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0.第549章 虚妄

第549章 虚妄

罗思远咽了咽口水,缓缓道:“结果显示,如果启动观测机,

那么观测行为就会令光粒表现的,像微粒一样,不产生干涉条纹。

而如果关闭观测机,那么干涉条纹就会再次产生。

也就是说,观测的果,变成了事件的因,

未来决定了过去。”

罗思远的面庞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神情,与之相对的,则是其他修士脸上的茫然神色。

“实验本身还有最终版本,那就是延迟选择擦除——这种实验甚至表明,

结果的产生,可以远比原因早无数年。

时间并不真实,空间并不真实,微观尺度的一切都在挑战宏观世界的固有思维。

这种强烈的撕裂感,绝望感,

甚至让我的师父,都颓然放弃,开始寄希望于神佛相助——如果真有神佛存在的话,那么拥有大自在、大逍遥、大智慧的他们,一定能解答这一问题。”

罗思远轻声道:“还只是学徒的我,陪伴师父到世界上每一个可能有神佛踪迹的角落,

我们到天竺看了眼佛祖悟道时所坐的菩提树,平平无奇,毫无神异。

我们向下挖掘,下到九幽黄泉,找寻阴司踪迹,一无所获,

我们甚至找到了白莲宗的圣地,趁着白莲教主睡觉,偷偷潜入进去,朝他白天所坐的白莲圣座上撒了泡尿。

呵呵,

师父带着我坐船远航,离开陆地,渐行渐远,在只有海水、没有任何生灵的无风带徘徊了数月,最终见到了传说中的北冥归墟——

那是一片海中悬崖,每时每刻都有亿万海水注入其中,顺着悬崖跌落万丈,消失不见。

而在归墟之外,则是一片灰暗到化不开的混沌。”

罗思远淡然道:“我们沿着归墟一路航行,最后回到陆地,确定这个世界形如扁平圆盘,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孤岛。

这和师父观测到的、世界是一个圆球的现象不符。

我想,从那时候起,师父就怀疑世界是否真实存在了吧。”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师父回到中原后,独自一人呆了很久,最后他决定飞升看看。

不是通过天劫飞升成仙,

而是自己制作了一个装置,载着他冲天而起,看看苍穹外面到底有什么。

我看着他坐进铁质圆筒,看着他飞上空中化为渺小光点,坐在原地等了数天,才等到他回来。

他落地,打开舱门,朝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娘的,天上可真他娘的冷。’

从那以后,师父开始酗酒。”

罗思远摇头道:“某次酒后,他激动地拽着我的衣领,双眼赤红地告诉我,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天空中的太阳月亮,只是悬挂在天际的两张纸片,

所谓的浩渺星空,更是从未存在——苍穹外围存在一面坚不可摧的透明壁垒,每到夜晚,壁垒就会放出星光,哄骗芸芸众生。”

“荒谬!”

中年道人因为气愤,脸庞涨成了紫红色,“这是歪理!这是邪说!”

“事实就是如此。”

罗思远长叹了口气,眼眸中满是疲倦,“我们的世界,就是一个装在中空玻璃球里的渺小存在,没有什么九十九重天,也没有什么天庭。”

“张天师!”

中年道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低吼道:“张天师携三五都功玉印、雌雄斩邪剑,伐山破庙,最后飞升成仙,

这你总不能不承认吧?!”

“承认。”

罗思远点了点头,“师父自己就是龙虎山长老,对于门内秘辛并不陌生。

只是他很疑惑,如果某个或者某些神仙大能创造了世界,

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古往今来,那些飞升成仙的修士又去了哪里?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寿元耗尽之前,亲自以飞升的方式,去往仙界,找人问问。

哪怕死,他也想知道,创世神为什么要把世界设计成这幅样子。”

雷光闪过,照亮了罗思远漠然的面庞,“他渡劫失败了,

半边身子尽数化为焦炭,瘫在床上,只有脑袋能转,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仙风骨,

但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

他得意地笑着,轻声告诉我,他在雷劫的一瞬间看见了真相:

看见了一个孕育在浓汤之中的、沉睡中的神明。

我们的世界,只是一场神明的梦,

梦真正的历史,远远要比我们以为的,要短得多。

古往今来那些飞升者,全都成为了催生神明的养分,

除了创世神以外,其他所有仙佛都是假的,

或者说,是创世神让我们产生的想法。”

“不可能”

中年道人的抗议声有气无力,“你在撒谎.”

“当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仅剩的可能就是事实的真相。”

罗思远面无表情地说道:“罗某出身在豪州的一户贫苦农家,

童年时,豪州发生旱灾,次年又爆发蝗灾瘟疫。

不到半月的短短时间,罗某父亲、大哥、小妹、母亲先后饥病去世,死时家中既无钱买棺材,也没有土地。

还是罗某苦苦哀求令居求来一块坟地,找了几件破衣服包裹好亲人尸体,勉强安葬。

没来得及哀伤,就得躲避兵乱,流落逃离,

一路上见到种种惨不忍言之事,

每当想起,就觉得喉头发紧,胸膛闷塞,恍如隔世。

罗某想知道,若真有创世神,为何他不保佑庇护无辜生灵?

为何要让道消魔长,人间化为地狱?

难道我们的痛苦绝望,喜乐欢愉,

在他眼中,就仅仅只是消遣时候的玩物么?

罗某,不甘心。”

中年道人苦涩道:“所以,你骗了掌门。”

“算是吧。”

罗思远漠然道:“我按照师父的遗嘱,将他太阴炼形身躯的一部分,变为了鱼妖,

鱼妖腹中这些蝌蚪怪物,都是炼魔窟中陈年魔气,与凌水河流域魂灵碎片结合所化,

按照我设计好的阵法,

这些人面蝌蚪会顺流而下,淹没下游的陈州等城,吞没城中生灵,

用万万魂灵作为能量,强行唤醒沉睡中的创世神明。

这一切,早在十数年前就已经设定好了,

就算你们杀了罗某,封印鱼妖,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只是让唤醒创世神的动作,轻微一些罢了。”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竺学民同样面无表情地望着罗思远,平静道:“世界本身就是一场梦,那么打扰了创世神明休眠的行为,会让梦发生什么?”

“不知道。”

罗思远摇了摇头,“也许会直接破灭?

也许创世神转眼又会进入下一个美梦,而我们彻底烟消云散,从来没有存在过?

谁能说得准呢。

如果创世神没有直接重铸世界,而他给出的、关于世界存在意义的最终答案又不能令罗某满意,

那说不定,罗某还会拔剑斩向神明,

让高高在上的创世神,尝一尝凡人的愤怒。”

竺学民漠然道:“那么,

被黄四郎所害的那些人呢?那些保守折磨最后被填入鱼腹的牺牲者呢?那些你在陈州城中朝夕相处的邻里街坊呢?

他们就该死么?

你既已见到世间丑恶,为何还要放任自流,乃至推波助澜?”

罗思远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良久,他才叹息说道:“若存在无意义,则苦难无意义。

罗某,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

好了,时辰到了,

洪水已至陈州。”

(本章完)

551.第550章 剑客

第550章 剑客

陈州桥为前朝所建,木石结构,十一孔十二墩桥,前几年大修过一次,在桥面上加盖桥屋,形成廊桥。

廊桥外侧涂着红漆,廊桥内侧两边安有长椅,供行人乘坐。

卖花女就坐在长椅上歇着脚,

她的竹篾花篮里,只剩下一两朵沾着露水的花,想来是七夕节到了,花朵能卖出去多一些。

一文钱,两文钱

缩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钱囊里的钱币,小心翼翼地不发出清脆响声。

卖花女长舒了一口气,系紧钱囊,

稍侧过身,将双手搭在廊桥座椅的栏杆上,望着桥下宁静流淌的江面,脸上露出了黄鼠狼偷到鸡一般的幸福而满足的温暖微笑。

算一算,终于攒下了一点点钱,

嗯,今天就给弟弟妹妹买半份烤鸭好了,他们嚷嚷了好久说想吃,

还可以给母亲买一份六芳斋的桂花糕——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买回来过,可甜了,就是有点粘牙。

嗯.还得感谢罗道长啊,他帮我们找到了落脚之处,还治好了母亲的旧疾,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

想到罗思远的笑容,

卖花女不知为何竟觉得面庞有些发烫,

她转过身来,稍低着头,掩盖脸上的温度,将花篮重新抱回怀里,双脚一前一后轻轻摇晃。

“你来了。”

低沉沙哑的男声在卖花女旁边响起,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算命先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正拿着幡沉声对坐他旁边的中年男人说话。

算命先生,或者说李昂,淡漠地对万里封刀说道:“比计划中要晚到三十秒。”

“路上稍微延误了一会儿。”

万里封刀吐出一口浊气,低沉道:“老邢去上游驱散两岸平民了,柳姑娘已经在城头待命,现在,就等它们过来。”

驱散平民?

卖花女心中有些疑惑,眼角余光扫了眼两人的装扮,并不像是官府的人,难道说他们是武德卫的便衣缇骑?

偷听人讲话并不是一种好习惯,更何况还是偷听两个形迹可疑者,

万一谈话内容涉及机密,是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卖花女心头一跳,停止了小腿的摇晃,脸色平静,默默捏住花篮,准备像是歇够了一样自然而然起身离开。

万里封刀坐在廊桥长椅上,后仰身子,将手臂搭在栏杆上,旁若无人地翘起了二郎腿,慵懒感慨道:“真像.”

李昂随口问道:“像什么?”

“像现实。”

万里封刀朝廊桥中的过往行人努了努嘴,淡淡道:“贩夫走卒,士子淑女,总角小儿,耄耋老者,

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太鲜活生动了。”

李昂杵了杵幡,“以前的剧本不也这样。”

“这次不一样,”

万里封刀摇了摇头,“以前的剧本要么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要么就是一个设了隐形屏障、出不去的狭窄空间,

不像这次,就是一个单纯的梦境。

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总觉得有点莫名的恐惧。”

“你在担心现实世界会不会也是某个高维存在的梦?”

李昂无所谓地咧了咧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反正你也证明不了自己不在缸中之脑里——这种悖论本身就是可以无限套娃的。

更何况,就算现实真是梦境或者外星人真人秀,

你估计也是个镜头外的无关紧要配角,

不会受到心智上的操控啦。”

万里封刀一挑眉梢,“为啥我得是配角?”

“你难道觉得自己的生活非常有看点、能够充当主角吗?”

李昂淡定反问道:“我想应该没有高维生物,

会喜欢盯着一个两三天不洗头、一星期不换内裤、吃饭只点外卖,闲着没事儿就躺在沙发上抠脚还闻手指的糙汉吧?”

万里封刀张了张嘴巴,脸上露出了“虽然很不爽,但找不到什么反驳理由”的经典表情。

李昂随意笑了笑,抬起头,似乎在透过廊桥拱顶看向天际,“好了,它们来了。”

他放下幡,捏了捏手指,

在卖花女好奇的目光当中,从虚空里拿出一件黑色大氅,披在自己身上。

而他旁边的贼眉鼠眼男子(万里封刀眼皮一跳),则长舒了一口气,默默拔出腰侧长剑。

他拔剑的举动让周围行人顿时惊叫了起来,

万里封刀无视了两侧平民目光,站在桥中,捏着剑柄,盯着前方江面。

他在看什么?

卖花女提着篮子跟着慌乱人群一起后退,脑海里却生出了疑惑。

然后,她就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嗡——

极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了轻微震颤声,

像是有万匹骏马组成的马群连成一片,踏江而来,

又像是滚滚雷霆,贴着江水传递雷声。

“那是什么!”

桥上有人惊叫起来,只见远处江面上浮着一层漆黑,

那片黑色沿着江水流淌,上下蠕动,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就能让人感到一股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自五脏六腑里升起一股不适。

“那是.”

卖花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随着距离拉近,江面上的黑色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像是不断推高的浪涛,

高过了两岸的尖塔与楼房。

桥上众人终于看清了江上的东西——

那是无穷无尽的、有手无脚的漆黑人面蝌蚪,

正密密麻麻铺在水面上,挤在一起,无意识地挥动手臂,随着水流起起伏伏。

“哇!”

人面蝌蚪们拍打着江水与彼此,嗅着岸边浓郁的生人气息,发出尖利的婴孩啼哭声,

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直冲云霄,震耳欲聋,压倒了两侧河岸凡人的尖叫哭喊声。

鲜血,生命,灵魂,杀戮,

蝌蚪怪物按捺不住魂灵深处的悸动,踩踏着彼此,等待着浪潮落下,将它们重重拍向岸边,去屠杀那些惊恐无措的陈州百姓。

“不得不说,真是壮观。”

万里封刀由衷地感慨一声,懒散眼眸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手中长剑反手上撩,隔空斩开廊桥屋檐,脚掌一踏,整个人跃下廊桥,朝江面俯冲下去。

他并没有撞上江水,

在撞入水中的一刹那,稍显浑浊的凌水河江底里,升起了一座由绿色藤蔓组成的平台,稳稳载住了他。

“太久不拔剑砍点什么,”

万里封刀慢慢直起身来,攥着剑柄,剑刃平指向前方浩荡浪潮,神情冷峻,喃喃道:“我都要忘记自己是个剑客了.”

胳膊酸痛,明天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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