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仗义讲究张世豪

护厂队组建以后,军统就偃旗息鼓了。

自觉领先一手的东野,却一直紧紧的盯着军统——按照张世豪的行事作风,他习惯于一石多鸟、擅长于暗度陈仓,利用失业的工人冲击汉奸的产业,绝对不是高招,所以,这必定只是一个烟幕弹。

用来掩护其真实目的的烟幕弹。

但令东野不安的是接连五六天,军统那边平静的可怕,竟然没有丝毫的动静。

原本认为领先一手的东野这下坐不住了,他不怕军统有动静,就怕军统没动静。

没动静,就意味着自己的监控不到位,就意味着军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秘密布局,一旦布局完成杀招发动,必然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医院请教病情好转的伊藤。

“事情就是这样——”将情况告知了伊藤后,东野叹息道:“伊藤君,军统诡异的平静让我越来越难以心安了,你认为军统有没有悄然的布局?”

伊藤正欲回答,却忍不住先咳嗽起来,咳嗽了一阵后他才道:

“东野君,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你觉得将工厂迁徙,到底是不是张世豪真正的目的?”

伊藤之所以有这个疑问,是因为他总结了跟张世豪对垒的经验,发现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张世豪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会显现出来。

就如上次大谷背锅不得不剖腹的对垒,假设帝国军队一直没有向第三战区发动攻击,他伊藤一定不会想到和张世豪对垒了这么久,对方真实的目的,竟然是密电本!

他甚至一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战事一起,帝国军队的失败才让知道了真相——那这一次呢?

几次三番,张世豪都在展示一件事:

他的目的就是组织迁徙。

在这场迁徙中,他用惊人的手腕将欺骗发挥的淋漓尽致,金利源码头船队的二番使用,足以称得上是神之一手。

可是,以上这些真的是他的目的吗?

东野陷入了沉思,他不是没想过张世豪可能还有别的目的,但他想不出会是什么目的。

就事论事,站在军统的立场上,在怀疑租界要沦陷的前提下,组织这么一次迁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沉默一阵后东野反问:“如果这不是他的目的,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伊藤苦笑着摇头:“但我总觉得张世豪这一次的目的,过于明显了。”

这是伊藤第二次用这种方式回答东野的问题——第一次回答的时候,是东野履任之初向他请教之际。

彼时得到了这个回答的东野,最终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理智,然后成功在金利源码头揭露了军统的幌子。

当时的东野虽然没说什么,但内心对伊藤不由自主的生出了鄙夷和轻视。

直到军统利用金利源码头二次完成迁徙后,东野生出的膨胀这才飞速消融。

所以这一次面对伊藤和上次近乎相同的回答,他没有一抹的轻视,反倒是生出了无尽的沉重。

尽管未能从伊藤身上找到灵感,但伊藤这一次的提醒东野却非常重视,在跟土肥圆沟通以后,东野决意换个方式来重视对手。

通过租界内由他帮忙组建的护厂队来协助监控,探查军统可能存在的目的。

随着东野下定决心,一道道的命令发到了租界“汉奸们”的手上。

……

“东野对护厂队,倒是……依仗啊!”

面对传来的情报,徐百川神色莫名的说出了这句话。

张安平点评:

“能不依仗吗?毕竟是日本人帮忙组建的武装力量,连枪支弹药都是他们提供的。”

众人古怪的看了眼张安平,尽管早就叹服过了,但听了这句话,一个相同的念头统一浮现:

借腹生子、借鸡下蛋、借牛生犊……这种能气死人的操作,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张区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钱大姐疑惑外加好奇的问道:

“按照你之前的布局习惯,每一次有目的的行动背后都会潜藏‘真正的’目的,但这一次已经一周了,你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这样下去,日本人怕是会将怀疑的目光望向护厂队。”

张安平以前的布局就不提了,单从这一次前期的两次迁徙来说,每一次都是以一个虚假的目标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然后暗度陈仓达成“真正的”目的。

可这第三次却没有“真正的”目的,这么做,别说日本人不习惯,就是他们都不习惯。

钱大姐的话问完以后其他人也都好奇的看着张安平,等待张安坡的回答——他们非常好奇这一次张安平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达成“真正的”目的。

老实说,张安平之前接连两次的操作,给他们的感觉是非常的丝滑、舒爽,尤其是第二次利用金利源码头二番迁徙的操作,简直堪称经典。

这第三次,应该比前两次更丝滑、更舒爽吧?

哪怕这一次整个租界都是阻力。

张安平手指轻敲桌面的同时自语:

“是该有动作了,要不然日本人会说我不礼貌的。”

众人:???

“钱重文,”张世豪大特务望向钱大姐:“你们的人发动一下,秘密帮第三批工厂进行机器迁徙,没问题吧?”

钱大姐略思考后皱眉道:“现在的情况下,想保密很不容易。”

“问题不大,秘密去执行吧——如果遭遇租界巡捕的逮捕,不要反抗,任凭他们抓捕即可。”

袁农张嘴就道:“张区长,这不是送人头吗?为什么?”

尽管这几次的行动中张安平表现了足够的诚意,没有出现过坑队友的情况,但他对张安平的警觉是从未放下过的,此时听到张安平的安排,立刻意识到这是要拿地下党的同志当饵,他岂能乐意?

也就是张安平用神乎其技的谋算征服了他,否则就不是“为什么”,而是拍案而起。

张安平平静的瞥了眼袁农,没有任何的解释。

姚修文悄悄的踢了踢袁农后道:“张区长,袁农同志不是质疑你,能否让我们商量一下?”

张安平冷漠的扫了眼对方,目光落在了钱大姐身上。

钱大姐稍做犹豫后道:“张区长,我们这边没有问题。”

说罢她向两人使了使眼色,姚修文配合的拉了拉袁农,袁农这才没有出声。

张安平收回冷漠的目光,再次说道:

“另外再组织一波人手,秘密将第二批迁徙名单上的工厂剩余机器进行秘密转移——没问题吧?”

“没有。”

钱大姐毫不犹豫的做出了回答,她大概明白了张安平的布局——但马上她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只是皮毛。

“徐天。”

徐天做出聆听状。

“组织咱们的人手,对第三批迁徙工厂的核心机器进行秘密转移,这一次转移不会顺利,会出现最坏的情况,不要抵抗,全员接受巡捕房的安排即可。”

面对这个和地下党一致的待遇,徐天没有任何的迟疑就答应下来。

袁农和姚修文两人尴尬的默默对视,有些后悔刚才出声了。

张安平不理会尴尬的两人,继续下令:

“老徐,你的任务是负责护厂队那边——日本人既然现在看重护厂队,那就让护厂队给他们建立些功劳,第三次迁徙工厂分两路秘密转移,这个情报就由护厂队的探子报告给日本人,日本人不好在租界内行动,同时也会担心巡捕房透漏机密,一定会通过护厂队来拦截。”

“租界方面虽然对日本人妥协了,但必要的底线他们肯定得有,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日本人将这些机器带走,且我们的工厂主也可以借故向工部局疏通,到时候我们可以顺理成章的将第三次迁徙的工厂机器聚集起来。”

众人无不愕然。

迁徙工厂犹如蚂蚁多线的搬家,最大的难题是如何保密——前两次张安平通过种种操作达成了这一目的,但第三次迁徙的工厂可不是小数目,根本难以复制前两次的手段。

再加上工部局董事会下达了决议,以保护为名宣布无许可的迁徙违法,可以说第三次迁徙怎么看都没法达成。

虽然他们相信张安平能创造奇迹,神乎其技、玄之又玄的完成第三次迁徙,但怎么才能做到,他们根本没谱。

但张安平的这番安排结束后,他们毫不犹豫的相信:

第三次迁徙一定会成!

第三次迁徙工厂数量更多,这意味着物资也更多,蚂蚁搬家基本行不通——可张安平的这番操作,却明目张胆的将所有的机器聚集到了一起!

相比蚂蚁搬家的运输,当这些机器被聚集到一起后,搬迁的难度那是直线下降啊。

至于能不能搬走这还需要考虑吗?日本的武装进不来,能依仗的只有护厂队。

而护厂队的成立,可是经过工部局董事会许可的合法武装——日本人在这其中可是下了很大的气力呢。

听完了张安平的安排,徐百川忍不住弱弱道:

“听说上次之后土肥圆的学生加藤斋鹰的心态崩了,好像哭着说‘你不能这么欺负人’,这一次……东野怕是得哭着说这话了。”

众人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

可不是嘛,费尽心思弄起来的护厂队,到头来是起义的核心武装,搁谁都得哭吧?

……

一份情报传到了东野的案前。

情报上的内容很简单:

军统和地下党重新组织起了迁徙事宜,目前已经探明有三十一家工厂展开了搬迁工作。

甚至还附带了多张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是工人热火朝天的进行打包工作的瞬间定格。

情报是很简单没错,东野对这份情报也没有质疑,可他却对对手的目的产生了质疑。

第一是时间不对,第二次迁徙至今已经十三天了,十三天时间里军统干什么了?十三天过后的现在,这时候才“火急火燎”的展开了迁徙,这说不通!

第二是保密性不够——以上海军统的能力,能不知道东野机关密切的注视着租界的工厂吗?这时候组织规模化的迁徙,明摆着是送人头的蠢事!

“所以,这是急眼了?”

东野生出一个猜测:

可能是某个调查接近了真相,张世豪这时候不得已才火急火燎的点了这把火,意欲将自己的目光吸引过去!

“凡是敌人想要达成的目的,都是己方所需要破坏的!”

轻轻的念道了这句话以后,东野做出决定:

从监控工厂的力量中抽出大半的人手来加大调查力度,由护厂队顶上去——军统要是想迁徙,武装起来的护厂队足以将他们拦下,没必要将大量的人手牵制在其中。

很明显,这时候的东野不再坚持自己的看法,转而开始相信了伊藤的判断。

而接下来护厂队的表现也没有让他失望。

三天后军统和地下党在租界组织了一场大范围的罢工,用以抗议工部局董事会做出了搬迁报备决议,而就在罢工抗议行为吸引了租界注意力之际,军统和地下党调集了大量的人手,试图将各工厂打包的机器运走。

但这一手瞒天过海并未得逞,甚至都不需要上报东野,在租界负责监控事宜的日本特务只动用了护厂队,便轻而易举的将这一次军统的迁徙计划阻止。

尽管军统“狡猾”的采取了明暗两路的转运,但这依然没有作用,全都被日本特务指挥护厂队截下。

收到反馈的东野有点懵,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胜利,他不仅没有感觉到激动,反而更加警觉起来。

军统跟地下党在干什么?

轻而易举的将这些东西送到自己手上,意欲何为?

他可不相信这完全就是东野机关凭借能力取得的胜利,他有十二成的把握确信这是敌人给出的饵。

“想将我的注意力牵制在这上面吗?”

东野对自己的推测没什么把握,因此又一次请教了伊藤。

这一次伊藤和他的看法一致,军统故意露出这么大的破绽,一定是有更大的企图。

东野灵机一动,用商量的口吻问伊藤:“要不我们上一当?”

“东野君,我不建议你如此——和张世豪博弈,永远不要进入他的节奏,否则一丁点的赢面都没有。”

东野闻言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两人始终get不到重点,思来想去决意继续采用广撒网的方式。

还是那句话,东野坚信军统用这么着急的方式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定是某个调查接近了真相所致。

下定决心后的东野,便继续督促手下继续调查,同时又通过外务省试图将护厂队截下的物资讨要过来。

但很明显,租界工部局拒绝了日本人的要求,但也做出了妥协,这些物资集中存放后交由护厂队来看守。

而因为护厂队分出了大量的人手来看押这个,东野又支持护厂队扩充了规模。

三天后,一个情报传来:

在拦截这一批物资的时候,军统秘密的转移了一大批普通机器,现已确认,这是第二次转移期间遗留的机器。

军统二用金利源码头转移机器,此次转移工厂数量偏大,所以分到每家工厂能转移的机器数量自然不多,因此只转移了核心机器。

但这些工厂因此人去楼空,也就不在日本人的监控范围内,没想到这一次军统又用灯下黑的方式,将剩余的机器转移了。

东野感觉自己被耍了,差点气炸。

但紧接着却反应过来,立刻安排人探查这条情报的来源——情报自然是手下人送来的,但手下又是怎么发现的?

经过调查后确认:

发现这条情报的特工,是无意中听到有人说漏嘴后实地考察才发现的。

特工不相信巧合,这么巧合的发现让东野立刻意识到这分明就是军统想让自己知道的。

如此一来,东野更加笃定了这是张世豪急于转移自己视线的杰作。

这下东野不仅不生气了,反而摩拳擦掌起来。

对手越着急,越说明自己这边已经即将捏住他们的七寸。

……

面对被护厂队看守起来的物资,不管是地下党这边也好还是军统这边也好,他们认为张安平会利用一次混乱的机会,将这一大批物资大规模的转移至码头然后送出去。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张安平的操作竟然是……借日本之手将其正大光明的送出去!

没错,就是借日本人的手。

军统在这几年中,在上海的特务机构中腐蚀了不少日本特务,就连中层特务都有好几个——在此之前,他们有的清楚自己是给军统干活,有的则是完全不清楚。

或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总之,这样的合作进行了好几年,他们也利用这几年的功夫,从军统身上攫取了大量的财物。

双方合作的很愉快,一方掏钱一方卖点情报,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随着伊藤和东野的先后上台,随着大量的特务从各地调来上海充实,随着东野之前雷霆般展开了一次对内的调查,这些和军统合作的特务开始慌了,最终意欲掐断和军统的联系,做一个帝国的忠贞之士。

但跟他们合作非常愉快的军统,却在这时候露出了獠牙。

吃干抹净然后想当忠臣?

一堆情报交易的纪录掏出来,这忠臣,你当的下去吗?

这些日本特工之所以跟军统合作,最大的原因就是张安平将一名叫栗山英树的特务打造成了合作的模板——虽然栗山英树最终身死、攫取的财物悉数落进了特高课之手,可军统讲规矩的名头却打出去了。

他们也信任军统的口碑,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候,军统竟然反手威胁起来了。

威胁?

好吧,威胁很成功,日本特务只能屈服。

正是这些特务的屈服,才让接下来的工作变得无比的顺畅。

在张安平的安排下,数名特务机关的特务秘密成立了一个“转移小组”,由他们带领护厂队“秘密”转移起了屯放的物资。

这个转移小组甚至正大光明的要求同僚来协助转移。

东野机关的特务参与、护厂队负责转移,这种情况下,面对对方称这是秘密任务请求的协助,东野机关的特务帮不帮忙?

答案是……帮!

帮的特务越多,参与的日本特务越多,越没有人怀疑这件事有问题,甚至他们还都默契的守口如瓶——因为这本来就符合日本人的做派嘛。

然后……然后堆放的物资就在这明目张胆的转移中消失了。

没有人敢相信,无数东野机关特务参与的转移,从头到尾,竟然是军统策划的。

12月3日。

“日本人到底在干什么?东西没了,他们到现在竟然还不知道?!”

日本人还没着急呢,始作俑者急了。

距离最后一个箱子被送走已经过去了三天了,有无数特务活动的东野机关,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

日本人不知道,这戏就没法唱啊!

“得,看样子得通知日本人一下了。”

张安平无奈的叹息:“我可真的是一个仗义的讲究人啊!”(本章完)

第618章 帛图半展玉龙亮

张安平在布局的时候,做好了半途被日本人发现的准备。

为此,他都准备了好几个预案,如弃车保帅、壁虎断尾等。

但离谱的是这些物资不仅全须全尾的转走,且都过了三天了,日本人竟然没有发现!

这让等着唱下一场戏的张安平哭笑不得。

虽然这跟东野机关未曾将目光聚焦有关,也跟护厂队被日本人当做自己人有关,但毫无疑问,这也证明了东野机关内部因为权力更替,导致在内部行政上出现了致命的纰漏。

东野机关都这样了,作为讲究的对手,张安平不得好好教育教育?

只是他“教育”对手的方式却首次遭到了全票反对。

会议上,当张安平提出以传单的方式通知日本人后,所有人都懵了。

袁农率先提出了反对,他站起来毫不退让的盯着张安平:

“张区长,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再三强调过,护厂队将是此次起义的锋矢——你现在就将他们暴露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这不等于告诉日本人我们要起义吗?”

袁农虽然站的突然、说的冒昧,但他说的内容的确是众人都关心的。

之前张安平要以日本人的名义将护厂队看守的物资转移走,就遭到了质疑,就连他的挂件徐百川都觉得不妥。但张安平借口会用隐藏在东野机关的【叛徒】来确保此事的无恙,这才推行了他的意志。

没想到现在竟然要用这种方式来暴露护厂队真正的属性,众人自然是难以接受的。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护厂队现在隐匿的非常妥善,根本就没必要暴露。

况且这也是经过了复杂的操作后才以护厂队的名义明目张胆的成军,看似丝滑无比,但其中的艰辛大家都是看到的。

这时候突然的暴露,岂不是功亏一篑?

面对袁农的质疑,张安平神色不变,反而冷漠的望向了钱大姐,他声音低沉道:

“钱重文,你怎么看?”

钱大姐边思索边说:“张区长,袁农的担心不无道理,我知道你肯定有具体的谋画,我们现在是联合的关系,我希望张区长坦诚相待。”

张安平轻飘飘的从嘴里挤出来三个字:

“不能说。”

钱大姐闻言立刻皱眉,而一旁的徐百川这时候出声帮腔道:

“钱女士,我们双方此次合作的时间也不短了,期间也经历过考验,张区座做事你们也都看在眼里——我承认护厂队中是你们的人手占优,但别忘了里面还有我的兵!”

“张区座是不会坑自己人的!”

钱大姐解释道:“徐总指挥,我方未考虑过这个可能,只是从公心出发。”

徐百川立刻道:“既然是从公心出发,那就应该更信任张区长,你说呢?”

钱大姐心说我当然更信任安平同志。

她犹豫了下后表态:“徐总指挥说的对。”

一直不解释的张安平这时候敲了敲桌面,道:“接下来我们双方的印刷厂立刻开工,紧急制造宣传单,明天凌晨三点前,我需要足够多的宣传单。”

张安平之所以不解释,是因为他没法解释。

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时间是当地时间12月7日,第一波飞机从航母上起飞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七点五十分开启了第一波的袭击。

上海跟当地时间有18个小时的时差,换算成这边的时间,那就是12月8日凌晨1点50分左右——所以张安平预定的举事时间是12月8日凌晨一点。

可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收到确切的情报。

这是上海军统和地下党之间的联合行动,且还是要在租界掀起波浪,不可能说他编造一份情报就能轻易获得双方的认可,必须要有确切的情报来源才成。

所以张安平才用不可说来“忽悠”。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时间不多了。

此时已经是12月3日了,距离举事虽然还有五天不到的时间,但时间越临近,己方的动作就越频繁,而更频繁的动作就意味着保密性的急速下降。

可是,如果这时候以近乎自曝的方式暴露出一张牌:

我手里有一千来号武装力量,我有能力在租界起义。

这种情况下,敌人会怎么想?

张世豪要举事?

不!这时候他们反而会排除这个可能!

一则是因为租界的特殊性,日本人笃定国民政府的军官是不会在租界搞举事之类的事——闹点动静有可能,但举事就意味着要跟英美刀兵相向,国民政府的军官,绝对不敢这么做。

二则是被张安平坑的次数太多太多了,多到张安平明牌后,日本人反而压根就不信。

这个时候,即便日本人轻而易举的收到有关军统和地下党联手要举事的各种情报,日本人更多的考量是:

张世豪一定是在放烟幕弹,他真实的目的绝对不是这个!

而且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

日本人极有可能会因此换将。

毕竟,自己要爆出来的这颗雷,实在是太奇葩了,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那种,以日本人的性子,很有可能因为羞刀难入鞘的缘故而出现喜闻乐见的自剖。

要是在这关键时刻换了将,那自己就得给日本人颁发一枚【特别配合奖】的奖杯。

……

12月4日。

伴随着白昼对黑暗的驱除,新的一天又降临了,当上海的人们推开大门准备迎接新的一天的生活之际,一张轻飘飘的传单飘落了过来。

经验丰富的上海人立刻意识到这是军统或者地下党的宣传单,他们毫不犹豫的便重新将门关上,顶着大门快速的阅读起了宣传单上的信息。

淞沪会战后上海沦陷,日本人占领了上海后,就开始了对上海的信息封锁,除了少部分人能自由往来租界和日占区外,大部分人都被限制在自己生活、工作区域中。

在日本人信息的封锁下,宣传单是大部分普通人了解外部信息的唯一渠道。

和之前军统散发的传单一样,这次的传单上依然是零散十几条讯息。

其中有一条信息被加粗了字体:

租界华资工厂于1号撤离结束。

“租界的华资厂都撤了?看样子……日本人真的要进攻租界了。”

“租界一失,上海……怕是不能再呆了。”

多数人并未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只是纠结于要不要离开上海。

很明显张安平暗戳戳的摆出的“字越少事越重”的姿势,并未get到这个时代的人们的G点。

只有极少数能往来于租界跟沦陷区的人面对这条信息陷入了沉思。

【那帮狗汉奸不是扣下了军统要转移的工厂物资吗?难不成军统那边放弃了?】

不了解内情或者只了解个皮毛的人们大致就以上两种看法。

但当这张传单摆在知情人面前呢?

此时的东野,就在面对这张宣传单思索着加粗的这寥寥十三个字。

“军统……放弃了第三波的转移?”

“不!”

“这是烟幕弹!”

东野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军统急眼了,一定是急眼了,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色厉内荏。

“可是,到底是查到哪里才让张世豪如此急眼?在宣传单上这般宣称,难不成以为我会觉得他们想偷袭护厂队看守下的物资?”

“呵,这种小伎俩,骗骗小孩子还行,想骗我……”

东野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真把我当三岁小孩了?

带着这份不屑,东野坐车来到了东野机关。

他抵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人前往租界加强对扣押物资的看守。

在东野看来,张世豪现在宣布物资转移结束,更大的可能是为了让己方放松警惕,所以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盯着扣下的那批物资。

面对东野突然的点将,被安排要前往租界的特务一脸懵的道:

“机关长阁下,租界的那批物资咱们不是转移回来了吗?怎么还要去看守?”

东野也懵逼了:“你说什么?”

“前几日,河村君带人奉您的命令秘密转移物资,您忘了?”

东野彻底的呆住了,一个让他窒息的怀疑涌上心头。

强忍着恐惧,他涩声道:“去、去把河村喊来。”

“河村君不是奉命公干去了吗?”

东野在这一瞬间有种一昏解千愁的冲动,但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的,他艰难的开口:“查,给我查!”

这一查,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出现了:

包括河村大井在内的五名东野机关中层特务,以秘密公务为名消失了四天之久了。

而再查下去,一个让东野机关自闭的事实展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在东野机关的帮助下,军统完成了第三批工厂物资的迁徙。

而因为这件事的缘故,也爆出了一个惊天大瓜:

日本人竭力扶持的租界护厂队,是彻头彻尾的军统武装。

整个东野机关被这“一键三连”给干懵逼了。

他们在军统身上吃的亏多的去了,再吃点亏,习以为常起不了什么波澜。

可是,五名特务机关中层军官的叛逃,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五名啊!

至于帮军统进行迁移……这更没脸说了,不少日本人特务这时候就一个念头:

人,岂能无耻到这一步?!

咱们是对手啊,咱们是敌人啊,怎么能无耻的利用我们给你们干活?

怎么能这样无耻啊!

……

东野突然理解了伊藤为什么会吐血。

此时此刻的他,无比希望自己能狠狠的吐一口血,然后跟伊藤为伴,住在医院里远离这骇人的棋局。

可是这对他来说是奢望了。

他的任务彻底的失败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帮助”下,土肥圆想要留下的租界的华资工厂,撤离了八成之多。

且他还借助日本人的力量,帮军统在租界内拉起了一支一千多人的武装力量。

这不仅是特工界的笑话,更是他以自剖的方式都无法洗去的耻辱。

为了荣誉也好,为了挽救也罢,他必须坚挺着战斗下去。

而这,就需要土肥圆的点头,否则,他只有自剖这一条路了。

而此时的东野十分的确定,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张世豪,一定在等着自己切腹——绝对不能让他如愿。

陆军饭店。

心事重重的东野毅太走进了土肥圆的套间。

一进去,东野就将脑袋垂下,近乎一百八十度的鞠躬:

“大将阁下,非常的……抱歉,让您失望了。”

此时的土肥圆已经获得了汇报,知道东野机关到底出了多大的乌龙之事。

面对着东野进门后的歉意,土肥圆控制着暴躁的情绪,平静道:“东野君,虽然我很想愤怒的指责你,但我知道指责是没有用的。”

“就像你知道道歉也是没有用的一样。”

东野黯然,采取了“土下座”(跪坐挺胸,手指平放大腿上,双手顺着大腿往前滑到地面,直到手肘贴地为止,尽量低头贴近地面)的道歉方式:

“这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接受任何的惩罚,恳请大将阁下给我一个恕罪的机会,我愿意赌上我所有的一切而赎罪。”

土肥圆凝声询问:“你想做什么?”

“大将阁下,我认为张世豪另有阴谋,尽管我暂时不确定他到底想做什么,但我相信接连出招的他一定别有所图。”

“请阁下给我一个恕罪的机会!”

张世豪别有所图吗?

这是肯定的!

原因很简单,他明明可以闷声发大财的,但他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曝出了转移了物资之事,如果仅仅是为了嘲弄对手,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做。

这一点东野看出来了,土肥圆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还读懂了张世豪的另一重意思:

来呀,切腹呀,切腹呀呀……

此时的土肥圆其实也没得选择,东野是他特意从华中特务机关调过来的,才履任了没多久要是自剖,谁接任是个难题,且最关键的还是这时候张世豪明显酝酿着大的阴谋,再度换将,四舍五入就等于又帮了张世豪一轮。

“东野君,我可以给你恕罪的机会。”

土肥圆淡淡的说道:

“但我需要一个保证——赢的保证。”

“请机关长放心,这是东野最后的机会,我一定、一定以血洗刷所有的耻辱!”

东野强忍着滔天的恨意,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这句话。

“去吧。”

土肥圆平静的示意东野可以离开了。

待东野离开后,土肥圆的目光彻底的阴沉了下来。

东野会赢吗?

很难。

他不确定张世豪到底酝酿着什么样的阴谋,但凭感觉他可以肯定,这个阴谋一定不会小。

东野尽管仇恨加身,但屡次三番的失败已经让张世豪成为了他的心魔,且根据过往的经验判断,只要入了张世豪的局,基本就没有跳出来的可能,所以,他认为东野即便心怀决死之志,也依旧会是溃不成军的结局。

“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土肥圆闭目,思索着张安平的目的。

【张世豪笃定了帝国会占领租界……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在围绕这个结局而布置,那他……难道是想阻止帝国进入租界?】

【他现在手上有兵……】

【不对!不对!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很可能是他想让我看见的。】

【区区一千乌合之众,称不上兵,他将这支人马摆在明面上,更大的可能是为了吸引目光。】

【那么,他究竟想……】

土肥圆的眼睛突然间睁大。

如果这一切都是幌子,那么在上海而言,有一个人是值得他因此大动干戈的。

土肥圆!

“冲着我来的?!”

处心积虑的做了这么多,原来,是冲着我来的!

土肥圆笑了,他现在要确定一件事,接下来军统会有什么样的动作,如果是在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租界内继续“囤兵”,那就证明自己的推测至少有七成的可能。

……

东野将自己关在办公室中,一直待到了傍晚时分。

他和土肥圆思考的是同一个问题——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头脑风暴以后,东野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后,也给出了一个和土肥圆一样的答案。

冲着大日本帝国的陆军大将来的!

战争爆发至今,倒在战场上的将军也不少了,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一名大将倒在战场上,以张世豪的胆子、以张世豪的野心,他绝对会想着做出惊天之举。

那……还有什么比刺杀一名陆军大将更有效?!

意识到这点后,东野不由笑了。

“阴谋之所以是阴谋,是因为一旦败露,就只有死路一条,堂堂正正才是王道。”

“张世豪,你惯用阴谋,必将折戟于阴谋!”

“这一次,我东野毅太赌上我所有的一切,将跟你……一决雌雄!”

……

12月4日。

还是那间会议室,军统和地下党两边的人各居左右,张安平则跟徐百川相对而坐。

“这是局本部发来的绝密电报,”张安平将一份电报推出,示意钱大姐拿起来观看,同时说道:

“局本部破解了多份日本外务省的电报,有要求转移在美存款的,还有要求销毁各种机密文件的。”

“军技室池先生和局本部姜副处长都有类似的破译结果,基本可以确认日军近期就会对美国人采取偷袭——池先生更是将时间确定在星期天跟珍珠港。”

“而我手里也有一份不能让诸位看到的情报,根据这份情报推测,日本海军可能就在这几日间展开偷袭行动,目标正是珍珠港——综上,我有六成的把握可以确定,12月8日、周末,就是日本人对美展开偷袭的时间。”

说罢,张安平的目光环视左右后,一字一顿道:

“所以,我们举事的时间,也就定在12月8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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