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章 天雷地鼓

殿中有异样的安静。

人们有悄然的私语。

此间绝色倾城,天骄共宴。

黄舍利痴痴地坐下来,一时都不想跟姜望说话。

臭男人,真臭啊。

竟敢让美人伤心。

即便是这么好看,这么会打架的姜青羊,也是要扣分的!

姜望正坐在席前,静静地等待着龙宫宴的开启。

满打满算,天下诸方势力里,真正够分量的,只剩景国和牧国的天骄未至。也就是说,人快到齐,好戏就要开场。

不知代表这两个霸主国来龙宫赴宴的,会是哪几个天骄呢?

坐在旁边的叶青雨,忽然说道:“我在武安城见过她。”

“武安城?”姜望愣了愣:“什么时候?”

还能是什么时候呢?

他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可还能问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这辈子在妖界只呆了那一次,遭遇了几乎十死无生的局面。

原来她……也去过妖界么?

早该知道的……

武安城城墙上,许象乾留下的那行字上,有烟熏火燎的香火痕迹。

武安城开辟的战场上,有洗月庵弟子厮杀的身影。

武安城中的小庵堂,有人夜夜诵经。

姜望定定地坐着。

“我随爹爹去武安城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叶青雨说道:“我看到她在城楼上。同她一起的,还有月天奴师太。”

“哦,这样。”最后姜望说。

叶青雨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尝着那一碟蜜云瓜。

好甜呀。

她本想这么感慨。

但竟然食不知味。

再尝一块也许就能尝出味道了……她想。

但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不想再吃了。

姜望忽然拿住酒壶,笑道:“高额儿!今天与你相聚,实在畅怀。老友难逢,来饮一杯!”

许象乾在同照无颜的私语中扭过头来,半点不给面子地摆摆手:“损友!少来害我!你知道我早戒酒!”

是了。向来贪欢爱醉,最爱去青楼采风的许高额。因为照无颜不喜欢,故而早就戒了去青楼的习惯,也戒了世间美酒。

当初以为只是随口说说,后来竟真个没再见他饮过。

你不会快乐了。伱不会快乐了许高额。你连酒色都能戒,你还是个人吗?你多狠的心呐!

姜望扭回头,笑看着净礼:“小师兄,来一壶?”

净礼摇摇头:“我不喝酒的。”

是了。琉璃佛子守戒得很,全不似那黄脸老僧。你真是苦觉的弟子?

姜望把酒壶又放回食案。

算了,酒兴已无。

今日也……不应饮酒。

“我会跟你讲的。”姜望忽然没头没脑地道:“等到合适的时候,好吗?”

叶青雨双手交叠于身前,坐得端正,轻轻地道:“等你愿意讲的时候,我自然会听。”

……

这时,立在诸席之前的那尊石像,忽然地褪去了石色。

黄河大总管福允钦,从静态变成了动态。

他一只手仍然拄剑,另一只手则抬起来,抚平了殿内的涟漪,开口道:“诸位敬请落座,人已到齐,即将开宴。”

“福总管怎说人已到齐?”自进殿来一直没有怎么开口的燕少飞,出声问道:“景国人和牧国人不都还没有来么?”

他前些时候回到魏国,本应在魏帝的安排下,遇到章守廉为恶,杀之以扬德名。但朝中有人不忿,抢先一步请了杀手除害……正好那也非他所喜。

燕氏子若要扬名,当在黄河之会,当在龙宫宴,当在天骄相竞之时,这才是堂皇正道。养寇以得名,岂称“义”字?此寇虽非他养,也是惭受。

“景国和牧国……他们不会来了。”福允钦说道:“吾刚刚得到消息,太虞真人李一,只身下山,横剑半途,已将现世神使苍瞑打回草原。”

就在天下天骄纷纷入场,参与龙宫盛宴之时。在千里之外,竟有这样一场战斗已发生!

人们面面相觑。

宋国的辰巳午正襟危坐,表情有些麻木:“我听说苍瞑已经证就洞真,对吗?”

不远处的盛雪怀轻轻摇头,有些苦涩地道:“消息无误。”

黄不东一直在睡与不睡中挣扎,勉强让自己保持个钓鱼的姿态,这会索性把头一垂,彻底睡过去了。

夜阑儿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可惜了,不能在这龙宫宴上,看到他们的洞真之战。”

这几个曾经参与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天骄,对于这个消息最有感触。

毕竟他们也都是三十岁不到便成就神临的当世天骄,也是满怀信心地奔赴观河台,想要用一路走来的胜利,验证自己永攀高峰的决心,浇筑当世年轻人最璀璨的冠冕。

结果李一一剑未出,就将他们全部压服。

不到三十岁的洞真修士啊,甚至是二十六岁就已经成就洞真!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里,竟然产生了本质的差距——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天才的他们,在现世最璀璨的舞台上,被人压了整整一阶。

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在黄河之会落幕的日子里,时时敲打着他们,令他们用勤用苦,不敢懈怠。

应该来说,比之当初,他们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但李一已经可以横剑拦苍瞑,令其洞真也不得赴宴。差距不仅没有拉近,反而更远了!

“现世神使不能来赴宴,是被打回去了,说明他已经战败。”理国的范无术在这个时候开口,语气里有些莫名的希冀:“太虞真人也不能来,是因为在与现世神使交手的过程中受伤了吗?”

李一如果在与苍瞑的战斗中负伤,那他也不是那么的不可战胜。后来者多多少少看得到一点希望。

福允钦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太虞真人同现世神使交手的过程我不清楚,所以也无法回答你他是否受伤。但太虞真人不参与龙宫宴,想来是无关于他的身体状况——龙宫收到了他的回信。”

台下王夷吾坐姿如铁铸,须发眉眼都冷硬得一丝不苟,于此刻却开口问道:“信上怎么说?”

他输掉了与姜望的决斗,所有名声尽成踏脚石。他受罚没能参与大师之礼,不曾参与黄河之会,未有闪耀在群星之中。

但从来没有自甘堕落,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不足够。他永远脚踏实地,矢意攀登。永远往前看,往高处看。昔日观河台上最璀璨的身影,也是他铁拳所向,苦意追逐的目标。

他想知道,李一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

福允钦淡声道:“太虞真人在信里说,放眼天下,所谓天骄,不过尔尔。黄河会后已四年,他空等四年!只有苍瞑配他出剑,所以他赐剑苍瞑即可,不必再来龙宫宴浪费时间。”

哦。为了不浪费时间,所以横剑半路拦苍瞑。

从奔赴龙宫的路线来看,景国人要拦牧国人,的确也不用走太远,在路边等着便是。

这逻辑有那么点……令人难堪的合理。

殿中一时沉默。

必须客观地说,哪怕今日到场的,皆是人族之天骄。或大宗嫡传,或国家栋梁。但其中绝大部分人,这一辈子也只能眺望李一的背影,甚至背影都望不见。

真正有可能在将来挑战李一的,也就那么几个。

但无论是这几个里的哪一个,都没有兴趣在李一都未出场的情况下,对着一个名字放什么狠话。

所以偌大龙宫,在这个时候是安静的。

福允钦目光平淡地环视一周,不知何故,刻意点了姜望的名字:“剑仙人与太虞真人同为黄河魁首,听到这封信,不知可有什么想说的?”

姜望只笑了笑:“开宴吧。我腹中空空!”

虽非满腹经纶,也不曾放空言!

什么豪言壮语都是无用。

李一曾说想看他的剑,他会让李一看到的。但不是现在,也没有必要四处嚷嚷,大喊大叫。

福允钦一摆手,立在殿中的那些龙宫侍者,便悄无声息地撤下瓜果糕点。另外一些姿容更甚的侍者,则是鱼贯而出,端上来各类珍馐美食。

福允钦本人则往边上侧开一步,微微躬身。

那张位于所有坐席之前的大椅上,点点金光缓缓凝聚。

凝成一个面容无法被看真切,披着金色长袍的身影。

仅仅只是一个虚影,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天下皆然,六合宾服的气势。

他自然只能是长河龙君敖舒意!

在这个瞬间,在场天骄全都起身,无论份属哪国哪宗,全都低头行礼,礼曰:“拜见龙君!”

无论今时今日水族地位如何,龙宫影响力如何。

古老的盟约仍在。

昔年人皇烈山氏指长河为誓,人族水族世代亲邻。

无论现在这些人族天骄相不相信。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族水族同根同源、亲密无间,都是主流的宣传。

人皇在时,称敖舒意也是道友、先生,并非呼来喝去!

长河龙君的虚影轻轻抬手:“免了,坐吧。”

祂只说了四个字,而声如雷行雨震,似鼓八方之风。

众人纷纷落座。

祂又道:“开始吧。”

福允钦往前一步,洪声开口:“诸位贤才今日云集龙宫,共赴华筵。是天下之宝会龙府,乃使长河为星河!吾黄河大总管福允钦,奉龙君之命,于道历三九二三年二月初二,向各位宣布——龙宫宴,正式开启!”

整个长河,万里平波。

今日若有渔夫涉水,当连涟漪也不见。

但在长河之底,渊深难测之处……

轰!轰!轰!

如有神人擂大地为鼓,鼓声响时,八方云动!

……

……

轰!轰!轰!

天鼓未歇。

雷云垂压下来,像暗沉的山岭倒悬。

在这不可知之地,昔年太虚祖师证就衍道的胜境。

人们从未有如此逼仄、不安、仓惶的感受。

高空倒悬的那些山峰,已经全部坠落了。曾经停驻山峰之上的“监察者”,现在全无声息。或者说,正是他们,举起了屠刀。

往日遨游云间的白鹤,或那些争奇斗艳的仙禽,要么已经只剩碎羽,要么缩在羽翼之下,不敢动弹。

往日超然世外的太虚派修士,个个脸色灰败,三三两两散落在断壁残垣间。

人们抬不起头,甚至站不直身体。

雷云压天低!

天垂断人脊!

而在那滚滚雷云之下,悬立着一个个强大到恐怖的身影。

全都缄默着,也未曾有更多动作。但仅仅是四散而冲撞的气息,就仿佛要碾碎这处胜境!碾得琼云如残絮,天地无声息。

若要昭明他们的身份,那是更为恐怖的事情。

齐国镇国大元帅姜梦熊!

景国南天师应江鸿!

秦国许妄!

楚国宋菩提!

荆国宫希晏!

牧国涂扈!

悬空寺止恶禅师!

须弥山照悟禅师!

暮鼓书院院长陈朴!

剑阁司玉安!

……

三刑宫韩申屠!

这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有毁天灭地的能力,摘星拿月也只是等闲。

任何一个名字,都具有摧山填海的影响力。一个名号就足以破国拿贼。每一个人都有着煊赫的战绩。如应江鸿杀北宫南图,勒碑记功于草原。如许妄杀项龙骧,陆沉河谷。

其中不太彰显声名的,也就寥寥几个,但也只是近些年才低调罢了。

比如悬空寺那位常年闭关、苦病都以为他死掉了的止恶禅师。辈分高出苦觉他们五辈去了。在曾经活跃的时代,霸蛮凶狠,崇尚以杀止恶。日月铲下,不知多少巨枭头颅。一张袈裟,埋了多少尸体。自谓“铲遍人间不平事”,得名“凶菩萨”!

再比如楚国的那位宋菩提。

这位老太太可不得了。

她是斗昭的太奶奶,当代卫国公的生母。斗昭的彼岸金桥,就是她的绝学。近些年虽然深居简出,曾经在战场上,那也是遇神杀神。是挽狂澜于既倒,撑住了卫国公府的绝世人物。其夫死,而她更胜其夫。

淮国公冲击超脱失败后,力量急剧消退。她俨然便是楚国四大千年世家里,最强的那位真君。

或许也只有荆国的宫希晏,是始终如一的低调。这是由他的位置所决定的。他的军职为弘吾军副都督。弘吾军乃六护七卫里的上护军,是荆国天子亲军,嫡系中的嫡系。他便是那位深得天子信任的代掌者。说白了,是荆天子影子般的存在,每每引军外伐内镇,几如荆国天子亲征。

这些强者聚集在一起,若是外出天门,混同的能量完全可以在诸天万界绝大多数地方,发起一场灭世级别的战争!

今天他们聚首在太虚派,让人焉能不震怖?!

面对这样的阵容,太虚派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无论这些年来,他们诞生了多少强者,积蓄了多少力量。无论太虚幻境给太虚派带来怎样蓬勃的发展。甚至于……无论太虚祖师虚渊之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实行双休的几个好处:

一,作者对生活充满了期望,有更充沛的精力和体力。创造更好的作品。

二,趁着作者还年轻,还有几分姿色,周末去约个会谈个恋爱什么的,免得过几年头都秃了还没有对象也不好找,到时候怨恨读者,疯狂发刀。

三,读者也可以养成好的生活习惯。周末把眼睛从小说上解放出来,一起拥抱大自然。从此学业精进,事业有成。

四,闭门造车,此事难为。作者需要去经历生活,观察生活,这样才能写出动人的作品。

(本章完)

第2026章 肩承万钧者

虚渊之是什么人?

有这样一个恐怖的评价,在当世强者耳边回转——

“几成超脱”。

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多少惊艳了一个时代的人物,有几个能开启超脱之局?又有几个能在超脱之前说“几成”?

多少英雄立在潮头,又坠入汹涌大潮里。

多少如日中天的存在,最后都落在西山!

时至今日,虚渊之的布局已经非常明晰。

他开创玄学,构建太虚幻境,同时在走两条超脱路,两条路又相辅相成,任意一条都有机会成功!

甚至可以说,他已经无限地接近成功了。

经过漫长的试验、监管、谈判之后,太虚幻境逐渐得到现世各大势力的认可,也随着各大势力的点头,逐渐开放、扩张。并在近几年,迎来了迅猛的发展!

太虚角楼已经成为天底下最有影响力的建筑之一,在任何一个地方,一经建成,立即人满为患。

太虚幻境已经覆盖现世诸域,世间所有超凡修士,都有机会接入其间。

太虚卷轴一经推出,更是立刻搅动天下风云。散落在广阔天地里的自由修士,在太虚卷轴的任务下拧成一股绳,迸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北至荒漠,南至瘴林,西至雪山,东至沧海,到处都有“太虚行者”的身影。

虚泽明出海,就是为了推动太虚卷轴的发展,扩张太虚卷轴在近海群岛的影响力。作为太虚派内部势力中,较为激进的那一派,他并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推动太虚卷轴发展。

一个手握“太虚幻境”和“玄学”,祖师几成超脱的太虚派,怎可再避世而居?

像虚泽甫那种温吞的行径,何时才能够将太虚幻境铺满诸天万界?何时才能够让玄学成为显学?

太虚祖师常年闭关,精修学问,维系整个太虚幻境的稳定,也冲击那无上之境界。

在内部的理念之争里,虚泽明所代表的这一派逐渐占据上风。太虚幻境也的确有了更快速度的发展。

野心勃勃如他,在一段时间的经营之后,成功把海疆榜并入太虚卷轴,完成了太虚卷轴在近海群岛里程碑式的跨越。

而他仍觉不够。甚至于想要利用太虚卷轴,参与到种族战场中。他若能凭借太虚卷轴,在迷界战争里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太虚卷轴自可一举成名,胜得过千万门人百年千年的苦功。

这才有了星珠岛上的巨量海兽,有了专于研究海主本相的天地大磨盘。

可惜……

他太高估自己,反入海族局中。

海兽聚集的星珠岛,成了颠覆近海群岛的门户。

虚泽明也因此需要在这场战争里承担责任!

事情若是到此为止,也就是太虚卷轴在近海的发展受挫,太虚派对太虚卷轴的权利得到限制,虚泽明受一次齐国的军法罢了。无论是斩是囚,总归不会蔓延到太虚派的山门。

但在这个时候,虚泽明再一次做出了蠢事。他竟然选择了逃跑,妄图逃避齐国的刑责!

他以为太虚派能够庇护他,他以为只要他跑回太虚派、不被抓个现行,他在星珠岛的“无心之失”,就还能够商榷。太虚幻境的急剧扩张,让他错估了太虚派的分量,以为太虚祖师能够超脱,他也能超然诸方。

怎么逃回太虚派呢?

近海群岛在齐人的笼罩之下,彼时又在战争状态,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够无声无息地将他救走。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太虚卷轴,几个不起眼的任务,一些不相干的人……帮他暗度陈仓。

而这一下,便动摇了太虚派的根本!

遂有今日,六大霸国、天下大宗,各路强者云集于太虚胜景,要向太虚派要一个交代!他们要问虚泽明算什么,问虚渊之何在。问一问太虚派当初承诺的“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究竟去哪儿了!岂能无视诸方监察!

太虚派还能怎么交代呢?

如此多的恐怖强者,只是举手抬足,太虚派山门就被打破,胜景里的数千年经营,一朝尽毁。

什么护山大阵、山门强者、玄奥道法,通通纸糊一般。

位在天下大宗之列,有望成为大罗山那般圣地的太虚派,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够了……”

一位发髻已经被打乱、身上道袍也挂出破洞的道者,推开压在身上的石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乃太虚派当代宗主,真人虚静玄。

刚刚从极西之地回来,便见得诸强闯山。他赶紧上前,想要理论一二。结果一个照面,就被一巴掌扇到了地底。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给他的那一巴掌!

“够了。”

他仰看着驾临本宗的诸方强者,眼神悲愤:“太虚门人何罪,竟劳诸位肩承万钧者至此,刀剑相笞?”

嘭!

一个已经看不出人样的道士,被摔在他身前。

痛苦的呻吟微不可察。那衰弱的气息,却也昭明了虚泽明此人的身份。

姜梦熊悬立高穹,声音垂落下来,势压六合:“太虚何罪,需要我再言明吗?”

妖界一战,因强行搏杀玄南公而负创。又因为养伤,错过了轰轰烈烈的迷界战争。从来南征北战厮杀不止的姜梦熊,也终于是沉寂了一段时间。

但今日又再现,而且是以碾压太虚派、强势碎境的姿态。这位大齐军神的威势,竟更胜以往了!

虚静玄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虚泽明。

往日极有锋芒,亦是年轻一辈秀出者,有资格参与龙宫宴的他。现在就像是一滩烂泥,浑身竖不起一根骨头。

唯有嘴唇在翕动,很努力、但极其细微地翕动。

他在说——

“我该死。”

“我……该……死……”

虚静玄眼神痛苦。

慢慢地抬起头来,说道:“这件事的责任,我来承担。”

他这次去极西之地,一则拜访谢哀,看看那位据说是转世成功的霜仙君,代表太虚派祖师,一叙旧谊。争取在国情封锁、极难打开局面的雪国,建立更多的太虚角楼。二则拜访玉京山,想要于太虚幻境上,得到玉京山的更多支持,双方在更多领域展开更多合作。

太虚祖师超脱在即,他身为太虚派当代宗主,努力为宗门赢得更多支持,也是想让祖师的超脱之路,少一些阻碍。

在虚泽明一事掀起波涛的时候,他也意识到了危险。他也很努力地想要解决问题。

但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

本应有个漫长的博弈过程。太虚派左手玄学,右手太虚幻境,都在极速发展,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刻,应该有很多的牌可以打,有很多的条件可以讲。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这的确有个博弈的过程,但这场博弈是存在于今日到场的这些势力当中。从虚泽明调整太虚卷轴任务以自保的那一刻,太虚派就被踹下了桌!

整个太虚派自他而下的忙碌奔波,都是和空气在斗智斗勇。

什么远交近攻、利益交换、资源替代全都无用,他前脚还在玉京山大谈特谈,后脚应江鸿就打上了门!

此刻,他的心情是悲壮的。

他怀着一家之长的觉悟。

“我是太虚派当代宗主。御下不严,我之过!内部监察不力,我之过!太虚卷轴出现漏洞而未及时修补,我之过!”

他举起他的手,但并非反抗:“太虚派从此退出对太虚卷轴的管理,将发布任务的权利全部移交。诸方如何分配,可自行探讨。”

他看着悬立天穹的那些强者,表述他的决心:“今日我虚静玄,愿意以死偿责!惟愿我的死,能够警示后来者。世世代代,不可妄动太虚铁则!”

在场太虚门人全都哭叫起来:“宗主不可!”

虚静玄猛然一回手,自覆天灵——

啪!

却是整个人高高飞起,被一巴掌扇在空中,连滚几滚,才坠落地面。为自尽而积蓄的力量,也在这一巴掌里被打散了。

姜梦熊冷冷道:“要想自杀是你的事情,滚一边去自杀,别在这里碍眼!”

在这样的时刻里,虚静玄既有掷金分贼的策略,又有以死偿责的决心,勉强能算是一个及格的宗主。

但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来承担责任,这句话太可笑,也太天真了。

他怎么承担得起?

重玄褚良评价虚静玄是“关起门来修行,把自己修迂了的一个人”,这评价再恰当不过。

齐国放纵虚泽明逃跑,给太虚派内部干涉太虚卷轴的机会,便是为了今日执刀来此,挥出宰分太虚派的第一刀!

这是一场由齐国开始,六大霸主国领头,各大古老宗门都默认的宰割太虚派的行动。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虚泽明该不该死,太虚卷轴究竟是谁动的手脚,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多强者来到这里,绝不可能无得而返!

虚静玄口吐鲜血,咬牙道:“虚泽明的错误,我太虚派上下愿意用如此惨痛的代价来弥补。难道还不足够?你们还要怎么样?非得赶尽杀绝吗?!”

姜梦熊只是张开五指,遥对着他,但根本不看他一眼,只看着无限下探的云层:“虚渊之,出来吧。你没有时间了。”

齐天子曾经问姜望,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

姜梦熊今日却要告知太虚派,天下就是这般逼仄之天下!

六大霸国容伱抬头,你才可以抬头。

哪怕是太虚派。

哪怕是有着虚渊之坐镇的太虚派!

便在此刻,响起了一声幽幽叹息。

太虚胜景的云层,一层一层急速地散开。

一块四四方方如棋盘般的平地,就这样跳出“不可知”,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平地之外是虚无,平地之上,只有呈“品”字形而立的三间石屋。

那座挂着“祖师堂”悬匾的石屋里,一个介于有无之间、时而存在时而不存在的道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走出他的石屋,与在场诸强者置身同一个世界。

他就站在石屋前,平地上,抬起头来,露出那一双混沌的、变幻着时空的眼睛!

这是一位洞彻了超脱之路,并且正在坚实走向超脱的绝世强者。

但此刻悬立高穹、卷来雷云的,也无一等闲。

姜梦熊沉重的、认真地看着他,直到他的眼睛不再变幻。

“静玄啊。”虚渊之开口道。

虚静玄翻过身,匍匐在地上,哭泣道:“不肖弟子虚静玄,拜见祖师!”

在场所有太虚派弟子,全部挣扎着拜倒。

虚渊之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把祖师堂,设在山门最低之处?”

虚静玄流着泪道:“您是为了提醒我太虚派修士,不要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您在低无可低之处,我辈修行者,更要做人下之人。”

“这或许,对你们来说太难了。”虚渊之叹了一口气。

人人皆求人上人,皆要踩他人做阶,岂有甘于人下者?

被强行截断了超脱的进程,大好局势一朝倾覆,他也未见失态。只慢慢地问道:“你虚泽明,为什么竟觉得,你有资格逃避刑责,有资格不为自己的过失承担后果?太虚派的身份,究竟有什么了不起?你虚泽明,到底高贵在哪里?”

他又问:“你虚静玄,为什么敢不把‘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的铁则放在心里,为什么敢丢掉我们太虚派的立身之本?虚泽明是你养大的孩子,你心疼他。为何不心疼我太虚派的基业,不心疼太虚派上上下下这么多年的努力呢?”

虚泽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虚静玄一头磕在地上,额上淌血,愧不能言。

虚渊之轻轻一挥袖,抚平了他们肉身上的痛楚:“但这也不能全怪你们。太虚派持身不公,私心作祟,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但不会是唯一的理由……怎么可能不犯错呢?”

他穿着一件阴阳道袍,此身时而如旭日炙烈,时而如明月孤冷,一个人交替了日月晨昏。他看得太清楚了。因而他的叹息声,是太阳落山了,尚有未尽的遗憾:“闭锁山门,锁不住汹涌人心。与世隔绝,隔不断红尘因果。固知洪流滔天,今日之事,倒也不该叫我意外。”

他的目光终于归回此世,清晰地落在悬于高穹的那些强者身上。

姜梦熊、应江鸿、许妄、宋菩提……

“那么。”他的声音也由虚而实,实实在在地响在这些个衍道真君耳边,他负手问道:“在场诸位,是由谁来赐我虚渊之一败呢?”

他挑战!

他愿意挑战在场的任何一个真君!

“没用的。”姜梦熊摇了摇头,略显惋惜地道:“六国天子全都注目于此,不会给你升华的机会。”

在玄学和太虚幻境都显然不可能再成功的情况下,虚渊之想的竟然是与在场这些恐怖真君搏杀,强行以力证之!

但没有人会给予他这个机会。

虚渊之一旦动手,这些强者全都会在瞬间出手,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抹去。

今日降临太虚山门的诸位强者,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生不知争斗多少回。既然联袂降临此地,自然是早已锁死了一切可能。

那雷云压世的缄默之中,是太虚派已经被斩断的……

过去、现在,与未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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