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准备开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晌午,阳光正好。

天气终于暖和了些。

京城的早春,差点没冻死一帮南方同志,尤其是李建昆这种住海边的土狗。

未名湖中碧波荡漾,博雅塔的倒影上,点点银光闪耀,给这一塔湖图,附上些许神秘色彩。

一对鸳鸯并肩凫水,身后留下道道涟漪。

岸边,幽深古林中,繁茂的树木有些已生长百年,小鸟在浓荫里唱出婉转曲调,偶有小松鼠机敏地窜上树梢。

是春的气息。

李建昆漫步在湖畔小径,从一拨拨手捧书本的同学身旁走过,悠闲得仿佛一旅客。

搞死个人,可算闲下来了。

一晃,来北大已有一个多月。

他硬是被套牢在这里。

倒也出去逛过几圈,但啥玩意没干成。

有限的时间,根本没法发挥。

甫一开学,破事太多。

首先是学校的迎新会,后面系里接着搞,会上遇到导师,完了被请去喝茶。

连喝两天。

喝到冒水,那也得喝,人是北大经济系的扛鼎大佬!

接着立马军训。

期间不是没想过翘掉,问题是,教官他……身上透着一股子血气!

照面后,李建昆喉结滚动了几下。

遂对自己进行了严厉的自我批评。

什么德性?

能对战斗英雄不尊重吗?

教官您好,我叫乖宝宝。

再个,人头忒少。

整个经济学新生才63人,他们307宿舍的四个叫啥?

熊猫!

但凡系里有啥子重要活动,甭管是同学还是老师,更有领导,眼珠子扫啊扫,一准先找他们。

别说开溜了,言行举止都得注意。

万幸,熬过来了。

新生季已过,一切步入正轨,暂时没听说有啥集体活动。

他也终于能腾出手,展开自己的宏图大业。

嗯,得一步步来。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第一小步:捂住兜,赶紧去买点工具。

不然连本钱都没!

再不开工,他真要断粮了。

来时兜里三十几块,钟灵买车票退他二十,大伯生塞给他五十,自个的家底就这。

但他除了一床母亲牌被褥,啥玩意没带。

各种采买,被京城的三月,生逼着添了件袄子、棉鞋。

再加上一个多月壕无人性的生活——

两三毛一份的肉菜,他自然没觉得贵,架不住另三头这样想。

兜里已没剩几个子。

——

从南门出燕园。

左拐一刻钟,到中关村。

中关村这个名儿,讲起来还有点故事。

嘿嘿,早年间,京城有趣的地名可多了。

像什么公主坟、给狐寺、白纸坊……这些一听,似乎还能联想对标到一点啥。

那骚子营和奶丨子房呢?

中关村也算有趣阵营中的一员。

早前是块义地,晚清时被宫里太监们瞄中,扎堆下葬,当时太监被称为“中官”,等他们以比赛的速度,霸占这块地界的三分之一后。

这一块,便理所当然被称作中官坟。

建国后,百废待兴,海淀被规划为文教区。

这太监糟粕,跟文教……属实冲突啊!

遂改成中关。

此时的中关村,已相当繁荣,这种繁荣不指经济,而是在文教和军事领域。

李建昆沿着大道走,都不敢贸然靠近。

谁知道会不会逛到啥秘密单位外头?

自53年,中科院的近代物理所科研楼,即原子能楼,在这里落成,其后创造出两弹一星的旷世伟业后,一大批科研院所,便围绕此地,开枝散叶。

这一片,现在科研和军工方面的研究所,超过上百家。

你说虎不虎?

瞻仰一下,闪!

再左拐一刻钟,到宇宙中心。

实际五道口这年头已名存实亡,行政规划中并没有这个称谓。

68年,五道口街道办事处,被改为东升路街道办事处,而后在91年,又会被改成学院路街道办事处。

知道这一片,当前具体称谓叫啥不?

暂安处。

喏,门牌上写着。

后世似乎冠名给了一个小区。

暂安处小区。

呵,那叫一别致。

买一份这年头的海淀地图,你能找到不少“五道口”开头的事物,但五道口究竟包含哪些区域,谁也说不清。

是不是有种行政名头虽被取缔,但信仰永存的感觉?

这一个多月来,李建昆往这边颠过两回,已不算陌生。

别看左瞧右瞅,看不到一条水泥路;猛不丁,污!耳膜炸裂,火车头直冲而来;放眼望去,大片的瓦房民宅。

但附近横着八大学院,距离中关村也就几步路。

这片该有的玩意,还真不缺。

李建昆在一幢宏伟建筑前停下。

真宏伟,不加引号,这一带的地标性建筑。

苏式楼,占地超过一万平。

五道口工人俱乐部。

上午不到十点,俱乐部门前已经有几拨人影,里头可好玩了,什么电影、京剧、话剧和评书等,应有尽有。

梅兰芳和马连良等老一代名角儿,以前经常过来演出。

像蒋大为和朱明瑛等人,好像还是搁这唱出名的。

票价特亲民。

深受附近大学生和年轻人的喜爱。

瞅瞅眼前这些个,明显比普通老百姓更潮,竟还看到两三抹披肩发,啧啧,这年头见到这个,别具风韵哪。

北大里也有少数姑娘解开辫子,这样玩。

这叫,紧跟潮流。

脚步挪动,再走几分钟。

到达李建昆此行的目的地。

五道口商业片区。

这称谓可没有半点美化的成份。

虽说占据核心位置的五道口商场,不过也就一排长条瓦房……见过后世农村养殖户的鸡棚和猪栏么?

嗯,就那样式。

区别在于它是砖墙砖瓦,用料好,也更美观。

但它旁边吧,其他店铺可不老少。

像什么卖副食的,搞餐饮的,修自行车的,新华书店,理发店,布店……看花眼。

俨然能达到衣食住行一站式搞定。

这其中呢,从顾客密度上讲,理发店轻松胜出。

里面大妈大婶,坐成两排,头顶冒烟,门口扒着有几个熊孩子,瞪大眼睛特稀奇,以为她们要修炼成仙了。

1978年,如果问城市里啥铺子生意最好。

理发店说第一,没谁敢说第二。

此时电烫发开始流行。

姑娘们玩披肩发,大妈大婶便玩电烫发,轻松霸占理发店。

没办法,实力搁这摆着。

烫成后,呦嗬!

那一卷一卷的,就叫一摩登!

李建昆特乐意看这样的细微变化,也是被他前世所忽视的东西,意犹未尽,屁颠走进五道口百货商场。

见门口一柜台,走上前,送出笑脸。

“劳您驾,打听下,这有颜料卖吗?”

京城人虽然不排外,但如果能拽上几句京片子,还是挺吃香。

“嘛使的颜料?”

“画画内种。”

“您上二柜瞅眼。”

“得,谢您嘞。”

(本章完)

第59章 鸽子市

大首都的城乡结合部,那比小地方,也是要俏皮多的。

五道口这家百货商场内,货品那叫一齐全。

李建昆轻松拿下一盒颜料,纸盒子,长条形,里面是那种牙膏样,往出挤的颜料膏。

翻到背面,瞅一眼配料表。

好家伙!

忒环保。

植物浆液制成。

顺手又拿下一只白瓷画盘,跟盛菜的盘子没多大差,至于塑料的,没有。

塑料这玩意,放这年头可是妥妥的高科技材料。

想想,这应该跟八大院校,某些专业涉及绘画有关。

需求决定供应。

瞧,计划经济的铜墙铁壁,其实早被悄默默渗透。

凡事要顺应自然规律。

老祖宗讲了几千年的“无为自然,万物齐同”,偏偏……咱不听啊。

搁一块卖的还有画笔,弃!

用不上。

宁说画画不用画笔啊?

学人艺术家盆泼手抹?

那也不是。

咱用签签。

跟棉签摆一块卖的,有脱脂棉,李建昆心头乐呵,得来全不费工夫,顺手薅一包。

挪脚,换个卖日用品的柜台。

“同志,凡士林有吗?”

“内能没有?”

漂亮!

就爱听这话。

又采购一盒凡士林油,3毛6,跟肥皂一个价。

可不是拿来臭屁的,没那油头粉面的嗜好。

这种脱胎于石油基底的玩意,是一种混合的矿物油和天然蜡,作用海了去。

不仅能抹脸,还能拿来延长香水的香气、皮革保养、给生锈的铁件当润滑剂、染发时保护头皮等等。

李建昆买它,俩作用。

众所周知,颜料特难洗,画画前,先在手上抹层凡士林,嘿!搜椅子!

冲水就掉。

其次,在颜料中掺入凡士林,落画之后,能显现出一种神奇效果——

立体感!

绘画工具咔咔配齐,想想后,李建昆又瞄中卖小家具的区域。

“劳您,这小桌板嘛价?”

“一分二。”

老BJ的俚语,一分可不是真一分。

人管十元叫“一张”,百元叫“一颗”,千元叫“一本或者一吨”,万元叫“一方”。

啧,一块二啊。

不便宜!

一波采购完,兜里真的捉襟见肘。

“我单要这板儿成么,不要腿儿。”

“……”

差点没挨揍。

不过桌板还是到手,至于腿儿?

被他发脾气样,哐哐几脚,全给蹬断喽。

质量也不咋的嘛,还敢卖一块多大洋。

画画工具拿牛屎纸裹着,小桌板往胳肢窝一夹。

在售货员大姐看神经病的眼神中。

这货头一摆,潇洒转身。

颠了。

——

诶,这样拿着才合适嘛。

瞅瞅,大马路上压根没人睬他,往后这玩意得经常携带,没找到折叠式的,真要见天扛个桌子在路上逛。

那才真得被人当成神经病。

没走近在咫尺的东校门,不然进里头还得绕啊绕的,原路返回燕园。

学生宿舍区,37幢,307。

房间里人毛不见一根。

不用想,苦逼的哥仨,一准又猫在图书馆。

狂卷残云!

平心而论吧,研究生的生活,要比大学生自在得多。

专攻一道,哦不,两道,英语必修。

但课程仍然特少。

也没班干部和辅导员管着。

导师俩礼拜才搞一场小组学习。

但,仅仅理论上。

要知道,跟那扛把子初次见完面后,人老头还给他们哥四送了礼物呢。

你说这好哇?

好个粑粑!

他大爷的,两天时间,尽搁那谈人生,啥也没教,直接送作业你敢信?

写一篇关于目前经济政策的论文。

啷个写?

关他逑事,自个摸索去!

这不,搞完军训后,宿舍另三头,便成日猫在图书馆死去活来,抱着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晦涩难懂的经济学著作。

猛啃!

也不管牙口好不好。

特么连个论文方向都没得。

还有,论文该咋写?

爹,你倒是先教一手啊!

呵呵~想得美。

您瞧,这就是研究生的日常。

疯狂研究去吧!

李建昆可不是偷懒,尽想着搞钱,不惦记学业,说好了要给清溪甸的娃们打个样,那必须得算话。

他这不是正研究着么?

还一箭双雕呢!

讲道理,研究生也分学硕和专硕的好伐。

那三头是学硕,他就是专硕,致力于实践。

没毛病吧?

师出有名。

钻宿舍便往床上一瘫,二郎腿跷起。

六亲不认。

——

隔日。

天蒙蒙亮时,耳边已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指定是老大哥高进喜同志没跑,晚上不好打扰大家,蹲廊道的灯泡下看书,到凌晨。

每天早上五点多爬起。

整一个拼命三郎。

不知多久后,迷迷瞪瞪中又听到动静。

吴英雄和胡自强也起了。

李建昆头一蒙,哥仨冲去吧,至于他?

盖纵困告!

睡到近8点,悠哉起床,洗漱完,夹上小桌板,挎上解放包,伪装成外出写生的艺术人儿。

慢不忧地离开燕园。

来到五道口,包子铺捡俩狗不理大包子,问他哪来的票?

淘换的呗。

边啃,边打东头走去。

这边有个小菜场。

那家伙!神气到不行。

啥时候开门全看心情,喏,今儿就大门紧闭。

当然了,这跟五道口周边成片成片的菜地有关。

普通蔬菜,家家不缺。

菜场这边,但凡有点俏皮货才敢拿出来卖,否则压根没人光顾。

它不开门,有人开。

门前的好地段早被攻占,土路上横行霸道,占道经营,肆无忌惮。

两溜摊位。

只余中间一条逼仄过道,六亲不认的步伐还抻不开。

这便是京城的一道特色——

鸽子市。

又称黑市,跟鬼市不同。

所谓鬼市,从字面意思上即能理解,见不得光。

往往摸黑开市,天光乍亮时,便好收摊了。

卖的东西,这年头多不被允许。

鸽子市规模更大,早饭之后,生意才正兴旺。

喏,就当下这点。

之所以叫鸽子市,自然以卖鸽子为主。

尤其这年头,养鸽子风潮正浓,京城的大小院落,胡同街巷,哪哪都有养几盘鸽子的人家。

BJ人管养鸽子,不叫养,叫盘!

这就是盘它的由来。

盘也是个量词,一盘鸽子为12只。

在京城,常能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一盘鸽子飞在天上,与地上的红墙、古树、胡同和四合院,互相映衬。

看着就特吉祥,特和谐。

幸福安康的感觉。

嗡嗡嗡地,能听到声儿。

鸽哨发出的清脆悦耳声,与中轴线上钟鼓楼的报时声,交相呼应,共同奏响四九城的天空乐章。

那叫一个美!

鸽哨,可不是人含嘴里吹的哨子。

绑鸽子尾巴上。

所谓驭凤而吟。

盘鸽子,最早起源于游手好闲的八旗子弟,那叫顽主。

里头门道大有讲究,暂且不表。

李建昆初来乍到,可没想过争什么好摊位,那是妥妥给地头蛇送菜。

因而早起的意义不大。赶上早饭后的黄金时段就行。

相中马路一头,一溜走到最末。

在一位兜售木雕的老大爷旁边停下,废报纸上往马路牙子上一垫,一屁股坐下。

小桌板搁腿上,往怀里一扽。

从解放包里抽出一抹白布,抖开。

在燕园薅来的几根小竹枝,搁白布后面四角撑起,拿颜料盒子压稳!

一个70年代的简易易拉宝,这就制成。

上书一行缤纷大字——

“您想拥有一张彩色照片吗?”

勾引味弥漫。

坐等开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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