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9章 借用

古今忘忧楼很是静谧。

八尊谙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简笔钩勒出了一个头像。

那是个中年男子,浓眉大眼,头发茂密,披散过背,还有美人尖。

徐小受盯着那个美人尖,看了许久,不曾言语。

茶台上除了四人面前各自一盏茶,没有多余的杂物,只剩下他方才推出去,但空余恨没有接的三件:

杏界玉符、手令、时祖影杖。

梅巳人的扇子,渐次摇得更急了。

当呼哧的风声都变得刺耳的时候,他猛地一停,动作又舒缓开来,变得不疾不徐。

安静的空气里,散布着焦虑的气息。

八尊谙覆掌一抹,桌面上淡淡的茶水痕迹铺散,很快就被自然蒸干。

徐小受抿着笑,重新望向空余恨:

“余恨兄,你有很多面啊?”

空余恨当然看到了八尊谙的小动作,也知晓徐小受此言何意,平静道:

“人有多面,我或非我。”

我或非我……上一次听到这句话,还是在鬼祖那里,是巧合吗?

徐小受感觉自己身上被安装了窃听装置,也许问题就出在时祖影杖上面?

他没有多想,继续方才的问题:

“就算人有多面,同一时间段能展示出来的,一般也只有一面。”

“我上一次见你,这次见你,乃至一息前见你,以及一息后再见你……所见,似乎总是不同?”

他看向八尊谙,没有掩饰方才彼此间的小动作,主动说道:

“我察觉到了不对,让八尊谙画下他眼中的你,确实和我所见大有不同。”

“这么多个你,哪一个才是你?”

徐小受微微一笑,说着脑海里闪回的,还是死海中所见空余恨的那个冷漠眼神。

彼时他都以为双方友好关系到此为止了。

不曾想这次再见,空余恨好像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表现得和虚空岛上的那次见面一样温和。

——是同一人吗?

空余恨望着徐小受桌前也画出来,还没抹去的一个络腮胡汉子,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以及一个玉面书生面孔,轻笑道:

“这重要吗?”

“重要。”徐小受斩钉截铁。

空余恨便摇摇头:“那我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心境不同,观我则非。”

“非?”

“是的,非。”空余恨思量着道,“人有所畏,则视下皆狼虎;有所好,则皆友善;有所疑,阴柔。”

徐小受眯眼听着,不知不觉上身往后一靠。

小木凳没有靠背,他又只得双手环胸,眼神微含,姿态戒备,如坐针毡。

这个时候,他发现空余恨确实和记忆中的变了——自他意道盘超道化后,他才察觉到每一次见到的空余恨,都有或细微,或大幅度的相貌、身材变化。

这一次,空余恨就从面白无须的阴柔男,随声长成了眼神深邃,鼻梁高挺的高权位者。

看上去,他高深莫测,像道穹苍异父异母的孪生兄弟——长得不像,但感觉像。

空余恨呷了口茶,双指抵住左腮,偏头含笑望去:

“千面之我,在于你如何看我。”

这话真发人深省!

梅巳人省了一会,还没察觉到他的纸扇掏错了,边飞速摇着他的“粉墨登场”,边沉着声音缓慢开口:

“予尝闻……”

徐小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脑壳发疼:“老师,古今忘忧楼也没那么高大上,没必要这么咬文嚼字吧。”

呃?

梅巳人一噎,回头瞪了这逆徒一眼。

不是你们说的古今忘忧楼乃时祖神庭吗,这空余恨神秘兮兮的,感觉并不大好对付。

第一次来,没什么经验,但他还是改口了:

“老朽曾听说过,祖树菩提古木有个传说,‘菩提树下千面我,九世轮回证道果’。”

“‘人有千面’一说,在炼灵界却非什么好事,证道成了,观千面而修本我,证道不成……”

他犹豫了一下,在三人特别是空余恨的注视中,心态放平,又找回了学堂上课的自己,谆谆道:

“你的道,怕不是修乱了,导致的自我紊离?”

徐小受面露讶然。

他以为巳人先生能进古今忘忧楼,是因为自己和八尊谙,因为之前他就进不来。

但显然,他徐八二人,面子还没这么大。

空余恨将之拉进来,是因为巳人先生到了这一步,空余恨也有所求?

果不其然,梅巳人这边话音一落。

茶台前头,玉面书生空余恨便下巴一点,瞥望而去,旋即敬了一茶,很是礼貌的开口:

“老先生阅历匪浅,敢问此言深意?”

如果这话是出自徐小受之口,梅巳人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在明褒暗贬,变着法儿损自己呢!

但这一刻,他真从空余恨的眼神中,看到了请教、求知、认真。

他望向徐小受。

徐小受的眼神充满鼓励。

都什么跟什么啊,你为什么要鼓励我,我才是你老师……梅巳人心声一哑,都想沉默了,但长吸了一口气后,还是选择了为空余恨解惑:

“肤浅末学,些许拙见罢了,不可当真。”

“然红尘百态,五湖四海,老朽看不尽全部,也算看了有十之一二,见过不少你这样的人。”

说着话音一顿,梅巳人眼神多了思虑,斟酌着措辞道:“或许在修道境界上,他们远不如你境界高深,但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

特点?

毛病吧?

徐小受很自动的就给巳人先生的用词修正了,视线在空、梅二人身上滴溜转。

“敢问,是何特点?”空余恨求教之心恳切。

“自囿。”

梅巳人定定说道。

自闭?自困?自己束缚自己?

徐小受若有所思,望着空余恨,感觉老师说得有点贴切。

这家伙确实有点自闭症的感觉,孤独、执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行事有自己的准则。

但病情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也能同人说话,也能散布焦虑。

古今忘忧楼,什么都能忘——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楼主也不能例外。

“敢问,自囿何意?”空余恨再请教。

梅巳人这下摇头了。

他并不太懂空余恨,只是从第一面就读出了这种感觉,并选择了说出来。

他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毕竟他只是个教剑的,不是老医师。

他望向徐小受:“老朽这学生,倒曾说过一句话,颇给人以启迪,或许对你同样适应。”

“何话?”

“超道化易,明辨我难。”

此言一出,徐小受都如拨云见日,只感觉朦胧在空余恨身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有了根源。

这家伙,就是一种“迷失”的状态!

按照曾经八尊谙说过的,每代一个空余恨。

那他可能都不止经历了九世轮回,他有万世轮回都可能。

会否就是因为万世轮回,空余恨想修出一个什么结果,最终连每代空余恨的目标,有的都忘了?

“驳杂、糟粕、迷乱……”

徐小受目前就在经历红尘百态,他懂。

他固然尚能坚守得住本心,因为那些感悟对他而言,层次太低。

可当经历十尊座、龙祖、凤凰等这些高境者的一生后,他也得花一定的时间,去平复下自己。

否则,所得便如以上三词一般,不是精华,尽是糟粕。

红尘百态是可以修心。

但修出来的心,自不大可能是赤子之心了。

而是要出淤泥而不染,却又不一定能企及这般境界的,另一种高境之心。

空余恨,不会就卡在了这最后一步上面,高不成、低不就吧?

“受教了……”

茶台对面,空余恨同样若有所思。

他低垂着头,思索着什么,足足过了许久,回神后却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或许是吧?”

他语气都不确定:“可明辨我难,明辨我确实难,我不知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只依稀记得一个要去往何处的大概。”

梅巳人不是医师,却十分擅长引导学生走上正途。

他并无过分的“给”,而是捕捉着空余恨话中的细节,给足了他足够的思考空间,才再次开口,循循善诱:

“人生不如意事八九,求道若三,可得其一,已是万幸,却是不知,你要去往何处?”

空余恨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而是认认真真看了这位粉墨登场一眼,深深记住了此人:

“老先生,今后若有闲暇,我另请先生入楼。”

别了吧……

梅巳人摇扇的动作都为之一僵。

这次是身边坐着徐小受、八尊谙,他知道起不了什么意外,这俩不可能让自己出事。

单独见面的话,所要顾忌的,那可就多了!

“善。”梅巳人抿唇微笑,风轻云淡。

空余恨这才重归望向徐八二人,道明“去向”,神情严肃:

“时境,吾所好也。”

这说正事的口吻,令得徐小受都正襟危坐,便闻这雷厉风行,看着就让人有压力感的魁硕男子,启声再道:

“这次请几位入楼,主要是有一事相求,想向二位借门。”

门?

徐、八对视一言,面面相觑。

徐小受倒是记起来了,伏桑那边,此前丹圣陆时与,同那兵圣铁大嘴交流时,聊过几句“门”。

生浮屠之城有虚无塔,塔顶或有一门,名为虚无之门。

远古六门,又分为:时空、轮回、接引、道法、次面、虚无之门。

却是不知,这六门有何用,凑齐后会发生什么。

但那铁大嘴口中的虚无塔,以及谁都进不去,偏偏那位能进去的玉面书生。

徐小受一听,就知道是找门的空余恨。

很好,找上我们来了!

不,是找你的!

徐小受挑了挑眉,他知道远古六门中,有一个熟悉的次面之门,就在老八身上,来自虚空岛。

八尊谙没给,反问道:“远古六门,与时境有关?”

“或许有。”

空余恨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对此,八尊谙似乎并不满意:“那门,我或许没有。”他说得斩钉截铁。

老八,你是真硬啊!

关键时刻还得看老八……这话让徐小受想起了虚空岛天祖神庭中,这家伙那口出狂言的一句“百代无我此天骄,万载难出再高人”。

显然,不说出点东西来,老八死都不可能给他次面之门。

空余恨无奈一笑,只能主动为三人开口解释:

“其实我亦不知时境为何,时境是否可以追溯出天境三十三重天,只知晓要去、该去走这一步。”

“而门,你们说的远古六门,在我的目标当中,且已收集有四。”

他说着,摘下脖子上的四道黑绳,在茶台上平铺开来。

徐小受望去,发现四条黑绳的末端,皆系有木质的门状吊坠,但其上文字各不相同,分别是:

“时空、道法、接引、虚无……”

低低念出了声,徐小受指着那虚无之门:“你从生浮屠之城,虚无塔,塔顶获取?”

空余恨点了点头。

“它有什么用处?”

空余恨不言,拿起虚无之门,圣力涌入。

木质的门状吊坠散发出微光,很快,茶台之上开出了一扇类似虚空岛上所见次面之门,但只有巴掌大小,也只充斥着毫无任何意义——也即虚无气息的半透明光门。

“三位,请。”

空余恨这话一出。

茶台三人,面色皆是一变。

可还没来得及拒绝,几人各觉周身光景一变,古今忘忧楼不在,他们来到了另一方世界。

“虚无……”

这是一片虚无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道法,没有自然。

脚下无所驻之所,身周无凭借之物,就连自我的存在……

徐小受外观自己,看不见自身身灵意三道的存在,他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再内观自己,也无五脏六腑,无灵元剑念,无气海、紫府,什么都消失了。

他环顾四下,更看不见八尊谙、梅巳人,乃至空余恨这陪伴而来的三人。

所有置身于此虚无世界之人,好似皆成了虚无,脆弱无比。

如若有人可以出现在这里,应该一巴掌就能碾死他。

可人在这里的形态是虚无,万物众生平等,不存在谁捏死谁的情况。

连“斗争”,都成了“虚无”。

“嗡!”

精神波动再是一紊。

徐小受眼前花幻,又回到了古今忘忧楼中,看到八尊谙、梅巳人,各皆一副意识归来的异样反应。

“虚无……”

他认真思考着这两个字,虚无所得。

“这就是虚无之门,单纯的去往虚无世界,没有任何意义,只有辅以其他五门,或许能构筑出全新的一方世界来。”空余恨说道。

也即,时境?

徐小受胸中有闷雷炸响,被震撼得不轻。

时境的立意未免太高,而要构建出这等能追溯出天境三十三重的世界来,又岂是人力可及?

空余恨,你在搞什么鬼啊……

“你变强了。”

八尊谙淡淡开口,注意到了几人都忽略了的细节,徐小受猛地惊醒。

方才空余恨是以圣力注入的虚无之门,他掌握圣力了。

并且,其圣力之中,还有着淡淡的时间沧桑的气息,层次上该不亚于祖源之力,是……

“时祖之力?”

徐小受眉头挑动,有惑便问:“你从何处得到的时祖之力?”

空余恨所赠的时祖影杖,便蕴含时祖之力。

他以前施展的空间、时间属性,也有类似的味道,但绝无眼下这般浓郁。

他不止封圣,有可能已是圣帝境界,且连时祖之力都得到了,他走到了临门一脚的那一步。

接下来,便该是……

封神称祖?!

空余恨再度摇头:“祖源之力从何所得,我并不知,只知晓一步一步走来,当收集四门之后……”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自喃道:“力量,涌回来了……”

涌回来?

而不是涌出来?

面对空余恨,每一个字徐小受都认真琢磨,这是在说他以前就有时祖之力,现在不过是失而复得?

徐小受深刻贯彻着有惑便问的原则,双手扒在茶台上,抬眸盯着他:

“空余恨,你就是时祖吧?”(本章完)

第1830章 道辞

空余恨指了指自己:“我吗?”

这迷怔的表情,也给徐小受看懵了。

同八尊谙对视一眼,知晓从这位的嘴里,也得不出来个具体答案,索性放弃了追问。

便又将目光投向茶台上的其余几门:“这时空之门,又是如何得来?”

他还回忆了一下,虚空岛时期的空余恨,掌握了远古六门中的几门。

但想不起来了,那个时候,空余恨似乎还没戴项链?

“进虚空岛前,我遇到了一位吃苹果的吟游诗人……”

空余恨很是认真的作答,知晓这些都是最后能否从这两位手上借来门的关键:

“他提到了‘负门一族’,以及时空之门。”

“后我才想起,似乎时空之门,早已不在负门一族,而在我身上。”

空余恨拿起台面上的时空之门吊坠,思忖着道:“凭借此门,我可随意进入各大时空位面,包括虚空岛,神之遗迹。”

徐小受高高挑起了眉毛,他也想借门了。

空余恨瞥过去:“但在你们手上,此门,或许做不到如此效用。”

只有空余恨能用?

倒是不必去怀疑这家伙话中玄虚,当下的空余恨,似乎没有骗人的理由。

徐小受便又指向那道法之门:“这个呢?”

“依照那位吟游诗人提过的负门一族,出虚空岛后,我便去太虚荣氏走了一圈。”

“最后,在其族中禁地,找回了道法之门。”

“道法之门,可尽善大道,为时境再构之必须。”

太虚荣氏遇见你,可真是太幸运了!

徐小受倒还真记得这个荣氏一族,或者说他记得有一个年轻人,名为荣大浩。

负门一族的荣大浩,最初在白窟八宫里出现,想跟莫沫,无果后又跟了半圣姜氏的姜闲,在东天王城与徐小受重逢。

也算慧眼独具了,想投资的确实都是未来之星,可惜再怎么跟随,最终也挽救不了没落的负门一族。

徐小受收回心思,看向最后一门:“那这接引之门……”他隐隐有想法。

空余恨点头:“神之遗迹。”

果然!

直到今天,徐小受才后知后觉,神之遗迹在他主线跟祟阴作战的时候,无所事事的空余恨,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敢情神之遗迹中,也有远古六门中的一门?

“斩神官染茗斧勾天境三角,植祖树缔婴,铸神之遗迹,唯一留下的进出通道,只有接引之门。”

“后此门为祟阴所夺,假染茗口谕,接引诸圣进入神之遗迹,瓮中捉鳖,图谋再起。”

“神亦棍碎祟阴之时,祂便已掌控不住接引之门,此门为我所得。”

徐小受敏锐捕捉到了细节,眼神中有寒光闪烁:“那为什么,神之遗迹后期,依旧只得进,不能出?”

空余恨表情平淡,十分自然道:“因为接引之门被我所得,接引路已经断了。”

是吗?

真是这样吗?

徐小受不言,直勾勾盯着对面空余恨。

茶台气氛骤冷,空余恨安静了足有十来息时间,头一点,出声道:

“是的,我与祟阴有所勾结。”

狗东西!

嘭的一声,徐小受拍案而起,怒冲冲拉起八尊谙、梅巳人就要走。

什么次面之门,不借了。

这家伙并不是没有立场,而是墙头草,打算两边倒。

八尊谙、梅巳人懵着就给拽起了身,没想到徐小受如此决然。

但都跟得很快,没有掉队。

梅巳人自然是以徐小受意志为主。

八尊谙居然也没有多插嘴,似也将主导权完全放在这位圣奴二把手身上,极为信任。

空余恨看着三人起身,已知徐小受才为主导,他波澜不惊道:“正因此,我可以付给你们更多。”

上道!

徐小受乐呵呵又坐了回来。

同时摆手,示意老八、梅老也落座,不要意气用事,凡事莫冲动,冲动是魔鬼。

他看回空余恨:“你能给多少?”

“时境再构若成,我许诺三位,可成为第一批试法者,第一时间前往时境,探索溯回的天境三十三重天,试验新法。”空余恨道。

嘭!

徐小受拍案又起,拉起屁股刚刚沾住木凳的八尊谙、梅巳人,就往木门外走去。

八、梅嘴角微扯,却也都没有多说什么。

“怎么?”空余恨盯着那道年轻的身影,“不够?”

“你觉得够?”

徐小受怒气冲冲回头:“第一批?你这第一批里头,还许诺了谁,祟阴?圣魔?药鬼?”

他指着北方,指着看不见的鬼佛:

“你是跟着那几位一块出来的,当真以为我看不见?”

“空余恨,你很博爱哦,一个承诺,许给那么多人?”

梅八无言,倒是惊讶于徐小受的反应。

这家伙先天谈判圣体,老会揪细节了。

再看空余恨的反应,似真给说中了,是个博爱之人。

空余恨一叹:“时境再构,我许诺三位其中之一,可成为第一个试法者。”

试法者有什么好处?

徐小受其实并不知道,当下却报以冷笑:“那你之前许给祟阴、圣魔、药鬼的那些呢,不作数?”

“祂们是第一批,你们中,可以有第一位。”

“那是不是你再遇到下一个人,可以许出一个‘特权者’,优先级高于第一位?”徐小受嗤之以鼻,“空余恨,你说话像放屁。”

空余恨摇头:“我可以作誓,第一位试法者,只在你们三位中产生。”

我连你空余恨这名,是真名假名,都不确定。

信你发誓,还不如信我徐小受其实是八尊谙!

徐小受并没有回去落座,拉着八、梅,就站在门边,冷冷道:“不够。”

空余恨自觉开出的筹码已经很高了:“你们可知,神战是为了什么?”

“道?”

不外乎夺道之战!

徐小受并不上套,等着空余恨下文,便闻他道:

“神战不止为了夺道,还为了争夺天境三十三重的至高统辖权,为了登上山巅。”

第一祖神?

至高祖神?

这太虚无缥缈了。

徐小受又不蠢,知晓这并不意味着第一个试法者,就能成为第一祖神。

他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臭啊,谁在放屁?”

梅巳人差点给整笑出声,抿着唇不语。

徐小受无法无天,当真不知他在人家时祖神庭中,有这般倚仗的底气源于什么。

真不怕空余恨出手强取吗?

八尊谙从谈判开始,便一言不发。

这,便是徐小受的底气——真理只在利剑锋芒所及之处,空余恨敢动手,他求之不得,乐得古今忘忧楼再现十尊座之战。

“你还要什么?”空余恨让步了。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这个胡搅蛮缠的年轻人,比祖神斤斤计较,不好对付。

但为了最后两门,他不得不让步。

徐小受便松开梅、八的手,自顾自来到茶台前,平声说道:

“第一个试法者也好,第一只小白鼠也罢。”

“你的承诺我要,但当不当这个先行者,取决于我们,毕竟就算时境能成,危不危险,尚不可知。”

“而太远的事,目前我不作考虑,万一你时境再构的结果是失败呢?”

空余恨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徐小受一根手指抵在了他嘴前:

“嘘。”

他俯身视下,“来点实在的,我看得见的,好处!”

空余恨给嘘得一愣。

权衡了许久,没作回应。

最后手一翻,翻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石刻,细瞧之下,是个古老的文字:

“戰!”

徐小受瞳孔放大。

这玩意他见识过,本源真碣,他身上就有一块:龍!

得自神之遗迹饶妄则,道穹苍让了出来,说是先让他研究,里头似乎有龙祖传承。

但后续徐小受左右盘玩,也玩不出个所以然,得不到什么传承。

再一想,这东西在饶妄则手上那么久。

真要有那么好研究、好吃透,妄则圣帝早成了龙祖代言人,不至于轻易被祟阴拿捏。

且若真如此,道穹苍不会那么轻易让步。

徐小受就瞄了“本源真碣:戰”一眼,鼻孔出气,满脸好笑:

“我是乞丐?”

“何意?”空余恨愣住。

“就一块破石头,也想打发我?”

“此乃本源真碣!”空余恨都有些生气了。

“什么劫?”

“此物蕴含战祖传承,可证祖神之路,亦可作以借鉴,完善自我道法。”

“我的道,从不借观他人。”

“……”

空余恨这下沉默了,他没想到徐小受心气如此之高,志向如此远大,就要将戰字收回。

“但此物,看着好像确实有些不凡?”

徐小受眼疾手快,提前将戰字拿了过来,高高举起端详,随口问道:“怎么证道、怎么研究、怎么借鉴?这玩意,倒是可以给神亦瞧瞧?”

说着,他看向八尊谙。

八尊谙:“……嗯。”

空余恨倒没察觉到二人异常。

“悟。”

但一个字的回答,令得徐小受差点都想将戰,砸在他的脸上。

“不止神亦,凡修古武者,皆有可能悟得战祖传承,你也一样。”空余恨急忙补充。

那我有龍字,我也有龙祖之力,我吃过龙杏子,龙杏也是我朋友,这都算大半个龙祖传人了。

怎的大半年来,悟不出龍字半分玄妙?

徐小受只当他还是在放屁。

空余恨却没有停下,一顿后,继续道:“但在‘悟’之前,得‘借’。”

借?

这字一出,徐小受才感觉蒙在“悟”之前的那层纱窗被捅破了,他已窥得玄妙一角。

该是道穹苍都不清楚的东西。

是了,也只有来历不明的空余恨,会对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有足够深的了解。

“借什么,怎么借?”徐小受随口搭话,“借了也没用吧,‘借’这种东西,一般都是骗子用来起手的……”

空余恨没搭理他的含沙射影,认真解释:

“得先借出战祖化身来,得其认可,才能进一步去悟战祖之道。”

“而要说借法……”

战祖化身……徐小受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怦然心动,耳朵悄悄竖起,认真在倾听。

便见空余恨说着说着,突然摇头:“战祖化身的借法,早已失传了。”

你他娘在耍我!

徐小受一把暴击,直接将戰字往空余恨脑门上抽去。

“冷静。”

梅巳人及时上前,拉住了这个小疯子。

空余恨吓得从木凳上撤退,踉跄着道:“还没说完,寻常借法失传,我还有强借之法!”

噢?

强借?

我喜欢!

徐小受哼哼道:“你最好真能强借,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我……们八尊谙的强借之法。”

八尊谙依旧立在木门边,仿佛谈判不关他事,次面之门不在他身上,而在徐小受手上。

“你通术道?”空余恨拉开安全距离。

“不才,术之大道,超道化。”徐小受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冷笑着回答。

“那我们从术道出发,我教你一个术印,以及一句道辞,这是最简单的方式了。”

空余恨说着,将右手伸出,有模有样的用大拇指扣住中指、无名指的指甲盖,余下食指、尾指竖得笔直。

乍一看,徐小受还真想感慨一句,空余恨你还挺摇滚。

空余恨将手印竖于胸前,圈拢的三指箍出一个圆,道韵气息便自手印上浅浅蔓开。

他迅速进入了天人合一状态。

有点东西……徐小受意识到这是来真的了,跟着照做。

梅巳人看着这俩人结印,合起扇子,犹豫了下,偷偷比量,然后故作大方的开始学。

末了回头,还对八尊谙努了下下巴。

一起呀!

不然怪怪的……

八尊谙欲言又止。

他最后还是没有理睬,抱胸看着三人在古今忘忧楼里发尬,只剩无声沉默。

“道辞呢?”徐小受一手抓着戰字,一手结印,还能发声催促。

“神机妙法,借吾化身!”

“对了,要大声喊出来,让本源真碣中的意志听见。”空余恨说着继续后退。

梅巳人闻声老脸一抽,默默放下结印的手势,默念就算了,这道辞他真喊不出来。

你最好不是在耍我……徐小受张了张嘴,有些羞耻,转移话题道:“这强借之后,会发生什么?”

“战祖化身若真借出,你可短暂化身战祖,但有时间限制,能发挥多少战力,看你对战之一道的理解,也看祂愿意借你多少力量。”

这一番话,顿时给徐小受爆棚的羞耻感、尴尬感,全一扫而空。

化身战祖?

这道辞哪里中二、哪里羞耻了?

这分明上好道辞,比八尊谙剑辞还妙,返璞归真呐!

后方,梅巳人又偷偷结起了印,嘴皮子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没有声音。

八尊谙紧紧握住拳头,最后扭了扭手腕,他低头也看向自己的手。

其实他有结印的资格。

他的大拇指,长回来了。

可只有徐小受手握本源真碣戰字,他左手握戰,右手掐印,眉眼一竖,黑发便无风自扬。

仅是迈步一错,脚下便旋展出了身灵意三道盘,以及术之道义阵图。

古今忘忧楼外,灵榆山。

李富贵悠悠转醒,只觉有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轰得他外焦里嫩,那是声嘶力竭,试图将人一发吼死的狂怒之声:

“神机妙法,借吾化身!”

“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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