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世界那么大

月色如钩,天气寒冷,方术士卢敖将自己的身形罩在大氅中,眼前高门大院的府邸,他一点都不陌生。

“昔日齐人知安平君而不知有齐王,安平君子孙坐拥夜邑万户, 结驷千乘,可现如今,安平君的宅邸,大半被充作行宫,而别院则做了胶东郡守的馆舍,真是可悲可叹啊……”

卢敖的祖籍本就是胶东郡夜邑卢乡,虽然他从小就去燕国拜师学艺, 可根还在这,他回乡收的弟子石生等, 可没少和夜邑田氏打过交道,如今看他们楼塌了,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慨。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就是世道啊。”

但方术士不会怜悯败者,他们只会像蚊蝇一样,绕着胜者打转,希望能得到其青睐,随便赏一点残羹冷炙,让方术士去追寻那飘摸不定的“长生”。

不少方术士自己也是相信“长生”的,比如侯生,一直认为,自己能炼制出真正的不死药,和家人一起永享快乐。

但更多人则是不信, 韩终学炼药, 不过是为了履行对韩王的承诺,履行自己未能尽到的“存韩”之任, 药杀秦始皇后,他也就必死无疑,这炼的哪是不死药,明明是将自己也毒杀的歹药。

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行动的基准,唯独卢敖,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费劲心思撮合方术士各派合作,极力怂恿秦始皇东巡寻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人知晓,除了卢敖自己。

这时候,等待良久后,门扉终于开了。

“卢先生。”

一个白面后生笑意盎然地迎了出来,此人三十余岁年纪,身高八尺,形貌昳丽,笑吟吟地看着卢敖。

“陈长史。“

卢敖猜出了此人身份,弟子石生说过,胶东郡守黑夫有几个得力手下,共敖、萧何、曹参,但最重要的,是郡守长史陈平……

“这陈平颇得胶东郡守信赖,郡守行县,常留他守即墨,将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如此一来,众人才相信,这陈平年纪轻轻得任长史,是真有本事,并非以色事君。”

不管陈平和那黑夫之间有无龙阳龌龊,他都是一个重要人物,一言一行影响到黑夫的抉择,卢敖与之交谈时,也谨慎小心,不敢露出破绽来。

“淋卤、开矿,方术士此番可帮了胶东郡大忙。”

陈平显得十分热情,亲自给卢敖引路,卢敖则道:”方术士亦是胶东人,若能助郡守治理地方,求之不得,只不过,相较于此,还是为陛下致长生更紧要……”

“这是自然。”

料定秦始皇没有十年好活的陈平笑而不语,推开门,将卢生带至黑夫跟前。

“郡君,方术士卢生前来拜访。”

黑夫正在勾勒要强行迁走的诸田名单,被打断后,便停止了在名册上画叉,看向卢敖:“卢先生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卢敖一笑:“此来,是为了郡守的前程!”

黑夫哑然失笑:“四个月前,你徒儿石生来这见我时,也一惊一乍,说我印堂发黑大祸临头,而你则站在同一个位置,忽然说我前途未卜,卢先生,同样的招数,用两遍就不灵了。方术士的话,我还能信否?”

“当然能信。”

卢敖道:“在我看来,吾等与郡守之所求,其实是一样的。”

很明显,卢敖今日前来,是代表方术士向黑夫表示和解之意的,见黑夫软硬不吃,卢敖只能占据先机,说道:

“今日陛下欲为夜邑县更名一事,郡守以为如何?”

……

“夜邑改名”,是今日秦始皇巡视夜邑后,一些随行官员的建言。

陈平组织的黔首闾左三呼三岁,见秦始皇龙颜大悦,有几个臣子乘机道:“陛下,胶东郡守曾言,闾左黔首皆言,田氏在时,长夜无边。如今陛下莅临,仿若朝阳初升,照到胶东,照到他们身上,驱散严冬,让彼辈有田有宅,有衣有褐,黔首康定,利泽长久!既如此,何不更夜邑之名?称之为日邑,或日照县何如?”

黑夫听了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还日邑,日你大爷哦,同时感慨,在拍马技术上,不单自己在进步,大家伙也在与时俱进……

秦始皇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眼看日邑县就要应时而生,博学的张苍却站出来辟谣说,夜邑其实是“掖邑”,以掖水得名,和日夜的夜没啥关系。

这下,轮到抢在黑夫前头拍马屁的群臣尴尬了,但没想到,方术士卢敖竟就着张苍的话道:

“陛下,春夏时,李信将军平月氏,陛下以河西张国臂掖,以通西域,故更名‘张掖’,置郡。河西可称之为西掖,而这掖邑,东临大海,与海外仙岛遥遥相望,莫非就是东掖?今西掖已张,东掖岂能久屈?不如张之,使天下有东西张掖,也算一段佳话。”

这卢生随机应变能力真是不俗,东掖西掖都整出来了,道理一套一套的,竟根据地名、预兆等事,极力劝说秦始皇,派人出海寻仙,让大秦的两臂同时活动起来。

皇帝听了竟有些心动,但尚在犹豫,大概是想让众人议之。卢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最有权力发言的,无疑是胶东郡守黑夫……

说服黑夫,俨然成了成功的前提,这便是卢敖深夜拜访的原因。

这卢敖倒也会说话,他说道:“数年前陛下西巡陇西,得到祖先鬼神梦中启示,说将有白马黑犬,助帝西行,寻西王母邦。又有巫祝解梦,以为郡守和李信将军二人,分别印证了黑犬、白马之兆,故陛下使二将军屯驻北地、陇西,遂大破匈奴,扩地至塞外,将军出力不小。”

“但现如今数年过去了,将军已被调离西方,李将军却留任河西。他近来屡战屡捷,灭月氏,降乌孙,爵位也日益增加,如今已是大庶长,距离关内侯,只有一步之遥。如今李将军专任西拓之事,只要再降服一二西域小邦,封为彻侯,也是迟早的事!”

卢敖拱手,一副为黑夫不值的样子。

“郡守在胶东虽出力虽多,但秦军功爵毕竟以开疆斩首为主,故只做到了大上造,不如李将军远矣……”

黑夫倒是淡然,吹着滚烫的开水,忍着没往这厮脸上泼,问道:“卢先生莫非有什么妙策?”

“有!”

卢敖立刻道:“听闻郡守在安陆做县尉时曾言,‘公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倒是有个让将军封侯的法子!”

“卢先生莫不是想让我附议你那‘东西掖’之说,让陛下派人出海寻仙?若是寻到了我也有些功劳。”

黑夫摊手道:“但烟波渺茫信难求,如何得之?”

卢敖笑道:“看似难,实则不难,如今陛下已封禅,德行已足,只要诚心寻仙,则仙岛必现!再说了,与西巡一样,除了西王母邦外,郡守还有许多立功封侯的机会!对了,郡守知道邹衍先生‘大九州’之说么?”

黑夫摇头:“不知。”

卢敖科普道:“禹贡所载,中国有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等九州,其实它们只能被称为小九州,亦叫做’赤县神州‘。在此之外,尚有中九州和大九州!”

“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中九州也,各中九州之间,有裨海环绕人民禽兽莫能相通。九个中九州,再合为一大九州,大九州被大瀛海环绕,瀛海者,天地之际焉……”

这就是秦代人们最先进的世界观、宇宙观了。

一通神秘的大中小九州概念后,卢敖乘机灌输道:“郡守若能在寻找仙岛之余,发现其余中九州,派人登岸,带回仙人之迹,或奇珍异物,陛下必当大悦。到那时,拓地何止万里,郡守之功,将不亚于李将军灭月氏开西域,封侯何足道哉?”

听完之后,黑夫有些发愣,随即却难以抑制地哈哈大笑起来。

不笑不行啊,因为卢敖这番说辞,翻译成后世的话,无非就是……

“世界那么大,黑夫,你想去看看么?”

(本章完)

第530章 只有我能搞事!

卢敖还在那畅谈“大九州”之说,这个老骗子极会投人所好,他也知道,寻仙长生,秦始皇会信,黑夫却根本不信这一套, 遂换了一种方式,以开拓海外说之……

在他想来,黑夫在西北时,力主攻伐匈奴、月氏,以通西域,除了要寻找西王母邦讨好秦始皇外,定是因为封侯的野心驱动, 热衷于开疆拓土。

卢敖暗暗道:“自从陛下从黑夫之言,设立了靖边祠,自从蒙恬、李信、黑夫三将破匈奴,得封赏夸功游于咸阳后,秦的边将们,便十分艳羡。他们每年都要上书进言开边之事,渔阳之将或言当击东胡,辽东之将或言可破箕子朝鲜,会稽之将或言当略瓯越、闽越之地,长沙之将或言当夺岭南诸越,巴蜀之将则欲通五尺道,开西南夷……”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黑夫身处胶东,又岂会看着同僚立功,自己无动于衷?我听闻,他曾打算在即墨之南, 修筑渔港码头, 造舟船备用,或许此人也有志于海外?”

于是他大谈海外之事, 还拿出《山海经》里的《海经》, 为黑夫描绘海那边的国度……

“燕之东极为列阳,列阳在辽东,朝鲜又在列阳东,海北山南,朝鲜之北为夫余、沃沮,其东、南为濊(huì),距离中原辽远。然与胶东,不过一海之隔,以船渡之,若是不遇风浪,十日可至。”

“又闻濊人言,其南有马、辰、弁三部,三部之南为大海,海外有巨岛……那巨岛,或就是另一个九州!”

黑夫看似不断颔首,一副认真的样子,但心里却有些不耐烦。

“对不起,那只是日本岛而已,根本不是另一个大洲,美洲还在东边几万里之外呢……”

世界有多大,还要一个方术士来教?只要黑夫愿意,分分钟给他画出朝鲜、日本甚至是美洲澳洲的粗略地图哦!

但黑夫没有,在这个时代摸爬滚打这么久,黑夫觉得,自己的心态,和一般的穿越者不太一样。

人人到了古代,都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均欲进攻朝鲜开发日本探索美洲。但仔细想想,在秦朝做这件事,除了空费钱粮民力造船,让方术士带着大批童男童女一去不返外,于本土而言,还真没什么用……

茫茫大海,风云难测,这时代的航海技术,船只只能靠着海岸小心翼翼行驶,哪怕是到了唐朝,跨海东渡也是九死一生,更别说现在。

所以,远洋探险是一项投资巨大、风险极高的行动,除非回报很高,否则不值得把金钱和性命做赌注。

每个时代都不缺冒险者,但为什么维金人最先发现美洲,却未能开发美洲?而西葡的地理大发现却能持之以恒,将利好反馈回国?最终引发大移民的浪潮?

黑夫以为,域外的开拓,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文明母体已经高度发达,人口趋于饱和,失去土地的农民和投机者会充当第一批移民,去陌生的未知世界求活。否则一切投入,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还!

所以,虽然卢敖以领先时代的说辞,来游说黑夫去发现外面的另一个“九州”,黑夫却摇头道:

“我曾闻,墨子对楚王说过,荆有余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

卢敖一愣,却听黑夫继续道:

“墨子之言,我深以为然,胶东黔首尚贫,与其夺其粮秣衣食造巨舰大船,投之海外,不如多晒一斗盐,多种一石粮,多收半亩菜,让百姓多生一二子女。”

卢敖还欲再劝,黑夫却道:“先生可知,内子又有了身孕,或还是儿子,我已给他取好了名,就叫‘伏波’。”

“伏波……”

卢敖更是不解,从这名字也能听出来,这黑夫郡守,明明对海外兴趣不小啊!

他当然不会明白,一个理性的政治家,必须是懂得克制的人。并非所有事,都要立刻马上去做,人有时候啊,必须压制住自己的欲望,哪怕长远看起来是好事,但放在近时,却只会变成黎民的灾难。

卢敖不死心:“郡守忘了封侯之志,甘愿屈尊其余边郡守尉之后么?”

黑夫想起自己和陈平的那段秘密对话,对卢敖的怂恿不以为然,他起身笑道: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此言掷地有声,卢敖和室内的陈平皆色变。

“田都遁于海外,沧海君扶持反秦之士,寇乱胶东沿海,我必扫清彼辈,海波若平,则艨艟楼船,可改为渔船小舟,只捕捞鱼虾,不得远航。待三代人,百年之后,中原口数万万,方可谈出海,寻找其余九州之事!”

言罢,黑夫起身,开始送客:“卢先生,我意已决,海外之事,可以暂休矣!请回吧!”

……

卢敖灰溜溜地走了,黑夫在院中负手,作为后世来人,却要阻止当世之人探索海外,这实在是一种矛盾。

但这是基于现实的考虑,东海与西域不同,西域一但开通,便能与其他文明搭上线,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当黑夫站在胶东,海的那边是一片空白,纵然有金山银山,万里疆土,也没有人手去开发,开发了也运不回来。

而且以这群方术士的尿性,让他们出海?怕不是资敌哦,鬼知道历史上,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是不是转头就去投了沧海君?

再说了,新大陆,一定得是海外,一定得是美洲么?谁规定的?

“在这时代,秦朝的新大陆,就在长江以南!”

幅员万里的土地,野蛮的部族,炎热的气候,丛林沼泽里奔跑着无数的野兽,犀兕麋鹿满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更有数不清的矿藏等待人去开发。

“这新大陆就摆在面前,何必舍近而求远?吃饱了撑着?”

至于开拓海外?行啊,一两百年以后,等江南也人满为患的时候吧!这把火暂时不会烧起来,留点火星就行,比如可以把大九州之说略加修改,加到学室弟子的课程里,让下一代保持探索的欲望。

而且,与陈平的谈话,也让黑夫醒悟,这些年,他做的事再多,也像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我不会再盲目添柴了。”

“在我执掌天下之辔,决定马车走向之前,虽然我阻止不了皇帝之欲,只能加以引导,但我必须阻止别人怂恿皇帝搞事!”

“或者说,能让皇帝搞事的人,只有我!”

……

另一处馆舍,卢敖回来后,将黑夫之意与韩终一说,二人开始合计起来。

“唉。”卢生长叹一声,摇头道:

“还未对垒,便遭奇袭败绩,经过那件事,陛下对方术士,恐怕不会像先前那样信任了。吾等的胶东之行,恐怕尽是险阻!我本欲与他和解,合则两利,奈何那黑夫不听善言,鼠目寸光,一意孤行!”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韩终也知道,他们如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便问道:“吾等应如何应对?”

卢生却默然良久后,露出了笑:“不急,到了芝罘山,有两位比我更厉害的方术士,正等着皇帝莅临!”

PS:忙着出门,这章有点短小,第二章还是晚上,可能会比较晚,争取12点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