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经略一方

天香楼中——

贾珩静静看着史湘云那张绚烂如烟霞,笑意烂漫的脸蛋儿,心头也有几分感慨,忆起湘云的判词: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史湘云因父母早丧,跟着在叔叔婶婶过活,身为公侯小姐,平日里还是要做一些女红,很是繁累,曾经向宝钗说过此事。

湘云曾对宝玉嘱咐说:“就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好等老太太打发人接我去。”

但宝玉这个哥哥,哪里记得云妹妹?

花船上撕心裂肺喊着“爱哥哥,赎我……”

所以说什么宝玉做富贵闲人也好,当你保护不了你想保护之人,被人欺负的时候,就会被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了。

贾珩念及此处,看向贾母,道:“那我以后多看顾看顾她罢。”

凤姐明丽的少妇脸上笑意泛起,说道:“云儿,听见了没有,以后有你珩哥哥看顾着你,你珩大哥可是外面做大事的,手下管着上万人呢。”

史湘云笑道:“珩哥哥好厉害啊。”

王夫人在一旁听着,心头那股“腻歪”,愈发抑制不住。

自从这珩大爷起了势,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围着打转儿,将她的宝玉反而落在一旁。

贾母笑了笑,道:“珩哥儿,还有件事儿要问你。”

其实不大想这时候说,但别的时候,又怕对面少年拒绝。

贾珩怔了下,说道:“老太太请说。”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还是西府查抄的事儿,大老爷他那边儿不太顺利。”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此事不是已交给大老爷去办了吗?怎么老太太今儿又提起?”

王夫人开口道:“那边儿闹得不像,今儿上午,吴新登家的,还有单大良家的,还有他们的亲戚,来府上闹,说补亏空就补亏空,有些是她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私,也都抄没了去,实在不是这个理儿,还说伺候了府里几十年,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不给她们一条活路,再逼将下去,不过是吊死在西府门前而已。”

正如贾珩先前所想,贾赦抄家弄得账目不清,将吴兴登、单大良、戴良、钱华等人的家资低价折卖,弄得不大像。

说白了就是借抄家为名,行巧取豪夺之实,结果人家几家也是有三亲六故的,大清早儿凑了一群人上西府闹事儿。

迎着一道道或期待、或好奇的目光,贾珩默然片刻,问道:“大老爷怎么说?”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还能说什么?他说都是荣国府的世仆,财货根儿上都在咱们府里,哪有什么他们自家的东西?我寻思着,咱们这样的人家,真要闹出了人命,在神京城里也不大好看。”

王夫人附和道:“是啊,咱们这样的积善之家,传扬出去,也不好听。”

探春、黛玉等都是安静听着,二人心思慧黠,自是明白其中的关节。

贾珩道:“那老太太的意思呢?”

贾母也有些不好意思,道:“要不你再从锦衣府里请几个人,还有账房先生,配合着再跑一趟?”

贾珩道:“老太太,不说请人威吓这种手段,实在上不得台面,就说现在也抽调不出人手,锦衣府里的账房都在忙着东城的事儿。”

凤姐面上笑意敛去一些,丹凤眼中就有几分冷意,说道:“珩兄弟,东城的事儿?”

她可没忘记,她家琏二就是被东城那帮混账……

贾母好奇问道:“怎么说?东城也用上账房先生?也在抄检?就不能拨付两个账房先生吗?”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拨付不出来,东城三河帮几个头目,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财货,现在别说锦衣府,就是五城兵马司,上上下下都在忙着这个事儿。”

贾母、王夫人:“……”

厅中众人都是被随口一言的天文数字震惊着。

凤姐明眸生波,同样呼吸急促,原本因贾琏一事失眠了几天,已有些苍白的脸颊,现出两抹异样的红润。

一千多万两?

她平日的月例银子才多少?

贾珩道:“所以,现在抽不出账房先生。西府不是在京中有铺子吗?让铺子里的账房,选靠谱的去顶顶事儿,帮助折算折算家资,列个明目,纵是抄检,不说让人心服口服,也堵住悠悠之口。”

贾母迟疑说道:“珩哥儿,在京中,我们家铺子也不多,上哪儿寻靠谱的账房去。”

王夫人想了想,轻声说道:“我那妹妹她们家在京中有着十来个铺子,要不我寻他们的账房先生帮帮忙?”

贾母好奇说道:“可是宝玉她姨妈家?”

此言一出,凤姐也是笑道:“姨妈家可是皇商,手下营生不少,抽调几个账房先生,想来也不是什么难处。”

王夫人笑了笑,说道:“凤丫头说的是,她们在京中有不少生意。”

贾母笑道:“好,好。”

说着,又是看向贾珩,说道:“珩哥儿,那单家、吴家他们要再来闹,也不是个事儿,你有个什么法子没有?”

贾珩道:“大老爷怎么也是朝廷一等将军,遇到了事儿,该报官到京兆,就去报官,窃盗主家,自有大汉律法严惩,如是吴家、单家他们撒泼打滚儿,可以去牢里撒泼打滚。”

现在贾赦将事情弄成一团糟,他不可能去派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威吓那几家,没有这么帮人擦屁股的。

贾母闻言,只得道:“珩哥儿说的对,有什么不对,就去报官就是了。”

见气氛有些沉闷,秦可卿笑着打了个圆场道:“老太太,让人摆宴罢?”

贾母笑道:“好,珩哥儿媳妇吩咐摆宴吧,说话的工夫,也饿了。”

众人闻言都笑。

而在这时,外间一个婆子进来说道:“琏二奶奶,夜了,可以放烟火了。”

凤姐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二太太,珩兄弟,到轩窗前先看烟火罢。”

原本略有几分沉闷的氛围,顿时鲜活、明快起来,纵然移步至轩窗之前,扶着栏杆眺望。

“噼里啪啦……”

五颜六色的烟火冲起,绚烂、璀璨了夜空。

荣国府,正在贾母院落里的宝玉,刚刚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放下毛笔,看着写得一摞满满当当的宣纸,中秋脸盘儿上现出满意之色,心头第一次涌起名为成就感的东西。

“诗经观后感,我整整写了五大张,观查账事,也写了三张,想来这次……”宝玉抬眸看着烛火。

而这时,袭人和麝月却在庭院中有说有笑。

宝玉脸色一顿,徇声而去,笑道:“袭人姐姐,你们说笑什么呢?”

“二爷,东府放烟火呢,快出来看啊。”廊檐下的袭人轻笑说着,拉了拉宝玉的胳膊。

宝玉闻言就是抬起头来,寂静夜晚中听着东府传来的唱戏声,轻声道:“好姐姐,都谁过去了?”

袭人一时没有察觉出异样,道:“老太太、大太太,林姑娘、迎春姑娘还有三姑娘都过去了。”

宝玉身形一震,目光现出痴痴,喃喃道:“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而荣国府凤姐院里,贾琏站在廊檐下,望着东府里的烟花,脸色阴沉。

“二爷。”兴儿唤了一声,轻声道:“夜里风大,二爷还有伤,到屋里歇歇罢。”

“你说什么!”贾琏忽而转过头来,那张往日俊俏、清秀的面容上,一抹戾气涌现,因逆着光,多少有些狰狞。

兴儿被吓得一哆嗦,颤声道:“二爷。”

贾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一股邪火压下,面色重又恢复平静。

他也不知最近怎么了,暴躁、易怒,晚上还做噩梦,都是当日在金美楼中的种种不堪,更难受的是,他发现他……

娘的,不能再想了。

“说来说去,都是那位珩大爷,他现在官儿越做越大,我的好处一份没落着,反而受了他的连累。”

贾琏面色变幻了下,将心头潜藏的一丝愤恨压下,叹了一口气,回至厢房,只觉苦熬难当。

这位琏二爷本就是无女不欢,现在让他在家养病,他觉得再这样继续下去,一定撑不住。

……

……

而在宁国府中众人庆宴之时,大明宫中,灯火通明,澄莹如水的地板上倒映着两道人影。

殿中安静的出奇,只有水漏的声音清脆响起。

崇平帝刚刚和兵部尚书李瓒用完晚膳,君臣二人伫立在一架山河屏风前叙话。

屏风上赫然悬挂着北境的舆图,上面用一些颜料笔标注着东虏的进兵方向。

崇平帝面色幽沉,开口道:“李爱卿以为在北平设北面行营如何?”

李瓒沉声道:“圣上此策可行,边关逢敌入警,先是飞信至神京,俟内阁和圣上共议军情,待上传下达,敌寇已往来如风,肆虐别处,诸省守捉之兵,多是救援不及,疲于奔命,向使筹建行营,集中调度诸省之兵,反应更为及时,只是非需经略一方的枢相、宰臣不可担纲此大任。”

这等经略一方的重任,非宰执、枢相不可。

现在的陈汉边关以及地方官将,都有守土之责。

但同样的,一旦东虏辗转他地,这些地方官将没有上面命令,不会擅自出城相援,为东虏精骑所趁。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万一城破,身家性命都要折在其中。

而贾珩所言就是要建立一个北方战区式的指挥系统,调度河北、蓟镇、山东、山西诸卫、镇之兵,授以临机决断之权。

不这样,短期内根本就挡不住东虏的铁骑,等你们朝堂中做好决策了,人家早就抢掠一通,各地没被抢的兵将,追都不敢追。

这就是先前,兵部尚书李瓒和内阁首辅杨国昌,争执着给各地松绑、放权之故。

但现在贾珩又提出了一条路,不是担心地方藩镇割据,军头儿尾大不掉吗?

那就调枢臣坐镇经略一方,文官集团不可能连自己人都不信任吧?

至于文官想要造反的难度是非常大的。

自宋明以降,见过几个文官靠军事造反成功的?

反而是武勋、外戚,这些才是皇权的重点防范对象。

这就是贾珩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入文官集团的缘故,就是降低自己给外人的危险感,为自己披上一层安全的外衣。

但新的问题就出来了,派谁去?

谁愿意冒着担负政治责任的风险,离开内阁,前往边关经略一方?

这边厢,崇平帝闻听李瓒所言,默然片刻,说道:“爱卿此言倒是和一人不谋而合,果是英雄所见略同。”

李瓒闻言,心头一震,诧异道:“不知圣上所言何人?”

崇平帝默然片刻,道:“贾珩。”

李瓒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这是贾云麾所提之议?”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说道:“贾珩有言,行营筹建之后,军情往来于行营与神京,军情急递更为迅速,再以枢相坐镇一方,调度诸省兵力,可集重兵布防,遏制东虏南侵之势。否则长此以往,彼等劫掠我财货、人口,国力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贾珩没有明言,但崇平帝身为一国之君,如何看不到这一幅场景?

几乎可以想见,不停失血的大汉,再加上近些年的天灾……宗庙毁堕,社稷倾覆。

李瓒闻言面色凝重,沉声道:“圣上,贾云麾所言可行。”

其实心头隐隐有几分猜测,除却他,满朝文武几无更合适的人选。

如果重新提拔某省督抚入阁为内阁阁员,再经略幽燕,威望并不足以震慑北方那些骄兵悍将。

至于五军都督府的那几位,纵然才具足够,圣上也不会放心由其督师一方,直接间接节制兵马数十万。

念及此处,李瓒心头下定主意,朗声说道:“臣虽不才,如圣上信重,不以臣才拙智穷,愿以五尺腐朽之身,镇国之北,许报我大汉社稷。”

筹建行营,经略一方,与敌相持,一旦敌寇入境,大肆屠戮边民,他势必首当其冲,弹章如潮,毁谤加身。

但那又如何,北境糜烂,与其枯坐在内阁筹划,不若往前线,调度用兵。

崇平帝闻言,面容剧震,目光紧紧顶着对面的武英殿大学士李瓒,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言,唤道:“李卿。”

因为,对一位已经入阁的阁臣而言,并不是什么大权在握,威风凛凛的好事儿,反而是个避之唯恐不及的祸事。

当然,如果李瓒真的遏制住东虏南侵之势,载誉归来任首辅都是小事,可以文臣封伯,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李瓒忽地顿首而拜,抬起沉毅面容,又是朗声道:“圣上,臣领兵部七载,于边事身无长策,致使东虏铁蹄肆虐北疆,臣愧对圣上信重,瓒如今不才,愿为圣上经略幽燕,遏敌南进。”

崇平帝闻言,默然说道:“此事,等明天,朕再召贾珩商议商议,行营筹建一事,需得议一个章程来,他为首倡之人,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你们两个可会商一番,拟个条陈出来,最迟明年开春,行营就要有眉目。”

(本章完)

第221章 天香楼

宁国府

众人眺望着远处烟火,不时指着夜空说话。

贾珩也在远处和贾政叙话,贾政好奇问道:“珩哥儿,东城抄检了一千多万银子?”

贾珩道:“现在只是初步计核,此事等过几日才有结果,还请二老爷先不要在外间声张,以防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风风雨雨。”

贾政手捻胡须,颔首说道:“是这个理儿。”

凤姐在一旁支棱着耳朵偷听着,方才一千多万两,她就留了意,一千多万两,那白花花的银子,估计能堆成山了吧?

贾母正在鸳鸯、琥珀、李纨等众人的陪伴下,看着烟花,也是听到二人说话,扭过头来,凝眉佯怒道:“回家就回家,又谈公事,当官儿当的,一家老少连在一块儿乐呵呵都不成,你们两个再谈,都回衙门里住着去。”

这话自是有些凡尔赛,比起以往淡出权利中心的宁荣二府,现在的场景才是贾母觉得安全、贴心。

秦可卿笑着唤道:“夫君这几天也忙累的狠,现在好好散心才是正理。”

尤氏、凤姐也都是看向那贾珩和贾政,笑着劝道。

史湘云苹果圆脸儿上,一如海棠明媚,轻笑道:“珩哥哥,看着比我也没大两岁,但心里藏着的事比我多了不知多少。”

探春明眸黯然,轻声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珩哥哥他和你身世相仿,也是早早没了双亲,一个人独门独户的过活,不知吃了多少苦?”

史湘云闻言,就是轻“呀”了一声,苹果圆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一双大眼睛看向贾珩,说道:“啊……”

黛玉星眸闪了闪,抿了抿樱唇。

贾珩面色平静,止了将起的比惨之势,道:“日月其迈,时盛岁新,不念过往,不负当下,不畏将来,不用太过沉浸过去,往前看就是了。”

黛玉闻言,芳心一震,罥烟眉下的星眸,恍有星河鹭起,秋水明眸微波荡漾,正对上一双清澈、温和的眸子,似被看透了心事,微微垂下螓首,在心头反复品着贾珩的话。

贾母也是笑道:“好了,不说那些,该用饭才是。”

她也不想好好的欢快气氛提这些。

众人闻言,一众女眷都是围拢着圆桌坐下,然后用饭。

贾珩是和贾政坐在一桌,用着酒菜,爷们儿多少有些冷清,贾母笑道:“让环儿、兰儿也上来罢。”

婆子就应着,然后下去拉着贾环和贾兰上来。

贾兰上前规规矩矩冲贾母、贾政等人行了一礼,李纨笑着招呼过来,道:“去你珩叔还有祖父那桌。”

“是,娘亲。”贾兰应着,就是转身向着贾珩所在的一桌去了。

贾环吊着半边肩膀,畏畏缩缩看了一眼几人,垂下头,以清脆声音说道:“见过老太太,太太,各位姐姐。”

众人都是面色古怪,史湘云轻声道:“环三弟,他这是不舒服了吗,还是有些冷了?”

黛玉掩嘴轻笑,道:“这两天天冷的慌。”

探春看着这一幕,一张秀美的脸蛋儿,就有些挂不住,作厉色道:“好好的,吊着膀子,斜眼看人!”

贾环闻言,就是吓得一哆嗦,众人都是面露古怪。

贾母皱了皱眉,道:“这孩子,瑟瑟缩缩的,好好的爷们儿,没个大大方方的样儿。”

凤姐笑了笑,说道:“听珩兄弟说,环儿不是过几天要去学堂里读书吗?许是过个一二年就好了。”

她觉得环哥儿纯属是被赵姨娘带坏了,看看三姑娘跟着二太太,比着其他几个正经的嫡出姑娘,也出挑许多,将来也不知便宜了哪个不挑嫡庶的去。

贾母道:“让他以后多跟着珩哥儿学学,去罢,你珩大哥在那一桌。”

贾环道了谢,然后向贾政、贾珩行礼。

贾政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沉喝道:“还不规规矩矩坐着。”

“哎……”贾环打了个哆嗦,然后坐在凳子上,不敢言语,只是不时拿眼偷瞧贾珩和贾政。

而后,就是开宴、用饭,杯碗筷箸,齐齐开动,待用罢饭菜,撤去菜肴,准备了一些时令瓜果、茶点、香茗、蜜饯,众人聚拢在一起听戏。

恰在这时,班主着婆子上来送了戏单,让点戏。

贾母笑着将戏单给王夫人,王夫人笑了笑,正拿着一个樱桃吃着,将嘴中的樱桃核吐在手中的手帕上,笑道:“老太太喜欢听什么点就是了,我平时也不大听戏。”

贾母笑了笑,看出王夫人心头有事,看向凤姐,说道:“凤丫头,你来点罢。”

凤姐情知贾母喜欢热闹,就笑道:“那点一折《刘二当衣》罢,老祖宗觉得如何?”

贾母笑道:“好,好,这个好。”

而后,贾母又问着尤氏、李纨和其他几个姑娘,史湘云、迎、探、黛玉也俱点了一折。

贾母笑道:“珩哥儿,你也点一折?”

迎着一众目光投来,贾珩笑了笑,说道:“我不大知戏曲目,你们点着就好了。”

身为后世之人,娱乐活动花样众多,还真的不太将这些放在心上。

贾母笑了笑,也只得作罢,于是待下方咿咿呀呀开始唱了起来,众人就看着戏说话。

这边厢,贾珩问道:“二老爷,学堂这几天的校舍筹建,如何?”

其实,这个事儿,他虽然是首倡者,但最近一段时间,因为他忙于公务,反而耽搁了。

贾政道:“已按着珩哥儿你先前所说,在原来族学附近选好校址,先拉好了一圈围墙,校舍还没扩建。”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现在,谁在操持这事儿?”

这种工程项目,比起大观园自是远远不如,但还是需得防止经办之人上下其手。

贾政闻言,就是看向凤姐。

众人听起议族学之事,也是停了说笑,看向几人。

或者说,哪怕是都在听戏、叙话,也都留出三分心神在贾珩这桌,正是王夫人先前所言的,东西两府现在的焦点和中心都在贾珩身上。

凤姐柳叶眉下的丹凤眼,妩媚流波,娇笑道:“正要和珩兄弟说呢,我这几天和你媳妇儿商量了,先定好图纸,几个族里玉字辈儿的爷们儿,还有蔷哥儿他们几个各自办着一摊,也能快一些落成。”

在红楼梦原著中,这些工程分包给同族中人,内里都是有利可图,算是办事经费。

比如廊下二爷的贾芸,就前后贿赂了贾琏和凤姐,求了个载种花草的差事,前前后后弄了一些银子出来。

贾珩想了想,说道:“明天等从清虚观回来,再商量,争取这个月底,有一些眉目出来。”

凤姐笑道:“那是自然。”

贾珩道:“待崇文、讲武二学堂落成,我延请一些名师,过来授课。”

贾母也接话,说道:“那时,环儿、兰儿他们也能进去读书。”

一旁的李纨,心头一动,秀雅玉容上现出轻柔的笑意,开口道:“珩兄弟,请得都是哪里的名师?”

贾珩打量了一眼李纨,清声说道:“国子监的举人,我虽也想延请进士来,但需得慢慢留意寻找。”

李纨秀美双眉下的美眸微微垂下,轻笑道:“举人也已经很不错了。”

先前,她家兰儿还让老童生代儒来教,一开始她还能回去教他,但现在他已开始读四书,她有些教不了了。

贾母笑道:“按我说,兰儿倒不用这么急,他才多大一点儿?”

李纨垂下螓首,薄施粉黛的脸蛋儿上,略有几分不好意思,说道:“老太太,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呢,小孩子心性不定,正是树人培德的时候,现在五六岁了,也不小了。”

王夫人:“……”

这话当初是贾珩训斥宝玉之言,她这个儿媳妇儿拿过来说事,究竟几个意思?

探春、黛玉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凤姐则是瞥了眼一旁着淡兰色襦裙,云鬓秀郁的李纨,丹凤眼眨了眨,暗道,珩兄弟的那些读书人的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她听了不少,接了不少,争过的也不少,说来,都没这么挂念心上,珠大嫂子倒是一声不吭,偷偷拿着本子记?

贾母笑了笑,倒是没有想太多,轻声道:“兰儿能好好读书,将来考个进士相公出来,也算给我们贾家光宗耀祖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前个儿刚刚有个光宗耀祖的,赶明儿兰儿考中进士,也算我贾家人才辈出,桃李芬芳不是。”

这两句吉利话,也是前日听得二老爷府里几个清客相公说的,问了意思。

贾母笑道:“你们瞧瞧,凤辣子现在说起话,也是一套套的了,也不知和哪个学的了。”

众人闻言,都是笑,然后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去看贾珩,也不说话,但心思各不相同。

史湘云梨腮胜雪的苹果圆脸上,顿时现出两个酒窝,伸出一根手指,笑道:“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来是凤嫂子和珩哥哥学的?”

如尤氏也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听着凤嫂子和珩哥哥,芳心闪过一抹异样,迅速将美眸投向贾珩,见其神色自若,心头那抹异样渐去,垂下眼眸,却见自家三妹,正一手支着香腮,明眸闪烁地偷瞧着自己,一时就有些脸热。

凤姐同样笑了笑,芳心略有几分不自在,一时急着将自己择出来,倒也没深思,笑说道:“珩兄弟现在是族长,族里的表率,别说是我呢,就是族里哪个都要听他那番道理,宝玉、还有珠大嫂子哪个不是一样的?”

众人闻言又都是笑了起来,除了……王夫人。

现在她的宝玉,反而成了她们谈笑的对象,简直岂有此理。

实际凤姐这番话,虽是急着将自己择出去,倒也没什么错漏,除了有些开贾珩的玩笑外,这是两个人熟悉,倒也没什么,但却忽略了已渐有玻璃心之势的王夫人。

事实上,先前贾珩当着一群人的面,训斥了宝玉,极大地伤害了王夫人的感情,已经在心头扎了一根刺。

以凤姐的滴水不漏,按说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关键是琏二的事儿,影响了凤姐的水准。

但恰恰也能说明现在贾府的一种风向,宝玉在被贾珩训斥之后,虽继续做他的宝二爷,但那种举止动静,皆受府中小心翼翼对待,一去不复返了。

贾母淡淡笑了笑,分明是察觉到了王夫人脸色的不对,笑道:“珩哥儿,宝玉那观后感,我看写得也差不离儿了,明个儿去打醮祈福,带上他怎么样?”

贾珩正自端着茶盅,喝茶,面对厅中众人谈笑,始终气定神闲,闻言,就是放下茶盅,轻声道:“明天一早儿,拿给我看看罢。”

贾母笑道:“那明儿个,我让鸳鸯给你送来。”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说其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史湘云,这位小姑娘似也从一些气氛的微妙变化中,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那张宛若睡海棠的嫣红脸蛋儿,微微垂下,脸上笑意略有几分勉强。

这时似是察觉到贾珩的目光投注而来,见其有着几分温和,心下稍安,酒窝乍现,笑意天真烂漫。

又听着几折戏,直到戌时,贾母放道了一声乏,然后笑道:“天色也不早了,今儿个先到这里罢。”

秦可卿笑道:“那我送送老太太。”

贾母笑着拉过秦可卿的手,道:“以后你没事儿了,也常到我院里走动走动。”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品格爽利、柔媚和气的女孩儿。

秦可卿笑着应允了。

而后,众人都是离座起身,送着贾母、王夫人等一应女眷离了天香楼,从角门而出,上了马车,返回荣府。

待送走了宾客,贾珩和秦可卿以及尤氏、二姐、三姐,重又回到天香楼,吩咐着婆子将撤去了酒席,然后吩咐仆人送这些戏班子至前院歇息。

天香楼中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喧闹消失,万籁俱寂,竟有几分繁华散尽的寂寥。

秦可卿嫣然笑道:“时候也不早了,尤姐姐和两位姑娘,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尤氏心知小两口还有话要说,就轻笑着应了,然后带着尤二姐、尤三姐向着所居宅院而去。

待几人离去,秦可卿幽幽叹了一口气,贾珩缓步上前,自后环腰拥住丽人,只觉一股馥郁幽香在鼻翼间浮动,温声道:“可卿,叹气做什么?”

彼时,一轮明月悬于梧桐树后,清冷月光透轩窗而过,将一对儿璧人的身影投映在屏风上。

秦可卿将娇躯依偎在贾珩怀中,柔声道:“我是叹尤姐姐还有凤嫂子她们,叹我们这些女儿家,一旦托付不得好人家,半辈子就……”

方才,她如何看不出凤嫂子的强颜欢笑,自家丈夫在青楼胡混被歹人掳掠,最后却被人开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模样,陪着说笑。

还有尤姐姐,她相公被充军流放,更是要掐死她。

还有那个珠大嫂,带着一个儿子过活。

相比之下,她能和身后之人能够喜结连理,何其有幸?

贾珩感受着丽人的某种情绪,轻声说道:“这个世道儿,就是这样,对女人多少不公平了一些。”

此刻,他何尝没有这种感慨,如无他来此世,这天香楼,就是怀中娇妻的香消玉殒之地。

念及此处,就有些起心动念,附在秦可卿耳畔说了一段话。

秦可卿闻言,娇躯一颤,柳叶细眉下的妩媚美眸现出一抹娇羞,嗔怪道:“夫君,这……这如何使得?”

这刚刚一众女眷才散,笑声犹在耳畔,她就在这儿胡闹,成什么样子啊……

可心底莫名又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异样,只觉浑身轻轻颤栗着,一张雪腻、莹润的脸颊顿时滚烫如火。

“里间有厢房,这是后花园,本身在后院,原也无人。”贾珩附耳说道:“让宝珠和瑞珠下面守着。”

秦可卿也被说的有几分意动,一张脸蛋儿红霞染绯,声若蚊蝇地颤应了一声,就是被贾珩拦腰抱起,向着里间的厢房而去。

……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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