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1章 萧郎

足足过了十多息时间,见着躺在地上的僵尸依旧不动,酒肆的观战者这才明白了什么。

“太虚,死了?”

程家调子起得太高,步子迈得太大,太虚声势太过夸张。

萧晚风云淡风轻一剑之后……

太虚倒下。

太虚起不来了。

这未免太过戏剧化,程家成了小丑?

“不、不可能……”

程协面色青白交织,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心剑术他懂,藏剑术他知,情剑术他略通一二,可所有的加起来,连他都无法造致这般剑术效果。

“心湖?”

“这是古剑术?这哪里是古剑术!”

心湖的效果,几乎不亚于般若无,又与般若无有本质不同。

它只通过心剑术的运用,佐以最多其余各大剑术的第一境界。

但一境的融合,也能造就二境的杀伤力?

“很意外吗?”

收剑肃立,萧晚风却觉理所当然。

他这么多年对九大剑术的理解、质疑、推翻重塑,不出剑时,或只能说是纸上谈兵。

真得了玄苍认可后,萧晚风便有自信:

路是没有错的,只要终点认准,过程只看人怎么去选、如何去走、是否坚持。

他定定望着程协,望着那如程协般一个个循规蹈矩的古剑修们,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诠释自己的道:

“你修众生道,我修晚风道,我独我,不与人同。”

嗡——

神剑玄苍长吟,连震不止。

似乎只有这一刻、这种时刻,他和萧晚风合为一体,也是它为何选择萧晚风,而不选择饶妖妖的根本原因。

“我独我,不与人同……”

程协目光闪躲,连连却步,心境掀起轩然大波。

萧晚风一剑,给他毕生古剑修生涯认知都砍塌,这话出口,更令得他怀疑起了自己的道是否正确。

在大家都在追逐十八剑流,追逐“技巧”的时候,这小子直接从“道根”入门?

这才是对的?

可这甚至都不算捷径!

他走的,分明是最难的路!

“所以他能获得玄苍认可……”

顾青二啧啧惊叹,望向大师兄,“而我们,都是饶妖妖。”

饶妖妖并不是什么弱小的代名词。

只是全世界的古剑修,都在走剑神划定出来的路,都在按部就班,葬剑冢上下都不例外。

“那萧晚风,算此道之鼻祖?”顾青三天资不俗,也没听说过这种非人的修炼方式。

这无异于刚诞生,别人还在练习说话、攀爬,萧晚风呜呼一声,已经开始练习起飞。

起飞很难,以至于十七年来,他看上去连说话、攀爬都不会。

但真到了飞起的那一天,便真做到了一鸣惊人!

顾青一蹙眉思索,感觉在哪里听过这种修剑方式,很快记起来了,对三师弟摇头:

“你该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古剑修的路,早被人走烂了。”

“大师兄这意思……”

顾青二、三、四都回头,连半空的陆时与,周遭酒肆的观战者,都不由侧目,看向这位博闻强识的葬剑冢大师兄。

顾青一道:“书上是没有记载,但我依稀记得师尊说过,还真有人尝试过这种奇葩的修炼方式。”

萧晚风身子一僵,也跟着回头。

我不是第一?

众人略作思索,很快人群中便有惊呼乍起:

“八尊谙?”

萧晚风心头一咯噔。

他一直藏着自己的修剑方式不说,连灵榆山请教八尊谙的时候,也都是旁敲侧击。

他很自信!

八尊谙凭仗经验,却一直能对答如流,而今看来,或许那经验不来源于他习剑多年,而来源于……

顾青一点头:“是的,第八剑仙。”

真来源于,他也练过?!

萧晚风身子一晃,但很快醒神,练过又如何,没我精通,没我深刻。

顾青一果不让人失望:“但师尊说,第八剑仙也只是浅尝辄止。”

萧晚风长吁一口气,这便好了。

顾青一再道:“他试了下,发觉方式不同,结果相等,且难易程度上不差多少,既在其他方式上已有建树,也就没有从零开始的必要了。”

听着这,萧晚风额上泌出细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发觉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协惊容撇去:“难易程度,不差多少?”

萧晚风这一剑,让他再观摩十次,他都悟不透彻,分明基础的都会,一旦融合,便晦涩难懂。

这种方式,和普罗大众的修剑方式,哪里一样了?

顾青一望去:

“他是八尊谙。”

酒肆附近,霎时间鸦雀无声。

是啊,他是八尊谙,是第八剑仙。

过去的、陨落的不提,当世凡修剑者,都要面临一座高山,那便是第八剑仙。

你会的他都会。

你不会的他也会。

当你自觉摸出了一条新路,为此意动不止,跃跃欲试的时候,人家觉得大同小异,可有可无。

这是过去三十年。

再今后,凡修剑者,则要面临两座高山,第八剑仙与受爷!

萧晚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释然一笑。

走自己的路便是了,天下惊才艳艳者那么多,哪能因由别人的意见、看法、言论,而左右自我意志?

“少年,八尊谙……”

酒肆周遭之人,乃至半圣,这会儿看向萧晚风的目光已经变了,变得极为炽热。

说他是少年八尊谙有些过。

毕竟他走的只是八尊谙走过的路,之一。

但他却具备了八尊谙直接修习“道根”的剑道天赋,纵观五域,这等天资,怕除了八徐之外,再无人能出其右。

“我……”

程协望着地上两具太虚尸体,再瞥向手执玄苍的少年萧晚风,目光闪躲。

地上那道分界线,分量突然变得如此之重!

按理说,事情发展至此,程家太虚都倒下了两个,那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少年八尊谙横压一代的传说,如雷贯耳。

萧晚风当然不至于横压一代,他撑死了十分之一个八尊谙,可自己呢?

“我,又是几分之几的八尊谙?”

百分之一?

千分之一?

万分之一?

程协想要越过那道分界线,脚如灌铅,试图抬头张目正视萧晚风,项如骑鬼。

他身子佝着,几乎要被压成一只大虾。

不是所有的人在面对“第八剑仙”之名时都能侃言自如,也不是谁都有葬剑冢、参月仙城、南域风家那等出身,更不是谁都是初生牛犊不知所谓的。

正常古剑修,对第八剑仙狂热追逐。

天才古剑修,在听闻第八剑仙名号之后,要么选择迎战赴死,要么唯恐避之而不及。

程协甚至受了圣奴集剑几十年的压力。

他当然也是天才,否则如何能得到袖剑双针的认可?

可他程协今年二十有八了,好死不死刚好是顶着“第八剑仙”最巅峰期那铺天盖地的传说,成长到今天的。

天才,不过只是见他的门槛。

瞧得清第八剑仙的冰山一角,更深知浩瀚汪洋有何其之广后……

人知道得越多,压力便越大。

所以纵然面前少年只似八尊谙一分,他程协便已经慌了神。

“咣咣咣……”

便于程协举步维艰,进退两难之时。

死寂的酒肆周边战场外,传来了格格不入的怪异声响,伴随还有毫不掩饰褒赞的大笑之声:

“十年藏一剑,举世觅无名。”

“是日听虹醒,鬼亦萧郎惊。”

“好!好!好!好一个萧晚风,葬剑冢无才,风家城无用,独你浪人一个,技惊四座,艳压群芳!”

谁?

大家都在等萧晚风与程协一战。

都在等是程协主动开口,还是萧晚风主动拔剑。

这个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又是哪只虫儿猖獗如斯,敢在后方发出如此大的动静,甚至藐视葬剑冢、南域风家?

刷!

人群分流。

众人往那噪音发来的地方望去。

程协得解燃眉之急,既缓尴尬,恨不得对那救星感恩戴德,哪管他是哪路猖狂之辈?

可当顺着人群分开的路径望去时候,好巧不巧,他正面对上了那“救星”投来的目光。

砰!

程协膝盖一软,当场坠倒在地。

他眼前甚至冒出了星星,脑海里全是不敢置信:

“八、八尊谙?”

酒肆周边之人也惊到了。

初始没反应过来程协何至于这么大阵仗,当瞅清了细节后,一个个抱头尖叫:

“干!八尊谙?”

“赵兄,我眼花了?他是八指吧,脖颈那是剑疤吧?”

“我……天!啊?不对,第八剑仙不是在灵榆山吗,怎么过来了?”

“日他姥的,活着的八尊谙?老子总算见着了,回去跟我儿子吹嘘!”

“这可是圣奴首座啊!”

“……”

要不说中域人、东域人没见识呢?

在场的还有不少南域过来的,他们每天见到的八尊谙,屈指都数不过来。

当下第一反应,自然不是见到了真货,而是看到了赝品。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葬剑冢四子就在这里,南域风家家主风听尘,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在现场。

区区赝品,敢这么狂?

一上来,就叫板各方势力正主,不惧与各大名剑持剑人一战?

“假的吧?他娘的这种八尊谙我一天见十个,砍八个,余下两个全是修遁术的,脚底抹油,溜得贼快!”

直到有南域人惊骂出声,程协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杯弓蛇影到如此地步,是把程家的脸都掉光了。

他匆忙爬起身,面色涨得通红,望着那冒牌八尊谙刚想说话。

“想打?”

那个假货居然率先开口了,言辞中满是挑衅。

萧晚风手执玄苍,碍于玄苍锋芒,我程协不想打,你这厮不知南域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如何打不得?

程协嘴巴刚一张。

那抗麻袋的家伙八尊谙又开口了,噎得他难受:“以多欺少的事情,我做不到,毕竟我只是一个人,但恃强凌弱……”

他说着唇角一掀,摊开了一只手,只有四根手指:“向来如此,不是吗?”

好狂!

这岂不是等同于在说,我无敌,你们随意?

“怪怪的……”

风听尘跟八尊谙交情不深,只有几面之缘,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你要说他是假货吧?

很强!

风听尘能直观感受出来,其人剑意深藏,内敛于身,实力怕是不弱于在场任何人。

但你说他是真货吧?

风听尘左右给不出一个评价,扭头看向了身侧之人。

这位才和八尊谙同龄,有过深厚的交情。

苟无月便十分直白了:“八尊谙嘴没这么碎。”

程协给对面夹枪带棒的犀利言辞,又干得又一阵面红耳赤。

多余的他已经不想说了,目中有战火喷涌,截然问道:“古剑修?”

扛麻袋的邋遢大叔听乐了:“我名八尊谙,我都不算古剑修,在场诸位,谁敢自称是古剑修?”

他看向萧晚风:“你敢?”

他看向泪双行:“你敢?”

他又看到了苟无月、风听尘,选择性略过,快速看回顾青多们道:“你们敢?”

程协更加笃定了这是个假货,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什么修为?”

“不巧,我也剑道王座。”麻袋大叔气势一放,跟萧晚风一个境界。

程协顿时心定了。

旋即,他怒不可遏:“亵渎尊名,其罪当诛!”

“就凭你?”麻袋八尊谙挑眉,“知晓我为何三十年不上你程家么?”

程协微怔,不明所以。

周遭众人也是瞪眼张望。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个八尊谙倒是有趣,好像,也还能说得出一些东西来?

八尊谙掂着他肩上的麻袋,摇头失望道:

“古剑修一往无前,而你程协为求自保,龟缩一隅,纵然联袂诸圣护剑,多年来目下神佛渐长。”

“以至于如今之你,只敢以多欺少,以至于如今之你,见我便跪。”

“袖剑双针跟了你,真是瞎了名剑的眼,掉了名剑的份!”

程协被骂到头脑发胀,怒火攻心,险些呕出血来,这正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一抬手,从袖中探出一柄小剑,直指八尊谙:“敢不敢与我一战!”

后方高楼,阴鬼宗厉幽见到这一幕,直接掩嘴扑哧笑出了声。

不敢打少年八尊谙,你却选择了打成年八尊谙?

程家,还是有种啊……

葬剑冢一行四人,各皆面色生奇,至此也感觉这个第八剑仙,和传说中的有些出入。

独独苏浅浅,望着程协剑指八尊谙的这一幕,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小脸血色全无,变得煞白如纸。

麻袋八尊谙脸色沉了下来,沙哑着声音道:“你可知晓,拿剑指着我的后果?”

程协大笑,肆口反问:

“又如何呢?”

第1822章 狂悖

八尊谙静了下来,面露异色,似乎给程协镇住了。

四下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一场剑道王座,剑剑见血的惨烈厮杀。

没想到看不到萧晚风再出手,居然能等来一个狂妄至极的八尊谙,倒是不虚此行。

只是……

“怎的就静了?”

八尊谙突然的沉默,给人搞得心头打鼓。

莫不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程协一硬,他就软了。

但很明显,纵然这个八尊谙有些赝品嫌疑,他的思维方式也很八尊谙,居然不是退缩,而是在思考一些古里古怪的事情。

“十息……”

麻袋八尊谙重新抬起头,望向程协,可张嘴半句话,后文又咽了回去。

“一剑……”

他更换了另一种说辞,可盯着程协的眼神又颇有些轻蔑,末了更是不再多言。

嘲讽!

赤裸裸的嘲讽!

程协哪里看不出来,这家伙只是在模仿八尊谙,只是在套用固有的某几套风骚的说话方式。

可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居然给人一种,自己连十息都扛不住,连一剑都接不了的感觉。

程协刚欲张口,对面八尊谙似乎找到了他针对自己的方式,定定吐字道:

“遗言。”

这谁能忍得了?

程协提剑,剑意勃发,一把扑了出去:

“竖子安敢辱我?”

……

嚯!

世界突然迟缓。

程协看到一个身着眼熟衣物的无头尸体,有如失重般甩在了自己跟前。

他的双手虚浮,双脚飞翘,有如被巨力削去脑袋,下半身倒旋抛飞而起。

血花映着雪花。

残阳洒在周围人的脸上,衬得众人惊骇面目,更显狰狞。

短暂一瞬的错愕过后,程协不知是哪里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许是脖子,许是大脑,许是藕断丝连的下半身……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那具熟悉的无头尸体,是自己的!

“不——”

……

“什么?”

酒肆周边的观战者吓得齐齐爆撤。

都没人看清麻袋八尊谙何时出的手,剑光已掠空斩过,轻易撕断了程协脖颈。

其势不减,还往后方削去。

断瓦裂甍,残楼破栋,一刹间斩穿了伏桑南向的街道,最终撕裂城墙,消逝在了城外密林之中。

“这……”

后方观战的厉幽美眸惊异,有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这一次她盯得很死。

她就想看看方才自己是怎么中招的。

可八尊谙起手毫无征兆,哪怕她再提防,亦不知何时踩中了他幻剑术的陷阱,最终深陷进去。

“真死了?”

程协身首分家,至此袖中双针才堪堪飞出,战斗意识完全不在同一个层级上。

那双针飞出之后,也并不是攻击,而是轻巧的被八尊谙并指捏住。

旋即一弹,双针剑吟。

八尊谙便把这对名剑,藏进了他的袖中。

“还是幻剑术?”

厉幽盯着重重砸落在地上的程协尸体,依旧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她是半圣。

她都看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遭观战者,更是惊声四起,一个个满脸浮现不解。

好好一个程协……

才刚刚决定大战……

接下来不应该是一场古剑修间的生死搏杀么,怎的战斗刚一打响,战斗就结束了?

“一招?”

这甚至连一招都算不上吧?

但凡那八尊谙不给机会,程协甚至从头到尾,连一个屁都憋不出来?

轰!

程协身首坠地。

伏桑天穹忽有重响雷鸣。

紧接着乌云汇聚,狂风大作,九天有圣威盖来,伴着一声极致愤怒的咆哮:

“谁?”

“是谁胆敢戕杀程协吾孙,天南海北,本圣必究之!”

半圣!

众人抬眼望天。

但见高空风云色变,汇形化出了一张庞大的,须发飞扬的,目喷怒火的老者面孔。

那张半圣面容一闪而逝,很快半空中出现了一个青袍的老者。

“程家半圣,程采之!”

丹圣陆时与轻喃出声,面有异色。

也就是说,程采之一直都在附近,一直都关注着程协的生命安全。

这也对,毕竟程协是带着程家护了几十年的名剑出门,或许本意也是想探探圣奴集剑的这个风口过去了没。

不曾想,那麻袋八尊谙出手,快到连程采之都反应不过来,一击就给程协枭首了。

“引魂术,魂归来兮!”

半圣程采之虚立于空,双手掐出印决,一掌拍下,幽青光芒射来。

伏桑城有厉鬼嘶鸣声响。

不多时,晶莹的灵魂碎片汇聚。

程协残魂被收集拼凑,勉强化出人形。

“程爷爷!”

他死而复生,惊骇尖叫,拼了命想逃离此地。

连多看一眼那麻袋八尊谙都不敢,连袖剑双针都不提,此时唯一所想,只有活命。

“吾孙速来,今日本圣在此,谁也杀不了你!”

程协不擅鬼剑术。

这波要是没有他程采之一直关注,他宝贝孙儿今日还真得殒命在此。

可既然他程采之来了,这荒诞的一战,便是时候该结……

“点道。”

八尊谙一手肩扛麻袋,一指凌点半空,冰冷之声,打断了所有人纷乱思绪。

半圣程采之瞳孔陡然放大。

孙儿残魂便往自己所在之位飞来,他与程协之间不过只剩数丈之距。

一步之遥,生死两望。

“却魂。”

八尊谙指尖幽芒轻绽,抢在程采之出手之前,飞光掠空,洞破了程协残魂之首。

咚!

这一刻心跳骤停的,不止半圣程采之,还有围观的不数观战者。

所有人眼睁睁望着程采之仓促间往前一揽,可双手拥回的,只有他孙儿程协支离破碎的残魂碎片。

晶莹如流沙,片片凋碎。

于肘腕、指缝之间,化为虚无。

在他爷爷的面前,彻彻底底杀死了他孙子……

“竖子敢尔?!”

当那震天裂地的咆哮声于伏桑炸响之时,所有人意识到,剑仙决战没来,伏桑或许要另开圣战了。

“该死!该死!啊——”

程采之目眦欲裂,眼睁睁望着孙儿惨死在跟前,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再难遏制杀机,转头对准地上那邋遢无比、毫无形象的八指废人,不可置信重喝道:

“你,到底是谁?”

此人绝非八尊谙,八尊谙便在灵榆山。

外人瞧不清楚,他半圣圣念一扫,灵榆山剑念发源地,除却八尊谙,无有可能是外人。

所以这人,必是假冒的!

但假冒之人,如何敢挑衅程家?

又如何敢当着他半圣程采之的面,一指碎杀他孙儿程协残魂?

“你,到底是谁?!”程采之怒声咆哮,无神重复着此问,百思不得其解当下之局该是何等境况。

伏桑人心惶惶。

所有人远远退离了酒肆。

有的甚至撤到了城外去,感觉接下来大战余波,能将所有人观战者杀死。

可当望向地面上那邋遢大叔时,见其气定神闲,在半圣威压下岿然不动,只是轻笑一声,缓缓道:

“我名,八尊谙。”

伏桑空荡荡,此名响当当。

连萧晚风都听得有些头皮发麻了。

他是自恃不凡,但毕竟年岁上真少了这些老怪物几十倍,当即在玄苍的催促下,也远离了正面战场。

麻袋八尊谙抬眼轻眺半空,盯着程采之良久,摇头一笑:

“凭你,不够。”

“给你十息时间,能叫的人尽数叫来,十息过后,我会出手。”

这还不是八尊谙?

此等狂悖之徒,目无半圣,他要还不是八尊谙,谁敢自称八尊谙?

冒牌货色在这个时候,就该从容退场了。

这位哪里来的自信,打一个半圣不够,还要让程采之叫人啊?

“虚张声势?”有人惊喃出声。

却给旁侧人一言浇了个冷水澡:“你也在半圣面前虚张声势一个试试?”

程采之气到肺疼。

可要不说人性本贱,欺软怕硬呢?

当这冒牌八尊谙敢挺得这么硬的时候,程采之某一瞬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这其实是个真货,而非仿品?

他赌不起,掏出令牌,啪的一下捏碎,眼角青筋狂跳,指着下方人连连叫道:

“十息?好,十息!你给本圣等着!”

怕了!

所有人啧啧称奇。

堂堂半圣,真给人一言唬住了。

该说是程家半圣孬软无骨,还是第八剑仙这名头太硬,谁顶着出来都能使出奇效呢?

不用十息。

麻袋八尊谙甚至还没开始倒数。

程采之令牌一碎,九天乌云再汇,即刻另有数道半圣威压降来。

“哈哈,程老兄,怎的有兴致找我吃酒了?”

“程兄,本宫答应你的,可只是出一次手,你程家双针还在,莫要浪费本宫人情。”

“桀桀桀,程采之,我要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三尊半圣!

黑云压城,程采之身后落来三道身影。

一为魁梧的持枪壮汉,一为白衣的曼妙仙子,年龄皆是不大,最后一个则为面生疮疣的病痨老鬼,似与程采之同岁。

“半圣戴修,半圣洛回,还有南域一介散人,半圣青鬼。”丹圣陆时与一眼认出了各圣身份。

这回是真有好戏看了。

四圣压城,独战八尊谙。

这个八尊谙,到底几斤几两,是否装腔作势,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该现真形了!

所有人立在战场之外。

隔岸观火真是有趣,恨不得双方立马打起来。

其实大家心底都有一杆秤,约莫知晓这麻袋八尊谙不是真八尊谙,但四圣逼至,他还敢继续狺狺犬吠么?

无数道目光落至破败的酒肆。

所有人盯着那孑然一身的身影,都想看看过度叫嚣过后,该作如何应对才能险死还生。

或许,以后用得上?

麻袋八尊谙依旧单手拎着他的破麻袋,也不知道装的什么,他身子微微佝着,似被那四圣圣威,压得喘不过来气。

便在所有人以为他得是要跪地求饶了的时候,这家伙突然长笑一声,仰头望着满境压城的乌云,意气风发,高声吟道:

“黑云欺伏桑,大江逆流西。”

“道纲常不在,权因臣奴揖。”

“断翅不臣鸟,封剑未凡躯。”

“躬身诚惶恐?我道天太低!”

吟罢,他腰背挺直,气冲牛斗,有如剑出伏桑,高天一尺,仅凭气势,居然便可与四圣分庭抗礼!

“嘶……”

伏桑城的雪不可谓不冷。

但这一刻,观战者倒吸凉气,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透心寒。

这厮!

这厮,居然还敢叫嚣!

那可是四大半圣,当真以为谁都是受爷,变化易形之后,亦可弑圣战帝,敌祖却神啊?

“躬身诚惶恐?我道天太低……”

萧晚风紧紧攥住了玄苍神剑,身体有些发热。

顾青三撞了撞二师兄的胳膊,彼此对视一眼,各皆看到了对方目中闪烁的狂热。

伏桑各处古剑修无不心潮澎湃,低声复喃此句,便有骨骼惊炸,毛孔舒张之异。

诚然此人假冒八尊谙,但我辈古剑修所求,毕生不也正是为了这般时刻、这般画面么?

这一刹,众人皆懂了麻袋八尊谙的想法:

就为了这个必将被载入青史的瞬间,死又何妨?

“他是……”

高空中,半圣戴修听完这心比天高的几句,再回瞧地面那邋遢大汉剑出伏桑的模样,很快想到了什么。

他面色惊疑不定,很快化作青白交加,不可置信质问道:

“程兄,你让我等过来,要战的是第八剑仙?”

你还不如让我在家里自杀呢!

程采之迅速回应:“假的,此獠或有几分实力,但绝对不是八尊谙,否则本圣岂会轻易招惹?”

“的确……”半圣洛回柳眉轻蹙。

那个时代的女子,谁不曾对八尊谙有过几分关注、几分幻想?

她思量后,定定说道:“这诗八尊谙吟过,在东域东天界天桑城外的白窟八宫里……”

“嗯,同一首……他,从来不吟第二遍的……”话到最后,声若蚊蝇。

病痨老者半圣青鬼嘿嘿笑出了声,挤眉弄眼道:“记得这么细,洛回仙子,对第八剑仙很有研究啊?”

洛回脸色一红,很快恢复平常,回眸瞪了半圣青鬼一眼,没有接话。

半圣戴修眯着眼,盯了地面那八指、脖颈有疤的邋遢汉半天,也没有话。

他是观过十尊座之战的。

此后日夜梦魇,十尊高山压在心头,封圣也难却之,真想将那段记忆抹去啊!

终末一咬牙,戴修做完了心理建设后,将手中长枪抄上,拔身而出,暴声一喝:

“程兄稍候,且让我先来会会这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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