。

联想到当初被妖兽占据、等同于废弃的虞家,都引得江湖势力闻风而动,欲集体伸手抢一杯羹,更何况昔日更加鼎盛的龙王秦。

之所以没能成功,不是因为这里的阵法禁制有多高深,再强大的禁制阵法,没有足够的人操控,也会慢慢被钻孔渗透。

真正让那无数只贪婪的手迟疑犹豫不敢放肆的,是秦家祖宅里,未被封印起来的邪祟。

越往上,“脚印”越稀少,直至终于不见。

这里头,必然是有人及时止步了,但绝大部分,应该是被迫双脚永远离地。

润生停下脚步:

“到了。”

众人抬头,望见了云雾包裹下,一片高耸巍峨的建筑物。

只一眼,古朴厚重的岁月感就向你压迫而来,似在无声向你诉说着它的历史。

它立在山峰,亦立在江湖,只是一时,被这云雾遮了眼。

李追远察觉到,体内恶蛟传来的强烈情绪,既恐惧又兴奋,更兼顾浓浓的贪婪。

少年的目光,看向山峰向外延伸出去的观景台。

那是蛟龙之角。

并且,自这里开始,一直到远处那座祖宅大门,这黑色肃穆每一块都带着精致花纹的石板路,就是蛟龙曾经的躯体。

以蛟角为台,蛟躯铺路,立龙王门庭。

李追远伸出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的额头。

冷静理性如他,此刻心里都出现了一股荒谬感。

当初在九江,自己得了一条蛟尸腐化后新诞生的灵,还觉得捡到一件大宝贝,赵毅为了那几块黑蛟皮不惜喊了好几声自己“祖宗”。

如此珍贵的东西,秦家人……不,应该叫自己的先辈们,居然是拿来给门前做坝子的。

虽然一直被外人告知你家祖宅底蕴有多深,但这下,李追远才算终于能共情,每次自己带着大包小包东西回家时,柳奶奶站在东屋门口,看到这一幕时所露出的神情了。

原来,自己在外面千辛万苦淘弄来当宝贝似的往家运的东西,真就等同于以前秦家调皮小孩,拿着把小铲子,站在自家大门前的院子里,撬出几块小石子。

李追远仰起头,看着头顶天空。

他忽然理解天道,为什么会在自己入门礼上,直接给自己把代表走江的灯给点燃了。

这都入门了,那下一步是什么,还用多问么?

林书友:“哇哦!”

感慨完后,林书友伸出手指,戳了戳谭文彬的后背:

“彬哥,童子告诉我,那个平台,是蛟龙之角。”

谭文彬用力眨了眨眼,用略微颤抖的手,抓了抓阿友的胳膊:

“镇定点,咱还没进大门呢。”

润生很平静。

陈曦鸢则左看看右看看,指着门口道路两侧的花圃,介绍着这是什么灵花灵果,这是什么灵树灵藤。

谭文彬:“你家门口,也种这个么?”

陈曦鸢:“没这么豪气,这些在我家,是能种进祖宅院子里的,秦家是把它们放外头当引道绿植。”

李追远看向身边的阿璃。

在柳奶奶借住到太爷家之前,阿璃应该是住在这里。

不过,对于那时候的阿璃而言,住在哪里,也没什么区别。

此时,阿璃的目光,落在那座威严大门上,女孩握着少年的手,轻轻发力。

“它们,是在里面等着我,是么?”

阿璃点了点头。

从路上的“脚印”变化就能看出来,祖宅里的邪祟是不愿意离开祖宅,而非不能,这里的花花草草与地砖没被挖走,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们,应该是从自己手持钥匙,打开最外围的山门禁制时,就察觉到自己来了。

李追远:“进门吧。”

少年走在最前面,当他靠近大门前的台阶时,门口两座巨大如小山般的石雕墨麒麟,眼眸转动,磅礴的目光,携带着可怕威压,注视向少年。

无需用任何探查,直面它们时,你就能感受到它们体内所蕴藏的恐怖气息。

李追远手里的钥匙发出光彩。

两尊墨麒麟身形颤动,向少年,屈膝。

李追远走到门前,双手撑着门面,这厚重的大门此时在他的触感中,轻飘如鹅毛。

少年双臂前展,将这大门推开。

门被打开的刹那,无尽嘶吼咆哮,席卷而出!

与此同时,

秦家祖宅最深处的一座山洞内,一位身穿白色华服的老者,拿出酒杯,举起。

老者头顶上方,一只巨大的蛇头垂落,蛇眸里滴落出精血,不断浓缩后,化作一滴,落入老者酒杯。

这座山,是这条巨蟒盘曲而成,这山洞,是巨蟒身体中间的一缕空隙。

“要到了么,呵呵。”

老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伴随着这个动作,他身上的华服也跟着摆动,明显能看出,他左臂与左腿,乃至是帽檐下的脑袋左侧,都是空荡荡的。

大门,被李追远推开了,无数等待许久的可怕邪祟们,向这位敢于觊觎龙王门庭传承的外来者,赐予下马威!

“砰!”

老者手里的酒杯炸开,浑厚的血雾弥漫整个山洞,上方巨蟒贪婪一吸,将气血收回,吸完后,巨蟒眼眸里流露出惊恐与后悔。

换做以往,巨蟒敢这么做,必然会招致老者最为酷烈的惩罚,每隔一段时间,这里的每头邪祟都必须要付出一定代价,这是秦家祖宅里的规矩,要不然何以湮灭镇杀?

但这次,老者却迟迟没有对巨蟒发怒,反而自己开始颤抖。

身上的白色华服脱落,显露出他那只剩下一半的身躯,侧面的伤口,至今还有肉芽在蠕动,却始终无法复苏,让他无法获得完整。

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老者此时脸上的惊恐,比上方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巨蟒,更甚无数倍。

“魏……魏……魏……”

———

白天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490章

汹涌的意念,倾泻而出,似大闸泄洪。

因李追远是手持家主钥匙上门,是秦家少奶奶亲自择选的秦家传承者,所以秦家祖宅里的邪祟们并未一上来就出死手。

可愤怒,必须要有一个宣泄口,不满的表达,更需要一个铺垫理由。

倘若李追远连它们的意念之潮都无法支撑得住,那它们,真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位所谓的“家主”,吃掉!

它们,既是秦家历代镇压的邪祟,同时又是秦家传统的捍卫者。

漫长的镇磨岁月,倾注的精神依托,使得它们,变为秦家内部,最为坚定的守旧派。

一道道浓稠的光影中,是一尊尊强大邪祟的精神投射,带来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覆盖祖宅大门前所有。

童子:“乩童,入定。”

林书友摆开架势,右手高举握拳,左手朝前摊开,双眸肃穆,额间抹额内印记闪烁,作真君法相。

可即使如此,林书友的身体仍在颤抖,这种冲击的强度,哪怕在地府那头有源源不断的佛门恶鬼为他献祭,依旧让他难以支撑。

“这是真君。”

“孙柏深还在么?”

“当代竟然还有真君传承?”

“气息绵长,似不会枯竭。”

“这是献祭,他哪里来的献祭,还这般持久?”

谭文彬闭上眼,封闭自身五感。

饶是如此,那种来自外界的强烈叩门冲击,使得他的封闭,显得摇摇欲坠。

“灵兽御极?”

“四头?不,算上他自己,是五头。”

“自身成阵,自我成封。以阵图封灵,以封灵镇怨。”

“危而不崩,脆而不塌;精妙的设计,极致的平衡。”

润生站着没动,可呼吸却变得急促,胸口九道伤疤狰狞,身上更有黑气溢出。

正常情况下,润生都是对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势免疫的,可这次,连润生都感受到了压抑,无法控制地逐步失控。

这足可见,当下局面之可怕。

“秦氏观蛟法,这是秦家人?”

“秦家在外面还有血脉遗落?”

“不,这是死倒的气息,他是人,却又不是人。”

“走的是那家生子的路子。”

“那个家生子,居然将这邪路开成了支脉?”

“没有意义,那个家生子是争龙王失败后的退而求其次,这小子一开始就奔着成蛟去,自断成龙之路!”

陈曦鸢翠笛横于身前,将域展开,眸光清澈。

域中,云海翻腾,雷霆震荡,不仅是阻挡隔离,更是在消弭化解。

比之林书友、谭文彬与润生他们,她更显从容。

不仅仅是靠域的特殊性,更是因为她本身走的就是正统。

揠苗助长出来的,能得到及时所需的战力效果已是天幸,可一旦考验起全面,就容易出现各种纰漏。

“琼崖龙王陈?”

“陈家的域,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你年岁小,当年陈家人的域,就是这种光景!”

“资质出众,道心空灵,天眷浓郁,龙王之灵傍身!”

“那这一代,龙王就是陈家人了。陈家龙王稀少,可一旦诞生天骄,就能碾压一代。”

“好了,这一代,机会渺茫,得放弃了。”

“那我们继续圈禁于此,又有何意义?”

“陈家人为何会跟着一起登门?她选的传承者,投靠了陈家人?”

“还是说,陈家人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我秦家传承?”

“放肆!狂妄!做梦!”

一时间,陈曦鸢只觉得自己面临的压力,直接翻倍。

这下,云海被抑制,雷声被压缩,她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

陈姑娘不得不将笛子置于唇边,以音律加持自身的域。

陈曦鸢只觉得这好可怕,不愧是秦家祖宅内邪祟外溢而出的气势,甚至,她还用余光扫了一下润生他们,见他们虽然也是苦苦支撑,可状态却比自己好一些,不由心中感叹:到底还是小弟弟的培养厉害啊!

陈姑娘压根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琼崖陈家的身份,被秦家祖宅里的邪祟给刻意加倍针对了,毕竟,很难有人能料想到,邪祟们竟然能有如此之深的门户之见。

在场,所有人里,最轻松的,当属阿璃。

阿璃身前出现了一道气旋,这是不知多少道目光正围绕着她打转。

与此同时,秦家祖宅内一处处地方,有龟壳腐朽的尸龟浮出脑袋,有面容狰狞妖邪森然发笑,有盘坐不知多少载的白骨“嘎吱嘎吱”抬头,有遍布诅刺的触须温柔轻抚……

“小丫头,是不是走出来了?”

“她在看我,她在看我,她真的在看我!”

“哈哈哈,小丫头走出来了,真的走出来了!”

“可以可以,外头的那些畜生,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杂碎!”

“那是,真正强大的,怎可能被镇杀在外,必然得像我们一样,请回门庭!”

“它们不仅没能将小丫头诅咒扼杀,反而让她走了出来,本就是天赋种子,又加上这一层磨砺,不得了,不得了!”

“她姓秦,她身上流淌着正统秦家人血脉!”

“我秦家当兴,我秦家当兴!”

这时,一道声音传出,给一众兴奋的意念,狠狠浇上一盆冰水。

“那位上次来时说过,小丫头不是自己点灯,而是拜他人为龙王!”

短暂的集体沉寂后,是更为愤怒癫狂的嘶吼。

“那位是不是疯了,此等资质放过去秦家人杰里亦是难见,她竟然让小丫头自己不点灯拜别人!”

“为何要急于这一代,她年岁尚小,等下一代再去争不行么!”

“这是标准的龙王种子,她怎能如此安排,置我秦家于何地!”

外围所有人,都在承压,而他们所承受的,其实只是外溢。

绝大部分压力,绝大部分的不满与愤怒,此时此刻,全都集中在门前少年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当那一道道邪祟投影,扫视完所有人,尤其是在扫视完阿璃后,对少年,发动起了更深层次的憎恶。

“娃娃,为什么是个娃娃!那位到底在做什么,把钥匙给到一个娃娃手上!”

“肉体凡胎,身子还没发育好,这个年纪没正式练武可以理解,可为何连气血都未做磨砺?”

“气门呢?气路呢?什么都看不见?”

“可以不练武,但为何不打磨体魄?”

“这是一个体魄气血都没练出来的……秦家家主?”

“哈哈哈哈哈,那位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老糊涂了?”

“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娃娃,报上菜名!”

“娃娃,吾等赐予你死前最后体面!”

李追远身子僵直,一动不动,他听到了无数刺耳厉吼之声。

眼下,哪怕李追远在这威势下支撑不跪,可它们对少年的不认可,已积攒到一定可怕程度。

阿璃察觉到了这浓浓恶意,她迈步上前,要去帮少年分担压力。

这一举动背后的寓意,哪可能瞒得过这些存在悠久的古老邪祟?

也因此,招来了邪祟们,更大的鄙夷。

“小白脸?”

“吃软饭的?”

“赘婿?”

少年本人并不在意自己的姓氏,他的姓,还被李兰改过,就算是以前的那个姓,在北爷爷嘴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北爷爷以前最常说的话是,咱家以前就是泥腿子,工作贡献结束后,以后也注定会变回泥腿子。

可在此时,这个与秦柳两家不一样的姓,对少年而言,却格外重要。

家里的这帮强大邪祟,越是在意什么,他就得越是踩碎什么,要让它们知道,究竟谁才是这个家的,真正主人。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阿璃。

阿璃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这是她的家,现在,也是他的家。

李追远开口道:“我姓……李。”

“竟然未改姓!”

“胡闹、忤逆!”

“反了天了,这秦家,彻底要亡了!”

“轰!!!”

最为暴虐的压力集体投送,它们要将这篡逆的少年于精神上碾碎,让他魂飞魄散。

李追远身形弯了下去,膝盖几欲触地。

就在这时,少年身上散发出极为纯粹的佛光,少年的身上,出现了两道佛影,一道是孙柏深,另一道是地藏王菩萨。

当少年运转《地藏王菩萨经》时,感知到少年压力的两位,争抢似地投送来自己的气息。

“佛子?”

“这是佛门哪一宗的传承者?”

“那位被骗了,这是佛门阴谋,佛门意图篡我秦家传承!”

李追远身形止住下行。

“嗡!”

当一座鬼门,矗立于身后时,少年的身形,向上顶了一些,膝盖也直了一点。

一道雍容华贵的皇袍虚影,浮现在少年身上,与身后鬼门上的古朴威严,交相呼应。

“酆都?”

“酆都大帝的传承者?”

酆都,两千年来,并无传承者,也没太子,所以,这些邪祟中,纵然眼界再渊博,也不认得什么酆都少君身份。

但得益于少年自己的争取,以及后期来自大帝的厚爱,少年身上的酆都气息之纯粹,哪怕是身具阴家血脉的阴萌,都远远不如。

大帝亲封赐印,地府万鬼朝拜,这种正统性加持,自地狱开辟以来,再无第二人。

“大帝竟将手伸向我秦家!”

“大帝竟想将我秦家收入,镇压进祂的地狱么!”

“阴长生,你好大的胃口!”

下一刻,云雾中吞吐出一道道霞光,垂落在少年四周,风水气象化作水墨丹青,将少年环绕。

少年的后背,得以上提,先前被压下去的身形,得以缓缓复起。

“柳氏望气诀……”

“修行到这种程度……”

“那位说过,她给的不仅是秦家传承,柳家传承,她也给了。”

历史上,秦家人与柳家人,在江湖上会为了大义通力合作,但在江上,一代代秦柳互相厮杀角逐。

秦家祖宅里的邪祟们,有看着长大的秦家人杰,被柳家人斩杀,也有秦家人将柳家击碎,双方各自踩踏着对方的尸骸,成就龙王之位。

更别提后来,秦柳联姻,双方进一步加深了解。

所以,祖宅邪祟们,对柳氏望气诀很是熟悉,正因为熟悉,它们才清楚,眼前这少年将风水之道,修行到怎样一种可怕地步。

它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它们可以认为,李追远佛门与地府传承身份,是对方伸出来企图篡取秦家基业的黑手,可它们没办法认为柳玉梅会这么做。

哪怕是先前如何愤怒,它们咆哮的都是那位疯了,那位糊涂,那位被骗了,从未提起过那位是个外姓人,果然要坑害秦家。

因为它们都清楚,如果没有柳玉梅,那它们所汲汲以求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它们信任这位姓柳的秦家少奶奶。

“这是,以柳家天才之身份,暂领秦家之传承?”

如果是这样的,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家门庭现在绑定在一起,同荣共损,上一代是秦家人走江,这一代那位选择柳家人走江,也合情合理。

加之成为龙王后,天道功德灌输,被挂名的秦家,也能得到一半龙王福泽分润。

再者,柳家传承的出现,也让先前表现出另两种传承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邪祟们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语气也逐渐趋于缓和。

“难道,不是密谋伸出来的手,而是这娃娃,兼修了佛门地府两家传承?”

“这是可以修来的传承么?他身上带着法理,法理啊。”

“是柳氏传承者,兼了我秦家传承身份,同时又窃取了佛门与地府传承?”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伙儿心里都舒服起来。

以为自己是被摘桃子的那个时,恼羞成怒;发觉是拱别人田里的白菜时,又喜不自禁。

并且,抛开先前的各种偏见,纯粹从利益角度出发,如此年纪,将这般多传承修行到如此程度,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众邪都是历代龙王的手下败将,换言之,都是识货的,晓得这种怪胎,意味着什么。

“话说,这一代的江,竞争到什么时期了?”

“如果只是刚到峥嵘期,他本人加上他的手下,整体实力,已足以碾压江上了吧?”

“不到最后还不好说,上一代那个家生子,也曾碾压过,最后不还是输了,沦为一场空?”

“琼崖陈家的传承者,和他的手下,站在一列。”

“这是……被压服了?”

一众邪祟们,不再对少年恶语相向,开始务实地内部讨论起少年这一代走江成功的概率。

“可惜,他为何不能再等等,先打磨体魄锻炼气血,等成年身子长成后再正式练武,迅速精进,届时与小丫头一起成年后走江,这江上,还有什么悬念?”

“不,不入赘改姓也就罢了,为何不能让他拜小丫头走江?”

“就是,秦家家主和秦家姑爷,有何区别,不都睡一张床上嘛?”

“你们回忆回忆,那位有没有在这娃娃点灯走江前,带他回过家,逛过家中府库?”

“没有……”

“的确没有……”

“那就是逛的是柳家府库?”

“雨露均沾,为何我秦家府库的东西,那位不让他拿,那位到底,心里还是侧重于柳家!”

钥匙,在李追远身前浮起。

“吼!”

恶蛟浮现,围绕着钥匙盘旋。

钥匙不断演变,万千变化展现。

当初的李追远,就能在丰都鬼街上,偷偷给大帝的鬼门换锁,现在的李追远,钥匙在手,以他的秦家本诀理解、配合阵法造诣,整座秦家祖宅的架构,在他这里,毫无秘密。

先前的等待,只是为了这一布置。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祖宅内,各个区域的阵法禁制开始发动,有雷霆击落至水潭,有圣火焚烧腐林,有压力轰然落骨堆……

秦家人对家中邪祟不受限,让它们自成体系,但作为历史悠久的正统龙王家,祖宅内部的阵法禁制也必然十分强大,并不是所有秦家人都只练武,就像当初虞家祖宅内,也有关于机关术的传承。

一声声闷哼与痛呼传出,李追远此举,等于是在集体给这些邪祟的脸上,狠狠地抽一记嘴巴子!

这是以往历代秦家人,都未给它们带来的凌虐与屈辱。

如若它们集体暴动,莫说李追远,就是加上柳奶奶和秦叔他们,也定然是挡不住的。

但李追远就不怕它们暴动,因为少年清楚,这种故意羞辱,不仅不会让它们歇斯底里,反而能给它们带来极为强烈的快感。

“该死,我的骨头断了,哈哈哈!”

“我的龟壳被轰出了个洞,哈哈!”

“我的心脏漏了,漏了,呵呵呵。”

“我头炸开了,我在满地找着拼,炸了好多好多,你们谁来帮我找找,我眼珠子没捡着。”

尽管有钥匙,可如此短时间内,能一举控制祖宅内近乎所有阵法禁制,这种阵法造诣,连这帮邪祟们都被吓到了。

放过去,光凭阵法师这一身份,就足以冲击这龙王之位,更何况还添有其它?

“不错不错,那位究竟是自哪里寻来的?”

“不入赘就不入赘了,以后和小丫头生个娃娃姓秦就可以。”

“家主就家主吧,和姑爷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睡一张床上。”

“这么多年了,多新鲜呐,头一次见秦家人杰不挥拳,而是专绣花的。”

“可惜……要是练武就好了?”

“就是……为何不等成年?”

“诸位,他若是成年练武了,这江上,岂不就只剩走个过场,龙王之位,传檄而定?”

“孩子,你全名叫什么?”

“孩子,你怎么称呼?”

李追远眼睛深处,化作冰冷的淡漠。

傩戏傀儡术,发动。

门口的两尊墨麒麟,这一刻,仿佛是活了过来。

它们从屈膝状态站起身,周身石料的每一处关节的蠕动,都在呈现出秦氏观蛟法最为完美的韵律。

这两尊墨麒麟,不仅是秦家祖宅大门前的守护,更是秦家本诀精华之凝练,历代秦家人,走江成为龙王归来时,两尊墨麒麟会自行复苏,主动恭迎。

刹那间,因为这一举动,秦家祖宅内一众邪祟,彻底噤声。

因为少年正通过这种方式,向它们展示,虽未练武的自己,对秦氏观蛟法的理解与感悟,到底有多深刻。

意识先行,感悟先发,所谓的体魄打磨、气血锻炼,乃至接下来的练武,其实都是枯燥地积累与重复。

如同一张考卷,你已在心中背好答案,只是没提笔誊抄,可这誊抄,又有什么难度?

只要少年成年,身体展开后,练武之事,就是简而又简。

秦家邪祟们的沉默,是因为,它们终于看到了,它们想要的正统。

眼前这少年,不是暂代秦家家主,他有资格,成为真正的秦家人。

无数道邪祟精神投影,流露出各种复杂情绪,百感交集。

而这两尊硕大的墨麒麟,在少年的操控下,挺胸抬头张开巨口,喷吐出凶猛的黑色烈焰,焚烧向四周所有精神投影。

投影的焚噬,让祖宅内众邪祟们本源遭受打击,这种痛苦感,比先前的阵法惩戒,更甚百倍。

但没有投影反抗,全都留在门外,被这墨麒麟火焰焚烧化作虚无。

当麒麟的嘴巴闭合,秦家祖宅门外,纤尘不染,云淡风轻。

站在门口的李追远,对着门内沉声道:

“先前一切,既往不咎,自我抬脚入门之刻起,再有犯上者,先逐秦家,再夺本源,最后镇杀!”

片刻的沉默后,是祖宅内一道道邪祟以本体之声向这里汇聚:

“是,家主。”

……

被阵法抽了巴掌,又被麒麟火烧了投影,可秦家祖宅内的一众邪祟们,却于痛苦中,爆发出了欢乐祥和气息。

祖宅内的邪祟,有四角,为秦家邪祟秩序之最高级,是它们,秉承最高意志,层层向下镇压。

此时,有两角,正在与下方邪祟们一起,发出激动振奋的魂念。

还有两角,仍陷入着诡异的安静。

秦家藏经阁楼顶,盘踞着的古邪,其触须绵延,覆盖整座藏经阁每一处角落,以往秦家人来藏经阁寻书翻阅时,都会求教于它,请它帮取。

而它,也是上次柳玉梅回祖宅时,率先勘破柳玉梅隐匿的宅中邪祟。

古邪喃喃自语:

“偷书的人,又来了?”

另一角,则位于蟒山之内,巨蟒正不可思议地看着下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白色华服老者。

先前,老者只是在不停地:“喂喂喂……”

当祖宅大门前的少年,双眸中情绪褪去,动用融合了黑皮书秘术的傩戏傀儡术操控门口墨麒麟时,老者彻底破防。

这尊能让整座祖宅内大部分邪祟颤栗的大邪,眼下浑身颤抖,惊恐如鹌鹑。

“是没死?是转世?是弟子?是后代?”

老者将仅剩的一个拳头,塞入仅剩一半的嘴里,用仅剩一半的牙齿咬着。

“他这是……回来吃剩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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